中山大学08级生物化学系 张新明
（一）
夜已经很沉，遥远的天际，一轮孤月华丽丽地悬挂着，格外的明亮和皎洁。
像这样，一个人默默地仰望苍穹仰望月华，似乎已成了一种难以戒掉的“瘾”。
萧媣想起了《小王子》的一段话，“如果有人钟爱一朵独一无二、盛开在浩瀚天宇中的花，当他抬头仰望星空时，他便会心满意足。”
这朵花，一定会美得任何一只小羊都舍不得将它吃掉吧。
（二）
作为一个插班生，站在讲台上，对着一张张素未谋面的脸孔来做自我介绍，萧媣觉得这真是一种煎熬。
但已经无所谓了，许多次不同学校之间的辗转流离，对自己来说，漂泊已是习惯，孤寂已是习惯。来这里，只是为自己的梦想学府做最后的努力，其他的，随便吧。
萧媣是怀着这种心态踏进实验中学的大门的，传说中这间省一级的高中，升重点率达百分之七十。
“你们好，我叫萧媣！”
萧媣鞠了一个躬，站在一旁便不再说话。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抬起眼看了看她，但很快便再次将昏昏沌沌的头颅重新埋进书本的深处。考高分的同学多半是没有什么生命力的，因为他们的精力大多数被一叠叠的资料给榨干了。
萧媣有点好笑地看着自己的同类，为了高考而生存的一群人，却被冠上了“精英”的头衔。
“大家掌声欢迎我们的新同学！”高挑的女老师扯着尖细的嗓门，带头鼓起掌来，于是教室里便零零星星地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掌声。
“萧媣同学，请你到那个空位置上去坐，行吗？”
“谢谢老师！”
萧媣紧了紧背包，礼貌又疏远地向着年轻的女老师道谢。
那时谁也没有走进她的视野，谁也没有走进她的心房，她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这里只是自己奔赴理想途中的一个小小的驿站。
（三）
那是一个黄昏，任岁月如何地远走，那个黄昏的一情一景怕再也难以从心头抹去。
西沉的夕阳，绚丽的晚霞将夏日的天空渲染得姹紫嫣红，她还记得窗外的那棵不知名的大树，一树的花繁叶茂，米白色的小花，闹腾腾地开着。
“hi，同学，可以跟你聊聊吗？”
很有磁性的声音，是男生的声音。
萧媣微微转头，但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英语课本上。
“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萧媣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人生的奥妙是否在于它的不可预知性呢？萧媣从没想到这个简单的动作会将她高中最后一年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
那个男生叫做任意，也是从别的城市来这里读书的，但是呆在这里的时间远远比她长久。
也许是有种“惺惺惜惺惺”的认同感吧，萧媣不禁留意起这个男生来，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
基本上都是那个男生在提问，萧媣用着不耐烦的单音节模模糊糊地应对着。很普通的话题，诸如，你的家乡在哪里？为什么回来这里读书的？等等……
“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哦！”男生最后很友善地说道。
萧媣没有感情地“嗯”敷衍了一声，侧过视线，看到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色的项链，他穿着横格子的休闲T-shirt，深蓝色的窄腿牛仔裤，白色镶嵌着黑边的运动鞋，很随性的装扮，一如他的名字。
但萧媣至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的脸，这一刻过后，两人便又是陌生人，她没有兴趣去记住陌生的脸孔。
（四）
南国的初秋，秋高气爽的天气是有的，但偶尔也会有恼人的连绵秋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有点像春天的雨，但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凉意。
萧媣伸手感觉了一下雨的密度。
教学楼的回廊上还有不少等着雨伞救济的同学，正翘着头盼着望着。
萧媣略微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冒雨走回宿舍。浅紫色的背包里有雨伞，但她喜欢雨帘中漫步的诗意，她喜欢雨滴与肌肤相触的那种冰凉的感觉，也喜欢观察雨中叶子是如何的绿，花儿是如何的艳，如果恰巧耳畔有舒缓的轻音乐，那就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不期然间，一把伞将她和初秋的细雨隔离开来。
萧媣有点气恼地看着一脸笑意的男生，很秀气，给人一种阳光的味道。
“同学，麻烦你不要乱当英雄，我是不会感激你的！”
男生明显一愣，随即笑道，“萧媣同学忘了我了？看来我这张大众脸真的很容易让人遗忘呐，不过没关系，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做‘任意’，就是随意的同义词。”
萧媣颇为尴尬地转过脸。
“萧媣同学，你很独特，没有伞的同学一般会在雨中横冲直撞，谁会像你这样悠悠然，不慌不忙的？但这样会感冒的哦！”
“任意同学，你知道伞的害处是什么吗？撑伞的人永远都不了解雨的好处！”
“你可以叫我‘小意’，我也叫你‘小媣’吧，就这样决定了！”男生很兴奋地说着，然后收起了手中的宝蓝色的雨伞。
“那我也来感受一下雨的好处吧！”
结果男生病了足足一个星期。
“小媣，忘了告诉你，在这种大城市里，雨水都是掺杂了很多硫酸的，以后如果你还要感受雨的好处时一定要慎重啊，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咳…咳…”
这是男生病好后给她说的第一番话。
萧媣挽了挽嘴唇，想嘲笑他的傻气，自己也是城市长大的孩子，当然很清楚城市中的雨是多么的肮脏。
“sorry，让你病了七天，我实在很抱歉。”
“别，你这样客气，我觉得我们好像不是朋友似的。其实，我很开心能和小媣有一段难忘的经历。”
什么时候和他成了朋友了？萧媣心里咕噜着，不愿承认，内心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这群人是为了考试服务的，生命力不旺盛，情感也很淡漠，试卷上的分数主宰着个人的喜怒哀乐。
萧媣很排斥这种陌生的感觉，是幻觉吗？脑海里为什么会时不时回放着他青春洋溢的笑脸？耳际为什么会不经意荡漾着他的欢声笑语？像中毒般，想甩，却怎么也甩不掉。
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这就是初恋的感觉，青涩的，充溢着蜜桃的芳香，难以控制的思念，在他身边时的手足无措，听见他呼吸时的急促心跳，想要逃离却又渴望靠近。
在书海里沉溺了太久太久，久到忘了现实的原本样子，久到忘了人性最初的欲望。
（五）
“小媣，中秋节不回家吗？”
他嘴角总是挂着暖色的笑意，似乎任何挫折都无法将他乐观的心态蒙上阴影。
“嗯。”
萧媣应了声，目光仍然停留在数学习题上。
四周的喧腾热闹与她无关，暂时从书山题海中解放的喜悦，她是无法享受的。
萧媣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孤傲和淡漠的，这种没有情绪起伏的人偶脸孔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就的。
谁会知道她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优等生其实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将自己的情感表现出来？从生理学上看，大脑某一区域的高度发达会导致另一区域的相对弱小，加上长期的不锻炼，她的口头表达能力已经接近瘫痪状态。
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
偌大的校园显得异常的寂静，同一片星空，同一轮圆月，不同的是此情此地的风景，此人此物的心境。
萧媣塞上耳塞，一遍一遍地听着“钢琴王子”指尖下的音乐，《绿苑长春》《山街蓝调》《乡间骑士》……一首一首在自己的耳蜗中流荡。
“小媣！”
熟悉的朗笑声，身侧多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中秋节快乐！”
萧媣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和你过中秋节，可以吗？”
萧媣拔下耳塞，木然地点点头，只觉得连心房都要湿润了，但嘴上还是不发一言。
男生抢过她手中的耳塞塞到自己的耳朵里，“让我看看小媣原来的中秋节目是什么？”
“原来是钢琴曲啊！难怪小媣那么有音乐气质。”
萧媣笑了，“我本来就是读音乐的艺术生。”
“哇，好厉害，文化课还能拿年级第一！”
“代价也很大！”
男生仰慕的目光迎上萧媣黯淡的眼神，男生慌忙错开。
“那，小媣，你的志愿是什么？”
“北大，光华学院！”
男生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神色有一瞬间的怅然，但很快又恢复到平常的阳光。
“那一起吃月饼吧！从家里带了很多来，还有水果呢！”
萧媣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广式月饼的松软香甜、苏式月饼的爽脆、京式月饼的外形精美，她是第一次见识了如此种类繁多的月饼。
“为什么不回家？”男生问她。
萧媣沉默了，父母在意的只是她的成绩，她要做的也只是时时刻刻成为父母的骄傲，成为他们可以在亲戚朋友间高声得意谈论的对象。
“这是高考以后的问题！”
（六）
下课后一起走，仿佛已成了他俩不成文的约定。
肩并着肩，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
男生总是畅快地聊着，萧媣总是默默地听着，偶尔做一些简短的回答。
有时萧媣会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他的后面，她喜欢注视他的背影，接近一米七五的身高，很挺拔，略显消瘦，但并未显得单薄。
更多时候，萧媣会以他不易察觉的角度低头凝视他的鞋子，鸿星尔克牌纯白和彩蓝相间的运动鞋，德尔惠牌卡其色的运动鞋，她都一一详细地去了解他的喜好。
有时，男生会边和她走着边聊电话，用着她听不明白的方言，以及她不明原因的开怀的笑声。
高三的日子平淡无奇，三分之二的时间献给了浩瀚无际的题海，四分之一的时间留给了永远不够的睡眠，剩下的那点可怜的时间承担起来让人活着的重任。
萧媣倒不怎么讨厌这种忙得难以喘息的生活，人生能有几回搏？只是心底的煎熬一天比一天严重，意志与本能的激烈对抗，在他身边止不住莫名的紧张，他不在身边时脑海又是挥不掉的胡思乱想。
她不敢做任何决定，高考，理想，这就是她的一切。
“够了！”
有一天，萧媣忍不住对男生大喊。
“啊？”
她还很记得男生震惊的神情，自己的这种发飙的泼妇形象完全超出他的想象吧。
“对不起！可能压力太大了！”
萧媣赶紧道歉，情绪已经失控。
男生却给她不必介意的安心微笑。
“下课后和你去一个地方！”
萧媣沉默。
“不能拒绝！”
“什么地方？”
“秘密，下课后等我！”
（七）
“上来！”
男生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萧媣眯起双眸，不做声，轻轻地坐上去，很柔软的坐垫。
自行车在人流稀少的马路上疾驰着，傍晚的清风从前面扑来，是阳春三月生机盎然的风。
萧媣两手牢牢地握紧车后架，两旁的景色以一定的速度退到身后，退到视野的尽头。
这种感觉，很畅快！
男生突然刹住了自行车，一脚落地，一脚放到自行车的脚踏上，很酷的pose.
“小媣，你换一种坐姿试试看？”
萧媣一时间不能消化他的话语。
“就是不要‘公主坐’！”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看着萧媣按他的要求坐好，脸颊竟然微微地发红。
车子再次驶向它的目的地。
“你试着伸开双手，像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一样！”
男生的声音随着清风传来。
萧媣张开手掌，细软的风从十指的缝隙溜过。
“感觉如何？”
“嗯，说不出来，好像站在微风吹过的原野，太棒了！”
“待会还有更棒的！”男生很自豪地说。
这是她人生中最炫烂的记忆，即使是一缕烟火，稍纵即逝，但残留在心底的痕迹是永不褪色的。
那天他们登上了星湖公园最高的山峰，说是山峰，其实是一座天然的孤山，人工搭起了一级一级的阶梯，海拔也不算很高，攀爬上去没啥难度。
他们站在山顶，俯瞰这座繁华的都市， 不远处偌大的星湖，波光粼粼，映照着黄昏的夕光。
“我数三声，我们一起对着山下大喊，好不好？”
“一、二、三……”
“啊！啊！啊！”
萧媣第一次放纵自己的情感，第一次不再理会“好学生”“乖孩子”这些束缚着心灵的名词。
“这是减压的绝好方法哦！心情觉得好点了吗？”
她知道，她相信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个没有新意的减压方法，但真正能站在山之巅顶处，毫无忌惮地大喊着，是她人生的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萧媣点点头，咬唇向男生笑了笑。
（八）
高考进入了倒计时，所谓的“冲刺阶段”，考试高手之间的竞争也进入白热化。
萧媣无意于那些无聊的年级排名，但却时不时对上一些怨恨的目光。
萧媣一直信奉着徐志摩的康桥法则，“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然而，纵使想要安静退场，但康桥的美早已不知不觉间刻进了心窝里。
“小媣……”
萧媣听出男生语气中的犹豫。
男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男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眸色中有着复杂的波流。
萧媣仰头看着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想那时的她肯定灵魂出窍了，舌头打结了，颈项僵硬了，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诡异的静默在空气中流淌，连四周的蛙鸣也无法打破。
那一刻，命运的轮盘已悄然启动。
男生呵呵一笑，掩饰着彼此述说不了的心境。
萧媣给了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切等高考后再说！”
只是高考结束后，还能回到那个月色朦胧的夏夜吗？
毫无意外，萧媣被北大光华学院录取了，而男生也毫无嫌疑地被一个当地的专科院校录取了，因为他是借读生。
（九）
“小媣，这是我的女朋友，你看，漂不漂亮？”
很突然的某一天，在那只一点都不可爱的企鹅聊天框里，男生给她发来了一张女孩的照片，红棕色卷曲的长发，俏丽的鹅蛋脸，是一个美人。
“漂亮，和你很般配！”
萧媣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手指却固执地敲打着这一行违心的字眼。
“下个星期天有空吗？学院有事要去A城，不知到时候你会不会招呼我这个老朋友？”
“当然有空了，你不知道读专科多空闲。”
隔着一层薄薄的电脑屏幕，萧媣有种错觉，两人仿佛就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能握在一起。
“一周后见！”
萧媣合上轻巧的笔记本，心却沉得难以喘气。
一页一页地翻着曾经的日记，扉页还没有发黄，少女的心怀一层一层地浮现，那些纷乱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一直在等他再次对她说，“小媣，我可以抱抱你吗？”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下少女的矜持，走上去紧紧地拥抱他。
高考落下了帷幕，暑假落下了帷幕，大一的时光也落下了帷幕，只是等待的男生也慢慢淡出了她的世界。
那句话，也随着岁月的流沙，淹没了吧。
但无论怎样还要再见他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这是她的执着。
男生还是她印象中的阳光爱笑，青春的气息让他更加帅气。
其实，我们相隔的是天涯的距离吧，从北京到A城，坐飞机也要好几个小时呢！
两人横扫了周边的小食摊档，还把他校园的每一角落翻个底朝天。
萧媣没有提她离开的时间，男生似乎也刻意不询问。
直到那一刻来临。
“上来，我送你去机场。”
男生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还是高中时代的那辆皇家蓝色的自行车。
萧媣很随意地坐上去，跨坐式的坐法，张开双臂，做了一个飞翔的姿势。
“好怀念这种感觉！”萧媣轻轻地说着，但男生似乎没有听到。
“出发了。”
地平线上，圆润的红日正呈一种下坠的态势，作别。
萧媣凝视黄昏中的他，脑海中不断地闪过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过去的过去，往昔的往昔，灿烂过，绚丽过，在心幕在魂里，那么动人地存在过。
“那首是什么歌曲啊？”
他们经过一个超市，萧媣侧耳听着从里面飘出来的流行歌曲。
“小刚的《黄昏》，你没有听过吗？”
“我只听古典音乐。”
“这样啊，我也会唱，要听吗？”
“嗯。”
“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开车行驶在公路无边无际，有离开自己的感觉，唱不完一首歌……”
轻缓而伤感的旋律，男生静静地唱着，唱得很投入，仿佛是在倾述着自己的心事。
萧媣也静静地听着，很认真地去聆听其中的歌词。
（十）
男生穿着玄青色的宽松圆领T-shirt，在风中惬意地飘动着。
萧媣出神地看着他的腰际。
如果搂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背上，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这只是一个隐藏在心底的猜测。
“真的要说再见了。”
机场门口，男生喃喃地说了句。
“嗯。那，再见了！”
萧媣想说点别的，但喉咙哽着，硬是无法表达出来。
异样的一阵沉默后，萧媣紧了紧背包，向男生挥了挥手，转身。
“啊？”
男生突然一步上前，紧紧地抱着她，她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撞击着她的耳膜，撞击着她的灵魂。
大脑瞬间空白，无法思考。
倏地，男生放开她，转头立刻骑上自行车，离去。
萧媣看着他慌乱匆忙离开的背影，看着他双脚使劲地蹬着自行车。
想要喊住他，却喉咙灼热得无法言语。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盛夏的黄昏里。
萧媣突然很想放声大哭，任泪水沾湿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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