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师范学院 龚芬妮
(一)
葫芦湾里的人都说,三谷不再像从前一样快活了。
从前的三谷见人总是乐呵呵的,笑得眯起眼睛,露出并不十分好看的牙齿,但很招人喜欢。
葫芦湾的大人们都很喜欢三谷永远乐呵呵的样子。
如今三谷却变得颇有点儿呆滞,无论在什么时候,总爱望着天空出神,走路也望,干活也望,后来,干脆连吃饭也不上饭桌,自己端着碗到院子里,蹲在梨树下仰起头吃。
三谷今年十岁。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一年大旱,颗粒无收,三谷爸出去找粮食,也许是因为身体太虚弱,过桥的时候坠入了葫芦湾。三谷妈和阿婆忍着痛苦将三谷带大,从来没有在三谷面前掉过一滴泪。
幸而三谷长得乖巧实在,不像别的孩子一样爱耍滑头,他很少跟他们接近,从来都像个小大人一样帮着妈和阿婆干农活。他爱笑,见着人总是很腼腆地笑着打招呼,大家都夸三谷妈养得好。
可葫芦湾里的人不明白了,三谷这么招人疼的孩子,怎么越长越像一只呆鸡。
三谷妈急了,问他,他也总支吾着掩盖过去。
三谷妈更急了。
早晨,三谷又跟往常一样坐在门槛上痴痴地望着天。今日的天空很蓝,没有云,也没有风,宝蓝色的,那么蓝,那么近。三谷很喜欢这样纯净的天空,他在做梦的时候常常梦见自己把天空揣进怀里,鸟呢,在他的衣服兜里胡乱地撞,撞得他怀里直痒。三谷这样想着,“呵呵”地笑了,他伸了伸腿,掀起衣服的一角挠挠肚子,真像被鸟撞痒了似的。三谷又一想,天在怀里,地自然也在怀里了,他的怀里怎么装得了这么多东西呢,该怎么装呢……妈和阿婆也自然在他怀里了,这就说不通了,他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太阳升得老高,像针似的扎着人的眼,三谷的衣衫湿得透了,汗从脖子上、肩膀上、胸脯上汇集过来,流成一条细细的汗路,一直流到肚脐眼儿里。三谷却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他还是呆坐着,前一刻的汗才刚被晾干,后一刻的汗又赶趟儿似的来了。
三谷的脑袋也被太阳烘烤得嗡嗡地、迷迷懵懵起来,总有些什么地方不是那么清楚。
三谷的烦恼是从天空上来的。
三谷不快活,因为他想要一只鸟。
可是三谷没有鸟。
他觉得很孤单,从来没有过的孤单。
这种孤单是可怕的,它从没有到有,起初只是像针眼一样大小,那针眼却不知道为什么像被啄木鸟一点一点地啄了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像撕布条似的裂成一条大沟子,三谷有些把持不住,他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孤单。
三谷变得忧郁、呆气起来,见人也不笑了,只是抿抿嘴,点点头,然后很寂寞地走开去,人们望着他的背影,总像看见了无依无靠的孤雏。
(二)
葫芦湾的男孩子不比别的地方,他们从不肯安分。
几个月以前,当大家都处在偷柚子的极度癫狂的时刻,大牛的肩膀上多了一只鸟。大牛将手臂微微伸开,很自豪地对着前方的空气说:“八哥,过来。”奇怪的事发生了,八哥从他的肩膀上扑扑翅膀,飞到大牛手上去了。
这些不可一世、从不低头的男孩子们都把眼睛瞪得浑圆浑圆,看着这只八哥从大牛的肩膀上、手上飞来飞去。三谷第一次和所有男孩子一样,被大牛吸引了,不,应该说是被他的鸟吸引了。
葫芦湾的男孩子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地看到过一只这么漂亮的鸟,白羽毛溜亮溜亮地,黑眼珠子透着光,爪子是黄色的,很细很灵巧。最要紧的是,它能听懂人话!
勇子操着大嗓门说:“绳子,肯定有绳子!”可是他们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都没有发现大牛身上哪怕有半根细线。
这些平日里跟蛮牛似的男孩子们的自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创伤。他们也开始悄悄地驯起鸟来。所有的人都练就了猴子的本领,三下两下地就攀上了树的末梢,屏息观察着鸟的归程。不多时,他们便已探出鸟窝的所在地,再过不久,鸟孵下小巧的蛋,无数幼小的心灵便开始汹涌澎湃起来……
可三谷的心总是澎湃了一下以后又落了空,他爬树的动作很迟缓,总是在树干上蹭了又蹭,才吃力地挪了一丁点儿地方。但三谷还是很执着地在树梢上等着鸟飞过,看它们飞进一层又一层的密叶里。
三个月以后,每个人的肩膀上都多了一只绑着绳子的鸟,有轻巧的雀仔,有漂亮的莺子,这时候大牛肩膀上的八哥已经换成了猫头鹰。八哥呢,大牛说,他爷爷在驯它说话。
三谷还是没有鸟。
和三谷一样,宝仓子也没有鸟。
宝仓子的家在葫芦谷口,而这个地方的人都住在葫芦谷里很深很深的地方。男孩子们看宝仓子,总像在看一个外来的陌生人,从不和他来往,久而久之,宝仓子也并不十分在意。他更愿意整日待在河湾上扔石子打水花。宝仓子扔石子的功夫很好,他侧着身子一挥臂,石子就离开手向河里奔去,一个波纹,两个波纹,三个波纹……石子过了河中央才向水里沉去。他也爱躺在松树荫下看着太阳在天上慢悠悠地走,从早上到晚上,从这一边的山岭到那一边的山岭。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宝仓子也觉着快活。
过了一个月,大牛的八哥会说话了。它的第一句话很让三谷恼怒。大牛把八哥擎在手上,吹了个清亮的哨子,很响很响,八哥说:“三谷孬,三谷没有鸟!”
周围的男孩子们都很放肆地笑起来,三谷觉得连他们的鸟也不可一世地看着他。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处,红了一圈又一圈,他感到很难过。
三谷依然蹭着爬到树上等鸟,可鸟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等上整整一天也未必能等到。
三谷很沮丧,他想到了宝仓子,于是就去找宝仓子。三谷想不到要跟宝仓子说什么,他只是想去找他。
宝仓子也正往葫芦谷深处走来。
他们在路上相遇了。
(三)
这一日的天气也很好,风轻轻吹过滚滚的稻浪,浓浓的稻香扑进三谷和宝仓子的鼻子里,还混着山谷里松脂和芒草的涩味,夹带着泥土的陈香,这样的味道很杂,却很厚重,很好闻。
三谷和宝仓子都没说话,躺在河滩的草地上望着天。
河谷里传来云凤伯母尖利的声音:“贵玉,七姑好些没有?”
贵玉嫂子答道:“还是老样子,吃着赤脚先生的药。”
云凤伯母又问:“去请神呀?”
贵玉嫂子顿了一下才说:“是,请神。”
……
三谷和宝仓子都静静地听着,眯着眼想着。一群布谷从天上姗姗地飞走了,三谷的目光一直跟着它们,跟着跟着,视线就落在了松树林里提着银酒壶行走着的贵玉嫂子身上。
贵玉嫂子是山坳上七姑的孙媳妇儿,才嫁过来两年,人人都夸她,说她不仅长得好,性子也好。三谷听阿婆说, 七姑婆婆在过天井的时候脚踏了空,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一动也不能动,赤脚先生来问诊,说是伤了筋骨。
贵玉嫂子每天去“请神”,替七姑祈福。
“请神”是当地一个奇特的风俗。葫芦湾里每家每户都有自家的一个神位,这神位设在一个极其隐秘的所在,谁家有个什么事,都得去请请神,好事要给神报一下,要是坏事,就得请神庇佑,每日要到神位前祭酒,诚心祈求神灵保佑,以渡过难关。
三谷看着贵玉嫂子消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什么东西,只一下就消失了。三谷懒得费劲头去琢磨,他依然躺在草地上望着天。
宝仓子看着三谷, 觉得三谷很寂寞。他曾经看到过大人们不管不顾地将整条河里的鱼都网了个精光,第二天涨了水,又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条鱼,很不安地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地转圈,像是在找寻着什么。整条河里只有它一条鱼寂寞地游着。说不清为什么,宝仓子看到三谷,就马上会想起那条鱼。
宝仓子不知寂寞为何物,尽管按理来说他应该跟三谷一样寂寞。
然而当宝仓子看到了三谷的寂寞,他就再也没法像从前一样静静地整日整日没烦没忧地玩闹了。三谷不喜欢扔石子,但三谷喜欢天空。宝仓子很高兴,因为太阳在天空里。他俩就什么也不做,天天躺在芦苇地、松树下或者油菜丛中望着天空。
三谷常常躺着躺着就突然开口问宝仓子:“你在看什么?”
宝仓子很高兴三谷能和他说话,他有点激动地说:“太阳。”
三谷不说话了。
宝仓子有些沮丧,他也问:“你在看什么?”
三谷沉吟半晌才幽幽地回答:“不知道。”
宝仓子又问:“你为什么不快活?”
三谷说:“我想要一只鸟。”
宝仓子搞不清楚有没有鸟跟快不快活的关系,他于是也不说话了。
三谷睡着了。一直睡到晌午。他醒来,看到芦苇在风的撩拨下胡乱摇摆着,絮子和着暖风满世界飘着洒着,轻轻扬扬。有一些落到三谷黝黑的手臂上,他的手臂上就铺上了一层苇绒,痒痒的,暖暖的。三谷突然很迷恋这片芦苇地。
突然,三谷像是想起了什么,懒懒地问:“你在看什么?”
三谷等了很久,没有声音回答他。
三谷微微提高了声音,又问一句:“宝仓子,你在看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的声音。
芦苇地显得无比空旷。
三谷害怕起来,他站起身,左顾右盼,可是眼里除了近处这片芦苇和飘着的苇絮以及远处蜿蜒着的群山,什么也没有。
三谷的脑袋“嗡”地一阵旋晕。风变得大了,周围的芦苇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向他压过来。
一只孤鹰从他头上飞过,盘旋了一圈以后又向更高远的天空中飞去了。
三谷哭起来,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啜泣,过了一会儿,啜泣声变成了干嚎。三谷的哭声跟风吹苇草的“嘶嘶”声、跟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布谷鸟叫混在一起,在葫芦谷里回荡着。
宝仓子突然从芦苇中冒出头来,他有些惶恐地看着仰着头嚎哭的三谷。
三谷定了定神,看着宝仓子,那神情像是在问:“你上哪儿去了!”
宝仓子小心翼翼地说:“我撒了一泡尿……”
三谷的脸红了,宝仓子没有走,他却更悲伤,他也不知道自己因为而什么悲伤。他不去管宝仓子,扭过头又哭起来,哭得比刚才更狠。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淌在三谷脸上,泪水流过的地方透出晶亮的光芒。
三谷哭了很久,流出的眼泪鼻涕里掺着芦苇絮子。
宝仓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三谷,觉得应该做点儿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呆站在那里。
宝仓子看到对面山上的松树林里隐隐透出一个人来,蓝色的碎花衫,黑裤子,头发盘在脑后,手上提着一个银酒壶,酒壶上贴着一根红纸条,很抢眼。
宝仓子看出她是七姑婆婆家里的贵玉嫂子,去“请神”的。宝仓子的脑子里有一根神经猛得跳了一下,跳得他在那一瞬间觉得整个脑袋都发烫发疼。
三谷哭得累了,就瘫坐在地上,看着长势正旺的芦苇发痴。过了一会儿,他扭过头对宝仓子说:“我要回家了。”
宝仓子呆呆望着贵玉嫂子去的那片林子,点点头。
三谷消失在茫茫的芦苇中。
宝仓子箭一样向林子里跑去。
宝仓子曾经听阿婆说过,自家神位安置的地方不能轻易告诉别人,也不能去打探别人家的神安置在哪里。这个地方盛传一种“移神”的说法,倘若不存好心的人屋里有了祸事,就会千方百计打探别家的神位,把神灵的保佑招走,把祸事移过来。就算没病没灾,多招一个神,也能诸事百顺。为了避免小孩子胡乱说漏嘴,葫芦湾里的孩子要长到二十岁才能知道自家的神位在哪里。
宝仓子像被什么追着赶着,朝贵玉嫂子那边飞跑过去……
(四)
三谷整整三天没有找宝仓子,他很乖巧地待在家里帮着干些活,三谷妈和三谷奶奶都很高兴,三谷一点儿也不呆!
宝仓子忍不住来找三谷,他把三谷拉到屋外,悄悄地在他耳边说了些话。
三谷愣愣地看着宝仓子,拿不准主意。
又有一群麻雀飞过去了,三谷仰起头,痴痴地看着它们。他已经不再等鸟了,可他还是很想要一只鸟。
三谷想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三谷躺在床上,挂钟刚敲了九下,他在等着它敲响十一下。可挂钟却不懂他的心思,走得很慢很慢,比往常还要慢,三谷有好几次想出去看看挂钟是不是突然停了,可是他忍着没有去,他怕吵醒妈和阿婆。
“铛,铛……”十下。
“铛,铛,铛……”十一下。
三谷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厉害。他悄悄爬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
出了屋子,三谷就飞快地跑起来。
这一晚的月亮很圆很圆,洒下很清很纯的光辉。葫芦湾里的蛙声、虫鸣声连成一片,三谷跑着,笑着,他听到无数的鸟儿唱起了一首杂乱的歌。
三谷 跑 到芦苇丛边,喘着气低喊:“宝——仓——子——,宝——仓——子——……”
宝仓子怀里搂着一面圆镜子,正在芦苇丛中恐惧地等着,他一边怕三谷变了主意,不来了,一边又畏惧地看着漆黑的夜,他很怕很怕。
听见三谷的喊声,宝仓子从拐弯处冒出来。
他快活地朝三谷跑 来 ……
宝仓子指着林子说:“在那儿,我们快去。”说着拉起三谷就朝林子里跑去。
三谷很激动,起初是宝仓子拉着他跑,后来变成他拉着宝仓子跑。他们一直跑一直跑,跑上了山坡,跑进了密匝匝的松树林里。
两个人都很害怕,一颗颗松树都变了样子,很狰狞,像吃人的怪物。
三谷问:“宝仓子,你害怕吗?”
宝仓子咽了咽唾沫,说:“不怕,这有什么。”
三谷就说:“我也不怕。”
宝仓子将三谷带到一颗歪脖子松树下,说:“就是这里了。”
三谷看着这个松树。这里安置了一个神,却什么标记也没有,这有点出乎三谷的意料。
宝仓子望了望四周,小心地将镜子放在松树脖子朝向的下边,镜面朝下。
他低声招呼着三谷:“别看了呀,快过来。”
三谷走过去,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铜盒子。他将它打开,再往盖子上倒出一点点水。过了好一会儿,宝仓子将镜子翻了过来,镜面朝上放着,他又从镜子下边抠出一把土,放在镜子上。三谷把水倒在镜子上的土里,搅拌着。
三谷和宝仓子搅了很久,各自都在心里说着一些话,劝神灵跟着三谷走。
说完了话,宝仓子把土往三谷额上抹了一把,又往左右脸上各抹了一把。三谷被抹成一个大花脸,宝仓子很想笑,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笑是要惹恼神灵的,宝仓子硬憋着不笑,憋得腮帮子都发疼。
抹完了脸,宝仓子又抠了一把土,放在铜盒盖子上,再用剩余的水将镜子洗干净,然后将它双手托起,说:“跟着三谷走吧,让三谷有一只鸟吧……”宝仓子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他把镜子交给三谷,三谷很感动,庄严地接过来。
他捧着镜子走下了山。路上,三谷和宝仓子都看着镜子,镜子里的月亮显得比天上的更圆更亮,月亮旁飘着的云周围也镶上了一道道光边,很美很美。三谷和宝仓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美的月亮,他们确信神已经在这面镜子里了。
三谷和宝仓子来到芦苇丛旁。
三谷看看宝仓子,宝仓子也看看三谷,笑了。
三谷说:“咱们就把神安置在这里吧。”
宝仓子说:“好。”
三谷将镜子放下,镜面朝下。
宝仓子把铜盒子里的土倒在镜子下面。
过了一会儿,宝仓子将镜子翻过来,说:“好了。”
三谷的沉默地看着神位,突然很想哭。
他们一直在神位旁边坐到黎明。
三谷看着墨蓝的天空,说:“我们回去吧。”
宝仓子笑着眨着眼睛,说:“摘一把菜再回去。”
三谷也笑了。
回到家,阿婆已经在煮早饭了,她带着些责怪问他:“一大早的,哪去了?”
三谷脸红了一阵,才说:“摘菜去了。”
阿婆看见他被露打湿的裤筒,很心疼:“当心着了凉,快去换条裤子。”
三谷就低着头走进屋里。
(五)
三谷又像往常一样快活了,见人又笑得眯起了眼睛,露出并不十分好看的牙齿。
葫芦湾里的人都说,三谷又回来了,亏得三谷妈每日勤着请神。每个人见着三谷,都总是在夸赞一番后又感慨不已,叹着气叮嘱三谷要好好孝顺三谷妈。
三谷一边答应着,一边很腼腆地跑开去。
他和宝仓子还是每日都到芦苇丛里看天,看着看着,三谷就会联想到他的鸟 —— 不知那会是只怎样的鸟!三谷想着,咧开嘴笑了,笑得很灿烂很自豪。
宝仓子爸妈很喜欢三谷,三谷妈和三谷奶奶也很喜欢宝仓子。两家都很愿意看着两个孩子在一块儿。
于是三谷和宝仓子就成天成天呆在一块儿。宝仓子将自己练就的打水花的本领表演给三谷看,三谷很羡慕地看着溅起的水花,他觉得宝仓子在打水花的时候很精神。三谷很高兴,也跟着宝仓子学起打水花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田里的稻子一下子拔得老高,黄了一遍又一遍,太阳也越晒越猛。一只只小麻雀、小莺子、小布谷都长大了,学飞了。三谷和宝仓子很敬畏地看着它们从天上悠悠飞过。
只是,三谷的鸟一直没有来。
三谷和宝仓子还是看见贵玉嫂子每日提着贴着红纸条的银酒壶匆匆走向那片松林。三谷沉默地看着宝仓子,宝仓子则沉默地看着天空,两人清澈的眼神里都有一丝不安和担忧。
又过了一些日子,稻子熟了。
三谷和宝仓子都得跟着各家的大人到田里收割稻子,一到夜里就累得倒在床上。夜里做梦的时候,三谷会梦到一只一只鸟儿飞进他们的芦苇丛,可不知为什么,又从芦苇丛中飞出来,飞向对面的松树林里,无影无踪了。树荫斑驳的林中随即出现了贵玉嫂子的身影,很无助,很孤单。那孤单与三谷的孤单很不一样,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三谷自己也说不清楚。
宝仓子的梦虽然跟三谷的不一样,但大多也与鸟和贵玉嫂子有关。
这一日清晨,三谷依然跟着妈和阿婆到田里收割稻子。
三谷阿婆叹着气说:“雪芹,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前一段还好好的,怎么说病重就病重了呢。”
三谷妈低声说:“说是夜里天太凉了,被子没有盖严,七姑又不能动,喊人也喊不出声音来……”
三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突然“噔 —— ”地抽了一下,很疼。
顿了一顿,三谷奶奶抬起头,眼光变得浑浊了:“别是给移了神!”
三谷妈愣了愣,叹了一声,又埋下头去。
三谷的手颤了一下,指头的皮叫镰子掀了一层,血汨汩地滴在浑黄的水里,迅速被吞没了。三谷却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疼,只是隐隐地感到指头一阵酥软,没有了力气。
三谷阿婆说:“该去看看七姑。”
三谷妈停下来,“是这个理,他爸走了以后,七姑没少疼我们。明早我去买几斤肉,再捎些鸡蛋去。”
三谷阿婆点了点头。
三谷的手慢下来,原来三个人在一块田里本是并排着,现在三谷收割的那一块却凸了出来,怎么也赶不上其他两块。三谷妈偶一抬眼,不见了三谷,她又顺着那一块收割得很迟缓的稻子望去,看见三谷站在老远的地方拿着镰子痴痴地站着。
三谷妈恼了:“三谷!发什么痴!”
三谷看着妈,还是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脚也渐渐不听使唤了。 呆了很久后他才说:“我要去撒尿。”
三谷飞似地跑到七姑家门口。赤脚先生从里边出来,叮嘱贵玉嫂子要好好照顾七姑。贵玉嫂子抹着泪,送走了先生。
三谷在七姑家门前站了很久。他没有再回到田里去,而是找到正在收割稻子的宝仓子,他俩径直跑到芦苇地里,呆坐了很久很久……
三谷希望看见贵玉嫂子像从前一样穿过那片松树林,替七姑祈福。
他们一直等到傍晚,可是贵玉嫂子没有来。
三谷和宝仓子又等了两天,贵玉嫂子还是没有穿过那片松树林。
三谷和宝仓子明白了,贵玉嫂子不用再求了,七姑婆婆就要死了……
三谷和宝仓子对着那片松树林流下泪来……
(六)
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当天晚上十一点,三谷和宝仓子又出现在芦苇地里,把神“请”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月光映照着他们的泪光,宛若一道道发光的河流在脸上流淌……
三谷知道他再也不能有鸟了,可是他却不再在意鸟,为什么不在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他告诉自己 —— 他不想要鸟了。
三谷和宝仓子每日在七姑家门口等着,赤脚先生来了一趟又一趟,贵玉嫂子的表情却始终很凝重,很忧伤。
又一次,三谷忍不住冲上去,慌乱地对贵玉嫂子说:“嫂子,你请神去呀!你请神去呀!”
贵玉嫂子吃惊地看着三谷和宝仓子,回过神来后,流着泪说:“没有神,不管用的,你们小孩子不知道……”
宝仓子大声说:“有!就有!不信你再去求,你再去求……”
三谷和宝仓子都哭了,贵玉嫂子也哭了,她拉着他们进屋看望七姑。七姑躺在床上,很瘦弱,像一根野草杆子。
出了门以后,三谷和宝仓子“哇 —— ”地大哭起来。
他们还是在七姑门外等着,三谷问宝仓子:“我们在等什么呢?”
宝仓子说:“不知道。”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
三谷妈请人犁田的第四天,贵玉嫂子提着她的银酒壶出来了。她看见三谷和宝仓子,笑了:“七姑婆婆好些了,让我酬神去。”
三谷和宝仓子互相看着对方的脸,都笑着流出了泪。
他们跑到芦苇地里,看着贵玉嫂子在松树林里忽隐忽现的身影,觉得很自豪。
宝仓子轻轻对三谷说:“你的鸟怎么办呢?”
三谷说:“不知道。”
三谷又说:“我不想要了。”
宝仓子不再说话了。
三谷看着有一丝游云的天空,哭了。他对自己说:“我不想要鸟了。”可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当三谷家的秧苗抛完的时候,七姑的孙子建明回来了,他提了一吊猪肉,几包糖果到了三谷家里。
宝仓子和三谷正在拣院子里的枇杷叶。
建明对三谷妈和三姑阿婆说了一阵子话,就往三谷这边走来。
建明蹲下身,摸了摸三谷和宝仓子的头,说:“三谷,宝仓子,你们真是好孩子。告诉哥,想吃什么,哥给你们买。”
三谷和宝仓子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谷妈出来笑着说:“三谷,宝仓子,要什么还不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三谷和宝仓子很慎重地想了很久,最后宝仓子说:“哥,我们能要一只鸟么?”
建明不明白了:“为什么呀?”
宝仓子说:“三谷想要一只鸟。”
建明笑着说:“好,我们就去掏鸟窝儿。”
三谷看着建明哥,看看妈,又看看宝仓子,哭了。可是他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哭。
三谷能有一只鸟了,他对自己说:“我能有一只鸟了。”
天空中掠过一只刚学会飞的小布谷,啼叫的声音虽很稚嫩,翅膀却很有力,三谷看着它飞远,飞翔的轨迹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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