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故事,别人的故事“何苦呢?”身后响起一声,吓得我来不及把锅放回原处,“哐”一声,在地下打转。没倒净的粥,溅了一地。回头,看见沈浪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厨房门外。“是你?”舒了口气,提起的心,失落落地回到原处。捡起锅,拿了一块抹布,蹲在地上,抹干净地上。“我来吧,你还病着呢。”沈浪放下水果,拿过我手里的布,让我出去坐着。“你怎么进来的?”站起来,看着沈浪在认真地擦着地,突然想起他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这……”抹布停了一会,沈浪抬起头,笑了笑,“你先去坐着,我先弄干净这里。”“我都不知睡了多久了,”我靠着门上,看着他擦干净地,又把锅、碟洗干净,放回原处。“现在可以说了吧?”“过门是客,你就打算这么让我站着?”他笑了笑,抽张纸,吸干手上的水珠。“客?你都不请自来,还不需要我这个主人开门的。”勉强挤出笑,往客厅走去。沈浪也跟着过来。坐下,看着站在前面的沈浪。“你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会来?我没告诉你我住这的。”隐隐地,我知道和你有关。“你该知道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那你知道,刚才你倒的那些是钟海做个你吃的吧?”我把视线移开,不敢看着他那直射过来的眼。心,却像被人踹了一脚。你们认识?你们认识?可是,你从没告诉过我你认识他;他,也对你只字不提。“很好奇是不是?今天是他让我来的,有些事,你总该知道的。”沈浪站起来,走过我身边,站在落地窗前。“我和他,认识了二十几年了。”我没说话,等着他说完这段我完全不知晓的你和他的故事。心,却在滴血。“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什么时候闹别扭,什么时候和好……你们分手,我也知道。总之,我知道你们全部的事,包括,你不知道的。”沈浪慢慢地说着,想说着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那个女孩,是我姐姐。”像是被雷击中。这句话像把刀,狠狠地插在心上。这么说来,你和她,认识的时间远远地超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钟海从小就迷恋我姐,我只是没想过,他会迷恋她十几年,从未变过。”那我呢,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又算什么?“只是我姐从来都不想去面对这份感情,钟海也从未强迫过我姐要怎么样。钟海交过很多女朋友,你该知道吧?可是每一次都匆匆结束;而这次,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是他,是我都不曾预料过的……”他停了停,听声音,他转过身,看着我的后背。“更别说是我姐。在我姐眼里,钟海一直都是那个孩子,和我一样,是个亲切的弟弟。”“和你在一起的那天,是钟海第一次向我姐表白;可是,我姐,她,拒绝了他……”沈浪停了停,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我姐那时终究还是怯懦了。尽管,她心里那份说不清的情愫早已蔓延。她不会知道,她已经没办法控制它的成长;更无法知晓你的出现……”和我在一起的那天,原来是你被你最爱的人拒绝的那天……那我呢?替补么?算什么?爱着别人,却和我在一起四年……闭上眼,任泪水肆意……心痛,像被无数根针扎住;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它们扎得更深、扎得更狠。“他说,他不能这样对你;可是后来,他却觉得他爱上了你。而,我姐,还是在他心里的。一个住在心里十几年的人,已经生根了。而就这一年前,姐姐主动和钟海联系,告诉他,她终于克服了自己,鼓起勇气来面对这份感情了。”“刚开始,钟海是窃喜异常。就像是……”“就像本以为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后来才发现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说出沈浪还没说出的话。“钟海,纠结在你和我姐之间。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爱的是谁;或者,更爱谁……”沈浪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夜间的繁华,已经拉开序幕。难道一个人的心可以容得下两个人么?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份爱情么?钟海,是你太天真,还是我太傻?分不清你到底爱,还是不爱?现在,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要,却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说这段故事。精彩呀,真的是精彩!告诉我这些,是要我为你们曲折而最终圆满的故事鼓掌吗?祝福吗?“三个人的爱情,注定是有人受伤的。”“所有你们就决定让我来承担这些,是吗?”我冷冷的说着,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他不想的!钟海他不想伤害你的……”“不想伤害?现在还不是伤害了? 不是插了一刀了事,是插完一刀 又一刀!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是呀,四年终究是敌不过他们的十几年的!钟海既然还爱着她,就该痛痛快快地和我说分手;沈蔓既然爱钟海,就不该拖到现在说她爱他!你们都是什么人?演着自己的戏,为什么还要把我拉进去?”更残忍的是,为什么现在还要告诉我这些?告诉我四年的感情,不过是填补了别人的空缺;不过是做了别人的替补。现在主角回来了,我这个配角就该安静地离开了是不是?“不,不是的!我姐她不知道你们在一起四年了;更不知道,钟海,他,他会爱上你!”说吧说吧,大家都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不知轻重,不该挡在他们中间!“钟海没办法拒绝她。何况,她还来这里找他。我劝过钟海,应该和我姐或者和你说清楚的。可是钟海很痛苦,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他不想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钟海爱你,他知道他爱的是你。我姐,不过是他在认识你之前爱过的人。可是……”“可是,他还是选择了她。不是吗?爱过?我才是他爱过的那个吧?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叶子,你冷静点。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是,我知道他爱你。不然,今天他不会知道你生病,不会跑来为你煲粥、做菜;还特意叫我过来看着你……”“我是乞丐吗?你们每一个都觉得现在的我很可怜是吧?可怜,我真的好可怜!我的男朋友和我在一起四年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你,你看着我们一步步地走到现在,觉得这场戏很好看是不是?我这个小丑演得怎么样?够不够资格?”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脚底发软,像在一个没有底的空间,空落落的,吊得让人发虚……“叶子……”“别说了,好不好?我求求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不想听你们的过往,不想听你们那十几年的故事——那不属于我的过去……“叶子,你别这样。你冷静点好不好?”沈浪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冷静?我还不够冷静么?我只是不想再听这些不相关的人和事罢了!这也不对么?你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不错!”我已经出局了,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钟海他,他爱你……”“爱我?他爱我?他爱我为什么连和我见面说清楚这些他都不敢?他是更爱沈蔓吧!他选择了她不是么?”别说了,别说了。我好累……“如果你们想让我好过点,现在就请你,请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刻都不想再见到你们!”我站起来,指着大门出,让沈浪离开。“叶子,你给钟海一点时间,等他把那段感情放下好不好!”沈浪知道再说无益,走出门。在他关门的那一刻,突然就天旋地转起来,四周的视野开始便得模糊……似乎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漩涡中,四周不断回荡着各种笑声,吵得我心烦意乱。我想离开这个漩涡。就在这个时候,耳边轻轻地响起你的声音:叶子,我会陪你到世界的尽头;叶子,来,我们一起到世界的尽头去……世界的尽头,在哪?
四月的天空是那么明朗空灵,山上的空气中浸润着安详平和的气息,纤尘不染。柔和的阳光缓缓倾泻下来,像水一样,冲走了这片土地上的浮躁与喧嚣。扎根于此的草木鸟兽,在这暖融融的洪流的温润中活出一种安详恬淡的姿态,日复一日,连呼吸也调成了熨帖的节奏。冥火在这样温润的空气中燃烧得更加旺盛,纷飞的冥纸像六月的棉絮一样飘满山间。叶恒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灼热的火焰让他热得汗流满面,滴滴澄澈的水珠从他额头上缓缓流下,顺着眼角滑过脸颊,一滴一滴重重地打在膝下的泥土上。浓烈的烟雾在火焰上方弥漫着,模糊了叶恒眼前那方颓圮衰落的坟墓,影影绰绰中,一个青涩玲珑的轮廓在弥蒙的烟雾中逐渐变得清晰,慢慢地,形成一个完整的样貌。那是四岁时的他,和母亲一起行走在喧闹拥挤的集市上,柔软的小手紧紧牵着母亲粗糙而温暖的手。母亲在摊前和摊主讨价还价,叶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摊前摆放着的五彩缤纷的纸风车。“多少钱一个?”“十块钱。”“你抢钱啊?一个纸风车卖这么贵?算了,不买了。”母亲转过身,强硬地拉着叶恒的手往回走。那时的叶恒尚未懂事,并不知道这是母亲杀价的方法,他倔着不肯走,坐在摊前的地上大哭起来。叶恒响亮而清脆的哭声像一把聚焦镜,聚拢了周围零散的目光,路过的人用戏谑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一幕,母子两人不堪的形象突兀地展现在这个简陋的戏台上。母亲看了看叶恒,又看了看四周,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行了行了,我买了。”母亲将一张破旧的十元纸币掷在摊前,随手抓起一只白色的纸风车,拉着叶恒的小手离开这个气氛诡异的地方。叶恒拿过纸风车后,脸上立刻露出满足而略带傻气的笑容。但是当他看到母亲余怒未消的样子时,他立刻沉寂了下来,嘟着嘴静静地跟着母亲的脚步。母子俩手拉手行走在这条斑驳破旧的水泥路上,大小悬殊的两个身影渐渐湮没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时光潜藏在阳光中氤氲着每一寸土地,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们,他们的离愁别绪,喜怒哀乐,全都密密匝匝地铺陈在这片细润的土地上。生命中的生离死别像一张密实的大网,将世人牢牢地裹挟其中,他们无法逃避,无处躲藏。这张密实的大网过早地缠绕住了叶恒孱弱瘦小的身躯,他注定要在这跌宕起伏的成长过程中独自承受着人世间最为沉重的悲欢离合。叶恒坐在天井下吮吸着肉肉的小手指,母亲在里屋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黑白照片。这幅照片叶恒再熟悉不过了,从他睁开眼睛看世界的那一刻起,这幅照片就深深地印刻在他那幼小单纯的头脑中。照片中的男人长得眉清目秀,眉目间透着沉稳庄重的气息。高高的鼻梁下悬挂着一张时常保持微笑的嘴,他的鼻子和嘴巴之间没有任何胡渣,给他清癯的脸平添了几分俊朗。他的眼睛不大,却常常闪烁着自信的光亮。年幼的叶恒在母亲教他说话时懂得了这个男人叫做“爸爸”。这个清癯俊秀的男人在他出世之前便离开了他,而男人究竟是因何而去世母亲却一直不肯告诉叶恒。幼小的叶恒在未涉人世之时便要承受“死亡”这两个过于沉重的字眼。一年后,母亲再婚,和一个长相粗犷的男人。男人带来了一个年龄与叶恒相仿的小女孩。从男人入驻这个家的那一刻起,叶恒就注定要沦为一个卑微的配角。男人并不喜欢叶恒,在他第一次见到叶恒时所露出的僵硬的笑容中,叶恒便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那时年纪尚小的叶恒还不懂得人世间的伪善与险恶,他只是觉得委屈,因为自男人入驻这个家后,每次母亲买来的新玩具总会被男人拿去给小女孩,而叶恒却只有干瞪眼的份。其实小女孩的心眼并不坏,她常常将自己的玩具偷偷分半给叶恒,但是当男人看到叶恒玩着小女孩的玩具时,他便知道了其中的端倪,而后便对叶恒破口大骂,并扬起手做出要打他的姿势。那时尚未养成倔强性格的叶恒因为惧怕,只能屈服于男人的淫威,他哭着鼻子将玩具一一交出,心疼得仿佛在割舍自己的血肉。[NextPage]“你哭个屁啊?!这些玩具本来就不是你的,你拿了还他妈的有脸哭?”男人夺过玩具后重重地扔给小女孩,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指着惊魂未定的叶恒说:“你以后要是再敢拿我女儿的玩具,我就打死你。”叶恒战战兢兢地点点头,在男人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站在男人身后的小女孩,她那乌黑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濯濯欲滴的泪水里透着一丝隐秘的哀怨。这就是童年时叶恒对男人和小女孩的所有印象。男人的言谈举止与小女孩的举手投足,全都浓缩在那个冷峻的背影和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叶恒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细雨如织的下午,他和小女孩在玩游戏时电脑突然死机,小女孩伸手去拔电源,却不慎触碰到了一根裸露的电线,一个幼小的生命在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声中顷刻间灰飞烟灭。坐在一旁目睹此景的叶恒被吓得大哭起来,这惊悚的一幕也从此在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在青涩的成长过程中,潜藏在他内心深处慢慢发酵,最终演变成每天晚上令他惊蛰的梦魇。时隔十二年,叶恒早已记不起小女孩在那天下午是如何被送去医院,而后又是如何下葬的。但他异常清楚地记得,自小女孩死后,男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便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尖利。那时的他还无法知道,这尖利的目光中藏掖着的,究竟是仇恨,是怨怼,还是什么。男人一直坚定地认为,是叶恒害死了小女孩。尽管事后经警方查明,小女孩的确是自己不慎触电而死的,但男人就是那么执拗地一口咬定,一定是叶恒出于嫉妒而害死他的宝贝女儿。年幼的叶恒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对他有如此大的偏见,为什么母亲要顶着街坊领居的闲言碎语与这样一个男人成婚。多年以后,叶恒在书上读到李清照晚年的故事,当他读到李清照再婚后那段坎坷的命运时,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在李清照那段坎坷的生活中,他隐约窥见了母亲相似的遭遇。一种出离的愤怒在他的身体中愈燃愈烈,慢慢蒸腾至心头,充斥了他整个身体。他右手紧紧攥着的拳头在桌子上剧烈地颤抖着,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但他毕竟是后知后觉,贯穿他整个成长过程的家庭纷争已经随着时光的洪流悄然淌过,如今他的怨怼,他的愤恨,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悲叹。叶恒从来没有叫过男人“爸爸”,其实也不需要,因为他几乎没有和男人说过话。十岁那年,一天放学后,他因为去池塘捉蝌蚪很晚才回家。夜色昏沉,昏黄的路灯将道路照出一片影影绰绰的橙黄色,晕出一片迷离的景象。叶恒捧着满满一盆小蝌蚪,小心翼翼地走回家。他像捧着生日礼物一样开心,可是心头总会时不时掠过一阵莫名的担心,或者恐惧。他是在担心受人责骂吗?是担心母亲的责备,还是男人的呵斥?可是,这却又似乎说不通——母亲从小就没责骂过他,即便他犯了再大的过错,母亲也只是用平和的口吻向他讲道理。而男人,他又有什么资格斥责他呢?叶恒想不清楚,也不愿再去想,他看着盆里满满当当的小蝌蚪,开心得像一只成功偷到食物的小老鼠。这个时候的他,哪里会知道往后会产生怎样的波澜。推开那扇陈旧厚重的木板门,穿过玄关,叶恒一眼便看到男人正襟危坐在饭桌旁,脸色铁青,而母亲,则在正厅里踱来踱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母亲看到叶恒回来,脸上先是露出欣喜,而后却被惊讶所替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急死妈了……呀,你上哪捉了这么多蝌蚪,等它们长大变成青蛙,家里不整天呱呱叫啊。”母亲说时,脸上的满满铺陈的焦虑瞬间被舒心的笑容所覆盖。叶恒将盆子塞到母亲手里,朝她做了一个鬼脸,便跑到饭桌前一把坐下。男人这时候方才开口,低沉着本就浑厚的声音说:“刚才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他妈的知不知道我们等你等得很着急啊?”叶恒埋头扒着饭,没有理会男人。男人见叶恒不理会他,便提高了嗓音喝道:“说话啊!你他妈的还有脸吃饭,我让你吃饭了吗?!”叶恒的犟脾气终于被男人尖刻的话语激发了出来,他重重地掷下筷子朝男人吼道:“你又不是我爸,你凭什么管我?”叶恒的话像一桶浓烈的汽油,毫无防备地泼在了男人炽烈的怒火上。男人气得破口大骂,抽出皮鞭便对叶恒一阵毒打。瘦小的叶恒被逼在墙角无处可逃,只能蜷缩着身体,抱着头,像一个尊严扫地的囚犯一样大声惨叫着。母亲见状赶忙跑来,一边求情一边拉着男人。但是男人一点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愈发用力地抽打着叶恒,似乎要将女儿逝世后他所有的积怨全部发泄出来一般。皮鞭在空气中划出一阵阵“咻咻”的声响,重重地落在叶恒孱弱的身体上。叶恒疼得浑身发抖,惨叫声变得愈发凄厉。可是,叶恒的犟脾气也像男人的怒气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喊道:“我爸是个大商人,有钱有势,要不是他死了,哪里轮得到你进驻这个家。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个败类!”叶恒喊得歇斯底里,嗓子都喊哑了,五年里所有的怨怼,所有的愤恨,全都集中在这一声声尖刻锐利的声音中,重重地刺在男人的心上。 [NextPage]那天晚上,叶恒被男人打得浑身是伤,嘴唇惨白得如同他倚靠的那面墙壁。当他瘫倒在地上无力喊叫时,男人方肯收手。在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叶恒看到母亲痛哭着抚摸着他的脸,而后便对男人大喊大骂。叶恒此生永远不会忘记那两记重重的响声,那是男人打在母亲脸上的两巴掌。那时叶恒已经意识模糊,他只是隐约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医院里,母亲坐在床边守了他一夜。在睡梦中,他感到时不时会有几滴冰凉的液滴打在他清癯的脸上,那种冰凉肆无忌惮地渗入血管直透心脏,冷得让他无法承受。叶恒的童年是如此阴沉晦暗,以致于让他养成了孤僻内敛的性格。他的朋友很少,用十指甚至都数得过来。他不相信任何人,除了母亲外,几乎所有人在他的眼里都是虚伪险恶的。这个世界在他呱呱坠地时便赋予了他太多的痛苦和不幸,让他在本应充满温馨与欢笑的童年里便要扛着这副沉重的担子独自长大。他憎恨这个世界,他觉得这个世界总是在与他作对——不然的话,为什么会在五岁那年给他带来一个暴戾的继父?每天放学后,叶恒总是喜欢独自坐在花坛旁边的石椅上,双脚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摇晃着。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透过细碎的树叶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母亲抚摸他的手。他看着头顶那棵大树枝桠上的金凤花瓣在鸟儿的嬉戏跳跃中不断飘落下来,纷纷洒洒,宛若嫣红的雪,铺满了花坛旁斑驳破旧的石板路。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轻声自语道:“九年了,这么快,就已经九年了。”男人入驻这个家庭已经九年了,小女孩离世,也已经七年了。九年的光景,碾碎了叶恒所有的快乐与欢笑,却将怨怼与仇恨填满了他清癯弱小的身躯。他是一株生长在下水道的植物,在这方逼仄阴暗的空间里,他获取不到阳光赋予他的养分,为了生存,他只能拼命将根系延伸,靠汲取恶臭的污水延续自己气若游丝的生命。上了初中后,叶恒为了逃离这个硝烟弥漫的家庭,他选择了寄宿,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生活技能。从小任何生活琐碎均由母亲打理的他,第一次住宿,着实令他苦不堪言。漆黑幽寂的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晚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他总会想起到校那天母亲替他背行李的情景。那时候的母亲还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早年干过农活的她背起行李来轻松自如,三四十斤重的行李像一个熟睡的婴儿一样,稳稳当当地依靠在母亲的后背上。她右手拖着另一箱行李,左手拉着叶恒。从母亲所背的重物来看,她一点儿都不逊色于别人的父亲。叶恒终于在十四岁这一年第一次看到母亲在他面前流泪。母亲帮叶恒铺好床铺整理好衣橱后,两眼直直地望着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儿子,双手抚摸着叶恒的脸颊,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难以启齿。叶恒知道母亲舍不得他,便对母亲说他已经长大了,会好好照顾自己,让她放心。母亲红通通的眼眶终于湿润了,眼泪像泉涌一样流了下来,她哽咽着声音说:“儿子啊,你以后就要一个人生活了,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跟妈说,不要自己扛着,知道吗?” 叶恒将母亲送到校门口后,母亲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多说过无数遍的事情后方肯回家。母亲的身影在人群中越变越小,慢慢地消弭在他视线的末端,叶恒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看到了四岁时那个带他去买纸风车的母亲。他望了望满布阴霾的天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关于父亲生前的故事,叶恒一直无从知晓。十四年的光景里,母亲只告诉过他父亲是一个商人,而在进城前,跟她一样也是一个农民。那年除夕的天气异常阴冷,整个二月几乎都笼罩在湿漉漉的雨雾中。叶恒搬只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紊乱歪斜地从天井上飘落下来,他突然想起了那句十分熟悉的词句:“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不知怎么的,他默念这个句子时眼角竟然微微湿润了。他回头望了望里屋,母亲忙碌的身影映照在斑白破旧的墙壁上,她正在打理着过年祭拜的东西,而男人,却早已没了踪影。吃晚饭的时候,母亲告诉叶恒,男人现在已经很少回家了,就算回家,也常常在三更半夜。叶恒想了想,问母亲是否怀疑男人有外遇。母亲放下筷子,皱了皱眉,摇摇头。这天夜里叶恒和母亲聊了很多,这个除夕夜虽然冷清,但叶恒却重新找回了家的温馨。如果没有男人插足,这个不完整的家庭其实还是很幸福的。这天晚上叶恒终于开口向母亲询问了那个多年以来的禁忌话题。母亲沉吟了片刻,说他已经长大了,也不好再隐瞒他了。父亲是农民出身,以前和母亲住在同一个村,二十岁那年他经人介绍认识了母亲,一年之后两人便成婚。父亲并不像其他农村人一样甘愿屈服于上天赋予他们的命运,他不甘心在农村里浑浑噩噩地过完贫苦单调的一辈子。他是读过书的人,尽管因为家庭经济原因,他在高中还未毕业时便辍学回家。他很有上进心,他说他这辈子这么贫苦,决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以后继续过着这种生活,于是他在与母亲结婚一年后便带着她进城打拼。刚进城那会他一贫如洗,为了省钱做生意,他和母亲在晚上像乞丐一样露宿街头,如果运气好一些的话,他们有时还可以睡在公园里的长石椅上。经过几年的艰苦打拼,父亲终于攒够了钱,租了一个小店面,当上了个体商户。他起初卖的是日常用品,但三四年来生意一直不见起色,后来他孤注一掷,转行卖起了刀片。或许是上天眷顾,在他转行的第二年,刀片大卖,他几乎是一夜暴富,从一贫如洗到腰缠万贯,这中间几乎没有什么过度,转变快得令人瞠目结舌,也令父亲高兴得忘乎所以。然而他就像许多暴发户一样,在暴富后便开始大肆买豪宅,购名车,赌博,酗酒。母亲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她过不惯富裕的生活,在新房子住了不到一年后便独自搬回老家。父亲也没拦她,那时母亲已经有了身孕,父亲每天都往返于新房与老家,但是后来就渐渐不过来了。男人一旦有了钱,就会包养小三,这几乎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尤其对于父亲这样的暴发户来说,更是如此。母亲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虽然知道父亲有外遇,但她却一直隐忍着,她用忍耐竭力维持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她不想让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有天晚上,母亲在睡梦中梦到父亲遭遇了不幸,她吓得浑身直冒冷汗,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了。果然,第二天早上,有人跑来告诉母亲,父亲昨晚在一起车祸中出了事故,车上还有一个女的,两人都伤得很重,生命垂危。母亲发了疯一般冲向了医院,当看到病床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时,她哭得晕倒过去。多年以后叶恒才明白,原来他在还未出世之前就已经见证了一次死亡,在他单薄的生命中,“死亡”这两个字眼远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许多。乡下孤身一人的祖父在几个星期后听到父亲的死讯,从此便一病不起,几个月后便随父亲而去。曾经圆满的家庭如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她本来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但是一看到圆鼓鼓的肚子,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说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如何要把他生下来。而后便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故事,母亲不想再过着那种惊心跌宕的生活,她喜欢平平淡淡,把孩子抚养成人便是她此生最大的愿望。于是在生下叶恒五年后她便嫁给了如今这个男人。那时候街坊领居的闲言碎语尖刻得如同针一般,但母亲毫不理会,经历了跌宕与不安之后,她只想要一个宁静平凡的后半生——就像晚年的李清照一样。她想给儿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两个人一起挣钱,毕竟比一个人要轻松,要富足得多。男人同样是开个体店铺的,不过他没有父亲的好运,没能一夜暴富,一辈子都活在这种毫无致富希望却又不至于绝望的生活中。男人以前也结过婚,老婆因为难产而死,在“要大还是要小”的抉择中,他选择了后者,所以便留下了这个在七岁便夭折的小女孩。两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在经历了死亡的磨难后重新组合,本应变得愈加和睦,可有谁能料到,会是如今这般模样?[NextPage]男人是在那天清晨回来的,他推开门时叶恒和母亲正在吃早饭。男人神情凝重,他看了母亲一眼,目光又立刻游离到其他地方,像是在逃避什么。“回来啦,过来一起吃吧,刚好锅里还有粥。”母亲并没有过问男人这几天的去处,依然是那样轻声轻语地说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男人没有出声,也没有点头,他一把坐到饭桌前便埋头喝起了粥。坐在一旁的叶恒看到男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内心不禁泛起一阵厌恶。除夕夜的那场大雨将天空洗刷一新,湿淋淋的空气中沉淀着无数被雨水打湿的尘埃。这个小镇的春节没有爆竹喧嚣,也没有烟花璀璨,春节在这个地方的人们眼中只是一场公事,他们只管奉命例行。这个隆重的节日在他们眼中与平常日子并无二致,除却繁琐的拜年与祭神仪式外,过年时的日子其实比平时生活还要寡淡贫乏。男人喝了两碗粥之后终于开口,他说话时语气轻得如同尘埃一般,话语却重得令人难以承受。“芳华,我们离婚吧。”母亲听到这话时怔了一下,碗筷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破碎得如同她那伤痕累累的心。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用尽全身力气一般艰难地说:“你,你说什么?”男人的手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额头,低声说:“我们……离婚吧。”坐在一旁的叶恒同样被这句话怔住了,在男人开口说第二遍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地拍了桌子站起来,指着男人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着:“许明志你个人渣!你不是人!”男人坐在木椅上,表情木然。如今的男人早已没有了早年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岁月是一块磨刀石,打磨掉了他曾经暴戾的脾气,取而代之的是那张颓废老气的脸。母亲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的脸色惨白得如同刚刚大病一场,她浑身颤抖着,瘫坐在地上一边啜泣一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这个春节叶恒便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家庭氛围中度过。这或许是他人生中过得最为特别的一个春节,但却特别得如此讽刺,如此晦暗。一个月后,男人和母亲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他得到了这个家的一部分财产。他来时什么都没有带来,离去时却带走了母亲的青春和他想要的金钱,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手段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叶恒对男人的恨深入骨髓,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浸满了仇恨的液体,这一生他对男人的恨注定永远无法消除。他看到从法院门口走出来的母亲,样子憔悴得令他的心感到一阵如刀绞一般的剧痛。他走上前去抱住母亲,母亲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像河水决堤一样汹涌澎湃地流了下来。“以后只能妈一个人挣钱供你上学了,”母亲说着,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无力的微笑,“不过也好,你现在不用去寄宿了,可以留在妈的身边了。”叶恒抚摸着母亲那布满暗斑的脸,说:“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阴沉了一个多月的天空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细细碎碎的阳光像水一样倾泻在天井下的空地上,明晃晃地反照在母亲那失去了光泽的脸上。母亲眯着眼睛望着被天井割裂的天空,她的生命仿佛在这个时候重新开始,叶恒在浅黄色的光晕中,终于看到了母亲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他相信,那是母亲发自内心的笑。叶恒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上了高中后他的成绩一直徘徊在中下游。时间像离弦的箭,倏的一声,三年一下子就过去,迅疾得令人猝不及防。叶恒终于在这一年体会到了传说中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天他在电话中听完了那个机械而无情的声音播报完最后一个数字后,他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表情麻木,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囚犯。[NextPage]“妈,我不去上大学了,读一个专科学校有什么意义。”叶恒沮丧得像一个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赌气似的说。“你说什么?说不去就不去了?我辛辛苦苦挣钱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上大学,你这样对得起我吗?”叶恒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在他模糊的记忆中,这似乎是有生以来母亲第一次对他发火。他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愤怒的陌生的脸,刚刚冒出来的幼稚的念头顷刻间灰飞烟灭,在母亲浑浊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坚定。那个暑假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叶恒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是如此缓慢。高考成绩公布后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是身心上的双重折磨。他几乎没有朋友,所以他不用担心朋友的询问,他所恐惧的是街坊领居的过问,每当他艰难地从口中挤出那个尴尬的分数时,脸上总会感到一阵辛辣的灼热,转头看看身旁的母亲,他又会感到一阵愧疚与伤痛。这些年里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她的呼吸会突然变得十分急促,而在急促的喘息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有时候一整个晚上屋子里都弥漫着母亲那痛不欲生的咳嗽声,叶恒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捂住耳朵,他不敢听那种声音,母亲的每一阵咳嗽声就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刺在他的胸口上,他感到痛心,感到愧疚,却又无能为力。其实在叶恒上初中后不久,男人在外面就有了人,从那时开始他在自己店铺里所挣的钱就没有分给母亲一分半毫,全都拿去供奉那个令他神魂颠倒的年轻女人。那个时候家里时常剩下母亲一个人,所有粗活重活都要由她一个人干,而她白天还要打理那个赖以为生的杂货店,也是独自一个人。或许母亲的病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叶恒在上了高中后才发现母亲有这种症状,他总是劝母亲去看病,但母亲只是口头上答应,却从来没去过。她舍不得为自己的病而浪费钱,所以总是买一些便宜的中草药回家熬着吃,身体一旦感到好了些便又开始日复一日的劳作。到校报道那天母亲坚持要和叶恒一起去,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愈发孱弱了,但还是执意要帮叶恒背行李。叶恒拗不过她,将最轻的那袋行李让给母亲。背包上两根粗扁的带子结结实实地压在母亲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母亲抬头望了叶恒一眼,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叶恒和母亲一起坐上了通向北方的火车。母亲倚靠在叶恒的肩上,恍恍惚惚地睡着了。这些天为了帮叶恒打点行李,真的把母亲累坏了。叶恒看着母亲那暗黄憔悴的脸,一阵酸楚渐渐涌上鼻尖,母亲那光泽不再的头发中已经开始有些零零散散的白发了。时光是一种无情的染料,将青春的光彩染成了苍老的斑白。颠簸不平的火车上,母亲却睡得那么安详,不会再有那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咳嗽声,叶恒看在眼里,红着眼眶欣慰地笑了。叶恒入宿后,母亲依然像六年前那样帮他铺整床铺,整理衣橱,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些生活琐碎。他们坐车回到火车站后,太阳已经沉降在西边厚重的云层上,苍茫的暮色透过云霞缓缓地扩散开来,而母亲那布满暗斑的脸却在霞光的包裹下显得愈发明朗。岁月在她的脸上镌刻下一个生硬的轮廓,突兀的边缘上写尽了生活的艰辛。母亲提着一小袋包裹蹒跚地走进检票处,叶恒看着那个在潮涌一样的人群里渐渐消隐的身影,不禁想起了六年前那个背着三四十斤重的行李却依然步伐轻盈的母亲。时光原来可以如此模糊,六年的时光可以让一个懵懂的小孩长大成一个青涩的男孩,也可以让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衰老成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妪。脆弱的泪水此刻终于肆无忌惮地夺眶而出,如果叶恒六年前的那次流泪仅仅是因为对母亲的不舍的话,那六年后的这次流泪便是对时光流逝却无可奈何的悲惋。大学里的生活完全不像叶恒小时候所想象的那样轻松自在,如果有奋斗心的话,很多时候其实比高中生活还要忙碌和枯燥。叶恒在第一个学期里便忙得不可开交,脾气也因为这种单调的忙碌而变得暴躁起来。那天下午他顶着疲倦整理着自己的笔记,期末考试快到了,整一个学期里,只有在这个时候所有学生做的事情才会高度统一。窗外的天空阴沉昏暗,仿佛是叶恒此时的心情最真实的映射。这个时候叶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不停闪烁的屏幕,知道是母亲打来的,便按下了挂断键。[NextPage]叶恒嫌母亲烦了,有好几次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母亲刚好打电话给他,气得他连连责备母亲,母亲却在电话那头一声不响地听着叶恒的责骂。在每次挂断电话之前,母亲总会叮嘱叶恒不要太忙,要注意休息。叶恒每每在这种时候才会突然后悔刚才的幼稚行为。期末考试前的一个月,叶恒告诉母亲,不要在这个月里打电话给他。母亲应允了,可是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打过来了呢?期末考试结束后,叶恒终于可以踏上归乡的路途。他兴冲冲地打电话给母亲,可是电话那头却一直占线。叶恒并没有多想,坐上火车后,他闻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芳香。那香味他再熟悉不过了,金凤花馥郁的芬芳飘满了他整个曲折的童年。他转头望去,在这截车厢的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背着一大袋金凤花蹲在地上。他想起小时候,在种满金凤树的校门口,经常有拾荒者在那里拾掇着这些可用以制药的美艳的花,他们就是靠着出售这些在当地十分廉价的花艰难地维持食不果腹的生活。当地人给这些挣扎在生活底线上的外地人起了一个满带嘲与讽蔑视意味的称号——外省仔。他们或是因为身无长处,或是已经年老体弱,来到这个陌生的海滨小镇后,只能靠着这些微薄的收入艰难度日,完全沦为了这个地方最底层的人。小时候,叶恒觉得这些人很可怜,经常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施舍给他们,但母亲一直告诫他说,这些人是骗子,不要相信他们。叶恒又想起母亲了,如今他已经踏上了归家的路程,而母亲,会不会还在挂念着他呢?下了车,叶恒拖着沉重的行李缓缓走回家,脸上交织着疲惫与喜悦。半年过去了,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还是那么熟悉,市井街道依然是那个样子。这么多年了,不管草木枯荣,人事更替,这座城镇总是保持着亘古不变的样貌。它像一个顽固的老人,任凭社会变迁天翻地覆,他就是不改自己那陈旧迂腐的思想。推开那扇沉重破旧的木板门,合页发出一阵清脆的悲鸣。叶恒搬着行李箱迈过门槛,大声喊道:“妈,我回来啦。”母亲没有回应。老妈应该还在睡觉吧,他想。叶恒看了看脚下土黄色的地面,上面布满了絮乱的灰尘,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打扫过了。他看到前面地上有一个摔碎的花盆,泥土撒了一地,扎根在盆里的玉兰花早已枯萎干瘪了,往日淡雅的清香被满屋阴潮腐朽的气息所替代。叶恒放下沉重的行李,走向母亲的房间。他扣了扣门,说:“妈,我回来啦。”母亲还是没有回应。他推开门,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他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左手紧紧握着电话筒,卷曲的电话线在长久的拉拽中已经失去了弹性。他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发了疯似的跑到床边,握住母亲褶皱粗糙的手,一阵冰凉直窜他的心脏,那种冰凉,比十岁那年他在医院中感受到的,更加刻骨铭心。他拼命摇着母亲枯瘦僵硬的身体,趴在母亲身上歇斯底里地喊着:“妈,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第二年清明节,叶恒专程坐火车回家给母亲扫墓。沿着那条阒静曲折的路走上山,在荒草萋萋的山野上,他找到了母亲的坟墓。母亲的坟墓一年没人打理,上面已经长满了杂乱的野草。叶恒跪在坟前,把野草一根一根连根拔掉。四月的天空再也不乏和煦的阳光,所有禁锢阳光的阴霾被昨日的大雨洗刷一空。山上的空气是那么清新,深深地吸一口,仿佛能够闻到生命蓬勃的气息。叶恒点燃了一叠厚厚的冥纸,和着温润的风,冥火越烧越旺,漫山遍野飘满了金灿灿的冥纸。透过耀眼的火光,母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个在摊前讨价还价的样子依然那么清晰。“多少钱一个?”“十块钱。”“你抢钱啊?一个纸风车卖这么贵?算了,不买了。”叶恒拿出那只一直摆放在母亲床头的纸风车,风车叶上的纸已经褶皱发黄了,在微风的吹拂下,却依然转得那么迅速,就像那年母亲轻盈矫健的步伐。透过明晃晃的阳光,叶恒看到风车背后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儿子,答应妈,无论怎样,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吗?叶恒咬着颤抖的嘴唇,紧闭着眼睛,而眼泪却依然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编者按』苦难的生活,苦难的母亲。母爱,永远也道不完的母爱呀,是一道不曾消失的伤疤。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魂断,因为黄土下,是最爱的那个人…… ——七夜
5多年以后的段誉,再度回首发生在他16岁这段缤纷的往事,虽是一次感情的小小触动,却把他与以前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整体,人生的棋局从此改变,那一道分水岭,他是跨过去了,却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从茫然到忧郁,也许只是一步之距,他犹记得西洋诗人歌德吟哦过:“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段誉本是多愁善感之人,经段表哥这一触及,便往甜的一面天方夜谭地幻想。诗人云:少年的生活宛若一首诗,而他言:少年的心事又有谁人知?懵懵懂懂的少年情意,揽括了少男少女的心绪,在另一片天空,正排列着错行的诗句。友情的背后,情窦初开;早绽的玫瑰,掰开隔膜。隐遁的心扉被唤醒,打开那扇罪恶之门,采撷暗黑色的花朵,没有淡淡的暗香,只有浓浓的愁绪,转瞬间,溢满了整个校园与大地。段誉当时的感情就如西洋国家一战时,萨拉热窝事件成了导火线,情势变得炽热起来。那天薄暮时分,天空开始放晴。夕阳烘成的晚霞,光芒倾斜在苍茫大地上。身在教室的段誉内心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移到前方的王语嫣,望着她的秀发,宛如那飘渺的轻纱,薄暮时萦绕在山边的飘带。默默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那时的段誉,被内心滋生的一腔热火冲晕了头脑,王语嫣既有少女特有的矜持,又不失聪明赋予她本身的可爱之处。几撮头发下那张恬静的脸,顶着一双会说话而又水灵的双眸,笑起来真是惊鸿一瞥,灿若桃花。夕阳的余光,静静泻在王语嫣的身上。她美丽得像茉莉花一样芳洁,在清晨的露滴中绽开放。那时的段誉静静地瞧着她入神。骤然间,王语嫣也似乎心有灵犀一点通,隐隐觉得有人在远远注视自己,回眸一看,与段誉两双眼睛猛一接触。当时的段誉内心颤抖了一下,不料被王语嫣的眼神感化,随之情意渐生。王语嫣当时完全是无意插柳,而在那一刻起,段誉的心完全为王语嫣所俘虏。 那时的段誉,真想时间能永远凝结在那一瞬间,但钟灵的声音在教室外远远传来:“语嫣!”,打破了他美好的向往。段誉回过神来,立即挤出笑容,会意地报之一笑。王语嫣缓缓转过脸,但谁都料不到,段誉自此炽热的心却如火烧般蔓延,开始趋向猛烈。远远望着钟灵,跳进来携着王语嫣的手,向他张望了一眼,甩气一笑,又将目光移开。两个女生挽着手,低头窃窃私语,渐渐地从段誉的视野中远去。 当晚,段誉学习之余,又荡起黄昏时那一深情的回眸,闷在教室里有千言万语。但苦于王语嫣却没夜修,揣测那时的王语嫣也许正倚靠窗棂看那深邃的夜空。自己纵有万种风情,更与无人说,不得不咽言,将心事供自己消化。回想起与王语嫣相见两年,从陌路到熟悉,从萍水相逢到伴随步子嬉戏而行,在同一屋檐下,彼此的友情在那遥远的西城中学里波诡般形成!段誉自是凡人,当时的他发现自己喜欢一个女孩时,便浮想联翩地描绘自己未来美丽的蓝图。那时的段誉,感情的潮水越积越高,有一种要倾诉的冲动,不知从哪里挪来勇气,最终决定将理论化为实践,仗着丰厚的写作功底,挥笔而就,虽是含蓄异常,却也微微道出了初衷: 语嫣:近期,不知为何?几个星期来,做梦都梦见了你,看来咱们的友谊有所升华,距离中考仅有100多天。你是知道的,我的成绩不稳,忽好忽坏。而你呢,总是高高在上,每次看你时,总要抬头仰望,脖子会酸的。你能帮我一下吗?即两个人站在同一地平线上,共同进步,将来在大理一中相遇,继续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永世不忘。 段誉 大作完成之后,段誉又从头翻读几遍,觉得毫无错漏之处。信中虽没直接表达情意,但假使里面的“友”字改成“爱”字,意蕴大变。虽没直接说出内心的感情,但也有“地久天长,永世不忘”的爱情誓言。随后,他那时的脸上堆满幸福的笑意,甜蜜入睡。但到后来,他才发现: 你我之间 已不在同一地平线 只能渐渐走远 把过去留在身后 永不改变 再相逢 只是沉默的诺言 过去的你有如春水 滋润我整个长冬 我知无法将你追随 一路寻找属于我的梦 当我抬头望天 月色如水,吐纳清辉 云影徘徊,思潮如海 风,正掠过我的心田 带着我的眼泪 飞向天边 [NextPage] 6次日,经前座钟灵帮忙,将信递了上去,见信已接过王语嫣的手。段誉急忙看王语嫣的反应,等待她的来信,直直注视,能看清她的表情,却猜不透她的心思,内心只企望她的回音。这一等,待到下午后。段誉早已消磨了等待的勇气,却见钟灵拿着信匆匆进来,扬手问他:“喂!段誉,老实点说,你早上给语嫣写什么来着,我看她看信时,似乎甜蜜的笑,呐,还回信了呢?”段誉本来耐心有限,等了半天,才见信幸福驾临。好歹把信心从遗弃的角落中寻觅回来,忙伸手要抢将回来。“不告诉你!嗯,这是我与她之间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段誉有意加深与王语嫣的关系,让这段友情升华。“什么暧昧关系,能不能告知我啊!语嫣可是我的好姐妹哦!”钟灵歪着头,有意试探段誉,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哼!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把你当朋友啦。呵!这信啊,就暂时由我保管着,也别想拿回去了。”伸将过来的纤手又缩了回去。段誉了解钟灵的脾气,不敢与她赌气,恐怕这般下去,可没完没了。一惯将她当妹看待,不过她却当自己好欺负,常作弄自己。段誉一向是好人的行状,当钟灵的小聪明被他揭穿时,就一副鬼脸蹦的离开。经钟灵刚开始那么一说,可不愿割断这份兄妹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嗔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我只是问她几个学习上的问题。”“真的?”钟灵一脸狐疑,水灵的眼睛直谢向段誉。“不信,你去问她,看我有没有骗你。” 段誉心知钟灵的习性,你拱手让她做的,她反而不稀罕。他但知钟灵不会冷不丁地问王语嫣的。即便问了,王语嫣也会坑塞过去,难不成这点事也要摊出来么?后来的段誉想想当时的他抑或真是太聪明了!“哦,算你聪明,千万别让我捉住什么把柄啊!”钟灵歪着脸,调皮地撅起了小嘴,一副要撒娇的样子。拧起书包,临走时,不忘笑吟吟地补充一句:“嘿嘿,段誉,我帮你当邮差,你要犒劳我什么好呢?”“你说什么,就什么来着。”“刚才啊!我到校外的那家飘雨冷饮店去,好像来了不少好吃的果冻,像什么草莓啊,菠萝啊等等来着,好多啊!” 钟灵边掰手指边说。“等明天吧,约好了,和郭靖他们一块去。”“嗯,说好了。就这么定了。嘻嘻!”她顽皮地笑道,“最后祝你好运。” 说完,扬起手。 那封信终于完璧归段,钟灵转身拽着书包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誉见班里的人大半回去,深情往王语嫣的座位望了一眼,纵使人已离去,但座位似乎依旧醇香。信是反面折叠的,从反面望去,两边空空,只有中间似两道裂开的伤痕,尽意忖度对方的意思。但两行字能写什么,经过揣摩许久无解之后,决定看正文,内容如下: 段誉: 友谊天长地久,至于中考嘛,是人生重要的分水岭。你是个聪明的学生,不用我多说了。我相信你能考上大理一中的,只要你肯用功。我吗?哈哈,就不清楚了。 语嫣段誉仔细看了好几次,把短短的几十个字端倪到不好意思,几乎羞红了脸,尽力揣摩每句话的含义。但句意明确,似无隐晦之情,担心王语嫣不通晓自己的由衷。人与人友好的感情有三种,即爱情,友情,亲情。还有一种比爱情少一点,而又比友情多一个层次,暂时无人给它定义。亲情是与生俱来的,不可强求。爱情却可以培养,异性间可升华可为爱情,退其次为友情。这样可进可退,再不然做回陌路人。一般而言:两个娴熟的异性,相互间必定对对方存有莫可名状的好感,才能走在一起。段誉当时见王语嫣回信提及友谊地久天长,心想关系升华,但离爱情的鸿沟还少了十万八千里。周三的晚上月华如水,行影相随,云影缥缈,晚风习习。那时的段誉一想到似乎有着美好的未来,感情像那决堤的洪水般哗哗直流,耐不住寂寞的心,情感一时无法控制。经过一番思想的剧烈挣扎,决定将感情升华到人的最高层,即爱情的阶段。把思想的碎片拼凑成一面镜子,照出真实的自己: 语嫣: 真不知该如何说起。自从我遇见你,便开始想你,爱你,真的!我不会说出违背良心的话,因为我真的爱你。 每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整个人变得孤单和寂寞,这是我良心上的誓言,这是我内心上的呼吁。这晚,我独自一人倚靠在窗边,我的手总是不停地抖着,我在写你的名字,我总想把你的名字铭刻在我的心里。但现实上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我总是把你的名字叨念在嘴边,一次,两次,三次——甚至上万次也不会觉得烦。 真的,没错的,我太爱你了。我的生活里没有了你,就如生活里没有了阳光,我就会到处碰壁,你知道么?也许你早就知道了,我是爱你的,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一生一世会在一起的!语嫣,你说是么? 写完之后,段誉急剧地等待翌日的降临,却不知这封灼热的信给他带来了灾难。一夜飞速而过,经钟灵的手,信又递将了上去。段誉急于看王语嫣的反应,一颗心悬挂在空中,暂时没有失重。当时只恨没有洞察秋毫的本领,去洞穿王语嫣眼眸里边藏匿着怎样的荧光。见她脸颊微微泛红,随即凝眉粗额似的,沉吟了一下,将信卷入书中,头也不回,继续若无其事地读自己的书。段誉的心霎时无处着落,不禁有点打冷颤,极力猜测对方的心理,见王语嫣的表情似乎也表示拒绝。一想如此,又立即追悔起来,为何一切竟会发展到这样,回想昨晚是过分地冲动,说得太露骨了,让她表示难堪。一时心绪全乱,见早读刚开始,装着翻课本,但始终看不下去,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见没有王语嫣任何表示,又没有勇气上前诉说清楚。一颗心更担心以后会有不良后果。 [NextPage] 7.段誉自没有洞察先机的能力,把事情先往坏处想。一般这种情况,有三种可能,据过往的经验,最坏的莫过于女方将情信交给老师处理,老师见后大怒,把男女双方抓到房间训斥一顿,什么“年纪尚轻,思想幼稚,早恋耽误功课,于将来无益,反会害了双方,误了一生的前程,如何对得起养育我们的默默操劳的父母。”再严重的,请求男方父亲,父亲见儿子无心向学,发怒之余,狠心揍上一顿,校方在全校通报,让其名声扫地,写检讨书,记大过,甚至退学处理等等。段誉一想如此,心绪更乱,一向有些惧怕父亲段正淳,段正淳是从贫困中来,几年前下海拼杀,一路风尘滚滚,九死一生,汇合伯父段正明与四大恶人在商场上大战几十回合,最后以一招“偷天换日”略微取胜。从江南班师回朝后,好不容易生活挤上了小康,在大理城里取得一处安息之地。倘若让他明白此事的缘由,岂不——段誉不敢再往坏处想去,欲立即挽回惨局,但已成定局,信也寄过去,王语嫣也看了。他自己的命运便掌握在王语嫣的手里,只要她一狠心,万般的后果可想而知。段誉见王语嫣不在座位,只欲上前,把对方挡住,用殷深的歉意表示自己的冲动,愚昧与无知。但信心又未见得如秋天的果实般可以摘下来。听钟声一响,王语嫣轻轻进来也不往此处张望,径直回到座位。 接下来的几节课,段誉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心思都放在如何处理此事,只有在经意不经意间,深情不深情地注视一番前方的王语嫣,希求她不要过于狠心。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照常例,段誉是必到的,但躁动的他不得不请假让自己清醒下来,王语嫣经常也会很快回到教室,便有解释的余地。 段誉一个人在教室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看表,一会儿又不忘往窗外瞧了瞧。 三月里的春天,阳光是如此明媚,而他自己的心却怎么也明媚不起来。那时间好似与他作对,越等越慢,而王语嫣又迟迟不见归来。段誉无奈,只得回到座位,随手抽本书,任意翻阅,一颗心殷切地等待着。段誉还在一阵沉思中,骤然间,耳边传过一片银铃般的笑声。他心里明白,上完课的同学回来了。他知道紧张的时刻也在悄然向他叩临,循声望去,那帮有说有笑的女生中,一望便知王语嫣在里边。段誉的心经受几节课如同几年历程般久远,早已澎湃如同滔滔江水,渐渐锤炼出勇气,刚站起身,要上前发话,却见王语嫣将眼光移到他身上,注视了一眼,便转身就去。段誉不敢再怠慢下去,便迎了上去,王语嫣径自出了教室,段誉往前定神一看,王语嫣似乎往丘处机房间那里去,倏忽间他体内的冷汗渗出皮肤,不禁抖索了一下,汗珠汩汩而下。回去后,头也昏痛,眼睛又模糊,心更为沉重,步伐麻木且意志消沉。在食堂里面对躁动而上进的同学,心再也明媚不起来。一旁的郭靖似乎也看出段誉心事重重,端着碗过来,关怀备至地问了一声,段誉摆手表示没什么,把泪水流在心里,咽了几口饭下去,郭靖见段誉不多话,只是在一旁瞅着他发呆。 回到宿舍,面对白花花的天花板,熟悉的一切,今朝与昨夕似乎没有微妙的变化,人却截然不同,仿佛在一刹那间人生便已更改了历程。决议之下,唯有回信道歉,以免事件搞大。 语嫣:真对不起!都怪我昨晚看了一部西洋人写的什么关于心理测试的书,试探同学之间微妙的心理,都是我一时冲动的错,请你原谅糊涂的我,请你忘却掉我早上信中的话,我那时过于冲动,你说我傻瓜呆瓜笨蛋都行。我知道我的过错,就是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来,都浇不熄你对我愤怒的火,但我还是请求你的原谅,就为一句话,请你原谅我。再次说声对不起。 一个知道犯下滔天大祸的人 段誉只求这太平洋的水真能浇熄王语嫣内心的火,这封信能挽回这份友谊,化解这般烦恼与矛盾。那时的他终于明白,有时一些话一旦说出,朋友是做不成的。完笔之后,苏扬一读再读,终于确定无误后,准备让钟灵带给王语嫣。 结果基本完美,原来体育课上,王语嫣并没有将信交给丘处机,一切都将后果想得太过于偏激了,王语嫣见到信后,果然有些愤怒,但生气之余,也许是顾及两年同窗的友情,又是无话不说的挚友。回信谴责段誉一番,劝勉他应以学习为重,用心向学,过去的事就让它随风而逝吧。段誉见此事有所平息,绷紧着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但一切并不是这般结束了,又因为王语嫣一个似乎投以轻蔑的一瞥,他便开始了长达一年的陷阱,不能自拔,这一切也许就是别人所说的:少年的心是多变的天吧!
(17)轰轰烈烈地下了一场雨,冲走了盛夏的酷热;秋天乘虚而入。似乎昨天还是热得要命,今天就变得凉飕飕。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冷。站在落地窗前,看正对面的那棵树,叶子正在渐渐变黄。或许明天来一场秋风,就可以吹落一大半的树叶。天气的突变,击垮了身体。自认为身体不错,没想到一场冷空气就让感冒来袭,随之而来的发烧,更是烧得我迷迷糊糊。请了假,吃了药,窝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很不凑巧,爸爸前几天去另一个城市和他的老朋友叙旧,说好了住上十天半月。躺在被子里大半天,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摸摸额头,依旧烫手。身体发软,可是却躺得无聊。需要一个怀抱,需要一份关心。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来回翻转。200多个名单,看了好多遍,始终没有那个敏感的字眼。放弃了寻找。想想,原来离开你,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90多天,2160多个小时,129600多分钟,7776000多秒。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把那颗想你恨你的心藏起,不让自己不让任何人发现。既然结束了,就彻底地结束吧!不再去想任何关于你的回忆,不去打听任何与你相关的消息。我要把你,从我的世界中彻底地抹去。三个月,应该够了。可是,为什么我要在现在想要知道你的点滴?为什么我想要看见那串熟悉的数字?为什么我想要听到你的声音?为什么我想要看见你的脸……压抑了三个月的思念,却在此刻爆发。心开始抽搐,开始滴血。好痛好痛,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心住着的那块区域,颤颤兢兢地蹲下,泪,有如决堤的水……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迟到了三个月的失恋症,终于攻破了我所有的防线。哭到没力气,累到连拉上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又昏睡。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你站在花海的中央,背对着我。我大声地喊你的名字,你听不见;我朝你跑去,却总也跑不到你身边……梦醒,眼角还残留着昨晚的泪。擦干泪,挣扎着起床。肚子饿,却什么都不想吃。进了厨房,拿出一包面,又放回去;抓了一把米,随便用水洗了洗,放进锅,加了水,煲粥。弄完,虚脱般躺在客厅的沙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总要学会,一个人的生活……可是为什么,要在我生病的时候?盯着墙上挂着的表,看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终于,厨房飘出一丝粥的味道。盛了一碗,却差点打翻。没喝上几口,什么味道也没有。打开冰箱,没有可以直接加的菜。看看调味罐,犹豫着,加了盐。再喝,咸得要命。倒进点冷开水,总算可以入口。勉强喝了半碗,却是再也喝不下。躺上一会,吃了药,再躺下……似乎睡得天昏地暗。门好像开了,想打开眼睛看看,眼皮却重得让我睁不开。好不容易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重重叠叠的身影,走近,再走近,抱住我。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是你怀抱,那么熟悉的胸膛,那么舒服的胸膛。又做梦了?不,我不能再想,不能再怀念!……可是,只是梦;就让我放纵一回吧,一次就好……你冰冷的唇落在我滚烫的额头,真实地不像梦……这个梦好长好长,却一点都不累。醒来,烧好像退了。却还在留恋刚才的梦。是梦吗?如果是现实,该多好。你,从未走远……支起身,想拿床边桌子上的手机。转头,却定住了。玻璃杯装了七、八分水,旁边放着感冒药。那,不是梦!你真的来过!摸摸玻璃杯,还是暖暖的。匆匆地掀开被子,顾不得穿鞋,在屋里寻找你的踪迹。可是,哪里还能看见你的身影?颓然地坐下。走了也好。不然,我该和你说些什么?说好了分手的呀!肚子饿的乱叫。想起睡前煲的粥,算了,再难吃也要吃点。走进厨房,眼前的一切,却让我哭累的眼,再次泪如泉涌。一锅色泽诱人的皮蛋瘦肉粥,一碟花生米,一碟青豆。闭上眼,梦吗?睁开眼,它们好好的放在眼前。不是梦。不!不可以这样。已经分手了,我不能再让你踏进我的生活。驱逐了一次,我不确定还有力气驱逐你再次出场。可是,你已经决定离开我了,这样又算什么?可怜我么?我不要,我不要!把花生米、青豆倒进垃圾桶;端着锅,犹豫了几秒,还是倒了。我不是乞丐,不需要你的施舍。 【编者按】:青葱岁月的记忆,以及朦胧的爱意,是每个成长旅途中必有过程。诚然,有的收获是喜,有的收获是悲,不管是怎样的心情,都是人生中丰富的一笔。唯坦然面对,微笑前行!祝福你。 ——责任编辑:洋洋
文羡丹 (湛江师范学院) 一.每一天都活在这个不知名的世界,每一天被考试逼的头痛脑胀,每一天一大堆的作业即使一个通宵也不一定做的完。老师们总是美名其曰毕业生就应该比别人更努力。“别人”是张枫最讨厌的人,从小的时候开始,妈妈就天天在他耳朵边唠叨,你看别人家的孩子每天都会帮家里做家务,你看别人家的孩子门门都考满分,你看别人家的孩子有多好多好,这些在耳朵边都快听起茧了。每当再听到这些时,张枫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就是把眼睛斜上45°角的位置,也不知道是那里比较好看还是那有其他的东西,不过张枫的话是,至少在那里看不到妈妈的样子。中考结束了,两百多分的成绩进不了妈妈所想的高中,耳朵边又响起了所谓的“别人论”好像在妈妈的眼睛里永远都是别人最好。张枫有时都在想,你怎么不去外面抢一个别人的孩子来养养,说不定还不如我。最终是没有高中愿意入取他,所填报的学校一张录取通知书都没有,耳边又是别人的孩子接录取通知书都接不完,你这一张都没有。妈妈找遍了所有的关系,最后在爸爸的妥协下帮他找到了一所普通高中。张枫对这些倒是无所谓,有的读就读,没的读大不了出去打工,难不成还能饿死。每一天看报纸上,几个版面的招聘信息,有时候他都想去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被应聘上。也许能,至少那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去听妈妈的唠叨了。高中是住宿的,这点是张枫最开心的事,如果连周末都可以不用回家,那就更好了。至少耳朵里不用去听见那么多别人。妈妈早早的就帮他收拾好了行装,还只是九月份的天气,妈妈只差把冬天的棉被给他带上了。张枫也很是无奈,不过想想以后一个星期里面至少有五天可以不用见到妈妈,也就无所谓了,就当成黎明前的暴风雨。二.高中的住宿并没有张枫想象中的那么自由,每天晚上有人会检查寝室,学校大门除了周末以外都是关闭着的,除非你有请假条。包括用电,早晨起床时间,晚上睡觉时间,等等都有严格的规定。六人一间的寝室还好不是太拥挤,上下铺的床他也无所谓,最让他满意的是寝室里面有空调有卫生间,曾经听到初中的同学说,他所在的高中寝室除了灯和电扇以外什么都没有,一时间张枫满脸兴奋的把被子铺在了一张床上。“那张床我要了。”张枫回过头,男子高高瘦瘦手中夹着一支点燃了的香烟指着张枫选择的床。张枫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这张床是我先选的,你可以去选别的床。”男子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在了张枫的床上,“怎么不愿意让?”“你这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教不识相的人识相点。”男子一把抓起张枫已经铺在床上的东西,甩到了地上。张枫握紧了拳头,一只手抓在男子的衣领上,握拳的手就被人给抓住了。“别打架,别打架,伤了和气就不好了。”一个胖胖的男生抓住了张枫的手,在他耳边赔笑着说,然后指着自己的床铺说:“你可以用我的床。”没过多久,宿管就跑上来了,看样子是寝室里的另一个同学喊上来的。张枫就算再想发火也不好再说什么,恶狠狠的瞪了男子一眼,捡起自己的东西选过了一张床。他还不想在来学校的第一天就因为打架被通知家长。寝室里面的六个人,他已经见识到了三个,还有两人独自躺在自己床上,拿着一本书揣摩着,对刚才的事情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一样。[NextPage] 三.第一天报道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任谁也开心不起来,下铺被占满了,张枫只能选择上铺。从书包里面拿出了一本小说,也不管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反正什么也都跟他没有关系。晚上的班会,张枫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他抢床铺的叫杜伟,从初中开始就是外面的一个小混混,想必也是和他一样花钱买进的这所学校。拉住他的胖子叫熊平,和他名字一样为人也平平常常,或者说他喜欢和平,还有什么特别的只能说张枫还没看出来。去找宿管的是陈文俊,除了名字有俊以外也看不出他那里俊了,爱打小报告的人也是张枫最瞧不起的人。躺在床上不闻窗外事的两位叫叶腾和马志明。在学校里将要度过他的第一个晚上,第一个耳边没有妈妈唠叨的晚上,在他的印象里他妈妈说的每一句话,只要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就会变成唠叨。学校里有一个人工湖,张枫就这么莫名的走到了这里,湖旁边的休闲椅上清晰的可以看见女生坐在男生大腿上娇滴滴的样子,想到需要喊他们学长、学姐让他有一股反胃,不过在片刻后他就又觉得羡慕了。坐在湖边上,他在想,从今天开始他将再也不用在妈妈的叮嘱下睡觉了,再也不用在妈妈的眼睛下写作业了,可他却忘记了每天还有宿管会检查寝室,如果他没有完成作业,还有班主任的或者代课老师的唠叨。“你还在想今天的事?”熊平站在张枫身后,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他旁边。“那有什么好想的,以后他别落单了。”熊平拍了拍张枫的肩膀,说:“忘了今天的时吧,他爸是外面混的,你惹不起他的。”张枫曾一度羡慕有这样的父亲,这样在外面就没有谁敢惹自己了,就像他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比的不是谁更有本事,而是谁的拳头大。当然到以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错误的,而且还有一点离谱。夏天的晚上,总是可以看见满天的繁星,听着虫子的叫声,吹着湖面上的风,耳旁没有了唠叨没有了繁琐的作业,挺是惬意的,可偏偏有一些事让他想安静也安静不下来。四.回忆停留在初中毕业前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哪毕业证的那一天。在班上的狂欢,把没带回家的书撕的粉碎然后撒满整个教室,也不用在意谁的抱怨。想到这些欢快的记忆,早上的那些不愉快仿佛也减弱了不少。吹着凉凉的风,看着眼前的美景,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转头看着坐在身旁的胖子,似乎就又明白了,叹了一口气笑了笑独自离开了湖边。胖子喊了他一声,张枫只当作没听见。回到寝室除了胖子和杜伟不在寝室以外都躺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理谁,安静的让人有些不习惯。“你们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张枫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就算在家里也至少还有妈妈的声音。有些时候,就是这么的矛盾,在每天处于唠叨的环境会很厌烦,当忽然见转变到了一个安静的环境下又会觉得很不习惯。“一中”“二中”“三中”寝室的三个人就像是在报数一般,把自己初中所在的学校报出来,没有含带一丝表情。然后张枫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场景,想说什么又被这样的介绍给堵住了嘴巴,索性他爬下了床,乘着宿管还没关门先出去转转。[NextPage] 五.受不了寝室这样的环境,离开寝室楼独自一人的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随意的在学校里转悠,只要在宿管关门之前回到寝室就可以了。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就算没有路灯的照耀也不至于会看不清路而摔倒。一直幻想着寝室里热闹的场景也随着这一天被完全的打破,明天将是上学的第一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初中一样。一个人走在小道上傻笑着,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想自己的艳遇,也许是在想一个黑社会老大梦。反正不管想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去想怎么在班上考第一名。每一个交叉路口就意味着有一个转向,转向的不同也就代表了所经历的会不一样。人生也许就是如此,在错综复杂的道路口转向不一样的方向,也许在下一个路口又会再次遇见,这也就应该是所谓的缘分吧。再复杂的思想,最终走过的路还是平而华实的,因为现在的道路都是他妈妈帮他完全的铺垫好的,转向的十字路口上总有两条路被贴上了“禁止通行”的标志,然后他就只有走向那唯一的道路。最终还是有人会受不了这样的安排,想走出一条属于自己选择的道路,而往往就会被家长称为“叛逆”。或是被骂,翅膀还没硬就学会了飞了。想到以前的这一些,张枫一个人独自的笑了起来。因为他觉得一个星期里面至少有五天不用在妈妈的眼睛下生活,那他至少可以去选择一些小的支路走,到最后也就通向了另一条大路。拿出手机看时间时,已经是九点四十了,十点寝室将会关门,按照自己来的路加快了脚步带着一溜小跑回到了寝室,但还是被宿管说了一句“赶快进去。”背着宿管做了一个笑脸跑回寝室,杜伟躺在床上打电话,胖子冲张枫做了一个笑脸。六.沉浸在幻想中,始终都无法长大,毕竟幻想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相差太大,就算把幻想中的人物刻画再细致,也无法和经历过来对比。第一天的课,班主任把军训的时间告诉了全班的人,竟然安排在十月一号,让张枫受不了的是,班主任竟然还说出了一句,与祖国一同训练一同进步。下午的课,张枫注意到班上多了一个女生,一直觉得自己误入了侏罗纪时期顿时双眼发出了明亮的光。女生长得没有多么倾国倾城,在她脸上可以看到一种甜美,是众多男生所喜欢的类型。打定主意下课后,至少要拿到她的电话。等到下课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全班四十多个人,有三十个是男生,剩下的十几个都是唯物主义的,唯独这一朵花受到了全班男生的喜爱也属于正常现象。张枫朝班上看了看,想看看还有谁和他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的。让他大感吃惊的是,除了几个具有书生气息的好学生外,杜伟竟然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片刻后就让他所有的想法都中断了。“胖子,给我把那个女生的电话要来。”杜伟的声音就算是在教室外面都能听见,更何况那位还坐在教室里的女生。女生转过头,脸色没有表情,只是看了杜伟一眼然后在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的电话,拧成了一团丢给了杜伟。“kao,早知道这样也可以,我也喊了。”张枫在心里小声的嘀咕着。如果什么事都能早知道,那每天中彩票头奖的人不是数不胜数,那也就不存在彩票了。女生并不像她表面的文静,推开了围着她的男生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卓傲羽和她的电话。张枫还在犹豫要不要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抄下来,还是等下次再去找她要,他觉得后面的这种方法不但可以要到电话还能促进两人的关系。等到下节课老师来了,准备擦掉黑板时,张枫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抄下了上面的号码,打算从晚上开始就给她发信息然后慢慢的培养感情,只是他不知道全班有多少人和他有相同的想法。[NextPage] 七.晚上坐在寝室,想着一大堆的作业而苦恼,翻开书本才知道他上课一点什么也没听进去。忽然胖子把他的本子丢在了张枫面前。“我在上课的时候就写完了,你拿去抄吧。”抄完作业还不到八点,沉闷的寝室又是一片死气沉沉,张枫对着胖子喊了一声:“去超市买吃的不?”胖子愣了一下,好似很不习惯有人这样的喊他。但没多久就回复过来了,放下了手中的书本随着张枫离开了寝室。“你以前和杜伟是一个学校的?”伴随着月光,张枫双手反放在身后,随意的问着。胖子点了点头说“还是一个班的,他以前经常欺负我。”“那你还帮他?”胖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能忍者忍,但这样显得他太没骨气了,最后说出口的是“朋友嘛,有的时候不就该这么忍一下。”张枫拍着胖子的肩膀,觉得在这个学校能认识这样的朋友,也属一大兴事,这里是没有酒,有酒的话一定要和胖子喝个几大碗,再真正的交上他的这个朋友。路过学校的草坪,远远就能看见杜伟和几个穿着“闪耀”的朋友坐在一起,偶尔可以看见一点星火,是他们在抽烟又怕被老师抓到,所以抽完了一口之后都把烟反手放在手背后面。用胖子告诉他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这群人每天无所事事就会坐在草地上等“猎物”遇到女生,好看的就去调戏一番,遇到男生看不顺眼的就去羞辱一番。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的蛋已经肿了,因为太痛了。这样的做法也是张枫最不屑的,他曾幻想过的每一天,就算是当上黑社会老大他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最多是装**跑去“诱拐”纯情少女,但这些都是一些不现实的事情,最多他也就是在自己的脑海里想想。八.在超市里,张枫看见卓傲羽也在选东西,撇开胖子拿了一个篮子若无其事的走到卓傲羽的声旁,带着询问的口气说“这么多牌子,还真不知道那种好用。”卓傲羽愣了他一眼,然后随意拿了一样就离开了。张枫觉得莫名其妙的难道卖餐巾纸也能被人送白眼。随后买了一些零食,结账时他才主意到,他拿的那所谓的餐巾纸原来是卫生巾,顿时只觉得全身火热热的,当着所有还在排队结账的人的面向老板问了一句:“我老婆说要夜用的,这是不是夜用的?”老板拿起他的卫生巾看了看说:“这是日用的,然后指给他看日夜用的标记在那里。”张枫很冷静的“哦”了一身,说“等下我让她自己来买。”然后丢下卫生巾付完钱就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胖子就一路笑到了寝室楼下,最后在张枫的逼迫下才止住了笑脸。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怎么也睡不着,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丢人了。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倒无所谓,问题是在卓傲羽面前丢了面子,拿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我是想买餐巾纸的,拿错了才照成了误会,不好意思哈,让你见笑了。他觉得自己这么的谦虚,卓傲羽就算再傲气也至少会回他一条信息吧,那他们之间也许还可以更下一步发展。半天后收到了回复是,你的感觉真好。琢磨的半天也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说也最多只是被说眼神不好,这感觉不好是什么意思。一直到另一天再去超市,是真的买餐巾纸时,才明白原来餐巾纸和卫生巾根本就没在一个货架上。再次读到自己的短信时,一点觉得自己谦虚的感觉都没有了,反而全是虚伪的感觉。弄出了这样两个错误,张枫在班上看见卓傲羽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的飘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敢再和她对视。[NextPage] 九.一个月来,张枫每天晚上都抄着胖子的作业,在寝室除了睡觉的时间其他时候也见不到杜伟,眼不见心不烦在这里被表现的淋漓尽致的。看到胖子把自己的作业丢给了张枫后,还在写东西。一开始以为胖子是在些课外作业,因为在寝室的另外三个“活宝”身上都能看的出,到后来才知道原来胖子是在帮杜伟写。他不抄自己的作业是因为杜伟怕被老师抓到他抄作业,就要求胖子帮他重新再写一份。每晚写完作业,张枫都会拉着胖子一起出去坐坐,聊聊天,在寝室是会把人闷出病来的。和胖子的“高谈阔论”久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就开始去拉着同班的其他同学,或者是别的班的同学。有时候看见几个女生在一起聊天,他都会拉着胖子过去参一脚,也不管女生是不是他们的学姐。经常会招到白眼的对待,张枫已经慢慢的习惯了这种感觉,然后就想到了一个打招呼的方法,走到女生女生堆旁边然后突然的爬到地面焦急的说“我的隐形眼镜掉了。”一般的情况下,女生都会帮他一起找,然后他就借机和她们聊上,并说自己寝室还有一副不用担心。如果是不搭理他的,那他就会一边找一边爬向女生堆里面,然后再借机聊天。每次使用这个方法,而经常坐在草地里面的人也不会经常变,更何况需要找纯女生队伍,到后来每次看到有人爬下来,在他旁边的女生都会先送上一个白眼然后离开。慢慢的习惯了这些,也就没那么在意了,毕竟那样的还是少数,大多数就变成了又是你啊,或者你家是开隐形眼睛店的吗?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拿出手机给卓傲羽发几条短信,毕竟是近水楼台嘛,不捞白不捞。就这么的,两人的关系也得到了一点点的进展。可有的时候,发过去的信息半天也得不到回复,然后就听见杜伟在打着电话,也不知道是在打谁的,不过猜测十之八九是在给卓傲羽打电话。十.军训象征的是一个噩梦的开始,至少张枫是这么想的。他们的教官是一个女人,看样子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连皮肤还没晒成纯黑色,张枫猜想这教官肯定是入伍没多久的,那肯定不会很严格。军训没有像他想象中的,男女生分开训练,而是整个班都在一起。纠结的一点是,分成了四排队伍,男生三排,女生一排,教官站中间。张枫站在的是第二排,他前面的是胖子,对面的是卓傲羽,令他最不舒服的就是杜伟在他边上。“你们一定认为我年轻,不会很严格,是不是。”教官的嗓子和她的外貌完成不成正比,张枫是想说是的,但是还是跟着人群喊了不是。“不是就好,曾经他们是这么想的,但他们都错了,所以你们最好有觉悟的心。”顺着教官所指去的方向是,在别的班级做教官的人。顿时张枫有一种想自杀的想法,但他总觉得卓傲羽在看他,在心里的作用下还是站直了自己的身体,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杜伟莫名的笑了笑,撞了张枫一下。张枫刚想反撞回来,教官就拉开胖子站在了他的面前,“站没站个样,还想装别人是不是?”张枫刚想解释一番,教官就喝令他去跑十圈。再想解释,教官的手已经摆好了位置,再不去跑,就要受到皮肉之苦跑了。然后在名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低声说了一句“管你是张枫还是装疯,在我手上就是真疯我也要把你给治好了。”安静的操场,虽然是低声,但还是有不少同学听见了,强忍着笑意怕自己会步入张枫的后尘。等到休息的时候,就有人问他“卖不卖傻?”张枫莫名的看着全班的人,他的样子引起了全班人的笑,连一向不怎么笑的卓傲羽也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原来她笑起来眼睛也会眯成一条缝。[NextPage] 十一.军训要持续一个星期的时间,第一天下来就已经让他明白了在刚看见教官时的那些想法是多么的幼稚。躺在床上他在想是不是要去买一盒巨能钙来吃,因为他常可以在电视上听见,“腰酸背痛腿抽筋,请服巨能钙。”他就只差腿抽筋了,就可以完全的用身体演绎出广告的前半部分,至于后半部分要等他先服用了完之后。不过军训的时候没有作业还是一件比较让人高兴的事情,吃过晚饭他就躺上了床,奇迹般的杜伟居然也在寝室。想必也是因为今天的齐步和被罚的蛙跳让他折损了半条命,毕竟他犯下的错误比张枫还要多。这点让他开始有些喜欢军训了,幸灾乐祸是张枫不屑的,但也要看人,如果是其他人他或许还会抱着同情的想法。寝室里又是一阵安静,张枫想不明白那三个“活宝”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道是得了交流障碍的病,胖子在寝室里还是最辛苦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听杜伟的话,让他倒水就倒水,让他按摩揉肩,他就按摩揉肩的,就像是杜伟家的佣人,就算是佣人也没这么对待的吧。张枫也问过胖子,可胖子要么就是闭口不答转移话题,不然就是随意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也不知道杜伟在寝室里抽了多少烟,整个寝室里乌烟瘴气的,就像起了一层雾,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打开了门窗,连带空调电扇也都一起开着。从枕头下翻出了一本小说,反正也无聊,就这么的看着,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了,十点准时宿管上来查寝。刚进门点了下人数,然后就走到张枫的床前说:“在这抽烟啊,下来下来,跟我去见你们的年级组长。”张枫疑惑的指着自己,直到看见宿管点了点头才确定,然后看了下自己的床下,陈文俊伸手指着上面,加上张枫的床单上有一个烟灰烫出来的影子,宿管也就毫不怀疑了。“这烟是他抽的。”张枫指着杜伟,才看见他高高的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胖子躺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自己的被子就像是睡着了,寝室的另外两个人根本就没看他一眼。宿管没听张枫的解释,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现在去见年级组长,二是等明天年级组长来找他。这也等于是没的选择,寝室没有人愿意为他作证,还有人指证他,所有的解释也就变成了狡辩或者谎言。十二.有人说过仰望天空的孩子都是寂寞的,张枫喜欢在心情有被压抑时抬起头仰望天空,他觉得深邃的天空可以为他解答。夜晚在宿管检查完寝室后,张枫独自搬了一张凳子坐在了窗户前,倚靠在桌子上,一直到睡着,天空还是没有告诉他答案。因为他的问题是,为什么人会有等级的分化,也许这个问题不应该让他去思考。而这个等级又不像游戏里面,只需要做任务杀怪,赚取经验就能升级。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的不可以才让网络游戏会有那么多的玩家的吧。早晨还是胖子喊醒了他,窗外青涩的天空中,几朵白色的云随着风漂浮。跑到操场时,正好看见了教官完美的一个过肩摔。被摔的人是杜伟,张枫肆无忌惮的放出了脸上的笑容。刚站进队伍里,教官就把他拉出来了。“迟到了,给我罚做蹲下起立一百个。”张枫刚刚还有的笑脸霎那间被淹没了,然后有同学告诉他说,杜伟就是因为迟到了不肯做就被教官送上了一个过肩摔。看见杜伟躺在地上的样子,张枫还是由心的觉得开心,双手抱着头,蹲下起立。然后胖子被教官命令在一旁给他数数。杜伟勉强的站了起来,硬就是不肯做这一百个蹲下起立,教官也毫不客气送了他一脚,最后他一边大骂教官,一边被送往医务室。做完一百个后,张枫的双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而后又是站军姿,又是齐步,跨步的,折磨的他,中午都是在胖子的搀扶下才回到的寝室。杜伟早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看到胖来扶着张枫进来,愣了胖子一眼。张枫也明白,自觉的走开了。下午的时候就听说有人带了十几个社会上的混混,要到学校打人,而且点名要打的是他们的教官。这件事几乎轰动了全校的领导,各班班主任和教官看守着自己所负责的学生,最后是报警了,那些混混才撤去。从这天之后,军训的时候就再也没见过杜伟了。几天的训练下来如果说他的肌肉没有加多的话,那肯定是骗人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大腿上的肌肉明显的比以前要紧了。[NextPage] 十三.夜晚的学校,打开了所有的灯照亮了整个操场,每个班的人都围城了一个圆圈。还有明天最后一天就要结束了,按照军训的惯例,这天晚上就唱军歌的时候。欢闹的操场上,没有了军训时那种紧张,或者害怕的感觉。拉扯着嗓子,几乎能喊多大就喊了多大的声音。教官也没有了往日的表情,带着全班的同学喊,“xx班,来一个”等等。卓傲羽坐在地上,嘴巴始终都没见她张开过,她身上就像包含着许多神秘的色彩。她给张枫的第一印象是,她绝不是一个善类。然后通过后来的接触,觉得她又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以至于到现在张枫还没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子。趁着全班人都在呐喊,张枫偷偷的坐到了卓傲羽的身旁。然后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你在想什么?优美的和旋铃声在她的身上响起,卓傲羽翻开手机,随意回了一条然后又想着自己的事情,也许是信号的问题,过了好几秒张枫才收到信息,看着卓傲羽空荡荡的表情,短信只有一个字“没”。手机那在手中,一个人傻笑着,明明就坐在她旁边还发什么短信,最纠结的是,她竟然还真的回了他一条。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拍了拍卓傲羽的肩膀说:“怎么不跟着一起唱?”“没兴趣。”她的话还是像以前一样没什么温度,听着她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还不如给她发短信,至少自己还能把话想出一些温度来。终究和自己不是一样的人,再怎么费劲心思也揣摩不透她在想什么。问她是和男友分手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她的回答很简单,“和你没关系”然后就不再说话。觉得自己这是在自讨没趣,和这么孤傲的女人坐在一起,早晚都会疯的,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坐在了胖子边上,一起大声的高唱军歌。一直唱到,觉得自己即使单手撬地雷也不会有事。只能说明,中国的军歌是很鼓舞人心的,又不需要掌握什么曲调,扯开嗓子就能唱。十四.最后一天的军训,外面下起了大雨,像是不忍心看到马上就要到来的分别。对张枫来说,这是天在为他们这几天受到的苦而哭泣。“阅兵式”没办法进行了,之后在礼堂里举行了简短的军训表彰仪式。奇怪的是,卓傲羽竟然没有来参加,向她同寝室的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昨天深夜请假回去了。军训结束,学校放两天假,因为胖子在当天晚上就回家去了,张枫一个人留在寝室面对三个“活宝”还不如让他去面对她妈妈的苦瓜脸。回到家,妈妈一看见他双眼就有些红润了,搂住张枫一个劲说“瘦了,晒黑了。”这次的分别就好像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儿子,端着张枫的脸,一会说高了,一会说结实了,总之没个停。吃饭时,张枫吃的很快,就像是有人在跟他抢。妈妈几次让他吃慢点,张枫只说了一句话让他妈妈就给他把每个星期的伙食费加到了两百。他说的是“钱不多,在学校吃不了好的,好久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妈妈一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直吃到满足。到了很晚,他爸爸才回家,看了张枫一眼然后在家里不知道拿了什么就又出去了,也不知道他这么晚去的是那里。睡的正香,忽然手机响了,翻开电话是卓傲羽发给他的,张枫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按开短信。“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在XX街的地铁旁等你。”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不明白卓傲羽这么晚怎么还会在街上逛游,更不明白的是,她怎么会给自己发信息。带着种种的疑问,张枫回了一条,有什么事吗?“急事。”[NextPage] 十五.趁着妈妈还在熟睡,写了一张纸条放在自己的床上,然后偷偷的离开了家。早晨下过的雨已经停了,只穿了一件长袖勉强的可以抗过这些寒冷。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出来,所幸的是中国没有宵禁法。地铁的最后一班早就已经没有了,马路上极少可以看见过往的车辆,偶尔可以听见几声喇叭声,无奈的是没有一辆是出租车。路旁的几间夜宵摊,坐着熙熙攘攘的几个人。两旁的树木被秋风带落了几片叶子,落在水中,被过往的行人车辆所碾碎,空气里还漂浮着树叶的气味。走到街口停了一排的出租车,而且都是空车,司机都在里面睡着了,随意拍醒了一个司机,向他说了要去的地方。坐在车上,又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和卓傲羽的关系又不是很好,她的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矛盾的思绪在脑海里转侧,抬头望向了窗外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低沉的云也不知道是黑还是白。卓傲羽提着小包站在地铁站口,双眼望着天空出神。张枫到了后喊了她一声,把她从天空中拉了下来。“陪我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她没有回答,张枫站在原地没有跟着她走,过了很久她才说,去找我妈妈。身体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像忽然松动了,带动了大腿,只差一点就会摔倒在地上。脸色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的是从卓傲羽口中说出来的,来的太突然了。十六.夜晚的风吹打在两人的脸庞上,除了被风吹出来的苍白看不出其他的颜色。卓傲羽抿了抿嘴巴还是决定把事情说出来。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或许很可笑,究根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妈妈。她妈妈是“太妹”这是说的好听,难听一点就是妓女。也不知道跟谁生下了她,从小就被送去了外婆家,妈妈每个月都会按时把钱寄给外婆。初中毕业的时候,外婆死了。外公被舅舅接去了,她就剩下了一个人,又面临着升入高中。妈妈就把她接回来了,以前不懂妈妈为什么会那么狠心丢下她不管,有的时候还在背后说过脏话来骂妈妈。卓傲羽说着眼睛旁透出了一丝绯红色,眼眶中好像还含着泪水,只是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妈妈给她买了一套单身公寓,找到了那所学校。唯一的不允许的一条就是,不允许自己去找她,更不能在别人面前喊她妈妈。从来都不明白这些是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可以随意的大声喊出爸爸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是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唯独她明明有妈妈却要像孤儿一样的活。昨天晚上,她妈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对不起三个字当她再打回去时就一直都是无人接听。深夜的时候接到和妈妈一起工作的阿姨的电话,说妈妈出车祸进医院了。到现在还一直都在重症病房,听阿姨说,妈妈在昏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没能看见她找到男朋友,过上开心的日子。本来她是不想去找人的,因为打心底里,她就排斥这样的母亲,后来听了阿姨的话,她才明白她全错了,她全家都错了。阿姨告诉她,妈妈在外面要给她赚以后用的钱,不惜涉法走险,帮人去交易毒品。因为做那个太危险了,她怕会在无意之中会牵扯到女儿身上,所以才一直都不让傲羽去找她。说到这,傲羽的眼睛渐渐的湿润了。张枫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她的脸颊,胸腔里像被灌入了铁芯,变得沉重,然后慢慢的把铁融化成一腔热血。他不由得抬起手,帮卓傲羽擦干了眼泪。[NextPage] 十七.内心的世界,往往都被隐藏在了最深处,想要去了解一个人就要像洋葱一样一层层的剥开她,虽然会让人鼻酸到想要流泪。张枫从没想过会在进入学校一个月的时间就让他了明白了两个人内心的世界。一时觉得压抑的让他喘不过气。或许活在这样的世界就应该习惯这些令人悲伤的滋味,然后再慢慢的呼吸。十八.走到医院才看清卓傲羽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也说不清楚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相互的缠绕在了一起,拉扯着心脏的疼痛。隔着玻璃,她妈妈被各种仪器管子插遍了全身。苍白的脸庞上罩着一个氧气罩。只有旁边的生命探测器才能证明她妈妈还活着。卓傲羽紧贴着玻璃,嘴巴里低呜的发出声音“妈,我带我男友来看你了,你醒醒好不好。”站在她身旁,看着仪器里上下波动的起伏,心情也跟着一起进入了上下的起伏泛起了一股酸味冲上了鼻子。不知觉的伸出了手搂在了傲羽的腰上。他想说什么,看见傲羽的表情所有的话又再次被堵了回去。一直等到早上傲羽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憔悴,张枫才把她强行拉到了后面的椅子上休息。安静的坐在角落里,驳杂的回忆错错落落的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开始涌起,一时间好似明白了许多。卓傲羽说撞她妈妈的司机逃跑了,张枫总觉得这件事不像这么简单,在里面应该还充斥着一个不为人知秘密。也许只有傲羽口中的哪位阿姨还能告诉他们什么。低下头看向傲羽时,她已经睡着了,毕竟她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手臂在不经意只见把她抱的更紧了,就像一个真正男人正在守护他的天使。“卓傲羽,你还在这,快走,快走。”张枫皱了一下眉,不明白面前这个化着浓妆的阿姨是谁。看她焦急的面孔,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傲羽眼睛浅浅的眯开了一点缝隙“阿姨,有什么事吗?”“没时间给你解释,快走就是了。”女人连拉带扯的把傲羽带出了医院,张枫搀扶着傲羽让她不至于会摔倒。“昨天都叮嘱了那么久,你怎么还是不听,小子,看好傲羽别再让她去医院了。”离开了医院,女人在丢下了一句话然后就独自跑回了医院。傲羽矗立在原地鲜红的双眼说明了昨天一定发生过什么事。[NextPage] 十九.医院里始终漂浮着一层静静的忧伤,每一天在医院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彰显着不一样的情绪,述说着他们不一样的经历。“她为什么不让你去医院?”卓傲羽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张枫的话。这也更让张枫觉得这里面有古怪,也许这其中的秘密卓傲羽是知道的。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张枫致死致终只是一个局外人。调查那些事,那是**的责任,他也不想把麻烦惹到自己身上来,因为他有预感这将会是一个大麻烦,不是他这个高中生可以处理的了的。口袋里传来震动的感觉,张枫拿出电话,是他妈妈打给他的,必然是因为那张纸条。刚按下接听键就听见妈妈的大骂声,不过这些话从小听到大早就已经习惯了,把电话放离耳边几厘米等过了差不多半分钟之后再重新听电话。“妈,我这真的是有急事,等会回去了我在给你说,先这样。”然后迅速的按下了红色按键。他可不希望妈妈知道他半夜出来是为了见女同学,就算两人的关系再正,最后还是会被误解,说不定以后的伙食费还会降低。更何况他现在也说不清他和卓傲羽之间的关系,也许还真的会有可能会把这场假戏变成真的也说不定。决定了,没想清楚理由之前,绝对不接妈妈的电话更不回家。“我先回去了。”卓傲羽冷冷的说出了几个字,然后转身离开了张枫的视线。张枫睁大了眼睛就这么的站在原地,就像在一分钟前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而一分钟后,对方告诉你打错了电话。这种落差感和从珠穆朗玛峰上直接跳下来的差别只有一个字的差别,一个是会死,一个是会想死。拦下了一辆车回到了家,妈妈老早就坐在沙发上等他。张枫想到的理由是,昨天晚上学校的一个朋友出了车祸,而出车祸的人顺其自然的变成了胖子。这样的谎言也许就只能欺骗的到最信任自己的人吧,妈妈没有多说他,反而关心他的朋友有没有什么事。张枫随意的说了一声,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然后回到房间继续睡觉。二十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的是窗外的天空,苍白的天空,悬挂着几朵云彩仿佛已经快要凋零。烦恼,迷惑围绕在他的周围,就算是紧闭双眼也挥洒不掉,反而相继的越来越浓。在床上躺了许久,越是想不通他越是要想,最后所有的问题交缠在一起,仿佛要组成一个更大的问题,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张枫拿出电话叫了几个朋友一起出来吃饭,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问题。喝了一些酒,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至少不会再去想那些事了。忽然电话响了,是胖子打给他的,找他陪自己去卖一本书。结完账后,张枫拖着踉跄的步伐到了和胖子说好的地方。张枫见到胖子,就像找到了知己,借着酒意话夹子连绵不断,把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直说到早上卓傲羽冷漠的离开,最后嘴巴里大骂了几声卓傲羽不识抬举等等。胖子迎合着张枫,也跟着说了几句卓傲羽,张枫才稍微安静了一点。离那最近的书店也要七八站的路,胖子不敢就这么的带着张枫进书店,最后选着了走去。在书店胖子只买了一本参考书,然后有拉着张枫去他家坐坐。张枫当然不会拒绝胖子的好意。十几个平方米的小屋里蔓延着一股发霉的气味,水渍已经把墙壁上的石灰浸脱下来了,房间里只有一张老式的床,被子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黑色痕迹就像是一张地图。残缺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破旧台灯。张枫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散架。隐约可以听见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滴声。望了一眼,张枫开玩笑的说:“你还是好学生,我家的书都比你这多。”整件屋子里,除了一个书包能证明胖子是学生,包括桌子上连一张纸一支笔都看不见。胖子尴尬的笑了笑,解释说:“初中的课本都被爸爸给卖掉了。”整件屋子里,除了一个书包能证明胖子是学生,包括桌子上连一张纸一支笔都看不见。“给你看一样东西。”胖子忽然凑到张枫的耳朵旁小声的说,然后又强调了一声“这是我爸的东西,你别对别人说。”有秘密是张枫最喜欢的了,一下子酒意都消散的无影无踪,向胖子再三的做了保证,凑到胖子身旁看着他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让张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大声喊出来,可胖子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蒙住了他的嘴巴。抽屉里放的是一把手枪,还有十几发子弹。这还是张枫第一次这么接近真枪,那在手上掂量了许久才问出声“这是真枪?你那里来的?”胖子走到房门口,打开了一点门缝向外瞅了一眼,然后迅速的缩回了自己的眼睛关上了门。转身对着张枫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爸从那里搞来的。”[NextPage] 二十一.自从见到了胖子的真枪张枫更是彻夜难眠,经常幻象自己拿着枪去惩奸除恶的样子。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张枫就把胖子拉到了外面,贴在他耳朵边上小声的说:“那把枪,可不可以借我玩玩?”“不行,不行,我爸要知道了会打死我的。”张枫嘴巴里微微嘲弄地笑着说:“跟你开个玩笑,看你紧张的样。”来学校的第一天晚上是班会,这已经形成了一个惯例,不需要班主任再通知了。扫视了一下全班的同学,杜伟和卓傲羽没有来。而班主任只询问了杜伟为什么没有来,没有问卓傲羽,想必应该是卓傲羽请假了。想想也是,她妈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怎么也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照顾吧。而那位阿姨的话被张枫加上了一个有效期一点的标牌,到现在早已经过期了。没有杜伟的寝室怎么看怎么顺眼,班主任对张枫需要换寝室的要求也批下来了,而现在张枫又不大想去换了,因为别的寝室没有胖子这样的朋友。又怕班主任觉得自己在耍他,那警告处分想要消除那肯定比记过还要难。最后还是跟着班主任换去了别的寝室。六张床睡了五个,剩下的一个,张枫没的选择把自己的东西丢上了床。和他换寝室的是班上的一个成绩较好的人,正好和那三个“活宝”凑成一桌,无聊了还可以玩玩对对碰。剩下的这五个人和张枫都还算玩的来,除了胖子以外班上关系最好的罗超也在这个寝室。六个人在寝室里,就差没有拆床上面的铁棍当武器了。张枫感觉,这才是他所想要的寝室,没有拘谨。夜里熄灯后,在床上谈天论地,政治军事,男欢女爱,奇闻八卦,只要能想到就无所不谈。可以从班上的一个女孩一直说到未来战争,回想起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想到的。谈到的女孩,说的最多的还是卓傲羽。早上的第一堂课,张枫习惯的趴下来继续补回笼觉。抽屉里露出了一张信封的角,拿出来一看正面上画着一个鲜红的心形。是一封情书,内容很简单,也很精致,最主要的是很直接。“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然后就是署名日期了,最主要的是这封情书的确是写给他的。署名是付丹,是隔壁班女生,样子还算过得去,勉强可以达到张枫的标准。一时让他想感天谢地的,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情书,最主要的是,给他些情书的人不是来自于侏罗纪或者白垩纪,而是这之后。二十二.迫不及待的等到了下课的铃声,拿着情书在胖子面前炫耀了几番,胖子不为所动的样子直接把张枫打进了地狱,然后若无其事的找到付丹,把情书还给了她。原因是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张枫觉得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成功了,怎么又会在这最后一步放弃呢。晚上在寝室闲扯的对象不知不觉中又多加了一位付丹,然后渐渐的变成了牵红线,目标是寝室里面几个单身的人。不过张枫没在这之中,因为他明确的表明了自己的归属。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卓傲羽和杜伟还有一伙衣着鲜艳或暴露的少男少女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瓶酒,杜伟摆弄着几条白色的粉末,卷起一张钱币当作吸管把粉末从鼻子里吸入体内。卓傲羽的装束给她的外表增添了几分气质,不苟言笑的她此时此时脸色尽是笑容,虽然看起来很是虚伪。张枫这几天只给卓傲羽发过几条短信,每次收到的回复基本上都是能打断张枫继续聊下去的信息。在他的心里卓傲羽虽然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她只是把一切都藏在在了内心的最深处,让人琢磨不透。就像核桃一样,把最坚硬的外壳露在表面,保护自己的心不受伤。[NextPage] 二十三.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卓傲羽和杜伟都没有来过学校。两个人就像是这么的从学校消失了一般,也没谁知道他们在那里,但也没谁会想到他们现在正睡在一起。周六的时间有时候还不如在学校,至少在学校还知道该去做什么,就算没什么做的也可以和同桌聊聊天。打开电脑,QQ发出一身咳嗽声,备注上写着付丹。反正也闲着无聊,能多一个人聊天总比没人要好的多。还没和付丹聊上几句,胖子就给他打来了电话,找他去KTV唱歌。张枫怀疑胖子是不是捡到了钱,居然还有钱请他去唱歌。在学校里,胖子很少去和别人说话,张枫觉得胖子应该也叫不到很多人,去唱歌两个大男人有什么意思。就顺便把付丹一起叫上了,然后又打电话给了罗超等人,让他们顺便女朋友一起喊上,人多热闹些。张枫见到胖子快步的走了过去推了他一把,说:“你捡到钱了,怎么会请客来唱歌?”“是有……”胖子看到张枫身后的几人,话停在了中间,然后转口说:“都这么久的朋友了,就算没什么钱难道不能请你们来唱歌。”“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只是没谁主意到胖子的脸色有一瞬间变难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胖子看见了很多人,觉得要花掉很多钱而感到心痛。下午场的KTV向来是比较冷清,包厢多的可以任意他们选择。然后包厢里面就像是有一群饿狼拿着麦克风在吼叫。胖子一个人坐在最边上,喊他唱歌也不唱,问他会唱什么歌,他也就说你们唱就好了,我比较喜欢听歌。“去买一些酒来,胖子这小子肯定是没喝酒,放不开。”张枫拿着麦克风大声的喊了一句。Ktv的酒水向来都是很贵的,几个男生一人凑了一些钱,买了两打啤酒,罗超又拉着一个带了包的女生跑出Ktv买了一瓶白酒藏在女生的包里面。找服务员拿来了几盒骰子,昏天暗地的包厢摇晃骰子和喝酒的喊闹声混合在一起连成了一片。胖子也不知道是云气很好,还是作弊了只喝了一两杯啤酒,反而喝的最多的是张枫,一瓶白酒几乎是被他一个人喝下去的。“来来来,还有最后一杯,大家祝我早日追到卓傲羽干杯。”借着酒兴某人的存在早就被他忘到脑后去了。拿着麦克风的付丹唱到一半的歌忽然停住了,然后整个包厢也在那一秒安静了,付丹转头看了一眼胖子。胖子倚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向上翘起,然后摇了两下头。只有张枫还高举着杯子还在大喊。二十四.“走走走,都快六点了,一起吃个饭去。”胖子的话打碎了包厢里面的安静,随后还不忘说一句“大家AA制。”付丹丢下了麦克风瞪了张枫一眼说:“你们去吃吧,我先回去了。”胖子拉住了付丹,在低声的在她耳边说:“你放心,我们都觉得你比卓傲羽要好,为了兄弟的幸福,我们怎么也会把你们拉在一起。”然后拍了两下她的肩膀郑重的点了点头,付丹的脸上就又露出了笑容,然后跟着胖子一起拉其他人去吃饭。KTV旁边不远就有一家中等的饭店,胖子说那里的菜不好吃,没有去那。喊了三辆出租车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饭店,店里面的感觉和KTV旁边的相差不了多少。吃饭没有酒多没意思,胖子加点了一打啤酒和一瓶白酒。“点这么多酒,喝的了吗?”罗超问道说。胖子做出了一个尴尬的笑脸,说:“点都点了,喝不完再退好了。”“大家一起干杯。”男生里面只有胖子没喝多少酒,张枫名副其实的喜欢装疯,尤其了喝了酒之后,就算罗超再不想喝了,张枫也能有办法把酒灌进罗超的肚子里面。吃到一半时,他问了问坐在旁边的人几点了,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手机,平常打电话给张枫用的是马路旁边的公用电话。“七点多了。”坐在他旁边的人回答着。胖子“哦”了一声,然后说:“我八点有事情,等会一起走吧。”“你有事,吃饱了就先走吧。”“到八点再说,现在也吃的差不多了,能不能吃到那时候还不知道。”胖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往嘴巴里面塞,几滴菜油顺着他的嘴角慢慢留下来。张枫拿起一张餐巾纸卷成一团砸向胖子,“你妈的,又没人跟你抢。”七点五十,差不多吃完了。空荡荡的盘子只剩下一些菜油和一些生姜大蒜。结玩账,胖子需要往东边走,张枫回家的话需要往西边走。就在饭店门口分别了,有女朋友的都搂着自己的女友,只有张枫和罗超两人是单身,然后张枫一把楼至了付丹,跟着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对罗超送上了逼视的眼神。饭店的西边,有一家酒吧,杜伟站在酒吧的门口和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聊天,眼神里尽是暧昧。这家酒吧是他家开的,平时没事杜伟一般都会来这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张枫不敢就这么回去,被妈妈知道他喝了这么多酒,就算不打死他也要脱他一层皮。一伙人一边散步一边等着风把酒气吹散。[NextPage] 二十五.“杜伟?”罗超一个人孤单的走在最前面,木然的止住了脚步,眼睛斜向右边的酒吧门口。“TMD,军训的时候还说要跟我单聊,就他那样,打的过谁。”“MD,老子的警告还是T娘D弄出来的。”喝多了酒浑身就感觉有用不尽的力气,张枫早就看他不顺眼,不是看在胖子的面子上早就打他了。“走,去试试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张枫松开了付丹,然后喝了一声,让所有女生站远点。跟着罗超还有几个朋友就一起走了上去。拳头大才是本事,能泡女人只是小白脸。这两句话一直从初中开始就深深的印刻在张枫的心里,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两句话。因为在小学的时候经常会有人欺负他,到了初中他开始反抗,慢慢的把打赢了所有欺负他的人,从那之后他在班上就有了自己的地位。喝多了酒,也不怕出事了,张枫在地上捡起了一块砖头,照着杜伟的后脑就盖了下去。几个女人被吓的尖叫了起来,罗超也不管是不是女人,在她们的肚子上印上了几个脚印也就安静了。杜伟一只手按在后脑上,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隙流出来。稳住了一下脑袋的昏沉,转过头,张枫提起转头对着他的脑门又是一下。然后把砖头丢在了地上,几人围着杜伟,说:“你不是很吊的?”“TMD……”罗超挥起拳头打在了杜伟的脸上,打断了他将要说下去的话。酒吧里的保安闻讯,迅速的从里面跑出来。因为现在才八点,酒吧还没有正式开始营业,保安还在酒吧里面休息。跟着保安一起从酒吧里跑出来的还有卓傲羽。张枫虽然已经喝醉了,眼睛还是能看的清楚的。想了一个星期的卓傲羽,他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但看见保安都出来了,几个还算清醒的朋友知道再打下去也讨不到好处,拉着张枫从一条小巷子里面串了进去。酒吧少爷在自己家的酒吧门口被打了,这可不是小事,大部分保安都追了出去,只留下了几个保安帮着送杜伟去医院。留在马路旁的几个女生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付丹白了卓傲羽一眼,然后拉着几个女生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二十六.黑夜里的巷子,没有多少灯光,张枫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巷子里面穿梭。听不到后面追逐的脚步声了,几人才停下来,双手按在大腿上大口的喘气。酒吧保安毕竟只是保安,他们也不想去管这样的闲事,每个月拿着酒吧给的工资,一个基本的形式还是要走的。现在几人正站在一起抽着烟,等差不多了再回去,就说没追到,老板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都开除。张枫和罗超两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和几个朋友一起大笑着,拿出电话给女生打了一个电话,让她们先回去。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听了几句妈妈的唠叨然后拿了衣服去洗澡,脱开了妈妈的视线。爸爸没有在家,除了上个星期看见了爸爸一眼以外,到现在张枫至少有一个月没有见到过爸爸了。问妈妈,得到的回答只是爸爸很忙。水冲他的头顶一直淋到他的脚下,他闭着眼睛努力为自己找一个理由来解释卓傲羽为什么会在酒吧。妈妈在看连续剧,电视里悠然响起的歌声,让张枫沉溺在潇然泪下的歌词意境里。也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张枫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关上了客厅的电视去睡觉了,爸爸的拖鞋整齐的被摆在门口。躲进房间里,他没有开灯直接钻进了被窝。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的的画面,有真实有虚假。真实的是,他搂着她安静的坐在医院,虚假的是杜伟取代了他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你怎么会在那个酒吧?”,然后看见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的短信,是付丹发给他的,问他有是有事。张枫随意回了几个字。多么希望接到卓傲羽的回复是“巧合”或者有别的朋友喊她去的。而接到的回复是,“你能不能出来,在上次见面的地方。”[NextPage] 二十七.街上还能看见熙熙攘攘的人,大部分是一男一女手牵着手准备回家。在他眼睛里,每一双连在一起的手都是那么的刺眼。四下的灯光亮着各式各样的颜色,白色的路灯,红色的霓虹灯,淡黄色的灯从夜宵摊上洒在路面,最多的还是黑色。虽然这次出来要比上次早的多,但街上却显得更冷清,就像整条街上就只有他一个是人,或者说只有他一个不再是人,总之是和人类不一样的某种生物。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在地铁站前一段路就下来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强了,拉扯到他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感到了慌张。朝远处望去,卓傲羽独自站在原来的地方。他倒不是怕杜伟会在旁边,卓傲羽只是负责引他过来的。“好久不见。”张枫不知道从那里找出来了一点笑容放在了脸上。卓傲羽也回了他一个微笑。“你怎么会想到带人去打他?”“因为看他不顺眼。”张枫没有解释,他只是路过喝过了酒。他也觉得没必要去解释,就算没喝酒,要打杜伟也是早晚的事。“那你知不知道他爸……”“我知道,他爸混的很厉害。”“那你……”“我怎么……?”卓傲羽没有接话,她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站在什么角度上来和张枫说话,杜伟的女朋友?还是张枫的朋友,或者说是普通的同学。她撇开了头,就像张枫逃避他妈妈的眼睛一样,不敢去正视他的眼睛。“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现在杜伟准备去学校拦你,你打算怎么办?”张枫自嘲的笑了声,“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差?”张枫是不会去躲的,该来的早晚会来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要打不也还是要打。张枫从不认为自己哪里会比杜伟差,要说差的唯一差的一点就是他有一个在外面混的老爸,而自己的老爸想见一面都很难。“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先走了。”卓傲羽转过身,走了几步,听见了张枫的声音又停下了脚步。“你和他在一起了?”卓傲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从她的背影也能清晰的看见她犹豫了一秒钟。一秒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一秒钟里面可以把让一个人停止呼吸,可以让世界回归到冰河期的寒冷。卓傲羽转过了头,“他可以帮我找到害死我妈妈的凶手。”然后就没有再看张枫了,跑到拐角处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埋在膝盖里面。“什么样的人生出什么的女儿,,你跟你妈就是一个样。”这是在外婆死的时候,舅舅对她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妈妈一样,走上了一条同样的道路。眼睛里的泪水就像裂开的水管,就算用东西把裂口堵住了也还是会有几滴可以渗漏出来。二十八.她的理由简单到不可能会出现第二种可能,这个理由也是张枫当初不敢去做的,虽然能猜到卓傲羽妈妈的车祸不是那么简单。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学生,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任由他调配。世界是黑暗的,因为有太阳在背后的支持才能看见光芒,一旦脱离了太阳,世界就会回归原本的颜色。路灯照亮了黑暗中的一小块缺口,每走几米就会再次进入到黑暗之中,然后看着前面的灯光,忘记了自己刚从光明中走出来。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已经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感觉。回到家,父亲的拖鞋还没有被移动过,妈妈在房间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的开门声吵醒。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张枫也没心情去管这些,就算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了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脑袋里一直沉浮着卓傲羽的声音,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句话,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他身上,怎么动也动不了。“组建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吗?”他是这么想的,就像谢文东一样从初中开始就组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然后称霸全中国以至于世界。但那毕竟是小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现实,因为他开始怀疑拳头大才是本事,这句话了。[NextPage] 二十九.妈妈没有发现张枫昨天出去过,看到他眼眶上的黑眼圈,心痛的询问他是不是昨天没有睡好。张枫没有回答,眼睛看向了门口,那双拖鞋还依旧的摆在那,没有移动过。“爸爸,经常晚上不回家吗?”“你爸爸他忙,公司里的事整天没日没夜的,他刚给我打了电话,下午就会回来了。”然后捧着张枫的脸说“那么想你爸,可惜哦,下个星期我一定让他早一点回家。”其实十三点也能算是下午,张枫去学校怎么也是在下午四点左右才走。漠然的接受了这个理由,然后打了罗超的电话,把杜伟会在学校门口拦他们,告诉看他。商量出来的对策是,集好人一起去学校,就算他们来的人多也不用怕。三十.有了那天晚上的亲密举动,付丹早已经把自己认作为张枫的女朋友了。胖子忽然打了一个电话给她,“罗超告诉我说,杜伟会在学校门口拦张枫,你知道这事吗?”付丹迟疑了一下,想到了昨天的事情,然后给张枫打了一个电话,劝他别这么快去学校,让他晚上再去。“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是罗超告诉了胖子,胖子给我说的。”张枫“哦”了一声,又接着说“这事不用你管,我会处理好。”然后挂断了电话,之后又给罗超打了一个电话,确定了几点在学校不远的车站**。张枫喊了几个初中的朋友,到车站后没多久罗超就到了也带了几个朋友,再加上寝室的那几个朋友,一伙人有二十几个,有的手中卷着一张报纸也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浩浩荡荡的往学校走去,路上的行人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在学校门口,奇怪的是杜伟竟然没在,张枫不屑的一笑说:“我们就在这等,看他什么时候来。”“说不定他看见我们来了这么多人,现在躲在什么地方给他爸打电话。”罗超的话惹得一伙人笑了起来。一伙人聚集在一起怕引起学校的注意,张枫让人散在了马路周围四五个人一伙的。没多久胖子和付丹一起来了。张枫省的胖子难做,付丹又是女生,就让胖子和付丹先进学校里面去。付丹挽着张枫的手怎么也不肯先进去,胖子给张枫递上了一个眼神然后跑进了学校,躲在大[NextPage] 三十一.杜伟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蹲在学校斜对面的巷子里面,他旁边站着七八个青年人。他本是想在学校门口拦张枫他们几个人的,也就没喊那么多人。“阿伟,他们在学校门口等你,打电话让那些人一起过来。”杜伟一脚踹在了墙上,一只手按在肿起的脸上含糊的说“谁TMD出卖了老子,别让老子查出来了。”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丢给了年轻“彭子,你给他们说。”卓傲羽穿着一件和她年龄不相符的衣服,带着一副墨镜坐在学校旁边的餐馆里,双眼注视着外面的一切,桌子上摆着的几道菜已经冷了。门后面偷偷的观察外面的事情。三十二.两辆面包车停在了学校门口,从里面串出来了十几个拿着铁棍的年轻人,围着张枫几人站了半圈。付丹的双手不由得把张枫的手臂抱的更紧了。张枫喊来的朋友从四面跑了过来,站在了张枫的身后。杜伟叼着根烟带着几人从巷子里面走到张枫的正对面。“不是来拦我,怎么还需要我等。”张枫嘲笑的说着。“是谁告诉你,我会拦你的?”杜伟指着张枫的鼻子,含糊的说。“话说不清就等治好了再来,谁告诉我们的关你叼事。”“TMD,打了人还这么嚣张?”一个小弟样子的人提起铁棍朝着张枫的头部,所幸张枫反应的快躲过了这一下。“打。”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一声,张枫也不管那么多了,把付丹推到了身后,撩起拳头朝着杜伟打去。两边都是二十几人,一起打成了一片,周围许多学生或是路人矗立在远处,不敢靠近一点。学校的领导很快就跑了出来,随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来了。”杜伟招呼他们的人迅速的跑上了面包车离开了。张枫看见杜伟跑了,带着自己的朋友向人多的一边跑去。最后空荡荡的校门口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跑到了一个小区里面确定了没人追来张枫才停下脚步,身后还是挨了几棍。罗超还有几个朋友,脸上被打出了几块淤痕。杜伟也没好到那里去,原本肿的地方肿的更大了,身上的几条淤青证明他也没少挨棍子。那些伤主要是被罗超打出来的,其实张枫身上的上也许有的也是被罗超打出来的,以为场面的混乱,自己打的是谁根本就看不清,就算打错了也不知道。有好事着拿着手机拍下了打架的全过程。张枫、罗超几人都在人群的最中间,没有被拍到脸部,反倒是被推出来的付丹被拍了进去。报警电话是卓傲羽打的,她在看见那张枫到的时候,就报了警了,然后就离开了现场。[NextPage] 三十三.在学校门口发生械斗,引起了学校的高度重视,根据围观的人拍下来的视频,教务处在当天晚上找到了付丹。付丹把责任全推到了杜伟身上,告诉老师的是:“打架的人是我叫的外校的,因为杜伟想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我不肯所以发生了矛盾。”学校想找到杜伟来和付丹对证她的话,打他家里的电话,杜伟的父亲没说两句就怒气腾腾的把电话挂了。学校只能把杜伟当作成了默认,在周一早上的周会上当场宣布了处理结果,杜伟逃课、斗殴等事件,决定开除学籍。付丹聚集校外人士聚众斗殴,记处大过。张枫的伤主要在背后,看不出什么,没有招到学校的怀疑。罗超向老师请了病假,没有来学校,也逃过了处罚。只是从这件事后,张枫看付丹的眼神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眼睛里多出了一点愧疚。不过付丹不在意,微笑着对张枫说:“我不是你女朋友吗,帮你承担一下也没什么的,再说记过了又不是不能消除。”她明白张枫不站出来承认的原因,张枫的身边还有一个警告,在学校门口聚众打架,弄不好他也会被开除。“谢谢。”张枫轻搂住付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烙下了一个吻。三十四.“一定是有谁出卖了我,不然**也不会来的那么快。”酒吧的包厢里,杜伟关闭了所有的隐约,打开了所有能打开的灯,脸上的伤几乎已经看不出他原本张什么样子了。“啊伟,把所有知道你要去拦他的人都叫过来,就不相信揪不出那个人。”彭子在说话时,眼睛故意盯着卓傲羽看了几眼。卓傲羽坐在杜伟的旁边,低着头小声的说:“过几天再带几个人在张枫回家的路上再拦他一次……”杜伟转头瞟了卓傲羽一眼,“所有的兄弟我都相信,这次我就给他一个机会,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了。”说到“他”的时候,杜伟故意放重了音。卓傲羽的心脏像是被人抓了一把,拧在了一起。[NextPage] 三十五.有人说过,想要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不是让时间来洗刷而是开始另一段新的感情。张枫默默的接受了付丹,寝室里面的朋友还为他开了一场欢庆会。欢庆会是上完晚自习后在学校的草坪上举行的,除了罗超以外,寝室的所有人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正式庆祝他脱离了单身。胖子闷闷不乐的像是有什么心事,简单的和张枫说了一声后就离开了草坪。张枫在他身后大喊了一句“胖子等过几天,我也给你找一个。”胖子仿若没有听见张枫的喊声,头也没有回一下。夜晚的学校总是安静的,秋天的到来让喜欢吵闹的虫子也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月光洒在湖水中倒映出银色的波光。坐在旁边的休闲椅上,一直手搂在付丹的腰上,让她的脑袋轻轻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曾经觉得缺少的东西,已经变得完善了。凉凉的秋风被两人暖暖的情话隔绝在外面,温暖的情意感染到湖面上泛起了一层波浪敲打在岸边,仿佛在为他们细数着……躺在床上,张枫拿出手机按出了“晚安,”两个字发给了付丹,然后闭上双眼,过了一会,他又在手机上打出了“谢谢你,”过了许久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他删掉了手机上的三个字然后退出了写信息。来的信息是付丹回给他的“晚安,傻瓜”,张枫笑了两声,然后按下了退出建。三十六.真真假假的世界里充满的阵阵假假的事,然后混合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是什么是非。喜欢一个人可以是因为外表,爱上一个人却是因为内心的深处有了她,然后再用心把她包围起来,包容她的一切。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爱,也许对卓傲羽的是喜欢,对付丹的是爱。也许是反过来,或者都还只是喜欢。一切所包含的太大了,从外表到性格再到脾气,从过去到未来再到永远,从她的不完美到完美再到陋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爱。只是觉得和她走在一起会开心,见不到她的时候心里会觉得空空的,看到她伤心自己也会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在床上睡了一会,想着这些让他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离开了寝室,站在走廊上抬头仰望着看不见虚实的星空。曾经有人说过,两个在一起是从相识到相知到相恋再是相爱最后就变成了习惯。张枫觉得自己和付丹跳过了相知的这个阶段,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再跳过相爱到达习惯。反而和卓傲羽有相识和相知却没有了后续,也许他们只能沦为朋友吧。想到这些不经嘲弄着自己的白痴想法。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站久了还是有些凉意。最后想通的是,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好好的爱,慢慢的了解,既然已经沦为了朋友,那就做好朋友该做的事。拿出手机给卓傲羽发了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回学校?”这条短信一直到张枫睡着了,卓傲羽也没有回他,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也许再也回不了这所学校了。[NextPage] 三十七.“张枫。”胖子喊了一声。“嗯?”张枫回过头“你又不想吃?”胖子摇了下头,“有些事,想给你说。”然后做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墙角。张枫松开了付丹的手,小声的说了一句“你在这等等。”然后走到胖子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跟着他一起走到墙角,才问“有什么事。”“杜伟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过去。”“他说了找你什么事吗?”胖子又摇了摇头,说:“应该是因为那天的事。”“那我和你一起去。”“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胖子的话顿了顿,然后又接着说“你去的话反而会更麻烦。”“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张枫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说“先吃饭去。”三十八.和杜伟的事必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张枫暗中给罗超打了电话,让他先给朋友提前打好招呼,随时都有可能还会和杜伟打一场。周五的晚上,张枫一般都这个时候会回去,但他今天提前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晚上不回去,在学校住。简单的几句话,没想到妈妈竟然没有问他原因就同意了,只是叮嘱了他几句别在外面惹事。从妈妈简单的语气里和爸爸这段时间晚上都没回家的情况,张枫感觉家里会出什么事,只是现在他被杜伟烦的死,也就没那么多心思去想爸爸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女人。晚上他去了罗超家,离开校门时他总感觉杜伟带着人躲在边上,可一直到了罗超家也没看到杜伟。一个人笑着想是不是杜伟被他们给打怕了,罗超伸手在张枫的脑袋上挑了一下说:“你想的太好了吧,哪有那么容易。”胖子从离开学校后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反应,和杜伟只见事也必须要做出一个处理了,就这么的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因为是好兄弟好朋友也就没那么多的忌讳。对他们来说无疑面子是最重要的,杜伟也是一样,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两个人坐在床上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对策。唯一的一个不用他们丢面子的就是赔钱,可那数字对两个高中生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般的数字。另一天回到家,和想象中的一样父亲没在家,奇怪的是妈妈居然也没有在家。张枫暗想着他们不会是背着自己跑去离婚了吧。一个人笑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到了很晚妈妈才回家,然后独自进了房间彷若没有看见张枫还坐在沙发上。[NextPage] 三十九.胖子在晚上忽然给罗超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出来,说有事情和他商量。罗超本是想给张枫说的,但是胖子再三叮嘱了他先别喊张枫,就放弃了给张枫电话。幽暗的灯光下,胖子和罗超两人站在马路旁边,胖子家里的事情张枫多少给罗超说过一些,明白他从心里也恨杜伟。“杜伟以想和张枫和解把付丹骗去了。”“什么”胖子的话刚说出口,罗超大喊了一声,看到胖子没有变化的眼神,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叫张枫?”说着,罗超拿出了手机,刚按下两个数字,胖子按住了他的手,罗超刚想发火,就听到胖子对他说:“叫张枫来了,以他的性格早就去和杜伟拼命了。”“拼命,我TMD早就想和他拼命了。”罗超甩开了胖子的手对他吼着。胖子又一把按住了罗超的手,让他冷静些,“杜伟不敢对付丹做什么的……”“就算他不敢做,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等。”杜伟毕竟还只有十六七,罗超怕的不是杜伟会杀了付丹,就算再借杜伟一个胆子他也不敢的。罗超怕的是,杜伟会做出侮辱性的事情,最起码付丹还是他名义上的嫂子。胖子稳住了罗超,“杜伟抓走付丹最多只是想引出张枫,等下我先去酒吧里面看看……”“我跟你一起去。”罗超打断了胖子的话。“我去酒吧我有理由去找杜伟,你去了也只能站门口等,不如你先回去,如果有机会带走付丹,我给你打电话。”罗超想想觉得胖子的话,有一定的道理,点了点头表了默认,“你自己小心点。”“记住,千万别给张枫说。”胖子在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看到罗超确认了才离开。四十.罗超一个人在外面转悠,脑袋里想的东西也比之前多了,如果事情真的像胖子说的那样,暂时还是不能给张枫打电话,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到底是在那里他说不上来。拿出手机拨了一遍付丹的号码,电话里面传出来的是“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想不通干脆就没去想了,走向了另一条去酒吧的路。躲在酒吧对面,等了一会才看见胖子东张西望的走进了酒吧。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看到胖子出来,心脏像一直被高高的悬挂在空中左右摇晃。手中紧握着手机,想给谁打电话却又不知道打给谁,胖子是没有手机的,每次胖子给他打电话用的都是公用电话。喧闹的酒吧门口,进进出出的少男少女没有他认识的,酒吧的保安色迷迷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女孩的胸部。罗超不打算再等下去了,跑去买了一瓶矿泉水改变了下自己的发型,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刚走到酒吧门口,紧掐在手中的电话突然响了。“喂,是罗超吧。”“你是?”电话里的声音,罗超从没有听过,但感觉有一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的。“我是杜伟,怎么听不出我的声音了?”罗超心里突然觉得紧了一下,暗想难道杜伟被他们打到连声音都变了,细想一下这声音的确有点像是杜伟的,“你打电话找我,也是想和谈?”电话里传出了几声笑声,听的有些干硬让人很不舒服,“你让胖子来我的酒吧,只不过他现在被我抓住了,想来见你的朋友就一个人到酒吧来。”然后又是一阵讥笑的声音。罗超怔了一下,说:“我就在你酒吧的门口,有本事你就出来。”然后挂断了电话,退出了酒吧站在了马路的对面。过了几分钟还是没有看见杜伟从酒吧出来,罗超不禁觉得杜伟是不是怕像上次一样在酒吧门口被打,所以在里面**他的人。冷笑了一声,拿出手机还是决定先给张枫打一个电话比较好,让他有点心里准备。电话里刚传出彩铃的声音,罗超只觉得后脑勺一阵疼痛,然后倒在地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张枫刚按下接听键,就看见电话已经被挂掉了,张枫只觉得这是罗超在给他开玩笑。就像曾经半夜骚扰朋友打电话喊他起床上厕所,一笑而过也就没有再打回去。[NextPage] 四十一.“罗超”“罗超”“……”迷迷糊糊的,脑袋的疼得让他紧锁着眉骨,伸手想按住自己的脑袋,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是一个人,这是罗超的第一感觉。是一个女人,罗超惊了一下缩回了自己手。女人背对着他,罗超慢慢的把她扶正,“付,付……丹。”他掀开了一点被子,自己全身赤裸,连内裤也不知道丢那里去了。付丹还没有醒,罗超瞥过双眼不敢的去看她,只是看到她的两肩上没有原本的带子。心跳的声音就像是密集的鼓点敲打在鼓上,发出“咚咚咚”的想声。他不清楚此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还没有醒而已,只要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就能醒了。外面的喊声是胖子的声音,从声音上,感觉越来越近。罗超套上了一条裤子,拿起衣服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从房间里冲了出去,却恰好的撞在了胖子身上。“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胖子双手按在罗超的肩上,向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房门,在罗超的脸色扇下了一巴掌。“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罗超嘴巴里只会说这一句,胖子抓起被他打倒在地上的罗超,反手又是一巴。“是杜伟,是杜伟……”罗超已经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只是想到昨天晚上杜伟说要打他,然后自己就被打昏了。胖子忽然紧紧的抱住了罗超,他明白罗超为什么会和付丹睡在一起,眼眶中流出来了一滴泪水滴在了罗超的身上。慌乱的罗超双手木讷的垂直,两个人不知道就这么的拥抱了多久,罗超的心慢慢的平稳了下来,双手紧紧的抱住了胖子,眼睛中满是悔恨的泪水。“是杜伟,想要离间我们三兄弟,我跟他没完。”胖子撕心裂肺的喊声穿透了整座旅社,其他房间里面的房客缓缓的从房间里面走出来,冷漠的看着这两个紧紧抱在一起哭泣的兄弟。寒冷的秋风吹在打着赤膊的罗超身上,没有丝毫的寒冷,因为他的心比风还要冷千倍万倍。“我们去找杜伟,我要杀了他。”罗超一边大声的喊叫着一边拉着胖子往楼梯口走。胖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抓在他的肩膀上,摇晃着他的脑袋,吼着:“冷静一些,这样过去你能杀的了他吗?”“我……”罗超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就算杀不了他,我也要去。”胖子紧紧的拉住罗超,转头对着围观的房客冷喝了一声:“你们看什么看。”房客带着冷漠的眼神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是没有一个人报警,或者上去劝阻他们的人。四十二.走廊里安静的让人害怕,两个人坐在地上,倚靠在墙壁上。路过的房客,看了一眼他们的双眼,像是看见了两只会吃人的野兽,仓皇贴在另一边墙壁上快步的离开。“给张枫打一个电话吧。”胖子低着头淡淡的说着。罗超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很可能是昨天晚上掉了,或是在房间了,只是谁也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胖子起身站了起来说:“我去楼下给张枫打个电话。”罗超点了点头,右手紧紧掐在左手的手臂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张枫,手臂被勒出了几条痕迹,慢慢的变紫,指甲穿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就想是一颗定时炸弹正在细数着最后的秒数,然后把他炸的粉身碎骨。张枫在床上懒懒的伸了一个懒腰,接起了电话,还伸在半空中的手臂彷如被固定了,然后传到他的脸部布满他的全身。“妈,我出去下。”张枫挂断电话后,穿起衣服就跑出了门。妈妈追了出来,喊了他一声,张枫像是没有听见消失在了妈妈的视线中。[NextPage] 四十三.忐忑不安的心让他想逃避,不敢去看张枫的双眼。胖子站在两个人的中间,三个人就这么的站着。“你先进去看看她吧。”胖子低沉的声音,唤醒了还在犹豫的张枫,他慢慢的打开了门。洁白的床上睡着一个人,就像还未没吻醒的睡美人,脸上安静的表情让人不忍心去伤害她。但映照在张枫的心里就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的刺入他的身体。双手骨节被握的发白,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每一根血丝都仿佛在往瞳孔中注入鲜血,然后放大,盯着罗超浑身发麻。右手上像是贮满了力量,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了,就算是朋友又如何,是兄弟又能怎么,拳头打在了罗超的脸上。罗超没有闪躲,他也不能躲,闭上了双眼等待那一拳。撞在门上发出了“嗵”的一声巨响,然后摔倒在地上。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没有捂住自己的脸,低着头站在了张枫的面前。因为他觉得就算被张枫活活打死也弥补不了他所做的。胖子挡在罗超的面前,不让张枫再打下去。罗超推开了胖子,他不需要胖子为他挡,因为张枫如果不能想明白,最后他们之间就算是普通朋友都难做的成。拳头被他握的发出了颤抖,停在罗超的面前,迟迟没有打下去。因为他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罗超想的,一切都是杜伟。“你们怎么了?”身后甜美的声音,像是一个从来不曾受到过的天使发出来的。张枫放下了拳头,走到床边,付丹好似还没有发现出了什么事。付丹看到张枫的脸色灰白,低声的又问了一句:“怎么了?”张枫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难道告诉她,他被自己最后的兄弟给上了。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他不忍心去伤害心中最爱的人。三个人的眼神都和往常不一样,付丹打算坐起来,感觉到被子摩擦在肉上,凉凉的。抬起了一点,血管在瞬间逆行倒回了身体里面,她的脸色变得雪白,瞳孔被放大了无数倍,双手颤抖的握着被子。“不,不……”她的双手像是被固定了,掐着被子,脑袋无力的摇晃,嘴巴里吱吱唔唔的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张枫坐在了床边上,把付丹抱在怀里,身体里的伤痛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只要能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心好像就没有那么的痛了。他就像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干硬了的尸体,感觉不到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温度。房间里面的四个人都没有说话,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话。悲伤像是连成了一个三角形然后渲染到整个房间。窗外的天空压的很低,云缓缓的移动,相互跌错的交叉在一起,慢慢的变成灰色,挡住了太阳的光线。四十四.咫尺只见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有人说是近在眼前,有人说是一种比天边还要遥远的距离。因为在他们中间隔着一堵无法跨却的障碍,就算看的见也拉近不了彼此的距离。张枫第一次是喜欢的人自己初中时候的班长,她很漂亮也很喜欢笑,对每一个人都很热情。懵懂的不明白那到底是不是爱,但是他还是大胆的去追求了。两个人是同桌,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从班上的每一个同学到所有认识的老师,从今天学的东西到期末考试会考的内容。跟着她的聊天,张枫喜欢上了学习,,可是后来张枫还是被拒绝了。因为不管他再努力的去学习,和她之间像是有一条跨却不了河流,追不上她的脚步。张枫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读书,无意中听到了“拳头大才是本事”这句话,为了引起班长的主意,让他爱上了打架。那时候他才明白,有一种距离不是用尺子可以量的到的。抱着付丹,那面无形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砌在了两个人的中间。感觉不到她的心跳,只有灰哀的眼神。[NextPage] 四十五.低沉的房间里,压抑着四个人的鲜血在血管里缓慢的流动。“罗超,喊人明天去烧了他的酒吧。”张枫低压的声音像是抽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从胸腔里面没有经过喉咙的润滑直接发出来的。沉闷中带着尖锐刺着罗超的耳朵。“嗯。”“你们先出去吧。”付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罗超打开门出去时,走廊里的一阵凉风霎那间把眼泪吹的冰凉。罗超在外面站很久,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就像是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胖子拍着他的肩膀,让他不用太自责了。所有的,都会向杜伟讨回来的。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下午,张枫才牵着付丹的手走出来。只是感觉付丹走路的样子有些怪异。没有谁知道张枫和付丹在里面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一切就好像又回到了一个原点,只留下了床上的一滩血红,和几颗愧疚的心。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沉闷的喇叭声,固定的来回着,穿进耳朵里发出一阵颤抖然后消失。“你们先回去吧,喊上人,明天见。”张枫拦下了一辆计程车,然后带着付丹消失在罗超两人的面前。就像是说了再见,然后再也不见。恨原来比爱要简单的多,爱上一个人需要无尽的付出,而恨一个人却只需要把他压在心底寻找一个机会来报复。四十六.夜里湿沉的空气里像是要下一场大雨,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看不见天空的颜色。手机里有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打给他的。张枫是故意不接的,等到电话没有再响了,按下了关机键然后把电话丢进一个口袋里,再也不管了。世界是黑暗的,没有灯光可以照亮社会的黑暗,当有一处无意点燃了火苗也会很快的被黑暗所吞噬。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胖子家,巷子里没有灯,眼睛在黑暗中适应着微弱的光线。渐渐的可以分辨出各种物体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胖子没有在家,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开门。他家的门还是老式的木门,用力的撞了几下门锁被撞开了。胖子的确没有在家,也不知道这么晚他去那里了,也许是因为在家太闷了一个人出去游荡了。总之不可能是去喊人为明天的打架,因为胖子除了他们也找不出谁还会帮他。抽屉里的那把手枪还在那,在弹夹里面装上了子弹,把手枪藏在腰间用衣服挡住,留下了一张纸条然后离开了胖子家[NextPage] 四十七.酒吧里的生意丝毫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似乎永远都是那些老顾客,偶尔可以看见几个新的顾客进去。从门口的保安的脸色就能看出哪些人是去的比较少的,只有那些人,保安才会着重去看她们的脸。张枫走进酒吧,惊爆的歌曲震的他耳朵发麻,穿着暴露的女人用自己的胸部贴在男人的身上。张枫在吧台上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啤酒,只是眼睛从来没有在啤酒上停顿过。“杜伟在哪里?”张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能平缓一些,但对吧生来说听的还是有些刺耳。吧生指了一个方向说:“在那边的包厢里。”张枫丢下啤酒的钱顺着吧生指的方向,穿过舞池找到了杜伟所在的包厢。推开门,打开了包厢里面所有的灯,双眼如同饥饿的野兽盯着一块巨大的肉。“张枫?”包厢里面,杜伟和卓傲羽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他看到杜伟从瞳孔里分布出来了几条血丝连着整只眼睛,把瞳孔拉扯着变大。“张枫,你……”杜伟拦下了卓傲羽接下来想说的话,嘲弄的笑着说:“我都打算放过你了,你还敢来找我。”坐在他旁边的朋友就像听见了号令,齐齐的站了起来。心中的恨意看见了杜伟像是点燃了导火线,在体内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所有的愤怒被充斥到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再反弹回来冲击到他的心脏,顺着血管到达脑袋里。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指着杜伟的脑袋。包厢里面像是被按下了时间停止的按钮,所有的动作、表情瞬间像凝固了一般。“杜伟,我要你死。”张枫竭力嘶底的吼着,按下了手中的扳机。“砰”然后只剩下子弹壳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卓傲羽松开了倒在地上的杜伟,颤抖的说:“不,为了一万块钱,你杀了值得吗?”只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四十八.离开的时候,张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吧的。他手中拿着枪,酒吧里没有人敢阻拦他,吹在外面的风像鞭子一样抽着他的全身。站在喧闹的街上,耳旁的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能听见的只有卓傲羽说的那句话。“昨天你爸妈来找杜伟和解了,最后赔了一万块钱,杜伟也答应了以后不会再去找你麻烦。”然后就是“你怎么那么傻……”无限重复着。天空中的云朵终于承受不住了,一滴滴的雨水打在他的脸色。他仰起头再一次望着天空,希望天可以告诉他答案。雨越下越大,街上渐渐的看不见多少行人了,离酒吧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却依然还能听见呼啸的警笛声。他走上了路旁的建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因为这里可以离天空更近,也许可以听到天空微弱的声音。只可惜除了雨水打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以外,依然是没有其他的声音。面前是一条宽敞的大马路,可以直接通向酒吧,顺着望去**已经追过来了。他笑了,他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的想了一遍,最后为自己能相出答案而笑了。笑的却又是那么的难看,在里面参杂着泪水,和雨水交融在一起。拿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然后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你今天早上喊住我,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他的话很平稳,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因为所有的事他都想明白了,所有的事都该画上一个句号了。虽然他在心里期望千遍万遍是卓傲羽在骗他,但最后妈妈的答案再一次证实了卓傲羽没有骗他。原来应该多想的,他什么都没想,不应该多想的,他却想的很多。爸妈之间根本就没有要离婚,爸爸回来的晚的确是因为工作的忙。妈妈昨天的伤心,不是因为爸爸的背叛而是因为他的不懂事。这一些原本不需要他多想的,只是他想的太多了。他拿起枪朝着天空连续扣动了几次扳机,一直到里面的子弹被打空了,然后和电话一起丢下了天台,最后他站了起来,嘲笑着向前跳了一步。在离开天台的一瞬间他想明白了,他对付丹的只是有愧疚,那并不是爱。对卓傲羽只是有好感,另外还掺杂着同情,那也不是爱。只是这些没人会知道了,都随着他的跳下一起埋藏进了地下。[NextPage] 四十九.罗超和付丹的口供全都指向了杜伟,也随着杜伟的死去,很多东西都没有办法再去查证了。卓傲羽的口供,是最后几天她没有和杜伟在一起。也因为事情发展的太快了,许多人都还不知道其中到底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唯一明白的卓傲羽,也装着不明白。因为她明白,张枫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她选着的只是让那些谜跟着他一起埋藏进坟墓的最深处。两个主要的人物都死了,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了。没多久,胖子选择了退学,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卓傲羽再次回到了学校,但比以前更冷漠了,就像是一块冰。被风霜所吹打过的心,不一定都会变得寒冷,也有把冰霜融化成自己的血液的。罗超从张枫死的那一刻起,就暗自发誓要代替张枫好好的照顾付丹,但永远不会去取代张枫的位置。因为他觉得,要死的本应该是他,张枫是代替他去死的,而他也就欠下了张枫一条命。付丹曾想过陪着张枫一起死去,只是有一天,卓傲羽找到了她,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说了什么,最后付丹放弃了自杀。就这么,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在张枫的墓碑前跪着一个人,已经跪了一天了,他的身材略有些胖,满脸都是岁月的痕迹。 天空看起来阴沉得可怕,只有翻滚着的乌云在不断的纠缠,似乎要把整个天地的一切都弄得惨淡无光才肯罢休,他注视着眼前朴素的小坟,眼里同样是云涛滚滚的一片,脸颊上却是一片濡湿。手缓缓地从口袋里伸出,一支黑乌乌的枪便在天地间闪着刺眼的光。“呯”的一声,仿若世界停止了转动,他慢慢地倒在了铺满荒草的坟前,嘴边有鲜血喷涌而出,嘴角却露出了笑容,满意而释然。乌云仍然在头顶盘旋,他却仿佛看到了明媚的阳光,温暖如当年,还有那几张青涩的年轻面孔,以及自己那胖胖的却无忧的身影。只可惜是他先越了轨,不只妄图想抢得年少时心中的女神付丹,还用阴谋拆散了她与张枫的恋情,却没想到一念之差,彼此都年轻气盛的心因而害了无辜的杜伟,更赔上了张枫的一条命。而如今,在他把所有的财产尽捐慈善机构,在他看着付丹、罗超等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安定后,他终是来到了这里。 他抬头对着天空惨然一笑,嘴边的血鲜艳夺目,张枫、杜伟,隔了那么多年,我胖子终于有良心来见你们了。天边一个响雷骤然打来,大雨倾盘而至,飘飘洒洒,有如一场无言的葬礼,又像一场盛大的殇,人生之殇。
雷恒 (汕头大学)一、一段方便面成就的传奇?一名资深的X大学生,没听说过高明启可以原谅,但不知道好好先生,则值得鄙视。从前,我知道高明启,却没听说过好好先生。所以,那位除了脑子里的物理公式外,没有别的用处的热血协会的副会长IQ君,曾“善解人意”地鄙视了我,语重心长地解释:好好先生,高明启,大三师兄,现任热血协会正会长,相貌平平:一双诡辩家的眼睛、一张疯子的嘴巴、一对诗人的眉毛、一面骑士的额头,拼在一块,像一锅杂菜汤,不一定好喝,却别有一番风味。此人天天发疯,时时胡闹,身兼多职,爱“炒老板鱿鱼”,总被女朋友“炒鱿鱼”;大慈大悲,乐于助人,只要你有困难,他就会竭尽全力“帮助”你,因此,广受同学“爱戴”,人称“好好先生”。特别提示:此人基本没有正常过的时候,如果哪天他正常了,那就代表他不正常了。“我还以为学校最近流行讨论司马徽呢。”当时,正在啃饭的我饱受惊吓,一不小落了根筷子,心里嘀咕着:我表兄也唤高明启。现实总是残酷的,这也是我讨厌自己名字的原因。我叫做“梅”,而且我十分不喜欢这名字,不是因为它俗套——虽然很俗套,而是……打个比方吧,我有个邻居叫做“兰”,她少年时,人们称她“小兰”,中年时称“兰姨”,老年了自然称“兰婆”。那待我老了,岂不就称“梅婆”?凡是赞成“人如其名”的朋友,我都会默默地鄙视他们一分钟。可我总无法避开一些有事无事都要来打扰我,请我“做媒”的无聊人。所以,我再渴望与好好先生没有亲戚关系都无效。不过,这还是其次,因为还有另一个更让我惊恐的传闻。凡是知道好好先生真名的X大学生,都晓得他进行过“兄妹恋”,而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疯范”。非常不幸,我正是这场“兄妹恋”的编剧兼观众。为什么这样说?那得从表兄热恋上方便面谈起。这是一段方便面成就的传奇。因为女主角高明希生在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上了大学后,为减轻家庭负担,处处省吃检用,并在校园便利店兼职。表兄原本讨厌逛便利店,可后来竟养成了每天必逛一趟的习惯,有时还顺手捎几包方便面。有几次,我去找明希聊天,都在店里碰上了他,肯定要打趣他一下:“来尝新口味的泡面么?”“消费文化探究从方便面开始。”IQ君说,表兄近来变得斯文大方了,原本我不信,如今不信也不得了。日久天长,就连老板娘也八卦起来:“嘿,我发现那个穿白体恤黑长裤的男生每天都来光顾,而且老盯着你看,说不定是为看你来的,哈!”她一边拣货物,一边对明希说。此后,明希向我表示她的不安。我深思熟虑后,告知她:“他大概在家时未吃过泡面,如今尝到了,久久难忘。”听罢,明希怀疑地瞅着我。事实上,表兄只是多看她几眼而已,所以明希也没继续将这事摆在心上。可是,沉默并不代表日后继续沉默。表兄和明希一样,都是戏剧社的成员,只是他极少参加社里活动。不知是不是巧合,某次社团表演,有两三位社员因考试无法到场,社团只好找人临时替上,找的人中就包括表兄与明希,两人又正好演对台戏。这样一来,原本只有“请问X有卖不”、“X块,谢谢惠顾”类似对话的两人,竟能就戏剧讨论到忘了吃晚饭。表兄还特意对明希的古装造型作了评价:眼眉是淡淡柔柔的,蕴着丝丝幽怨,全身似轻轻飘的,又似掩着层层白纱,惊鸿一瞥,仿佛小倩的一缕幽魂。此后,表兄似乎特别积极参加社里活动,尤其是聚餐,并且是聚餐时搭讪明希。谈的无非是戏剧、文学、天气、哲学……有时谈到饭都冷了,最后只啃了一两口就倒掉。他们维持着这种微妙关系,直到了期末,我见他们这样,十分欣慰,就对IQ君:“我都说了嘛,表兄肯定对炮面更感兴趣。”IQ君扶了扶眼镜,认真审视了我一遍,说,他从此对我“刮目相看”。然而,让我不欣慰的事情又发生了。暑假时,我和明希选修了公益课程,到山区义教。可不知表兄哪来的兴致,竟也还报了这门课,还与我们一队。他和明希一路上谈笑风生,无非又是莎士比亚、黑格尔、雨果,但偶尔也会有比较无聊的对话,比如:“师妹觉得莎士比亚如何?”表兄前一天才提出过这个话题。“挺好的。”“不过我也挺欣赏柏拉图,你呢?”“挺好的。”“我一直认为尼采是个疯子。”“是的。”……这种和谐的气氛一直维持到第三天,详细些说,是维持到我在第三天带学生到河边活动时,不巧碰上了IQ君的那一刻。其实IQ君长得挺的不错,但我挖尽了词库,只寻到一个字能配他——“呆”。彼时,他戴着墨镜,穿着黑外套、黑长裤和黑皮鞋,蛮有当喜剧演员的潜力。我强憋着,差些“噗”了出来。“师兄什么时候变了品味?”他好像在被我发现前就已经愤愤不平,被发现后更加愤愤不平。“拜你表兄所辞……不就是想来场‘英雄救美’么!”“救美?”我惊讶。“俗话说,自古美人爱英雄,他不装英雄,哪来的‘抱得美人归’?”IQ君说了一句,我认为这是他至今说得最雅的话。我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有些担忧。“你确定你认得明希?”这时,已有其他队带着学生出来活动,IQ君环顾了一遍,指着河边的某个女生,得意地说:“我见过她四回了,哪里记不住?就是那位吧,老大哪去了?”“你觉英雄救美前英雄需要在场么?”我摊摊手,说:“可是,我很抱歉地告诉你,明希从来不带眼镜。”他怔了怔,又扶了扶眼镜,说:“今天天气真好……”“光天化日,正是打劫的佳期。”我同情地望着他,说:“兄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听说你还是单身,要不我现在就给你介绍位女生……且让别人当打劫的去吧!”听表兄说,IQ君上了三年大学都没寻到一个女朋友。虽然我讨厌做媒,但这回我是真心实意的。他双眼一亮,接着一暗,说:“以前没有瞧上的……其实我不打算谈些没结果的恋爱,浪费时间……”我有些扫兴,但又点点头,说:“我同意,有空失恋,不如多花点时间在研究上。”于是,那一早,晨风吹拂,绿树轻摇,清澈的河水照着蓝天白云,师生们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惟独IQ君在“幕后”鞠躬尽瘁。我见他盯着我,欲语还休了半天,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回到队伍去了。然而,当大家正兴高采烈地编着草环、捉鱼或玩水时,河中忽然传来了一连串叫声。大家立即丢下手中活,寻声望去,只见河中央,似有大石头被连续不断地丢进水中,溅起无数凌乱的水花,水花中时而浮出一颗小脑袋与一双疯狂挣扎的小手。场面一瞬间混乱了。更糟的是,出来活动的女生多,男生只有五个,且在岸边的只有两个不熟水性的。瞬间,岸上众人,有的掏出手机不停地按、有的四处寻找物什、有的抱在一块儿大哭大叫……混乱中,不知哪来的一条人影,如风刮过,在众人未察觉时,已“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游向落水的学生。不一会儿,大家见水花飞溅中,一条高大的人影带着一条矮细的人影朝岸边游来,且喜且急。待人影近岸,大家才认出刚才跳水的是表兄。原本,我正和明希、表兄在离河远些的树丛里坐着闲聊,突然听到混乱的尖叫与哭喊,都匆匆赶来了。我和明希还未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表兄已经“嗖”一声飞了出去,吓得我俩目瞪口呆。待我们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时,表兄已经把那落水的学生救了上来,正被岸上众人围着恭维。许久,他才挤出人群,边出奇地傻笑边朝我们走来。明希望着湿漉漉的他,一时半会说不出话,眼底却多了几分敬佩。“我脸上有泥巴?”表兄竟彬彬有礼问了句,明希才“呀,是”了声,把纸巾递给了他,接着,转过身,低下头,沉默了。“我们去看看那孩子吧。”表兄擦了把脸,没擦出泥巴来。明希似乎在发呆,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低声应“是”,便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去了。我突然想起了“幕后工作人员”,也走开了。当我在离原地不远的一棵树下找到IQ君时,他好像正试图调戏某个女生。“此路由我栽,此树由我开,要想买路钱,先从此过来。”话毕,那女生目瞪口呆,半分钟后,说:“师兄,今天搞神秘活动吗?”我马上三步作一步,奔上去,扯住IQ君的后领,将他往后一拉,并向“受害者”道歉:“抱歉,他今天感冒。”随后,拖着他,悻悻地跑开了。跑开一百多米后,IQ君立即朝我发起了“连珠炮”。我听了三分钟,只听清楚了最后半句:你不是说你同学很呆很傻很傻很呆的么?我歉疚地说:“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那位很呆很傻很傻很呆的是我师姐。”事后,从山区回到学校,大家都在议论着表兄的英雄事迹,女生中有送花致谢的,男生中有恶作剧地说要给他开颁奖典礼的,可竟都被他一一婉言拒绝了。当然,也有人心怀不满,比如IQ君。回校后,我和表兄、IQ君第一次聚餐时(我只是路过,半路被IQ君截了,要我和他们一块坐),IQ君就不停地向表兄抱怨。表兄则“伤心”地表示抱歉,随后又冷淡地说:“虽然没按计划进行,但结果也是一样的。其实我挺怀疑,单靠你,都不知道能否顺利……”“你顺利了么?”我十分惊诧,他耸耸肩,没再搭话。许久,IQ君才停止抱怨,可两人又开始了无聊的对话,让我在一旁呆得十分痛苦。表兄神色严肃,说:“现在的人就是变态,连他们都不屑用于擦脚的破布都吝啬,看见别人受难时,就挂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有人做了好事,就嗤之以鼻。”“绅士,你说的正是我呢,我确实不愿意捐赠我的擦脚布。”难得让我寻到插话的空间。“可是,我怎么就觉得你这句话有拾人牙慧的嫌疑。”表兄不答我,一旁的IQ君冷“哼”一声,说:“不幸的人多的是,况且许多都是完好的,可以靠自己去拼搏,自己无法为自己挣得更好的生活,怨得了谁?若是任何人都成了烂好人,自然怎么选择、怎么淘汰?时代怎么进步?这个世界说白了还是个野兽的世界,泛滥成灾的从来都是些你死我活的争斗。”我喝了口汤,惊讶地瞅着IQ君,说:“看来,我们都是野兽了?”“严格来说,是。”IQ君一脸严肃。表兄皱了眉,说:“难道你一直认为助人者都是蠢人不成?”“正是,难道你不觉得?”“噢,抱歉,我倒觉得他们比起那些冠冕堂皇地打批判旗号的伪君子强多了。”我凑到IQ君耳边,低声说:“喂,你不觉得他近来很不妥么?”他轻轻点了点头,也低声说:“他理性了就代表他不正常了。”后来,我百无聊赖,就去买可乐,回来时,他们又闲扯到了什么新闻上了,好像是:获救者欲寻救人者并重金酬谢,引来骗子多个。IQ君说了句什么我没听到,只听表兄不屑地说:“谁叫那些骗子比救人的聪明?”见他们没发现我,我不满地放下可乐,淡淡地说:“我看,是该有条保护行善者的规定了。”表兄又皱了眉,说:“难道你不觉得连这也要管促太悲哀了么?”“难道你不觉得那救人的不比骗子聪明?”“当然不,我很敬重他。”“我晓得了。”我没再插话,他们又闲扯到国际新闻去了。其实,我离完全晓得还有一段距离,至少在表兄和明希的关系突飞猛进之后——就始于开学不久的一个晚上。那晚下着暴雨,雨水如大瀑布般飞泻而下;狂风呼啸,压垮了宿舍外的一棵榕树的粗枝,那粗枝“啪啦”一下连带着密布的绿叶倾倒下来,挡住了过道。我上完晚修回宿舍,战战兢兢地打着伞,提着湿透的裤脚,一边担忧着伞会不会被风刮跑或被雨打破,一边快步前进。从教学楼回到宿舍,行了二十多分钟,暴雨渐渐变成了大雨。走到宿舍楼下时,我全身都湿了大半,裤脚不断地滴水,也只好心里大喊“倒霉”。正要进楼时,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飞入了余光。我退回原地,寻那身影,发现原来不止一个。在拐角处,明希正打着伞,低着头,颤颤巍巍地走来,后面还跟了个鬼祟的人,不是表兄又是谁?明希似乎走得十分艰难,雨像就要打穿她的伞,狂风差点将她刮跑。她经过千辛万苦,差点就走入露台,却突然被背后探来一双湿透的手扯了一把。我见表兄要行动时就朝她喊了句,不知是我太小声还是雨太吵,他们竟都没发现我。明希以为要被抢劫了,大叫了一声,伞也滑到了地上。回过神来后,发现是表兄,才松了口气。然而,紧接着,表兄又三下五除二将她拉到一旁的树底,把她按在了树上。这一下,不仅她被惊吓了,我也怔住了。随后,我竟搜索起言情小说里的描写,将表兄此时的神情对号入座:一双漆黑中暗藏星辰的眼睛,或者是,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表面冷淡木然,实质深情款款地盯着女主角。想到这,我打了个哆嗦。这时,明希张了张口。我根据她的口型,猜测她在说:“有什么事情吗?”表兄继续沉默,她低下了头。这样,僵持了近三分钟,最后,表兄深深叹了口气(我根据他的动作推断),然后说了句什么,又过了几分钟,竟上前一步,将明希抱住了。我目瞪口呆,紧接着打了个激灵,也不知为什么会觉得具体情况是这样:表兄一定是恶狠狠却无奈地说:“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然后,明希一脸迷糊,没把他的话听懂,倒把自己的心跳声真切地听进去了。风凛冽,扯得雨帘左摇右摇,将大点大点的雨滴撒在他们身上。不知是否因冷雨湿衣,她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停止过颤抖。当她正为此发怔时,表兄又讲了几句话,可她都没听进去。最后表兄松了手,走开了几步,她才有所反应,发现此时手中已被塞进了刚滑到地上的伞。接着,我想明希一定紧紧握着手中的伞,顿时头也不回地冲往宿舍,直冲上楼梯,然后奔到我宿舍门口,边剧烈地喘息着,边如盲头苍蝇一样在门外踱来踱去。想到此,我见表兄好像在明希耳边低语了什么,明希点了点头,好像要开始行动了,顿时心虚地转身,冲进了宿舍楼。当我冲上了三楼时,才想起自己住在一楼。我拍了拍额头,尽量慢条斯理地走下楼去。然而,当我还下着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时,已经看见混身湿透、神色匆匆、脸色太过红润的明希欣喜若狂、满眼希冀地朝我奔来。我清了清喉,坚持走到一楼,才若无其事地说:“今天饭堂大降价了吗?”她那双明媚的眼睛里急切又兴奋的星光顿时滞了滞,随即又跳动起来。在她要说话前,我马上打岔:“现在物价飞涨,吃的、喝的、开汽车必须的,涨得都没有我们换工作快……如今连饭堂都不放过——啊,我突然想起了,刚去敏敏宿舍喝汤时把碗忘在那里了。”我见她张了张嘴,立即边走上楼梯,边说:“约我去吃夜宵吗?好吧,虽然我现在饱得很,但我的碗和敏敏的一样,我怕她误用了,等我一会儿。啊,你要是很饿,就先去吧。还有,现在雨大风大,树也倒了,一路上小心被树枝绊倒或者被混进来的小贼偷去贵重物品了。”话毕,我已经走到二楼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走到楼梯拐角处,见她走了,才走回去,走到窗边,推开布满雨珠的窗,朝下望了望。风雨渐弱,楼下灯光暗淡,树影轻摇,两条人影在树下似乎正诉说着什么。我看了半天,正要关窗,终于看到表兄冒着雨狼狈地跑了,留下明希打着伞,焦虑地望着他的背影,背影不见了还呆在那儿。看到这一幕,我很欣慰;可看到明希走上楼,嘴角弯得如上玄月时,我不欣慰了。后来,他们就如传闻,谈起了“兄妹恋”。不知是否因表兄的名号比较响耳,他们公开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众多关注,比如牵牵手、散散步、拥抱一下,都少不了背后一些无聊男女的议论,议论的无非是情侣们的普遍问题——能否长久的问题。某天,我吃完午饭,去散步时,看见热血协会在义卖旧书,而表兄与明希正一个忙着递书、一个忙着登记,时不时相视一笑,也突然想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扫视了摊位一眼,终于在摊后某个角落寻着了IQ君的背影,我奔上前去,悄悄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正蹲着翻箱倒柜的他抖了一下,回头瞧是我,无奈地说:“你怎么不再鬼祟些?”“你喜欢吃泡面吗?”我边琢磨着边问。他刚要笑出来,但见我一本正经的模样,便沉住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泡面的?”“不是泡面,是泡面式爱情。”我摊摊手,说:“算了,其实我也不懂,当我没说——我怎么觉得你这翻箱倒柜的活儿很好玩呢,要不也让我玩上一把。”他顿时愣住。[NextPage] 二、明希的叙述当我翻了几箱教科书,又倒了几箱杂志后,开始发现,义卖很无聊。IQ君见了我的汗颜,十分愧疚,扶了扶眼镜,说:“这一点也不好玩吧,还是我来好了……”我喘了口气,坚定地说:“很好玩。”又拣了几本厚厚的英语字典出来,说:“是你玩多了,也就觉得不好玩了……”他又一次呆住,我歉疚地望了他一眼,说:“所以我才不当这种专门干苦力的干事,还要被指手画脚——但考虑到日后工作的需要,只好偶尔去某个部门的活动掺和。”“当干事能培养什么?瞧学生会的干事,哪个不是被当畜生使?干不好还要挨批。结果还不是这样:涌去面试的人一堆,挨不到一年就退的也一堆。一般人都不喜欢被指指点点,但不被指指点点又不能去指指点点别人,所以被指指点点忍着被指指点点,忍到底了才有机会去指指点点。”我惊讶地瞅着他,说:“你悟了?”手一滑,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正好砸到我脚上,我吃痛地支吾着。“我一直都没有沉迷。”他拣起了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拍了拍,丢回箱子里,扶了扶眼镜,说:“损到筋骨没?我不是说了嘛,不好玩。”我鄙视了他一眼,坚决说:“世上本没有好玩不好玩的,玩的人多也就有了好玩。”义卖进行到了下午四点半时,突然起了大风,刮得书页乱飞,甚至还卷跑了几本小杂志。眼见天色渐渐昏暗,大家不得不提早收摊。摊上还剩三大箱书,表兄认为送去收买有些浪费,便分摊给几个人,让他们搬回宿舍先放着。我问IQ君:“送去收买不好么?至少能卖几十块……不做义款也能吃餐火锅。”“他大概对多买些笔纸送人,比请大家吃火锅更感兴趣,这些书想必也是要送去义教区的,我们还得多搬两趟。”我理又理被吹得缭乱的头发,免得它变成鸟巢。可当我为自己想到“鸟巢”而好笑时,头上猛然发出了一声“啪”。我不由自主地低头一瞧,奇怪地觉得脚下应该有条逐渐变长变粗的影子,但下一刻就被什么扯了一把,瞬间往一边倒,一时没站稳,一侧身,眼见要摔个四肢朝地。我顿时捉住那扯了我一把的手,可恨人也站不稳,结果我俩都摔翻在地,唯一庆幸的是摔得比较美观。就在我屁股砸地时,一根目测长两米以上、宽半米以上的带叶粗枝,“啪”一下砸在我原本站的地方,我顿时目瞪口呆。随即,在场的,无论是社员还是路过的,基本都奔过来围观,而且主要是围观还在地上的我和我身旁那位,也不知是在议论纷纷,还是在探问我俩的情况。我愣了半分钟,才爬起来,将手脚检查了一翻,心想,还是被擦到了几处比被树枝砸到划算,然后对好像干脆想坐在地上发怔的IQ君说:“你不会想一直在这里打坐吧?”IQ君仍愣了半分钟,接着扶正了歪了的眼镜,站起来,说:“今天你去买彩票肯定中头奖。” “我发现倒霉与好运总是一起寻上门来的,上次上排球课时,一只排球从高空四米以上的地方朝我头顶砸来,我不知怎么一时心血来潮,将手里的排球朝头上一举,正好挡飞那只天外飞球……”我得意洋洋地说着,发现IQ君脸色严肃后,马上打住。这时,明希和表兄都挤了过来,再三询问,确定我只是擦伤后,才松了口气。然后,众人又围观那根砸了下来的树枝,有些人在抱怨防风措施太差,有些人上前查看了一翻,还有些人在庆幸自己不是被砸中那个。待围观得心满意足了,他们才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和明希。一会儿,我也无聊了,正要转头,却瞥见绿叶掩盖下,有个小球般的东西翻动,紧接着,又隐约听到,几声细小尖叫。明希好像也察觉了,在我动作前就蹲下身去,将绿叶掀了一遍,终于在分枝交杂处寻到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认真一瞧,原来是只黄色的小鸟,将头都缩得不见了脖子。明希轻轻地分开细枝,轻轻地将那小东西捧在手心,再轻轻地抚着它的小脑袋。可是那小东西似乎伤得挺严重,眼看就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正用疲惫又幽怨的眼神望着她。我也蹲下瞧了瞧,见明希只是轻轻地抚着那小东西,面无表情。几分钟后,那小东西翻了翻本来就没有光彩的乌黑眼珠,就合了眼皮,一动不动了。我起立,无话。明希又轻轻地抚了一会儿,也起立,拎起提包,从中掏出一张小手帕,将那小鸟轻轻地包了起来,悄悄走开了。我突然想通了某个问题,立即将还在研究那刚折了枝的树的IQ君拉到一旁,说:“我想我想通了。”IQ君怀疑地望着我,问:“想通了风力要达到什么程度才能一下折断这样的粗枝?”半分钟后,我面无表情地说:“罢了。”明希的举动,让我想起了,她的一些叙述,按现在看来,应该如此:明希的父母都是个体户,精明能干,三四年就将小餐厅发展成中等茶餐厅。然而,他们总是绞尽脑汁,挤海绵似地省吃俭用。明希一两岁时,他们不愿请保姆,又在餐厅忙得不可开交,就把明希托给孤居的祖母。从此,明希就很少见到父母,又无玩伴,不免寂寞。开始的一两个月,偶尔会问祖母,为什么父母这么久都不接她回家,祖母也只是撒谎说“很快就来接她了”。 多问了五六回后,她自己也隐约明白了,日后,再没问了。祖母的房子比较旧,墙上的油漆掉了大半,只有大厅墙壁上的世界地图比较吸引明希。无聊时,明希就在地图上乱涂乱画,祖母也不计较,偶尔还会为她的小创意欢呼。但祖母年纪大了,只能偶尔背她到公园闲逛。所以,待她觉得连涂鸦也无趣后,就将一些废纸废罐造成各色各样的玩意,或摘来一堆野花野草,自己玩起“过家家”来。有一回,她竟从公园捡回一只被染红的鸭子,天天捧在手心。后来,天气转凉,那小东西一病就一命呜呼了,结果她哭得比被邻居小孩扯烂裙带时还要伤心。祖母拿她没办法,打算给她再买一只,却被她拒绝了。她说:“那些鸭子到底还是要被糟蹋死的,倒不如放回田里,让它们快活些。”然后,她将那只小东西葬到一个花盆里,还种上了野花野草,常常祭拜。我是在三天后的“新学期师兄师姐交流会”上,将这段话告诉IQ君的。关于交流会,我不得不抱怨一下,我被拉去坐了半天,结果一直被问些关于“挂科”的问题,并一直重复同一句“你就当是做坏事,做多了就心安理得了”。不巧,今天在诗歌创作课上开罪了老师,被他罚写三百行以上的长诗,今晚断电前得用邮件发给他。所以,整个交流会,我都在边对着草稿纸,边回答师弟师妹们“挂科”的问题。印象最深的,是某位师弟畏缩地问:“师姐,什么,什么叫作‘挂科’?”“老师别扭,给你60分以下。”“啊!那,是不是,像高考的文科老师改卷一样,随心所欲?”师弟抓了抓后脑勺,说:“如果不想‘挂科’,是不是要背几车东西?”“啊!你打算背几车东西去哪?”“师姐,我说的是背书,‘臣亮曰:……’那种。”我抬起头,同情地望着他,说:“师弟,你高三读多了吧……”“啊?我是应届生……”接着,师弟又在我耳边“嗡叫”了半天,将高中语文教育批判了一番。看了我写的诗句后,又畅谈起他中学以来从未写过半首诗的“光辉历史”,此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可这直接导致我在草稿纸上,磨了十五分钟钢笔,才在写了又叉叉了又写的情况下挤出了两句不像诗的句子。我捶了捶肩膀,打了个哈欠,考虑着要不要溜开时,就有人非常不给面子,拉开了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我抬一望,正是那位除了脑子里的物理公式外,没有别的用处的热血协会的副会长IQ君。我讪笑着说:“师兄,要咨询‘挂科’么?横‘挂’竖‘挂’躺着也能‘挂’,只有想不到,没有‘挂’不到。”他将一支橙汁搁到我眼前,抱起双手,说:“我那边问的都是奖学金、辅修、双学位……现在的学生基本都是这样,以为选了哪门热门的专业,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结果才上了几节课就开始抱怨。谁让他们选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呢,实在活该!”他又望了眼我手中的活儿,感叹了句:“师妹好兴致,画乌龟……要贴在谁背后?”我马上叉掉画了一半的乌龟,欣喜地望了望橙汁,立即见好就收,接着作可怜状,说:“今天课上遭罪了。”他作疑惑状,我打开瓶盖,喝了口橙汁,才说:“老师在课上批判应试教育,我插了句‘同仇敌忾的人很多,可基本都是些喜欢将复杂问题简单化、会说不会做的人’。”他怜悯地瞅着我,无话。然后,我们又闲扯了一会儿 ,扯着扯着就扯到表兄和明希身上了,于是我就将那段叙述给他讲了一遍,且为免除担心‘挂科’的师弟师妹们的打扰,我顺带将另一段叙述也给他讲了一遍。明希八岁时,她弟弟出生了。不知是因为他们家里的生意兴旺了,还是她父母突然开窍了,对这个儿子百般宠爱。当年他们只让明希上了一年幼儿园,而这儿子三岁时,却千挑万选,为他挑了市里最贵的幼儿园。但他们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请了专门的保姆。然而,尽管有了保姆,许多有关儿子的事情仍要亲力亲为。加上学校离家本来就不远,这样,明希连上下学都得独自步行了。可她总是安安静静地上学、下学、做作业、看电视,有时帮忙照看一下弟弟,或者在餐厅帮些零碎活儿。她父母见如此,日渐多花了几份心在儿子身上。明希也不觉得不惯,在家里、在学校依旧是安安静静的。老师、同学总是不理解,明希怎么就有能耐呆在座位上半天一声不吭,或许还曾怀疑她是否有心理障碍。可他们不会明白,时间长了,有些寂寞的人也就不寂寞了,甚至连热闹也让他们反感。同学们虽然觉得寻明希玩耍总吃“闭门羹”很没意思,但都特别乐意向她求助,尤其是借笔、借橡皮擦、借书……当然,里面不缺从前借了不还,日后继续借物成功的,小依就是一个。她第一次向明希借物是在小学一年级,借的是块Q版公仔的橡皮擦。那时,明希还没记住她的名字。到了二年级,她们成了同桌,小依又打算借一本书时,才突然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说:“啊,我突然想起以前向你借了一块橡皮擦……”“有吗?我都忘了,就当送你好了。”明希这句话似乎已经说得十分熟练了。接着,小依的眼睛一亮,立即说:“你太好了……那,那你这本书能够借我回去看么?”明希点点头,似乎也十分熟练。日久天长,类似的对话也屈指不可数了,但小依好像不仅乐意向明希求助,也乐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明希玩耍,尽管总吃“闭门羹”。最后,她们居然奇迹般地形不离了。读初一时,小依总是不依不挠地拖着明希陪她逛街,逛完服装店逛鞋店,逛完鞋店又逛精品店。几乎每回都要花近一百块买一两件物什,而且每回都会先问百无聊赖的明希:“你瞧瞧,这件比心心那件好看吧……或者,这件也不错,衬得我漂亮不?”可即使明希觉得那些物什“贵且俗”,她最后都会一一包下,直到零花钱短缺,才抱怨:“纳闷啊,爸爸每个月只给我两百块零花钱——看来我又要靠帮他们打扫卫生赚了。”有时,她还会不依不挠地要求到明希家一趟,最后明希也不好推脱。明希从来不带同学回家,只为小依破了一次例。可结果是让人尴尬的,她们一进门,明希的弟弟就开始“撒泼”,先是在沙发上乱跳,接着乱砸摆设,然后朝着她们大嚷:“不带本大爷去游乐场,你们也别想进本大爷的门!”明希的脸刷白,小依莫名其妙地笑了,对明希说:“要是我妹妹也像他这么活泼就好了……他们好像差不多大……”明希边拾起被她弟弟扔到地上的物什,边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游乐场停业,他偏要闹…实在拿他没——”话还未完,“啪”的一声,一块白影瞬间掠过,恰恰砸在明希脚边。明希低头一看,只见满地瓷碎,脸色又白了几分,却淡淡地瞥了她弟弟一眼,转身对小依说:“别理他,这疯子。我们到房间里去。”说罢,径直朝房间走去。她们进房间后,明希的弟弟似乎没再砸东西了。小依问明希要不要出去看一看,明希摇头,接着问起小依的妹妹来。“就是上次在孤儿院里的那个女孩?”小依点点头,又低下了头,说:“她天生痴呆……家里不是很充裕,爸爸妈妈就将她送去了孤儿院……后来也没再管她了。我平时只是偷偷去探望她而已。”明希想到,那天学校带学生到孤儿院服务时,看到的那个骨瘦如柴、目光呆滞的女孩时,微微动了动容。后来,她们谈到下次去孤儿院的事。这样过了十多分钟,房间的木门猛然被“啪——咚——咚”地乱击一番,并传来一连串尖叫。明希皱了皱眉,说:“随他去……”然而,木门被撞击得更猛烈了,持续下去,似乎挨不过半个小时,就会倒塌。明希的眉头皱成了八字,终于忍不住,三步作两步,一把扯开房门。那始作佣者顿时收手,后退一步。明希朝他不耐烦地说:“将家里的铁门也砸了吧!”她弟弟不甘示弱,叉着腰,作势要冲进房间里,立即被明希揪住后领。可他不知从哪里抓起一支铅笔,朝那揪着他的手砸去,明希吃痛,松了手,他立即蹿进了房间。明希擦了擦被砸到的手,又要去捉她弟弟。那穿着鞋跳在床上的小鬼见她又来,顿时朝她扑去,明希没来得及避开,一下子被撞倒在地。接着,那小鬼又将推出椅子,搬起来,朝她脚上砸去。明希立刻爬起来,但还是被砸了一下,吃痛地“哼”了声。那小鬼朝她摆出一副“他胜利了”的模样,做了做鬼脸,又去翻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一堆一堆地丢出来,还抓起几件就撕。明希脸色煞白,微红的双眼瞪了他一会儿,竟也哭闹起来。一直干焦急的小依望着他们又撕又摔又吵又哭,目瞪口呆。幸好,不一会儿,保姆和明希母亲回家来,听到房间的吵闹,马上赶来,将他们制止了。彼时,房间惨不忍睹,满地都是衣服、纸屑、碎瓷、书、笔……床上的蚊帐落了大半,墙壁一些部分被染得七彩斑斓,斑斓中还有脚印。明希的母亲见了,一时也手足无措,只是随便责备了儿子几句,将他赶回他自己房间去了。那小鬼走之前还不忘朝明希做个鬼脸。接着,明希的母亲又想朝明希发作,但见她边啜泣边擦眼角,终究忍住了,只撂了句:“他小孩子心性,你也陪他闹。还哭什么?还不快把房间收拾收拾!”说罢,转身就要走,小依见了,愤愤然截住了她,竟将那小鬼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数落了那小鬼一遍。明希的母亲脸色僵硬,难受地作出一副抱歉的模样,艰难地挤出一举道歉的话,最后又回头瞅了明希一眼,嘱咐了一句,走了。此后,小依再没提去明希家的话了,却总将她拉去孤儿院,有时还带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捐给孤儿院。有时,小依也让其他同学跟来,比如某回,班里的心心帮她搬了一堆书去。院里的管事阿姨见了那些书,一脸欣慰,说:“小依真是善心,又带了这么多书。”小依笑了笑,无话。这时,明希去了洗手间,无聊地翻了几本书的心心突然插了句:“咦,这些书很多都是明希的哦,还有她的标记呢。”小依的笑容立即僵了,朝她讪笑着,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标记都是一样的吗?”心心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小依的妹妹名字叫伊伊,是小依取的。伊伊长得一副皮包骨的模样,皮肤偏黑,双眼似乎被蒸干了水分,毫无光彩。长到六七岁,还只懂些简单的词句,见了来人都叫“咦咦”。不过,比起小依,她好像更喜欢明希。每次见了明希,原本无精打采地躺着的她也会龙精虎猛地跳起,朝明希伸出双手,捉啊捉的。等被明希抱起来后,就怎么也不愿下来了。明希也十分怜惜这个孩子,总是特别努力帮忙照看她。有时,别人路过,见她正细心了喂着伊伊吃饭,还会误把她当作伊伊的姐姐。这样,明希和小依就经常去探望伊伊,直到了初中毕业。初中毕业后,小依的父亲要调换工作,他们一家不得不搬到K市去。分别前,最后一次去探望伊伊时,小依从头到尾都撑着一张欲哭还笑的脸,一直呆在一旁,瞧着明希给伊伊换衣服、喂饭、玩耍,一声不吭。直到最后,才双眼微红,抱了抱伊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然后,刚从孤儿院走出来,准备上公交时,她突然大哭起来,明希见她这模样,也没忍住,掏出纸巾,掩住眼角,也啜泣起来。灿烂的夏日,投下无数点明媚的光,飞梭于绿叶细枝间,飘洒在冷清的街道,照出两个相拥大哭的影子,最后被来往的行人踏得支离破碎。大哭一场后,两人的眼睛、脸颊、鼻子都飞红了,相互一瞧,都情不自禁大笑起来。随后,小依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希希,我搬走后,你能帮我继续照顾伊伊吗?”明希只是默默地点着头。随后,小依睁大一双星光璀璨的眼睛,握起她的手,又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要是我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了,你能替我一直照顾她吗?”“当然。”这回,明希答得毫不犹豫。小依星光璀璨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水花,她一把将明希抱住,哽咽了半天。炎炎夏日,烘得绿树碧草垂头丧气,然而,不知何方吹来的阵阵凉风,又引得它们兴奋地手舞足蹈。我将这段叙述讲完后,一口气将剩下的橙汁喝光,得意洋洋地瞅着IQ君,说:“怎样?”IQ君沉默了一片刻,抱起双手,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词:“天真。”“何以见得?”我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他竟作严肃状,说:“人的一生如此短暂,自己尚且浪费不起,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自己消耗生命?换个角度看,有些人只作了小小的付出,就炫耀自己的无私,却没发现,即便是自己的父母、孩子、配偶、以及生命中最珍贵的知己良朋,也只能得到自己半生的付出。更何况是为了一些无法与这些自己最珍重的人相比的人。”我重重地点了点,又轻轻地摇了摇,说:“不谈这些……我是想问你怎么看待‘天真’?”IQ君扶了扶眼镜,说:“大概就是那些没看过类似于‘女人处事N则’的小女孩的代名词。”“你就是认为我不天真了?”我垂头作委屈状。“天真不能当钱用,你是明智的。”他作认真状。我瞪了他一眼,擦了擦钢笔,说:“我还记得我初中时看了这些东西——其中好像说女人要绝情、冷血、残忍——立即感到醍醐灌顶,天天要朝它们膜拜一番……到高中时,自以为样样做到,当别的女生露出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时,我就特别有兴致沾沾自喜……”我望了好像很惊讶的IQ君一眼,撑着下巴,望着橙汁瓶,淡淡地说:“近年,发现有人在讨论这些东西时,总觉得十分好笑。我有位高中同学,最讨厌别人说她不单纯,当时我还觉得好笑,如今想来,挺伤感的。”IQ君这回沉默了许久,才说:“人总会这样的。”“是吗?”我坐直身,摊摊手。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接着被一个男生叫开了。我对着草稿纸发了一会儿呆,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滑盖一听,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在嚷嚷:“我正准备估算要再打多少次才能把你闹醒,这一次有进步啊,一次就接通了。嘿,今晚小操场举行面具舞会,姐妹们都去凑热闹,你没理由继续在宿舍蒙头大睡吧?就这样啦,沉默就表示你同意了,今晚七点,宿舍楼下,不见不散。”我刚要对她说“那你们就在宿舍楼下等到天亮好了,我正准备回宿舍睡到九点,再起床赶作业”,她那边已没了声音。[NextPage] 三、后来的故事凡是知道好好先生真名的X大学生,都晓得他进行过“兄妹恋”,却不知道这一对“兄妹恋”后来还被评为了“校园十佳情侣”。而再后来的事,他们更是一无所知了。作为编剧兼观众,我是对后来的故事十分清楚的人之一。那些是他们离开校园后的事了。虽然,他们离开大学后,近地恋成了异地恋,感情上仍不见风浪,但一扯到婚姻,就遇上了空前难题——落后兼俗套的难题:双方家长的反对——当然,不是因为他俩是亲兄妹。表兄算是出生在一个有些钱财与名望的家族——据说祖辈是侨商,积蓄了不少,可惜后来子孙也挥霍了不少。表兄的父母却一直坚信自己家是名门望族,对明希极为不屑,因此还与表兄吵了几场架。至于明希,她父母一向蔑视所谓的名门望族,还没听她解释完,就大动肝火。惟独,她那仍在读高中的弟弟投了赞成票,原因是:姐姐嫁个有钱人,家里自然也就不用为缺钱发愁啦。“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尔基这句话,对于普遍的年轻人,似乎从来不会因时代的转变而失色。表兄和明希想必也在这些的年轻人之列,尽管家人存心想棒打鸳鸯,可他们照样若无其事地继续约会,继续去长途旅行。或许不止是高尔基,莎翁说得也挺有道理:爱情是一种疯。或许还能用科学来解释,热恋中的人的神经总是处于高度兴奋中,以致他们常常会做些超出他们理性的事。夏日烦闷、湿热,本来躁动不安的人更加无法静坐半刻,他们心头跳动的火焰大概也像那朝阳,灼热刺眼。表兄和明希竟仍然心安理得地去孤儿院看望伊伊,那女娃已经长到十五六岁了,却俨然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那天,他们一进门,就碰上了院长,院长是个慈祥的中年女性,见了他们,如见了亲戚般,将他们拉到一边,一聊就聊了十分钟。最后,她因不得不去接个电话,才走开了,走开前还向他们道谢了几遍。陪了伊伊一个上午,待她去睡午觉后,他们又顺道去看望了其他孩子,耗到黄昏才离开。然后,他们到附近的公园逛了一圈,一路无话。准备离开时,表兄才突然顿住脚步。跟在后面、低着头的明希一下子就撞上他后背,她立即吃了一惊,退开半步。这时,表兄已经转过身,一脸喜悦地说:“他们不同意,我们就自己结去罢,顶多摆酒时不请他们。”明希一时间愣住,待她反映过来时,一颗银光闪烁的钻戒已经摆在眼前。她顿时又怔住了,紧接着,脸色飞红,低下了头。半跪在地上的表兄慌了,赶紧催促:“到底愿意不愿意?”明希仍旧低头不语,只是隐约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表兄的眼底闪过一丝喜悦,但瞬间又被敛下。紧着接,他问得更焦急了:“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明希隐约点了点头,顿时转过身去,没再理他。表兄见此,立刻跃起来,将她拥紧,又在她耳边低语:“下个月底来找我,我保管给你一个大惊喜。”明希依旧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西边的夕阳已入半山,东方的明月高高挂起,暗红的天幕渐渐沉默在漆黑之中。他们牵着手,逛到天色全黑了,才离开公园。接下来的半个月,明希没有一刻能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她弟弟见她成天在屋子里乱逛,也忍不住烦躁了。“老姐,最近有钻石王老五向你求婚了么?整天笑得合不上嘴。”明希半喜半忧的脸上隐约红了,她立即低斥:“胡扯!还不回房复习,待会爸妈发现你又在泡网,不知又要数落你多久。”她弟弟马上龇牙咧嘴,抱怨:“他们唠叨已经够烦了,你有必要来掺和么?他们竟然将电脑摆在大厅,岂有此理……老姐,拜托你要逛就回房逛好了,别逛得我头晕,我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出去,才能打打游戏,而且今天还开了新的平行界,我还约了朋友上去刷怪呢。”“就知道网游。”明希瞪了他一眼,果然回房去了,背后还回响着他的一句“我保证不掉出年级前十名,还不能打游戏么”。又过了半个月,还没等到月底,明希就一刻也站不住了,竟暗暗决定:先抛开原本约定与她一块去的朋友,自己两天后就动身去找表兄。作了决定后,又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第三天天还未亮,就又神采飞扬又忐忑不安地爬起床,将行李检查了三四遍,确定一切妥当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家门,直奔火车站。经过七个小时车程,到达S市后,却碰上了狂风暴雨。明希从火车站出来,又遇上了大塞车,只好徒步去寻酒店。一路上,路旁的树被刮得前颠后倒,似乎随时都可能栽倒下来,岌岌可危,她的伞也有几回被吹翻。再说,她以前到S市时很少步行,如今又是晚上,便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寻去,结果迷了几回路、绕了几个圈才寻到酒店。踏入酒店后,她才发现衣服全在滴水。随后,又几经周折,才能睡觉,那时,已过三点。最后,她又在床上折腾到了天亮。第二天,天才亮,她就急着爬起来,掏出手机,点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按起了呼叫。然而,呼叫了七八回,又发送八九条信息,都没收到回音。她顿时手足无措,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又开始折腾她的手机。结果,从早上折腾到晚上,一直没收到任何回复,她急得要哭,一晚翻覆无眠,耗到天亮才睡下去。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睡醒了还昏昏沉沉、头晕脑胀,连起床的力气也使不出。她揉揉太阳穴,从柜台上拿过手机,瞧了瞧后,又放回去,只能在床上歪着了,结果一歪又睡去了,睡到晚上七点才被手机铃声吵醒。被吵醒后的三分钟,她还不耐烦地抱着被子、翻过身、继续睡。然而,三分钟后,她突然被针扎了似的,顿时丢开被子,翻身爬到床头,抓过手机,连瞥也没瞥屏幕一眼,立即按了接通。那边传来温和的女声:“您好,我是柜台的服务员,现在想打扰一下。请问,刚才是您报修了台灯吗?”明希立刻像又淋了场冷雨,愣了半分钟,才懒懒地回了句“不是,抱歉”,也不等对方回复,就按了中断,又在床头歪着发怔。可没到两分钟,手机又一次来电,她又浑身一颤,立即点了接通,仍旧是那个女声:“非常抱歉,我刚查了查记录,上面登记了您的房号,所以想再确认一下。”“弄错了,抱歉。”明希无精打采地回了句,说罢,按了中断,继续歪在床头。过了五分钟,正要睡去,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掀起被子,蒙住头。然而,那手机铃声分外刺耳,明希蒙了一会儿头,终于耐不住,纳闷地爬到起来,懒懒地拿起手机,眯着眼,随便按了下接通,马上疲惫地说:“非常抱歉,我确实没有报修任何东西……”“原来你打了我的手机近一百次就是要让我当维修工啊?”那边传来了熟悉的调侃声。明希瞬间浑身一颤,随即怔住了,木然地听着对方说:“前些天在办公室弄丢了手机,今天下班时,才发现原来夹在办公桌脚,拿出来时已经损伤严重啊!幸好充了些电后还能用。你现在在哪儿?来了多久了?怎么来之前也不联系我一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刚听你说话,无精打采的,好像生病了……”明希依旧在发怔,握手机的手却在颤抖,对方显然慌了,问得也焦急了:“你怎么了?现在在哪儿?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过了三四分钟,明希才猛然醒过来,抓紧手机,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说得有力些:“啊?刚,刚才服务员来说了几句话……我没什么,今天有些困,睡一会儿就好……”“有气无力的……光耗着也不行。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明希一开始不依,无奈表兄坚决要去,只好告诉他酒店的地址,收了线后,竟连床头也歪不下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踱来踱去,踱了一会儿又了回去,这样反复了十多分钟,待敲门声传来,才瞬间顿住。听到那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后,她才三步作一步奔上去,拉开门,对上来人后,又愣了半分钟,随即,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就扑了过去,抱着他就哭闹起来。“手怎么这么烫,发烧了?”没有回复。表兄怔了怔,一直皱着八字眉,正准备说些什么,见她这般,也束手无策,轻笑了声,任她哭闹。待她哭闹够了,替她擦了擦眼角,他才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却温和地说:“发了高烧也不吭一声……现在就去看医生,不许再闹了。”明希只是擦了擦微红的脸,隐约笑了笑,点点头。接下来,他们又胡闹了半个月。最后,匆匆地登了记,随便筹备了一下,请了一些朋友来,将婚礼了结了。婚礼虽然完成得仓促,但是婚礼后的晚会却热闹得很,毕竟来的都是些年轻人,难得有机会聚到一块唱唱跳跳,便不顾形象,疯狂了一晚。表兄和明希的家里人得知时,他俩已经度完蜜月了,最后只能干恼火。表兄的父母还来过三四次电话,将他臭骂了几顿,他则依旧春风满面,若无其事。明希的父母却一点也没过问过她,倒是她弟弟给她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老爸老妈都是老糊涂,不识趣(如今连电脑也不许我碰),你别管他们,只要记得日后多关照关照小弟便好。还有,我班里的婆娘老是抱怨,男人心易变,如今想来,不无道理,所以趁姐夫还十分热心时,多榨一分是分。像他们家里那些有点儿钱就摆臭脸的老家伙,其实都不过是些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你也用不着处处低声下气,只管也趾高气扬起来,千万不能丢了我的脸……开初,明希有些失落,表兄劝了后,才少了几分忧伤。过了两三个月,明希的父母终究还是请他们到家里去了,临别时还嘱咐说,日后要多些去探望他们。可表兄的父母则一直耿耿于怀,表兄也不在乎,毕竟他们有能耐,不愁工作也不愁生活费,两口子在外头过二人世界,十分逍遥。所以,他们婚后的两年,除了偶尔有些小争执,总体上是过得挺和乐的。不知道好运是不是也有马太效应,但明希这几年确实一连遇上了不少好事。先是弟弟考上了省里首屈一指的名大学,得知消息后,她兴奋得一晚难眠,第二天就连发两封E-mail ,表示祝贺。她弟弟却没好气地回复说:实在不懂你们为什么就这么欢喜,重本三本还不都是要成天被老爸老妈唠叨。大学牌子又不能当饭吃,莫名其妙。明希也不恼,依旧嘱咐了他几句,要他注意收拾足行李。另一件事,是她某天逛便利店时,碰上了小依。原本两人对了一眼,都没认出对方,但走近些、多看几眼后,就马上认出来了。后来,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原来小依前一年结了婚,嫁了个刚过不惑之年的总裁,生活还算安乐。明希却觉得有些悲哀。随后,她又提到伊伊,说:“她在那边,我在这儿不方便经常回去探望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她接到这边来。如今遇上了你,这问题就解决了。”小依愣了愣,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才勉强地笑了笑,吞吞吐吐地说:“一一吗?我,我也挺久没见她了……她,还好吧?”“上回我去探望她是,她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打算过几天去探望她,你也来吧,顺道将她接来这边。”小依继续笑着,显然有些僵硬。“过几天……我有些事情要忙……恐怕不能去了——对了,听说你公婆似乎不太能接受你……”明希的眼神一黯,轻轻点了点头。小依见了,只好换个话题,扯到市里新开的百货店去。后来,突然走来了一位着西装的女郎。她望了望小依,猛然握住了她的手,激动地说:“原来真是X太太,太好了!幸而有您的捐助,我们的志愿者计划才得以顺利完成。其实我们一直想当面向您道谢,可惜总是无缘一见。没想到今天竟能遇上您,不知您能否赏面,到对面的西餐厅一叙——当然,若这位小姐也不嫌弃,我们将倍感荣幸。”她望了望明希。明希瞧了瞧小依,看见她眼底似乎掠过的一丝不耐烦。小依则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说:“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扭过头,对明希说:“希希,你也来吧。”明希看了看钟,发现已过五点,说:“抱歉,我得回家准备晚饭了,你们聊得开心吧。”告别了小依,她便若有所思地匆匆回家了。然而,一帆风顺的背后总藏着翻船的危机,且大部分即使在顺风期航行的船只,若不注意,也可能撞上暗礁,甚至因此翻船。若说好运有马太效应,那么倒霉也可能有。前些年,表兄在一家大企业里混得还不错,可后来,企业经营每况愈下,便愈发对员工苛刻了,高层甚至出现了任人为亲的现象。表兄无法忍受,辞了职,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与两三个朋友一起创业。第一年,取得了些成绩,收入虽不如以前,但生活奢省有度,总体上仍算充裕。然而,到了第两年,公司则开始停滞不前;到了第三年,已经举步维艰了。这时,明希的收入也远不如以往,加上表兄在公司上的投资很大,平时的积蓄花了大部分,还贷了不少款。如此,他们的生活便入不敷出,尽管已节俭了许多,也举步维艰,不得不向朋友们求助。 明希去寻小依,小依却勉强地笑了笑,说:“这,这样……其实,我们近来过得也不是很宽裕……非常抱歉,不能给予你更多的帮助。”明希无力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是了,你确定让伊伊就在那边呆着妥当吗?要不还是接过来吧,这样你们就能经常见面了。”小依仍然笑得很勉强,说:“突,突然换了个地方,她难以习惯……还是让她在那边好些,毕竟身边有那么多熟人……”明希没有答话,只是僵硬地笑了笑。此后,过了较长的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小依,好几次,她约小依出来聚聚时,被对方以忙碌为由拒绝了。只是某次,明希到福利院时,才听院长提及过小依,说她前几天才捐助了院的新工程,现在院里许多人都在感谢她。明希只是僵硬地笑了笑。后来,她又向家里求助。她父母正在为她弟弟担忧——她弟弟读大四了,还有一堆课程没修,总想着逃课,且又不知在哪里认识了一堆不良青年,经常到歌厅和网吧那些地方鬼混,劝了无数次、骂了无数次都不听,气得他们没日安眠——餐厅经营也有些惨淡,只能给些极为有限的帮助。明希知道后,给弟弟写了封信,劝他收心养性。她弟弟仍旧不屑地回复说:我说老姐,你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我现在快活得很,别老学那两个老糊涂成天唠叨不休。什么要天天向上,好好学习,不许拍拖,一天来一次电话,烦得我无日安眠……明希拿他没办法,只能干焦急,加上日夜操劳,有一天终于在上班时昏过去了。同事将她送去医院后,竟查出她怀孕了。这样一来,日子更难熬了。最后,表兄只好同意搬到他父母家去。其实,前两年,高父高母已经消气了,还让他们搬去一块儿住。当时,表兄不愿意。后来生活艰难了,明希也曾建议他向他亲戚求助,他却说:“他们那群人,吃饱了只会讲些风凉话,请他们帮些忙也会被叨唠半天,我们还是再俭省些罢了,总比受他们的气好。”两人搬到了高父高母家后,马上被数落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年轻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任何事情都能一帆风顺,吃尽了苦头才知道生活的艰难,才懂得父母的好。从此,表面上,大家都相处得挺和睦,然而,高父高母虽仍不怎么待见明希,尽管明希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的差错——确实也没有。这年春节,他们家做东,请来了不少亲戚。明希心想,婆婆总是喜怒无常,万一有个差错就不好了,加上她现在这模样,这种场面,她还是避一避好。想罢,便自得其乐地靠在床头看起书来。然而,高父还不满意,待人散得差不多后,又跑去敲她的房门,等她一开门就劈头一句:“有几位亲戚想见见你,还在那里慢吞吞的,还不赶快!一会儿记住要安分些,别丢了家人的脸!”明希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蹒跚着跟去了。说是几位,其实只有一位,按辈分来看,表兄的表弟的妻子,随便些算来,就是明希小表姨。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四位客人,有两位歪在沙发上看球赛,小表叔靠着酒柜边正与表兄闲谈,小表姨则坐在藤椅上朝她招手。明希打量了一下她,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五官一般,却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接着,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走了过去。小表姨热情地扶她坐到身边的藤椅上,接着说:“其实我很久以前就非常想见你了,可惜一直没机会,都怪你那位。”明希笑了笑。小表姨抱起双手,翘起腿,继续说:“我也听说,姨父姨母似乎不太……其实,我那两个公婆还不是一样,嫌弃我家卑微啊!”明希惊讶地抬起来,望着她发怔。她耸耸肩,一脸不屑地说:“他们家有些背景算什么?若要就背景较真,大家的祖先还不都是猿?难不成他们的祖先是狒狒?”明希“噗”一声笑了出来,小表姨则越讲越来劲,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别瞧你表叔一表人才,实际上只是个穿着整齐些的流氓。不过,想当年,他还是个纯情种子呢。听说他的初恋是在初中交来的,上了高中后,那女生出国去了,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直到他上了大学。上了大学后,他再没有得到那女生的任何消息,却仍旧为她守到了大学毕业。可是,后来呢,连那女生唤什么名字都忘了。再拿我来说吧,当初,他追求我时多么疯狂,如今,一个星期都难得回一次家,天天在外面鬼混,老拿什么公司事务繁忙来搪塞我。哼,他敢跟老娘我对着干,我也不给他好脸色看,才不管他有没有他父母当靠山。”“这样……不太好吧。”明希皱起了眉头。小表姨一拍大腿,大笑着说:“什么好不好的,大不了到时候把离婚书一签,完事!反正又没有孩子,老娘还年轻,到时候还能干一番事业,哪用得着看公婆他们那又黑又青的脸色!对了,我也不见得姨父姨母会比我家那两个好多少,你只管拿出些气势来,该撒泼时就撒泼,也好煞一煞他们的气焰。”明希僵硬地笑了下,小表姨正要再说什么,突然被客厅里不知何时起的争执打住。两人转头望去,发现原来正在看球赛的两人居然为了哈姆雷特争吵起来的。争论点是:哈姆雷特是否是个懦夫。高母本来在一旁默默看报,听到他们的争执,竟双眼一亮,难得开了金口。“我看,哈姆雷特就是个优游寡断的懦夫,实在不晓得为什么还有一堆糊涂人为他辩驳。”正方见自己有了支持者,更加咄咄逼人了,反方的脸黑了一半,准备反击,却被打断了,寻声望去,竟然是明希。见有人朝她看来,明希又低了低头,随即淡淡地说:“您只看得到他的一面,或许说你只是凭自己的理解来看他,这不能代表别人的观点,更别说是作者的观点了。我则认为,哈姆雷特光明磊落、思虑周全。君子行事,总求利益最大化,不愿伤及无辜,所以事事深思、处处考虑,却被俗人笑为优游寡断、懦弱无能;小人行事,冲动莽撞,不思后果,不择手段,祸及无辜,却有人称赞他们有个性、有胆识、真英雄。难道不可笑么!”反方发现自己也有支持者,气势又上来。然而,此时高母黑了一张脸,朝明希刻薄地喊:“你在这儿掺和什么?谁问你意见了?”明希顿时脸色煞白,垂下了头。这时,小表姨愤愤不平地站了起来,说:“姨母不知道学术自由吗?还是说,姨母不知道什么叫‘学术’?”高母的脸顿时黑如灰炭,明希焦急地拉了拉小表姨,小表姨岿然不动。这时,争论双方立即边讪笑,边说着“勿伤和气”来了,连小表叔也插话了,他朝小表姨的方向啐了口,说:“你臭美什么啊你?不懂规矩!”“啊!你很懂规矩,很懂规矩还老在外头鬼混!”小表姨愈发起劲了。最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闹起来,最后还得让表兄来打圆场。后来,大家又闲扯了一会儿,可气氛始终有些僵硬,所以很快就散场了。明希由始至终呆坐着,见亲戚们都走了,又看了看桌上散乱的餐盘,就蹒跚着走去,准备收拾,忽然又被高母呵斥了一番。“你也不瞧瞧你现在的情况,瞎忙些什么?侍女都是请来养着的么?该干事时不干事,不该插嘴时插嘴,一点规矩也没有!”说罢,大摇大摆地走上楼去了,留下脸色苍白、双眼微湿的明希在原地发呆。这时,刚送完客回来的表兄,见了她的模样,皱起了眉头,过去牵她的手,低声说:“她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你姑且将就将就,总有一天她会收敛的。大不了,过些时日,我们再搬出去。”明希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几个月后,明希诞下一个女儿,是个玲珑可爱的孩子,深得父母疼爱。然而,孩子的祖父母在她满月摆酒时,连一句也不曾过问。最后,到场的人,亲戚中只有小表姨及被小表姨拖来的小表叔,其余的都是表兄他们请来的朋友。小依也在其中,自从表兄他们搬了家,她又一如既往地与明希继续联系。两个星期后,明希的父母来探望他们,拉了些家常,又安慰了明希一番,接着谈到她的弟弟的问题。前不久,弟弟放寒假回家,竟偷了家里的存折,离家出走,至今还未归家,急得他父母没日安宁,就连上回摆酒都没能参加。他们说着说,落下泪来。明希一时间惊慌失措,只能多安慰几句,并表示也会想办法寻到她弟弟。过了两天,明希刚送走她父母,就马上收到了她弟弟的信息,信息上说:那两个老糊涂到你那里寻我没有?不管有没有,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我在家里被他们的唠叨烦了,就回了学校,免得他们又去登寻人启示。明希问他现在在哪,他却回复说: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我回了学校就好了。哼,他们只知道文凭、好岗位、高薪资,每天过着吃饭、上班、下班、睡觉这样循环往复的单调生活,实在无聊透了,难怪一辈子都只能开茶餐厅!明希劝说了他几句,都无效,不知如何是好,与表兄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告诉她父母他回了学校,再另想办法。然而,开学时,明希的弟弟又自觉地回了学校,还发了信息给她,说:我保证过我尽管天天逃课也能考上研究生,所以我现在真的在学校了,你们不用再来骚扰我了。事实上,一年后,他确实考上了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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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后来的后来明希给她女儿取了个小名,叫小裘。开始时,小裘由保姆照顾着,然而奇怪的是,她一被保姆抱起来就大哭,没完没了。后来又换了几个保姆,结果都一样。高母就恼了,干脆叫明希将工作辞了,在家里管孩子,还呵斥了她,说:“都是嫁了人的人了,还在外面干那丢人的戏子行当,不害臊!”明希没有反驳,想到演戏演了这么些年,一直都演小角色,确实没什么意思,加上表兄也十分同意,就将工作辞了。尽管如此,高母依旧动不动就对她呼来喝去、指手画脚。表兄的工作愈发繁重了,也愈发管不了她们了,只能多劝母亲几句,又嘱咐明希将就将就。如此又过了四年。第四年高母生日时,明希精心织了件毛衣送给她,却只得到了一句:“家里没钱买不起毛衣么?有空干这些,怎么没空去教导一下你那野丫头。”至于表兄,他的公司刚又有了些气色,就马上碰到了大难题。他几乎成天都在为公司烦恼,有时甚至通宵加班,更没时间去管家事了,就连小裘四岁生日那天,都还在公司加班。所以,小裘生日那天,明希只是带她去寻了家西餐厅,请了小表姨和小依来,买了个生日蛋糕,简简单单地了结了。过程中,小表姨十分愤恨,不停地抱怨,总是说:“姨父姨母冷血不是件罕事,小娃娃长到这么大,都没见他们为她搞过生日。如今好了,怎么连表叔也不管了?”明希一边捉着小裘的手切蛋糕,一边笑着说:“他是个大忙人,我劝了他许多次,让他别常常我行我素,有些时候是该请爸爸帮忙的。可他总是满脸不屑,也因此得了爸爸不少的臭骂。如今公司又出了财政问题,他不又自行其是去了?”说罢,与小裘分起蛋糕来。这时,小裘也嘟起嘴,扯了扯明希的衣袖,说:“爸爸是混蛋,上个星期才说了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场,说话不算数!”然后还将最后半句重复了不下五遍。明希拿她没办法,勉强地笑着说:“你爸爸不是说话是算数,而是突然有事情要忙……所以,去游乐场要等到下下个星期天。”小裘的嘴巴又长了一点,说:“为什么要等到下下个星期?”“因为下个星期你爷爷奶奶有要事要办,爸爸妈妈得陪他们去一趟。”“哼!”小裘的嘴巴长到可以啄木了。“又是奶奶?讨厌死了!老想着给我请家教,逼我学什么礼仪!哼,本小姐就是不学,她能把我怎样?”小表姨吃了口蛋糕,笑出声来,说:“你在家里肯定老是不听话。听说,前两天,你差点把客厅的吊灯攀断……”“才不是!”小裘跳到椅子上,叉起双手,愤愤然说:“谁让她老欺负妈妈,本小姐就要给她些脸色看——哼,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有性格!”小表姨双眼一亮,捉起明希的手,激动地说:“你这娃儿有前途啊!”明希只是勉强地笑了声,将小裘从椅子上拉下来,教导了几句,让她继续安分地吃蛋糕。温柔的烛光跳跃在五颜六色的蛋糕上,摆动着它细长的尾巴。窗外夜色苍茫,霓虹灯横七竖八,大街上车水马龙。吃过了晚饭,小依先行告别,明希带着小裘与小表姨去坐公交。不巧,今夜的公交来得特别迟,且车上早已挤满了人,明希她们好不容易才挤了上去。上车后,小裘就一脸鄙夷地望着小表姨,说:“表姨妈,听说你很能干,怎么不向表姨夫讨辆奔驰来?”小表姨一边努力地捉住扶手,一边讪笑着,说:“你表姨妈小时候坐车总是心惊胆战的,所以最恨开车的了,发了誓,长大后绝对不学开车……你瞧,你表姨妈的志向多么远大!”小裘依旧一脸鄙夷地望着她,说:“才不!小裘以后要买两台奔驰、一台宝马,然后载着妈妈去环游世界。”说着,满眼希冀地望了望明希,明希好笑地拍了拍她的头。过了两个站,终于走了一批客人,空出了些位置,站客们纷纷抢夺起来,场面十分有趣。一般,老年或中年人见了座位就坐下;青少年有的只瞥一眼,有的视若无睹,有的与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孩子们最活泼,见到座位就鸟儿般飞上去了。但也有异常,有的老年人让年轻人,结果双方都尴尬地站着;有的年轻人疯狂地抢座位,引来别的年轻人的鄙视;有的小孩彬彬有礼地让年长者,受到旁边的客人赞成。小裘刚让了座位给一个老伯,小表姨马上恨铁不成钢说:“胳膊肘子向外拐,不瞧瞧表姨母和妈妈站得多辛苦。”小裘叉起腰,鄙视着她,说:“妈妈说,尊老爱幼才是好孩子。你不老不幼,站着已经很光荣了,还想怎样?”小表姨作伤心状,不再被理睬,就凑到明希耳边,问:“听说姨父姨母下星期要去吊唁谁来着?好像是个有点名气的家伙。”明希皱了皱眉,小声说:“是爸爸的一个常客,据说还是个慈善家,爸妈都很崇敬他。因为这事,爸妈一直反对给小裘庆祝生日,说是大不敬。”小表姨冷哼了声,说:“这个人?我听说过。”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到站了,她只好向明希她们告别。又过了三个站,明希才牵着昏昏欲睡的小裘,下了车,又走了七八分钟,才回到家。回家后,小裘拉着她说要和她一块儿睡,明希千哄万哄,才将她哄上床睡觉,然后去沐浴。沐浴后又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接近零时时,表兄才回来。他一脸沉重地进了房间,衣服也不换就倒头大睡。明希有些纳闷,就摇醒他,关心地问了几句。他却不耐烦地打断,抱怨了一番。“公司的事你别管……管好那丫头就行了,也好让我省些心。你老是贯着她,现在好了,都把她贯坏了……她真是没有一天不闯祸的。”明希更加纳闷了,也埋怨了一句:“你还好说,今天女儿生日,你也能忘了,就知道公司……”表兄脸黑了黑,继续不耐烦地说:“你们女人就喜欢唠叨,不干些实事……现在好啦,我去干实事时,你就知道埋怨我!”明希愈发纳闷了,有些来气。“你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在外头不顺心了,就到家里来发泄……”表兄脸色更黑了,也有些来气。“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我哪里不可理喻了?倒是你,从早到晚,脑子里除了公司还是公司,哪里还管我们母女?你说,这些年,你有哪几天是全心全意陪我们过的?”“我就说,与你讲道理根本没有!我在公司里忙上忙下,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结果,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最后竟一发不可收拾,大闹起来了。明希又想到平日在家里受的各种气,更大哭大闹起来,随手抓起房间的东西就乱扔。原本还火冒三丈的表兄见她突然撒泼,顿时束手无策,好劝歹劝也没把她止住,只能在一旁干焦急。又过了五分多种,明希才停下来,一头歪在床边,边啜泣边擦眼角。表兄正不知如何是好,被他俩惊醒的高父高母却焦急地跑来敲房门了。他望了眼满地狼籍的房间,只能走近房门,用尽量平静地语气说:“刚才有只野猫跳了进来,现在已经走了……”高父高母坚决要他开门,但没得到回复,只好悻悻地回房了。最后,表兄收拾了一下房间,瞧了眼还在不停地擦眼角的明希,也悻悻地去书房睡了。此后,表兄依旧经常早起晚归,甚至通宵不归,放假了,还成天躲在书房里忙得不可开交,有时还埋怨明希几句,说她总不体谅他,又不管好小裘。为此,明希也抱怨了他好几次。两人的小吵大闹也愈发常有了。最后,明希还搬到了别的房间,让小裘搬进去,两人一块儿睡,这样,表兄就更经常在书房睡了。又过了两三年,小裘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了,明希便愈发多花了心思在她身上,这样一来,也愈发对总是埋头工作的表兄不满了,表兄也愈发抱怨她不体谅他了。两人过不了两三天准会大吵一场。前天,他们才吵完,今天,又吵了场更猛烈的。导火线是小裘,因为前天她父母吵完架后,高母又狠狠责备了她母亲一番,她怀恨在心,今天吃午饭时,就在高母的汤里放了条毛毛虫。因为汤料中有冬虫草,所以高母开始时没察觉,喝到最后时才发现嘴边多了条异物,吓得丢了碗,跳起来,还把椅子带倒了。将侍女叫来责备了一番后,又看到小裘在一旁掩嘴偷笑,立刻了然,就要去揪她,她立即如离弦的箭,飞奔上了房间。待高母大喘着气追上来时,她已经躲在房门后大笑了。高母没能拿住小裘,就去责备了明希了一番。明希刚接到她弟弟的信息,向她抱怨说,他已经厌透了所谓爱情、恨透了那些所谓讲义气的哥们,他对现实失望透顶了。接着,她想到弟弟最近又从父母那里骗去了一大笔钱,不知混到哪儿去,顿时忧心不已,如今又莫名其妙地被高母责备了一顿,眼一红,就落下泪来。高母呵斥完明希,觉得不够解恨,又将刚在客户里碰了壁的表兄臭骂了一顿。于是,表兄一怒之下,又跑去将还在设法联系弟弟的明希呵斥了一顿。“就知道成天为你那没出息的流氓弟弟瞎担忧,也不好好管教一下你女儿,瞧,她现在简直像个村野孩子!”“你有很出息,那你管她去啊!我弟弟是流氓,也比你母亲强多了!”明希眼微红,刚咽下去的气又上来了,听他一说,立即大哭大闹起来,抓起房间里的东西就朝他扔。表兄见惯了她撒泼,此时也不相让,一边挡一边叫骂:“难怪你女儿像个村野丫头,我看多数是遗传了你的基因!”“你以为你们家的基因好到哪里去?全家上下,没一个不是虚假伪善的禄蠹,嘴巴上的君子!吃饱了是慈善家,饿着时是嘲讽家,有人安乐时就将他们当乞丐一般施舍,有人有难时就像踩到毒蛇一样对他们嗤之以鼻。”结果,两人一吵就吵了一个小多时,将屋子里的人全惊动了,连高父高母都无法阻止,直至他们都吵累了,这场舌战才告一段落。吵过后,屋子里的人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明希自个儿奔上房间,将房门一锁,扑到床上自己哭去;表兄将身旁的椅子一脚踢翻,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家门,一去就失踪了两个多月。此后,高父高母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责备明希没用,就天天拿小裘来解恨,说:“你瞧你,都是你惹的祸!真是与你妈一个德性,都是乡野贱民生的。”小裘表面上还在对他们做鬼脸,实际上也偷偷哭了好几回。这些天,她母亲也没心情去管她,一是因为她父亲,但更重要的还是为了她小舅。明希自从上次收到她弟弟的信息后,就再没收到他的任何信息了,发短信、发E-mail、打手机等都试过了,也问过了家里,都没法联系上他。直到一天黄昏,残阳疲惫地趴在枯黄的山头,浑身浴血。鲜血从它身上流出,渐渐流满了整个天际,染得苍茫的天空一遍锥心刺骨的血红。明希成日惶惑不安,此时突然收到弟弟的短信,又喜又忧,颤抖着手点开了,只见一句:我近来终于醒悟,世界是虚无,人生是玩笑,忙忙碌碌一辈子,到头来竟是在陪无聊的世人们,阿谀我诈、明争暗斗。明希顿时慌乱不已,呼叫了十几遍、发了二十几条短信都收不到回复,后来只收到了“对方已关机”的答复,三天三夜都忐忑不安,无日安眠。第四天的清晨,太阳初升,明媚的霞光洒满山头,荡漾出点点闪烁的星光。清风吹过树丛,和着流水哼起欢快的歌儿。明希接到父亲的电话后,满脸刷白,握着手机,在原地怔了十分钟。父亲那边焦急地问了几遍都没收到回复后,终于挂断了。明希却依旧握着手机,持续着原来的动作,似乎要站到天荒地老。事实如此:昨天,明希的父母收到警方的通知,说已经找到了她弟弟。他前一天从六层高的楼上跳下来,又砸到了一个路人,最终,两人都当场死亡。警方让他们去认领遗体,并且给予那路人的家属一定赔偿。从得知消息,到赶去参加弟弟的葬礼,明希一直木然而机械地干着每一件事,就连看到父母哭得死去活来,也似乎无动于衷。葬礼非常简单,除了些亲戚外,来人还有一些是她弟弟的同学,从他读本科生到博士生时的同学都有,其中竟然还有平日里对他十分厌恶的人。也许,当身边有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陨落时,人们即便不曾认识他,也难免悄然悲哀;或许,就连那些曾经憎恶过他们的人,也会失去憎恶的动力,不管他生前如何讨厌,最后都只余下怜悯与悲哀。逝去之人,尽管生前如何灿烂,死后终不过是一把焦土。然而,活着的人,却依旧承载着他们那些片爪鳞甲的记忆,默默地、时不时地,为这些零碎的物什,彻夜难眠。葬礼结束后,明希又陪了父母两个多星期,最后因公婆的催促,不得不回去了。高父高母平日听说了她有这样一个弟弟,本已十分不屑,如今又为了他破费了不少,更加耿耿于怀,所以待明希回家后,还不忘责备一两句,最后说:“丈夫不见了,还有心思去管别的,成何体统!如今你那讨人嫌的弟弟也没了,你没有借口不好好在家里干事了,再不将你那野丫头带好,别怪我们不给你好脸色看!”明希一声不吭,听他们训完,面无表情地上房去了。接下来,一连三天,她都将自己闷在房里,侍女送来的饭菜也只吃了一两口。就连小裘在门外以哭倒长城之势大哭大闹也无济于事——这丫头,自从明希离开后,就一直由她祖父母管教着,每天都吃了不少苦果。明希听见了,也只是出去安慰一两句,嘱咐她乖乖地回去看电视。小裘红着一双坠着水珠的眼,哽咽着说:“妈妈整天闷在房间里面,不吃又不喝的,会生病的……生病了,就会像小舅舅那样,一动不动了……”明希听她提到只见过她两次的弟弟,煞白的脸又憔悴了一倍。她拍了拍小裘的脑袋,笑了笑,说:“妈妈只是有点困……需要休息一会儿,明天就不会再闷在房里了,一定会陪小裘去公园逛逛。”第二天,她果然陪小裘逛了一个早上公园,下午照旧勤勤恳恳地帮些家务活。高母见她整个下午都在打扫,几乎将整座别墅的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又想说她专给侍女钻到空子偷懒,但她全神贯注地干活,数落了也不解恨,便只随便训了半句,就作罢了。那侍女听了,有些尴尬,就对高母说:“其,其实……我也不想让少太太干这些粗活的,只是少太太她坚持……她气色不太好,还是别……”“她要干让她干去,就不信她能出些什么毛病。”高母“哼”了声,盛气凌人地走了。然而,她确实估计失误,明希不知怎么的,下楼时竟然从高阶上摔了下来。侍女发现她晕在地上时,慌得到处乱跳。高母来到,劈头就骂了侍女一顿:“慌张什么!只是晕了,又不是死了,还不快将人搬到沙发上弄醒?”可是她们弄了半天都没把人弄醒,侍女就哭着说要叫车来将人送到医院去,高母开始时不同意,后来还是没办法,允了。结果,医院检查说,明希又怀孕了,可是一直情绪低落、过度操劳,今天又从楼梯上摔下来,险些流产。可是,尽管没有流产,也伤了腿部的骨头,这几天还是要注意调理。高母听了,自言自语地数落着明希。两天后,明希回到家,虽没再将自己关在房里,但也终日失魂落魄的,半天不吭一声地坐在一边,对着某样东西若有所思。高父高母见她这样就愈发刻薄起来,后来就讨论起胎儿的问题,这一谈又牵扯到这几天被他们送去夏令营的小裘,甚至还达成共识:要是再生一个像小裘这样的野丫头,还不如那天就摔没了。最后,他们觉得还是要宽容些,又达成了另一个共识:若是儿子,说不定还能养好,怎么说,始终都是他们家的;但若又是女儿,别说养好了,浪费家里二十多年的粮食,到头来还得送给别人当媳妇。于是,他们便深信不疑,没好气地去对明希讲解了一番大道理,最终的结论就是:“过两天,去检查一下是男是女,若是女的,就别留了,省得日后多养一个。”明希由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却边颤抖,边冒冷汗。最后,就连他们已关上房门离开了,她还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两天后,她确实随高母去医院检查了,结果又是个女孩。高母之前还勉强保持着平和的脸马上就黑了,将明希拉到一边,斥责了一番,无非就是说她不争气,最后还不忘盛气凌人地加一句:“这个野丫头,我是绝对不会让她进家门的,接下来,识趣些的人都知道怎么办了吧!”当时明希没有答话,可是三天后,她确实去做了流产手术。然而,孩子是流掉了,但后果也很严重,医生说,上次她险些流产时就已经十分虚弱了,这次手术做得如此仓促,更是撂下了病根,而且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现在的情况虽然没再恶化的,但那个病很棘手,医院劝她留院调理,无奈她坚决不肯,见高父高母也没有让她呆在医院的意思,只好让她回家去。回到家后,她又开始像以前那样,闷在房间里,高父高母似乎连责备的心思也懒得花了,只由她自生自灭去。有一天,小表姨来探望她,安慰了她半天,她仍然不肯出房半步,两人就在房里聊了半天。小表姨皱了皱眉,苦笑着说:“我想你公婆以后再也不会让我进你们家了。上星期,我已经同意了与你表叔离婚……”随即耸耸肩,说:“其实也没什么……一来我没有孩子可以顾虑,二来不用再受他们家的气,从此海阔天空、逍遥自在,我不知道等这天等了多久呢……”明希望着她,没说话。接着,她又笑了笑,说:“有什么办法?没有人疼自己时,便自己疼自己吧。”后来,她们又闲谈了一会儿,小表姨便告别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恶狠狠地讽刺高父高母两句。高父高母一向没有认为她存在过,如今更没有认为她的话存在过。又过了几天,表兄终于回家了。原来上次他走后,连话也没留就去K地出差去了,一直忙到现在才回家。当他知道他不在时日发生的事后,顿时大发雷霆,先是与他父母吵了几场架,又想到明希行事前也不与他说一声,想抱怨几句,但看她那憔悴模样,就不忍了,便又多责备了他父母几回。高父高母气得火冒三丈,也不相让,吵着吵他们俩竟也互相吵起来了。如此,他们便互相吵了三天,家里一时间乱作一团。三天后,大家都没消气,就开始冷战。表兄想到明希成天呆在房里十分不妥,试着安慰了她几天,都没成功。今天,他才说了两句,就被她劈头骂了一顿,接着还得应付她的大哭大闹。表兄有些泄气,但又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撒泼个够。可是,明希今天一哭闹就没完没了,房间的东西,能砸的都被她砸到地上去了。这样,表兄手足无搓,就将地上没有碎的东西捡回去让她再砸。这样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果,明希将表兄赶出房,自己又干在床上歪着了。表兄意识到这不是办法,就请他的一位当了心理医生的同学来看看,结果还是被明希赶出房。那心理医生离开前,脸色有些沉重,说:“照这样来看,问题确实不轻,我想,让她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些。”可是,那天后,明希居然又恢复了正常,除了不怎么说话,一切看起来并无不妥。但持续了两个月后,她又突然如上回那样向表兄莫名其妙地哭闹起来了,哭闹过后,道了歉,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正常生活。表兄为此十分头疼,便将小裘送去了寄宿学校(那丫头有好几次都被她吓哭了),平时也多抽些时间陪她。然后,后来,明希的哭闹就像定时爆发的活火山,爆发所向也不仅仅是表兄,凡是她快要爆发时,倒霉地与她待一块的人都会遭殃。可待她平静后,又会温和地向那些人道歉,继续保持平日的形象。有两回,小依倒了霉,被她莫名其妙地辱骂了一顿,气的大喘粗气,但吵不过她,大哭着跑了。事后,明希十分懊悔,立即向她道歉。头一次,她勉强地接受了;可第二次,她虽不太愿意地接受,但此后也没再见过明希了。倒是小表姨,倒霉了五六回,不仅未与她吵闹过,还十分耐心地安抚她。如此,又持续了两三年,虽然有进行过一些心理医疗,但定时活火山始终还是变成了不定时活火山,而且爆发得也越来越频繁,而且不仅精神上的问题难以解决,生理上的问题也依旧棘手。平时,表兄照旧经常中招,被明希骂得十分难堪,也总会忍不住与她吵起来,最后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去,可等气消了后,又有些惭愧。高父高母对她早就忍无可忍,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要求将她送去疯人院。可是表兄不肯,说这样既不便于照看更不便于治疗,为此他们也吵了好几回。 然而,世上许多东西都像动听的音乐,初听的第一个星期,总是百听不烦;第二个星期,有些烦闷了;到了第三个星期,一点开这首曲子、又重复起那个旋律时,就会觉得索然无味。世界上没有一首可以让人持续不断地听一辈子的音乐。又过了三年,明希还是那个样子,表兄倒霉的次数特别多,高父高母的威逼也愈发变本加厉。表兄一方面要承担工作上的各种压力,另一方面要对抗父母的威逼,还要忍受明希经常突发的哭闹,终究还是有忍无可忍的一天。这一天的前三天,明希连连发作。去年冬季以来,她发作得空前猛烈,东西都不是往地上砸的,而都是朝表兄砸的,有好几次都砸中了,有时甚至是花瓶之类的东西,还把表兄砸伤了。而且她的辱骂也空前激烈,表兄连声都哼不出来,直被她臭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连甩门的气势都没了。那三天,他不仅被她砸伤了好几处,还被骂得成天垂头丧气的。高父高母见了他,也不忘再把他臭骂一顿,最后还嘲讽了句:“我们不早让你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吗?你看,现在吃亏了吧!”表兄没有反驳,一路慢吞吞地走到书房去了,一呆就是一天一夜。这天,明希与小表姨逛了一早上商场,吃过了午饭,就坐公交去公园。到站时,车门口坐了一个拿着破碗的单腿乞丐,阻塞了人流。前面走下了一堆客人,有的随手朝那碗里丢了几块硬币,有的瞥了眼就走开,有的一眼不看就趾高气扬走了。明希下了车,慢慢地从包里找一张纸币,慢慢地弯下腰,轻轻地将它放在了那破碗里,才慢慢地走开了。可是没走多远,小表姨就突然啐了一口,纳闷地说:“有手有脚的,还在这儿诓人!”明希朝她盯着的方向望了眼,只见那乞丐拿起了破碗,用双脚匆匆地朝某个方向跑去。她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人们怎么总会帮助骗子,却对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抛冷眼呢?如果如他这样的骗子都能自强起来,也许抱怨世人冷漠的人就会少不少。”小表姨不置可否,却说:“倒是你,不知道被这些人骗了多少回了?都不醒目些!”明希摇摇头,边走边说:“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不是骗子的呢?也或许,自己的生活并不美满,也希望那些比自己更悲哀的人会好一点儿吧。”下午三点多时,天渐渐暗下来,风越吹越狂。四点时,已经天昏地暗,豆大的雨滴不断地从天幕边缘滚下来,砸烂了一地。小表姨要去应酬,先行告别了,明希便独自回家。一路上,雨滴渐渐连成一面,刀一般切向行人的伞,却被割裂成千块万块;狂风刮跑了一堆被弃在路边的东西,又锲而不舍地试图卷跑行人的雨衣,无奈愈战愈败。回到家后,明希一如既往地干着平日的活儿。吃过了晚饭,依旧不见表兄,她便陪小裘看了一会儿电视。小裘上了几年寄宿学校,温驯了不少,但还是经常惹她祖父母冒火。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成天没了影的表兄突然出现了,他对明希说,他有事情要与她商量,让她一会儿去书房。明希嘱咐了小裘一句,起身就走去书房了。窗外暴风雨依旧猛烈,毫不留情地摧折着书房的窗面;窗内灯光柔和,映在纯白的稿纸上,勾画着跃动的影子。表兄他们面对面坐着,闲聊了许久,似乎没完没了,直到地老天荒。最后,窗外的风雨已经停止,窗内的灯仍在亮着。表兄和明希终于沉默了,不知又过了多久,表兄犹豫了一下,说:“不如,我们离婚吧。”接着,想了想,继续说:“孩子你可以放心,我会看管好她。而且,你尽可以放心养病,我也会负责你治疗的一切费用……”暴风雨后的夜分外宁静,没有月亮的干扰,山头终于可以安眠。 [NextPage] 五、怎么回事?有的编剧后天得了种劣病,喜欢有人不幸,因此便有材可写,有戏可唱,有手捧鲜花的观众尾随……当然,也可能是手捧臭鸡蛋的观众。可这种编剧通常又很厚颜无耻,她会一边悲天悯人地写着些可怜人的故事,痛骂世上的不公;一边睁着双热得烫手的冷眼,旁观着那些不幸的主人公,如同旁观兔子逃离老鹰,高高挂起。我就是那位“有的编剧”。我不知到底花了多少唾沫,才将后来的故事清清楚楚地给IQ君讲完。IQ君扶了扶眼镜,许久才反映过来,说:“剧本是你写的,你居然没察觉他俩一直在讲对白,佩服佩服!”今晚,我莫名其妙地被生活委员拖来这个假面舞会,带上面具后又莫名其妙地被没带面具的IQ君认出来,之后更莫名其妙地被他强迫谈临近的省话剧比赛的剧本,最后他只给了我这样一个评价。我努力摆正自己的面具,讪笑着说:“我不是说了么?结婚前的部分都是明希写的,我又不能过目不忘。其实我早就觉得他们怪怪的了,特别是表兄,只是刚才明希对我坦白了才确定。”IQ君突然伸过手来,摆了摆我的面具,说:“带歪了。”接着又说:“挺精彩的,只不知下文如何?”类似的点评,我隐约记得,表兄在点评其中一位被他荼毒的女友画的素描时讲过,只是那时讲的是“挺完美的,只不知上色后如何?”我摊摊手,说:“我不打算写后文……为了这事儿,我已经与社长导演吵了一架。”“为什么不写?”他一脸疑惑地望着我,我又一本正经地说:“浪费口水。”于是IQ君回答我说,士隔半日,当刮目相看。下一刻,他就被我踩了一脚,我保证,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我们正在不像样地跳着华尔兹。至于为什么会跳,那都是因为主持人三分钟前的那句,哪对男女若不跳起来,大家只管将蛋糕抹在他们脸上(俗话说,疯子协会协规的成功实行率是百分之九十九,而这次舞会也是他们的杰作)。不会跳舞的我不想做蛋糕面膜,只好按就近原则,勉强陪那也不会跳舞的IQ君耗一会儿。所以,这不是我第一次踩到他的脚。我十分惭愧,为了表示我的惭愧,我只好转移话题:“你怎么看待破碗?”IQ君发怔了,我立即纠正,严肃地说:“破碗借代乞丐。” “为什么问这个?”“因为我最近看到了一条心理测试,大概说:第一次,你施舍了他们,却被欺骗了,那说明你太单纯。第二次,你又施舍了他们,那么大家就要怀疑你是不是与‘傻子’一词有联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如果你还施舍他们,那么,那些继续断定你是傻子的人,也许就与‘傻子’一词有联系。”他似乎深思熟虑了一会儿,才严肃地说:“出这条测试的人,也许与‘傻子’一词有联系。”我作伤心状,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傻子’……”他愣了半分钟,才木然地说:“怎么会想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没怎么,之前作业少,胡思乱想的结果。我发现我自己从前是第一种,后来是第三种的……断定人。有时,我会觉得自己一直在照‘哈哈镜’,而别人,也只能看到‘哈哈镜’中的我。”舞曲停下,我们终于停止了不像样的华尔兹。IQ君审视了我一遍,说:“最近,我老是听到一些参加我们义教的中学生说,他们从前如何单纯,如今如何不单纯,十分可笑。”“我反而觉得挺可悲呢……就像我之前说的,许多人都认为,我的剧本里的女主角,在现实中绝对不存在。然而,他们或许不会察觉,他们身边就曾有这样的例子……也或许,他们自己曾经就是,只是在他们意识到前就被众人强行改变了,然后他们又在别人意识到前强行改变了别人……”“我发现你很有继承你表兄衣钵的潜能。”IQ君深思了半分钟,作出了这样扫兴的评价。我“深情”地鄙视了他,接着,“曹操”来了。我扭头望去,提示性地拍了拍IQ君的肩膀,他突然严肃地说:“那一位不正是你宿舍里的那位总带着眼镜师姐么?今晚怎么没带眼镜了?”“我记得,上次我好像对你说过,明希从来不带眼镜,而且……”而且与我同级。这时,表兄他们走到了附近的花坛,在坛边坐下。表兄摆出一副骑士被公主接见的模样,彬彬有礼,说:“师妹,要不去校医室吧……若是扭伤了筋骨就不妙了。”明希低着头,小声地说:“谢谢……擦伤而已,坐一会儿就好。”我抚了抚额头,对IQ君说:“你觉得不觉得他们的对白很耳熟?”IQ君耸耸肩,说:“没听说……你看言情小说看多了吧……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出那师妹有扭伤或者擦伤的迹象。”表兄作焦急状,说:“不好,擦伤了也得涂些消毒水!一旦发炎,问题就大了。”说罢,蹲下身,说:“来,我背你!”IQ君扶了扶眼镜,说:“这对白确实很耳熟,好像你刚才说过……”我又抚了抚额头。“难道这不是剧本里的对白么?”表兄突然来了个三百八十度大转变,跳了起来,拍着手掌,说:“挺好,比上次排练感觉好多了。”明希也豁然开朗。“上次总觉得很拘谨,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人太多的问题。”接着,他们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本子,凑在一块儿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什么。我想起了今晚初到操场时,明希兴高采烈地跑来牵我的手,说有个秘密要告诉我。我东瞧瞧,西望望,入眼的,无非是满空飞的气球,高高架的舞台,五颜六色的灯火;入耳的,都是震耳欲聋的音乐。我于是点点头,表示她就地说绝对没问题。她似乎也没打算另择一地,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谈起了比赛剧本的问题,还赞赏了我在鸦雀无声的情况下反抗导演,将他要把剧场改成古装剧的念头扼杀于襁褓中。这对我来说十分受用,然而我还是等了半天才等到重点——原来导演分别选了表兄和她演男女主角,现在他们排练得特别有感觉。我有点扫兴,说:“排练?我还以为你终于彻底抛弃了你暗恋的那位耍酷哥呢……”她吃了一惊,抱怨了我一遍,说:“上次师兄来宿舍找我时,我就准备告诉你啦。谁叫你匆匆地往楼上去了……”“啊?哪次啊……”当然,我清楚地记得是暴风雨那晚。“你们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明希竟无所谓地说:“其实是师兄提议的……原本我也觉得有点不妥,但时间紧迫,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两个疯子……浪费我表情。”当然,我知道表兄还有另一个目的,所以现在,我朝他们的身后望去,一个满脸桃花、手里挽着——扯着一个满脸酸苦的男生的女生正朝这边走来。那女生十分面熟,貌似半个月前又和表兄闹分手的女生溪溪——表兄的第一任女朋友。溪溪快要走近表兄他们时,突然朝他们望了眼,脸色顿时青了,僵硬了半分钟,突然又转红,扭曲了半分钟,才恢复常态,扯着那男生往另一方向走去。后来,我和IQ君没趣地躲到一旁继续闲扯去了。最后,我实在觉得闲扯也没意思了,就提出要溜回去——假面舞会禁止中途逃跑,否则大家就要向他(她)泼水致敬,我不想接受大家衷心的敬意。“在宿舍呆久了会发霉的。”IQ君如此评价。“有宿舍睡还不知足?每年只需交几千块便行了,等以后,别提买房,说不定要租间房都难。”我故作苦恼状。IQ君似乎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热血协会的第一宗旨就是将这忧虑丢进垃圾筒……”第二宗旨是:将所谓什么世态炎凉、人情冷漠踢到化粪迟!“你们协会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疯子协会。”我深思熟虑后,如此评价。“所以,帮我溜出去吧……爬栅栏也可以。你不是副会长么?”这个小操场最可恨之处,无非就是四周都有栅栏,门口只有一个。我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IQ君帮我爬出去——其实我也想试一试爬栅栏的感觉。然而,当我们躲到一块人迹罕至的角落,靠近栅栏时,我才发现,原来IQ君从来没有爬过树啊。所以我担惊受怕地瞧着他不像样地磨蹭了许久,才爬上了栅栏,然后惊受怕地扯住他的衣袖,跟着爬上去。我们刚翻过了栅栏,他才鄙视地说:“你觉得自己会比衣袖轻么?”我讪笑了一声,本能地要摊摊手,说些什么,可在我想到前,我已经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所以下一刻,我差些就摔个四脚朝天,幸好迅速捉住了IQ君的手臂。但不知道他是否也准备作个摊手的动作,竟然也没捉稳栅栏。于是,下一刻,我们都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还是比四脚朝天好看些。值得庆幸的是,我发现自己除了手掌磨破了外,其他的都完好无缺。当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IQ君时,他又鄙视着说:“你要是砸在我身上还有缺的话,那么你一定是个天才。”因此,我不得不含恨放弃掉回宿舍睡觉的念头,扶IQ君去校医室看腿上的骨头——扭正腿上的骨头。 [NextPage] 六、戏里戏外三个月过去了,省话剧比赛终于完满结束,疯狂的演员都恢复了原状,继续正常的生活——虽然,某些疯狂的演员的正常生活也不是很正常。凡是知道我表兄的,都无不惊叹于他在排练时与排练结束后的差异,倒是社长导演一点也不惊讶,说:“高小子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起那个成天耍酷的好十多倍。”我摊摊手,不置可否,继续陪社长导演“散步”——我来寻他,是准备与他商量元旦晚会的事,结果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题外话,又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逛了三圈。正当我们要完成第四圈时,突然在拐角处遇上了人多欺人少的事件。一个男生正在与一个拿着台破摄象机的女生向另一个女生嚷嚷。我望着那一脸委屈,眼睛微湿,双颊稍红,垂着头,一声不吭,接受着嚷嚷的女生。擦了擦眼,才确认,那不是明希还是谁?可是她全身湿透,满衣服都是泥巴,好像刚从水沟里爬起来。当我还在为她的形象目瞪口呆时,社长已经火冒三丈,三步作一步,奔上前去,立即将那男生臭骂了一顿,又把那女生狠狠地批评了一番。那一男一女也顿时目瞪口呆。明希有些尴尬,马上劝住社长:“算了吧,究竟是我借了坏机子,如今解释也解释不清。他们只是严守规矩而已,谁让我倒霉呢。”社长叹了口气,讽刺明希说,要是有人冤枉她欠了二十万,她也照样会一声不吭把钱“还”给那人的。明希立即低下了头,不再吭声。接着,社长又解释说,那机子是他上星期弄坏的,正打算拿去修理,却不知被哪只莱鸟拿去借人了,一直没找回来。那两个社员立即脸如火红,不敢吭一声,就灰溜溜跑了。我上前拍了拍明希的肩膀,表示疑惑。她勉强地笑了笑,说:“刚才拍了段雨中剧场……我先去换衣服了。”我望了望社长,社长点了点头。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方才一下雨,社员们都特别高兴,可社长出去讲了一句后又立即特别扫兴。“这群懒鬼……剧场下个月就得见人,哪有时间再让他们耗!”社长愤愤不平地说着,我讪笑着。等我艰难地与社长商讨完元旦晚会的计划,走出教学楼后,天还下着小雨。我走进社团进行拍摄的小回廊,看见社员们湿衣的有过半,“洗了澡”的有三分之一,基本都凑在一起,埋怨的埋怨、兴奋的兴奋的、闹事的闹事,好像刚有一群正潜着水却被揪上来的鸭子,被赶进了窝里,正叽哩呱啦个不停。我从人群中找到明希时,她刚拿起了小毛巾与药水,走向一个正气恼地用纸巾擦着衣服上的淤泥的男生。她走到他身边时,他仍旧一脸烦躁与不屑,不停作践他的纸巾,看也不看她一眼。我瞅了瞅他,那不是耍酷哥又是谁?明希低下头,怔了半分钟,才小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耍酷哥毫无反映,继续糟蹋纸巾。明希重复了一遍,耍酷哥顿时皱出了个八字眉,但还继续擦他的衣服。又过了一分钟,明希突然鼓起勇气,将毛巾与药水递塞到他手里。然而,下一刻,毛巾与药水顿时被耍酷哥砸到地上。他也瞬间站了起来,又将明希推开,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竟差点将她推倒在地上。幸好,明希被路过的两位女生扶住了,不然,她大概要回宿舍才能再换一件衣服。我奔上去,正听到耍酷哥冷冷地甩来一句:“像只跟屁狗一样,真是烦透了!”说罢,衣袖一甩,转身离开了,还顺便撞翻了一张椅子。这时,刚扶了明希一把的女生议论起来。“瞧,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三百万。师姐好心帮他,不接受就罢了,还要摆出一副想揍人的模样……啧啧啧,真不知他哪里好,一群花痴围着他转——”“就是!我看他在拍摄时也是故意的……”“什么故意的?”我问。那女生一脸愤慨,说:“依照社长安排,这一场的剧情是:男主角因失恋而淋雨,女配角送伞给他,男主角不接受且呵斥了女配角一顿,疯跑着离开。可那小子还将师姐推了一把,就与刚才差不多。不过,恶有恶报,他自己疯跑时也摔了个‘狗啃泥巴’。”另一个女生紧接着说:“真不懂,他女朋友又温柔又体贴,怎么就挑着他呢?我瞧,高师兄比他好几百倍,可惜,许多人都不怎么喜欢高师兄。”“是啊是啊……这里除了明希,他女朋友就是第二个大好人了。”“那倒未必。”我冷笑着。正准备问明希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却见她又去帮一位男生收拾起落了满地的道具,旁边还站了位向她频频示好,并请求帮忙调一下摄影灯的女生——貌似就是刚才在教学楼里碰见那位。明希拾起了最后一块道具,就去教那女生如何调节摄影灯,那女生好像满脸崇拜地望着她,似乎第一次见人干这事儿。“师姐,你是工学院的吗?真厉害!我是新来的,根本不懂这些东西。昨天拍摄时,也是出了这种毛病,幸亏有位师兄帮我弄了弄了,不然我肯定要被导演骂糟了。”明希只是回了声“是吗”,那女生双目炯炯有神,愈说愈起劲:“那位师兄真是好人!昨天我倒了大霉,不但摄影灯被我弄坏了,而且拍摄完后,其他师兄师姐甩发就走,留下一堆物什让我收拾。我一个半小时后还得赶去上课,还没吃晚饭,可那堆东西足够我一人整理一个小时。幸好师兄留下来帮我,后来又让我先去吃饭,他自己来收拾。我当时表示不好意思,师兄却说他当晚的课太无聊,决定逃课,可以多待一会……”“是吗。”明希又开始替另一位社员整理起道具。那女生乐此不疲,一路跟去,继续念念有词:“可是大家似乎都不怎么待见那位师兄,总在他背后说什么‘疯子协会会长……’,听来好像骂人的话,我当时就愤愤不平——师姐认识那位师兄,说不定也是你们工学院的。”“我不是工学院的,只是这摄影灯平时弄多了,略懂些而已。”明希刚说完,又被人请去帮这帮那了。我无奈地摊了摊手,只好自己去饭堂了。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备齐沐浴用具及衣服,拉开门就要去澡房时,居然见到一个红着脸、低着头、拿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叨念着什么的师弟。我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扔到椅子上,故意咳嗽了一声,师弟没反映,再咳嗽一声,师弟还是没反映。“师弟,迷路了吗?”我努力作出一副和善的模样。师弟抖了一抖,见了我,顿时站得笔直,将手伸得笔直,把花送到我眼前——其实是鼻子前,大喘了三口气,庄重地说:“这,这是……一位师兄让我送您的,不,替您送来的。请,请笑纳……”接着,保持了这个动作三分钟。我讪笑着,接过花,道了声谢,将门关上,关门前还望了他一眼,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我迅速将花检查了一遍,掏出了一封粉红的信,受了半分钟惊吓。半分钟后,立即恢复正常。以前表兄给他的女友们送情信,总是忘了宿舍号码,就让我替他送去。我为人一向慈悲,也常常顺便帮他审稿。说实话,他的文笔不是太烂,只是字太烂,估计没几个女生看得懂。也有几回,他忙得紧,干脆贿赂我代写。虽然我每次都义正言词地拒绝了,但估算了一卡通的存款后,还是决定帮助他。有一次,他要我代他给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写情信,但那女生对我的文笔很熟悉,也认得出我字迹,我怕她看出是我的杰出,深思熟虑过后,就去对IQ君说:“你有空不?写封情信给我吧。”IQ君支吾了半天,又磨蹭了半天,事隔三天后才给我送来一份不知所言的东西。我猜他大概没空,所以也就不再追究了。想毕,我就心安理得地将信拆开,一看,全是公公正正的楷体,顿时由衷地感叹:“表兄终于肯找人代誊了。”随后,我继续看那内容:亲爱的,因我不懂卖弄文字,不晓得煽风点火的话语,当我写着这封信时,正带着无比的苦楚与酸痛,希望你能为了我所掉的这些汗水耐心的读下去。我打了个激灵,看下去:你无法想象,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这封拙笔誊写干净……“太‘精彩’了。”我叹了一句,接着看:可是谁晓得,我急于将此信写完的心切……我知道你不喜欢肉麻的东西,所以,你懂的了?“懂什么?”我目瞪口呆了,接着继续看:没有人懂得,一个急于呈上一封需要无数煽风点火的话语的信件,却不懂得煽风点火的孤独人的心情。亲爱的,希望你读完此信后有所感触,那就对得起我写此信所冒的所有冷汗。我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而且根本找不到署名,发了半天呆,决定另请高明,就送去给明希。明希琢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位同学,是想我们帮他写封情信吗?”我耸耸肩,摊摊手,最后把信送回给了表兄,结果他如此评价我此行:“莫名其妙。”于是,我只好把信塞到抽屉了。 一个星期后,表兄突然大发慈悲,请我们去逛游乐场——其实是因为与他刚和好的第一任女友溪溪想去游乐场,恰好游乐场搞活动,四人一团可免一人的票价,于是他把我和IQ君也叫上了。 IQ君今天有些莫名其妙,我们在校门集合时,我第二个迟到,那时我老远就看见了他,也看见他明明看见了我,但随即又掉开头与表兄闲扯起来,我走过去拍了他两拍,他才“看见”我。然后一路上,他都保持沉默,看得我竟觉得他在作娇羞状。可下一刻,我立即为这个念头打了三个激灵。 今天航程似乎不太顺风,首先是X游乐场的成人门票需要一百六十块一人。表兄目测了众人的高度,确定无人矮于一米四后,才咬牙切齿地付了账。 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溪溪冷哼了一声,悄悄对我说:“他不愁这个呢……昨天才花了一大笔掏来了一堆玩意儿,又是衣服、又是拐杖、又是老花镜……乱七八糟,全让疯子协会带着送去老人院了……就知道在些无用的事情上花钱!” 我应了声,不置可否。接着的问题是:我提议大家进鬼屋,好让他在溪溪面前展现,他却说他憎恨屋里弄虚作假的东西;于是我建议坐过山车,他又开始思念起他的唯物主义:“物质世界有客观规律,流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就是规律,这些机械企图使这个定义向逆方向行进,要遭到客观规律的惩罚,我们最好离它们远些。”无可奈何,我又提议了跳楼机、碰碰车、水上飞车……结果,全被驳倒了。所以,我们上午的时光就荡漾在了摩天轮上。而且,这还是我好劝歹劝的结果。在一脚踏进摩天轮的前一刻,表兄还犹豫了一会,被工作人员催促了两回才视死如归地踏了上去,全程保持着啃了三只甲虫似的脸色,而且还强迫我讲了一个上午的无聊话:“今天天气很好……”“风挺大的。”“今天电影院上演新版的《梁山伯与朱丽叶》……”“我没听说过。”“我觉得莎士比亚这部剧写得挺有诗意的。”“第一次听说。”“你觉得剧里的哈姆雷特如何?”“……”我崩溃了。……从轮上下来,溪溪立即脸色苍白地奔向了洗手间。洗手间旁有间精品店,我就怂恿表兄去买件小礼物。他一脸愁容地瞥了我一眼,在里面荡了一圈,把每件东西的价牌都瞧了几眼,果断地拒绝了,理由是:“作为一位有修养的情人,就该知道爱情是无价的,只有无价的东西才能与之相配,送这些有价的东西简直是对爱情的侮辱。”接着,他四处瞧了瞧,走到一丛杂草里,偷偷摸摸地从杂草里抽出了一根好像花的白色物什,小心翼翼地从库袋里掏出一张纸,将它包好。当溪溪从洗手间回来时,他便把那东西恭敬得呈了上去,溪溪不耐烦地接过,拿那纸巾擦了擦手,接着丢进了身旁垃圾筒。表兄脸色僵了僵,我怔了怔,溪溪扬长而去。午饭时,我们寻了间茶餐厅,表兄为了我们各点了一杯苹果奶昔。我僵硬着脸,喝了两口奶昔,为了不当电灯泡,就去找一进餐厅就不见了人影的IQ君。他正在如获至宝似地盯着厕所门口的垃圾筒上的一块自然立着的硬币发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颤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转身瞧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那块硬币,说:“你来瞧瞧,这硬币竟然无须任何支撑,自个儿斜斜地立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会不会因为重心的问题……”于是,我们一路回去,他就一直在给我长篇大论地讲解着关于重心的问题,直到我发现不见了表兄他们为止。我们以为他们过二人世界去,结果,才出餐厅门口,就碰上他们与一大群电灯泡挤在一角。在众多电灯泡的围观与纷纷议论下,一个六七十岁的女电灯泡握着拐杖,愤怒地槌地面,指着一个带眼镜的十六七岁的男灯泡,怒骂着。那男灯泡一脸淤肿,镜片闪烁着两道不知是泪痕还是裂痕的东西,嗫嚅着,被表兄揪着后领。我立即询问一个电灯泡,他解释说,那男电灯泡撞倒了女电灯泡,想逃脱,结果被表兄捉住了,要求他道歉,他不愿,还想打人,结果反被揍了一顿。我才“哦”了半声,那男电灯泡突然呜咽着打断了:“你们……都搞错了……好不?是阿婆自己跌倒了……我去扶她,结果她还要拉着我,说她摔出了骨折,要我赔医药费……我正要离开……”此话一出,围观的电灯泡们陆续发出同意的回音,不一会,都达成了共识。表兄脸色微黑,环视一遍,发现那老电灯泡无了踪影,手里提着那只电灯泡又开始抱怨:“大哥……我的衣领快被你扯烂了,我不需要你陪医药费了……还不行吗?”表兄立即松了手,若无其事地走回今天一直摆着张灰炭脸的溪溪身边。溪溪瞪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推开了一堆电灯泡,走掉了。一分钟后,众电灯泡见自己没法再起作用,也都如水散开。我踮起脚张望,完全没了表兄他们的踪影。三分钟后,IQ君才收到表兄的短信,说他们他们就在汽车站里等我们。一路赶去汽车站,IQ君一直欲语还休,正要发话,我突然停住。他差点撞上的我后背,反映过来后,立即后退了三大步。他一脸疑惑地望了望我,我指了指前方。小巷路窄,前路被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堵住了。我打了个激灵,扯了扯IQ君的衣袖,说:“这人怎么晕了?要不打个电话……送医院去吧”IQ君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醉鬼,说不定是抢劫的……还是走别的路算了……”“不好吧……还是打个电话妥当……”“嘿,万一他来个索赔咋办?”IQ君作势要走,被我扯住了衣袖。正当我们僵持不下时,那倒地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朝我们嚷嚷:“什么医院不医院?老子正在睡觉!”我和IQ君顿时大眼瞪小眼。当我们赶到汽车站时,我才觉得坏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表兄他们时,又碰上了如此情景:表兄他们正瞪着不远处的三个人。我们奔到他们身旁时,溪溪愤怒地捏了表兄一把,表兄闷哼一声,作悲天悯人状。溪溪冷哼一声,拖着他就走。我好奇地望向他们原本瞪着的方向,只见三个衣着随便、带着墨镜、叼着烟的男青年和一个衣着整洁、脸色苍白的女青年,她还被其中一个男青年揪着头发,大喊着“揪”什么。待她被那群男青年拖着离开时,我才听清楚她原来在叫 “救命”。我立刻摸出手机,按了两个“1”,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合上了。此时,他们正路过一个警察的身旁。揪着女青年的男青年立即啐了口,大声喊了句:“再闹,我就甩了你!”那警察望了他们几眼,把头一甩,盯着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走掉了。不一会儿,那群青年也消失了。我愣了愣,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我立即颤了一下,回头看,原来是IQ君,他磨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最近有,有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么?”“特别的东西?我觉得我每天都会收到让我饱受惊吓的东西。”IQ君愣住了。 [NextPage] 七、好好先生元旦前一夜,我们诗社与疯子协会联谊了。这次联谊来得十分突然,上午诗社聚会时还没宣布,直到社长一脸愤慨,手中死死握着被他捏成了一团的纸,来到我跟前。“立即发飞信,通知社员们,谁能在三天内写出一首反击的诗我就奖励他(她)一杯奶茶,两天内写出的奖励一个苹果,今天内写出的奖励一本我亲笔签名的本子!”说罢,继续握着那团纸,冒着火走远了。我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准备离开,他又突然冒到我跟前,仍旧握着那团纸,愤愤然地补充说:“今晚我们诗社要与疯子协会联谊!七点全体到X地集合,迟到的都罚抄唐诗三百首三百遍。”说罢,还是继续握着那团纸,冒着火走远了。当我在联谊会上看到表兄满面春风时,立即向他表示我的疑惑。他先是朝他身旁的师弟师妹摆摆手,说了句“没问题,明天我就能帮你们弄好”,才回答我:“那是,因为今天我赐了他一首大作。”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他的大道理:“新诗实在太破,就连邻居大妈喊一句‘孩子,吃饭了’都能当作一首诗,简直是对中国诗歌的亵渎。它们污染了中国的诗歌文化。中国诗歌文化是中国文学一部分,所以它还污染了中国的文学。中国文学是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所以它们也污染了中国文化——”我在他讲到“中国文化是世界文化的一部分,所以它们还污染了世界文化”并延伸到“宇宙文化”前,打住:“说得太好了!”他继续表示他恨屋及乌的心情:“我本来懒得理这些俗人,谁让他昨天在古典诗歌课上,厚颜无耻地大放厥词,将古典诗歌批了个面目全非,引起了我的注意。”接着,他“谦虚”地给让我“拜读”了他的作品:骄阳初生晨风吹拂绿芽抽丝红花缀锦我在杨柳畔哼着悠扬的古句打着班驳的油纸伞把着雕花的木筒细腰微弯朝着那清澈如镜的河水倒出了清晨的第一桶垃圾……我清了清喉,讪笑着说:“其实并不是全部新诗都那么不堪,歌词就是很好的新诗嘛……我们要辨证地看待——”他严肃地打断我,说:“错!写得好,都是散文——但我也很讨厌散文这家伙,讲了半天道理、抒了半天情,东拉西扯的,就是扯不到点子上。”最后,我投降了,躲回诗社的队伍里。后来,社员们围成圆圈,准备玩游戏,不巧我又遇上了IQ君,他正坐在我斜对面,又一次在看见我后好像没有看见我。接下来,经两协会讨论,庄严宣告游戏是大冒险。游戏过程中,我一边暗自抱怨发明这个游戏的人,一边为自己祈祷。祈祷果然有用,只是结果相反而已,第二轮我就遭殃了,冒险还算普通,只是吃一大块芥末而已。我楚楚可怜地望了望表兄,又望了望社长,无奈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打冷战,如入无人之境。正当我要诅咒发明这个游戏的人日后周一必定赶不上公车上班时,IQ君突然自告奋勇,替我啃了,理由是他上回欠了我一次饭钱——我怎么没有这记忆呢?在众人的喧哗声中,IQ君花了五分多钟才把那黑漆漆的东西啃完,后果十分严重,以致于我可以找借口离席,理由是:“他太上火了,要多喝几盆水。”事实上,我的确差不多给他找来了三小盆水。至于我们离席后的事,是我第二天在饭堂吃午饭时听来的。疯子协会的成员说,那天晚上,副会长们幽会去了,正会长们继续冷战,游戏一直玩到两位正会长都中招了,才肯结束,祸害一群无辜。我听到他们说“副会长们幽会去了”时,差些将汤水喷到我对面的IQ君脸上,一直咳嗽到他们把事情讲完:诗社社长首先中招,被罚去向校里出了名的“重量级”女神求爱,规定要用最优美、最甜蜜的语言。结果那女神十分气愤,并表示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还用书敲得诗社社长抱头遁了。“那表兄呢?”我问IQ君,他扶了扶眼镜,神秘地说:“等着瞧。”果然,两分钟后,表兄与溪溪牵着手,甜甜蜜蜜、打情骂悄地从我和IQ君身旁路过,然后在侧排捡了个座位。接着,溪溪去打饭,表兄一坐下就翻开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我一粒一粒地啃着饭,时而听到一句哀婉的“哀悼着许多音容俱渺的美艳,痛哭那情爱久已勾消的哀痛”。 我立刻转睛盯着IQ君,面露质疑,说:“谁设计的?”“你不觉得毫无悬念么?”我严肃地啃着米粒,佩服着我们社长,又发现溪溪已坐在了表兄对面,脸色黑着,嘴上嘟哝着。我低头,继续啃饭。啃饭过程中,偶尔会被一两句深情的朗诵打扰,我实在忍不住,便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瞄四周,发现原来四面八方还有各种各样的余光朝他们瞄去,且见表兄的神情愈激动,溪溪的脸愈黑。好不容易,我啃完了最后一粒米,也正在此时,表兄忽然惊喊一声,我顿时抖了抖。手中的筷子跌到盘子边缘,又滑了出来,摔到了地上,一气呵成,发出响亮清脆的“乒——砰——乓”。同一时间,众人都将正脸转向了表兄,只见表兄突然把书一卷,高举,抬头,朝着天花板,深情高呼:“只要你回心转意肯储蓄传后,真和美将双双偕你永世其昌。要不然关于你我将这样昭示:你的末日也就是真和美的死。”呼毕,回音绕梁。三分钟后,再度沉寂。两分种后,传来了一两声难听的“噗嗤”。我扭头望了眼笑得更难听,像吞了鱼刺欲吐无能的IQ君,心想他昨晚啃了的东西,表示理解,便又将眼睛盯住了溪溪。溪溪的脸,显然红润过度,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地,跳起来,勺子一甩,餐盘一砸,右手一抄,抢过了表兄手上的书,“嘶嘶嘶”,三下五除二,将那书五马分尸了。众人顿时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纸屑,惊叹不已。这时,溪溪叉起双手,朝前一步,一脚踩在了某团废纸上,发威:“你说?你到底爱它们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表兄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十分好奇,问:“‘它们’指代不明,具体是什么?‘一点’具有模糊性,是什么程度?以什么作为参考物?是一撮发的程度,一滩水的程度,还是一栋楼的程度?”溪溪指了他半天,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我想溪溪光靠脸,就能入选演关公了。她哽咽着,挤出一句:“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人!我看透你们了!”“‘男人’是指哪些男人?全部男人,还是个别男人?读小学的,还是读高中的?你先别跑啊……你的语言漏洞太多,在未搞清楚你的准确意思前,我不能给出任何答复——”终于,两人一吵一辩地消失了,“余音缭绕”。我瞧了瞧追他们而去的三两队人,说:“我希望他俩已经跑远了。”“你一定会失望。”IQ君说。我确实大失所望,因为楼下的饭堂大门被堵了,水泄不通。表兄他俩先是在饭堂大门闹,接着到了对面的小道上闹,又从小道闹到了车道上,一直尾随着一群或笑或议论的观众。此等情景,绝对像一群黄蜂追着一只在发狂的野猪与一只说着人话的鹦鹉,总共时长十五分钟。许多个一会儿后,人群散开了,我出了饭堂,呼了口气,IQ君突然无奈地说:“他……一年三百六十日,被同一个女人甩七七四十九次,这次我还赌他不会被甩呢……”“你难道没听说,不能以被甩过四十八次的事实来推断不被甩第四十九次么?”我摊了摊手。他清了清喉咙,说:“他成天叨念着些无聊的东西,谁不烦就是天才。我想我总有一天会将莎士比亚、歌德、泰戈尔、普希金、托尔斯泰……扔进垃圾筒。”“我不会好奇他有一天也要将伽利略、牛顿、瓦特、安培、爱因斯坦……冲进厕所。”“我讨厌有人将苹果比作太阳,将湖水比作镜子……”“我猜他也讨厌有人将雾解释成水珠,将感情理解为粒子毛病……”这时,不知何处突然冒出的一位师弟,用哀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呀,刚听说好好先生师兄在这儿表演二人转,可我半天都没找着他,师兄师姐知道他在哪不?”我指了指前方那站在车道上目瞪口呆的表兄,又问:“师弟,寻他何事?”师弟幽怨地瞅我,说:“前两天,我的手机打字时出了毛病,听说好好先生师兄博古通今,乐于助人,便寻他帮忙瞧瞧,可他到现在还没将手机还我。昨天晚上,师姐闹到我宿舍门口,说她给我打了十百六十三次手机,我一次都没回她,就埋怨我薄情寡义……唉……这——”见他苦言难尽,我马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并心虚地讪笑着,同情地目送他向表兄走去。十分钟后,原本在车道上的表兄不见了,剩下方才那位师弟,对着手中的物什激动涕零。我摘掉IQ君的眼镜,带上一瞧,隐约瞧见,那堆物什中好像有手机盖、掉漆的电磁壳、零碎的数字键、缺角的芯片与几根小铁丝……告别了一路唠叨着跟我跟到过了男生宿舍五十米外,直到女生宿舍楼下,好像还依依不舍的IQ君后,我回到宿舍睡了一觉,直睡到晚上七点多。而且我是被吵醒的,吵醒我的除了宿舍楼里一群疯叫的女生外,还少不了罪魁祸首——在楼下弹着吉他、敲着鼓、唱着“分手快乐”的热血协会重要会员。见疯子协会在女生宿舍楼下开演唱会,同学们如平时——或者比平时还要快活激动。我披了件外套,到走廊的窗边朝下面瞧了瞧,发现观众中,有尖叫着送花的女生,有千千迢迢从五十米外跑来助兴的男生。他们中还包括尽管要连夜赶作业,却又不甘地奔出来观摩的学生。[NextPage] 八、结局下学期初,我以为戏剧社又开拍新剧了。原因是,某次我去小公园看书时,竟发现两条貌似是表兄与明希的身影在牵手漫步。我连续擦了三遍眼睛,确定没有眼花。而且,他们发现我后,还朝我走来。“最近开拍新剧么?”“每个人每天都在拍戏。”表兄扫兴地说。我凑到明希耳边,小声问:“什么时候的事?”她脸一红,没答话,不巧又接到电话,忙去了。我只好问表兄:“又跟嫂子分了?”“我想跟她分很久了,这还真要感谢你们社长。”“他听到后会哭的。”我讪笑着,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与她复合?”“我保证我这次真心真得比太阳还要亮……”“太阳到晚上影儿也到了西半球。”“我保证我如罗密欧一般专情,否则这公园里的花儿明天都将凋谢……”“像罗密欧一样滥情,移情别恋只需要半分钟时间。”“我保证我寻爱的坚定如哈姆雷特的理想一样高尚。”“如哈姆雷特要干掉他叔父那个理想一样高尚。”“我确定——”“啊!你听说了吗?前几天开除了一位师兄,据说是因为中学时与某位女生交往,那女生后来还生了孩子,到学校寻他了,所以学校就行动了。”我发现我很识趣。这显然很有效,表兄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伪君子我听说过。”“你呢?”我立即纠正:“我是想问,要是你,上次比赛那个剧本的结局你会怎么选?”他扫兴地回复:“我又不是那个男主角。”接着说:“我讨厌这个角色,若不是欠了戏剧社那小子三次饭钱,我才不接。”“你演得挺好嘛,况且比起别人,他也没那么可恨吧。”“那只是伪善的程度轻一些而已。”表兄严肃地说着:“只是比那些非主流的角色好一些而已。现在的孩子,都喜欢些行事莽撞、不择手段、祸害无辜的莽夫——所谓的英雄,哼,‘成王败寇’只是借口,其实他就是将自己当作那些莽夫了,却从来不会将自己当作被他们英雄宰割的鱼肉。”“你一定是常常将自己当成那些心怀天下却被人误认是虚伪懦弱的君子们了。”他不置可否,却说:“现在的人总是太自我,太自我换个说就是自私。”“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说我呢。”我作委屈状,他只是耸耸肩。我们又闲扯了一会,他就被路过的一个会员叫走了。第二天明希终于向我解释他们是怎么走到一块的。原来他们比赛后还经常一起去做义务,日久生情——队友之情而已。其实他们还是上星期去完山区义教才开始的。山区里的家庭都比较贫困,几十年看不上一回医生很正常,家中孩子生病了,也惟有用些草药,甚至光让病耗过去,长年累月,难免会有个别孩子的病积轻成重,平时不见不妥,一发则不可收拾。他们的义教班里就有这样的孩子。那是个女孩,平日里调皮捣蛋,课堂上喜欢拿扫帚与别的同学打来打去。当天早上她差点就把教她的老师急得狗急跳墙。可天还未暗,她就突然变成了只濒死的小猫,全身软软地趴在板凳上,直冒虚汗,一边喊热一边抖,吓得仅在场的几位女生又哭又闹,她们七手八脚的,有的忙着找毛巾,有的翻箱倒柜地找药,又的掏出手机疯狂地按……不一会儿,便把在屋外忙活的学生与村民都引了进来,明希一进门便忙着给孩子擦汗。表兄较后进门,见状立即唤副队长来,交代他说:“我先带孩子去医院,这里你先管着。让在场的都回去忙自己的,不知道的也别让他们知道,明天照旧进行活动,切记勿要慌张,你一慌,别人更慌了,知道不?就当没事情发生过,回去忙活吧……”待他简明地交代完毕后,立即叫上明希,让那孩子的其中一位家长将孩子抱上,坐了校车,直奔市区去了。光是坐车就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赶到市区,寻到医院后,护士态度又比较差,结果被家长训了一顿,才唯唯诺诺地带他们去找医生。表兄与那家长送孩子进去后,明希在大厅候着,竟碰上了冤家——她暗恋的对象与那对象的女朋友(我称他们为耍酷哥与臭美姐)。耍酷哥瞥了她一眼,冷冷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臭美姐则十分热情地与她闲谈起来,谈了许久才到点子上:“明希,你怎么与野蛮人呆在一块了?瞧他刚才说话时,都把护士姐姐吓得快哭了,一看就不是好人……”明希脸色突然白了几分,勉强地笑着说:“那位家长是有点冲动……”臭美姐十分惊讶地“哦”了一声,笑着说:“即便如此,也得有些礼貌啊……那护士姐姐很可怜啊……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小孩子是件讨厌的东西,不但害父母操心,还害旁人操心……”明希没再理他,望向了耍酷哥,准备说些什么,突然被臭美姐“啊”的一声打断。原来她刚要起身,就撞上了一个捧着果汁路过的小孩,直接导致她那身白色的裙子被染出了几分明媚。明希盯住了她,只见她脸上浮起一层厌恨之色,却瞬间又被甜蜜的笑容掩去。她弯下腰,扶起被她撞倒的小孩,摸了摸他的脑袋,哄着他说:“走路要小心,别再撞了别人不再,可别摔伤了。”将小孩打发走后,她立即掏出纸巾,厌烦地擦着艳丽的裙角,不时抬头向明希求助,接着又朝耍酷哥说:“小孩子真可爱,其实我挺希望以后当个幼儿院长。”随后,正看着报纸的耍酷哥赞许地点了点头,明希则抽了份报纸翻看起来。沉默直到表兄出现后才被打破。他急急忙忙地奔向明希,解释一番。医生大体上说那孩子从小得了个X疾,平时不注意,积轻成重,幸好及时送到,否将很难治疗。明希却担心家长承担不起治疗费用,表兄便毫不犹豫地说让他付帐。说到此处,一直未吭声的耍酷哥突然“哼”了一声,说:“原来死不了人啊,惺惺作态!”他一说,表兄和明希都望向了他。只见他正和臭美姐拥在一块,那臭美姐皱了皱眉,撒着娇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那孩子真够可怜的……幸好师兄聪明……不然还真会被那护士耽误了。”表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明希则看得又羡又厌,那两人似乎浑然不觉。后来,耍酷哥说“要走了”, 臭美姐又撒了一会儿娇,才起身向表兄他们道别,挽着耍酷哥,大摇大摆地走了。表兄盯着他们磨了一会儿牙,自言自语:“明天我准让他们再跑一趟医院……”“那耍酷哥第二天真的又去了趟医院不?”我一脸迷糊。“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第二天疯子协会办了个泼水节,估计他们没逃掉……”我似乎也曾听说过这个泼水节,当时还嘲笑着想,大冷天的,还办泼水节。原来是这回事。后来,我还要问下去,她却一脸陶醉地听手机去了。而我的手机也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一听,又是最近经常打扰我的IQ君:“我诚心邀请您参加我们今晚的长袍晚会,到时候有精彩的扫帚舞表演——”“我昨天才被你们正会长奚落了,现在正愤愤不平呢。”我纳闷地说。“怎么回事?”“他说,有些人喜欢将真善当虚伪,将虚伪当真善。且他们既蠢,又伪善——即便他们也许曾经是真善的。不是说我又是谁?”他沉默了片刻,说:“他今天还说,文学院的人,没理性;理学院的人,没感性;商学院的人,没德行;工学院的人,没情商;艺术学院的人,没智商;新文学院的人,没文化;法学院的人,没学问。”接着,又说:“所以,你不用自卑。”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说:“我是不用自卑,说不定你也是一个。”接着,IQ君半天没说话,我估计他又愣住了,许久才说:“你,到底来不来晚会?”“三个字。如果你跳扫帚舞,我想我可能会乐意去看看……”接着,IQ君又半天没话,许久才说:“你再数一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