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超锋 (华南师范大学)一如今家兴已是悲痛欲绝。“为何命运对自己总是如此残忍不公?我何时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与快乐?”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天问地问自己。当初考上研究生他就怀疑,上天不会轻易地就把幸福给自己的,而是先把他捧到幸福的巅峰,然后再把他重重地跌下来。如今看来果然如此。父亲倒下了。整个家庭的屋脊塌下来。回到学校他心如死灰,连续几夜难以合眼,不思饭食。父亲躺在床上呻吟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他忍着两腿的疼痛,安慰家兴:“回到学校安心写论文,不要为钱担心,家里会想尽一切办法凑够贷款的。”沉重的父爱让家兴感到喘不过气来。他强忍着不哭,然而泪水早己经模糊了眼镜。父亲恐怕再也不能为这个家顶天立地了。他老了,他累了,他早该歇歇了。家兴只痛恨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刹那,他不能去搀扶父亲一把,去接替他肩上的重担。“方家兴你是个不孝子!你笨蛋!你没用!”他狠狠地咒骂自己。寝室里的人见他萎靡颓废,多日几乎不吃不睡,似乎更加消瘦下去了。无不为他担忧。最后还是郑韬的安慰给了他希望。“家兴,我上学期的奖学金一直放着不曾动过,反正我也用不着,你先拿去把你的助学贷款交了吧。也不用急着还我,我平时零花也不差那么点钱。等你研究生毕业了找到好工作,什么时候买车买房了再给我就行了。”家兴鼻子一酸,紧紧握住郑韬的手,禁不住潸然泪下。刘健在省城工作,也听说了家兴家里的困难,打来电话让他放心,他有两千时刻为他准备着。兄弟们的情谊,让家兴感到巨大的温暖,同时又感到非常惭愧。四年了自己没有为众兄弟帮过什么忙,然而现在却需无功受禄接受他人的相助,心中那股感动与伤痛真压得他难受,忍不住想放声大哭,声嘶力竭地朝世界大喊几声。在郑韬和刘健的资助下,家兴终于还完了四年的助学贷款,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春意阑珊,阳光明净而温柔地透过白杨今年长出的新叶,像月光一样散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漫步在通往学府餐厅和水房的那条东西路上,家兴看见杨花漫天飘舞,如梦似幻,忍不住叹息落泪,在心中默默吟道:“绕枝坠失魄,随风飘断魂。默默去无语,倦倦升又沉。杏眼着失意,粉面带拭痕。几经踏复扫,薄命安置存?”吃过午饭从学府餐厅回来,家兴正独自边走边感慨人生飘零似梦,走到东二楼西北角的,正遇见同样也是一个人的梁婉霞。她低着头向北,家兴向西,相会在十字路口。“吃饭了没有?”“没呢。”“你这是去哪里呀?”“写论文写得心烦,出来透透气再去吃午饭。”她勉强的微笑让家兴看得有些放不下心。他壮着胆试着提出陪她转一转,她竟然答应了。“好呀,只是怕耽误你时间。”他们走过中三楼,又绕过中四楼转弯继续向西。在西六楼的后面走过,最后走到西四楼西侧那片浓密的白杨树林里。短短的时间里,他们从复试聊到现在。“你还记得在田家炳612坐在我后面的那个男生吗?”她倚着一株光滑修直的白杨树,心事重重地笑问家兴。“是不是那个瘦瘦的、黑黑的、戴眼镜的男生?”家兴十分惊奇,她怎么会突然提起他。她微笑地点点头,仿佛像是一个黄花闺女,突然在人群中人被提及她未过门的男人一样,脸上带着无比的幸福而又不胜娇羞。中午绚烂细腻的阳光穿过青嫩的白杨枝叶,遗落在她的肩上和发梢上,皎洁柔和。家兴立刻记起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是在暗中默默地“偷窥”她。有一次他见梁婉霞和后面一个男生说起话来,那个男生竟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把婉霞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家兴在一旁伤透了心,羡慕、嫉妒、恨,一起涌上心头。他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出她与她到底是陌生人关系还是恋人关系。后来再没见他们说过话,自己又和她认识了,也就渐渐把他忘记了。“对他印象不深。他似乎很低调,我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他考上了没有。”家兴口吻轻松,像说起一个陌生的老朋友。“他也考上了。江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她微笑道,仿佛也在为他感到高兴和骄傲。“哈哈,不错嘛!没想到咱们612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升学率这么高啊!”她忍不住也咯咯地笑起来,乖巧玲珑的身子倚在杨树上微微晃动。笑了两声便突然又止住了。家兴瞥到,她明亮清澈的眼神无助地飘向一旁。不一会儿又默默垂下楚楚动人的眼睫,低着头沉思默想。仿佛心中藏着难以启齿的无限心事。“怎么突然说起他来了?”家兴心里已经开始忍不住不安了起来。“没事。”她欲言又止,低头长长舒一口气,装作轻松微笑的样子。家兴心里更是满腹狐疑、焦虑不安。自己喜欢的女生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另一个男生的名字,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抓狂的事情吗?“说嘛,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他忍着内心巨大的激荡,笑着说。[NextPage]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家兴最不希望听到的话。“他最近在追我……”家兴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耳边响了一颗炸弹,把他的心顷刻间炸得粉碎。敌人的气息!他闻到了强大的敌人的气息!但他并没有立刻迸发出雄性的攻击性、排他性,在心里愤怒或者仇恨,而是像背后突然挨了一刀子,他只想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暗自舔舐自己的伤口,一个人品尝撕心裂肺的心痛之感。目送着梁婉霞去了餐厅。家兴浑身颤抖,自己像是见了火的蜡人一样两腿发软,站立不住。上楼的时候几乎要一头栽在楼梯上。别人都在午休,只有他躺在床上痛苦地抱着头。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短信,却又怕打扰她休息。自己暗恋了她这么久,始终不敢开口提一个字,却没想到半路上突然杀出来一个刘钊,他仿佛体会到了失恋的感觉,除了心酸心痛,再也没有任何的直觉。只想揪着胸口放声大哭,酣畅地让泪涌出来,在痛哭中让眼泪把内心所有的痛都溶化。但是他却哭不出来,在痛的下面还有眼泪化不开的苦。那是一种真正心痛的感觉,和头痛、腰痛、手脚痛完全不同的痛。脑主智,心主情。下午众人都睡醒了,张耒、崔玮等人叫家兴去打球,却见他侧身面对着墙壁紧抱着头。“别睡了‘南方人’,赶紧换衣服走吧。”崔玮一把把家兴拽起来说。“我没心情,不想去,心里难受,你们去吧。”家兴抱膝坐在床上,一脸愁苦哀伤的神情。“咋了家兴?前几天还了贷款好不容易见到了你的笑脸,怎么今儿个突然又哭丧起脸来了?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失恋了吧?”张耒好奇地问。家兴不正面回答他,长叹一声,又倒在了床上,用胳膊盖住了脸。众人见状都已明白。郑韬紧接着追问:“不会吧,谁呀?哪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家兴动心?张耒说:“还用问?肯定是那个‘暖手门’的女主角呗!”众人似乎恍然大悟,相互议论起来。“有啥呀?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女人和篮球一个熊样,打破了一个再换一个呗!”张耒高声嚷道。众人都呵呵大笑起来。家兴独自忍着内心的酸楚疼痛,也不去理会他们说些什么。崔玮捶向张耒一拳说:“赶紧滚你的吧,别在这伤家兴的心了。”汪文军、崔玮、张耒等人抱着篮球出去了,张耒正要出门突然扭过头向家兴说:“等我回来,晚上去喝酒。”在床上歪了一下午,家兴在心里一直在呼唤:“婉霞呀!你知道不知道我也是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地在乎你?我为你写诗你知道么?我见你第一眼怦然心动、浑身颤栗,忘记了怎么呼吸,忘记了怎么走路。这些你可曾知道?”听到还有一个刘钊在喜欢她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是多么需要她。他的生命不能离开她,他的未来人生不能没有她的存在。可是现在他感觉分明已经失恋了,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希望了。他已经尝到了失去她的苦痛。傍晚时,张耒、崔玮、家兴三人一起去学府餐厅。家兴坐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等待着张耒崔玮二人买酒买菜。张耒端来两大杯冰凉的金黄色扎啤放在家兴面前。家兴抓起就仰头痛饮起来。张耒劝他:“乖乖!你慢点!菜还没上来哩急个屁呀?放心,今晚管你喝个够!”家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低着头一声不吭,两眼透着伤痛和迷茫。一会儿崔玮端着一盘苦瓜炒鸡蛋和一盘蒜苔炒肉走过来坐下:“兄弟,咋回事?说来听听,叫哥几个给你出出主意。”家兴把中午的事情如实给崔玮和张耒说了一遍。仿佛每说一个字他的伤痛就加深一点。张耒听了哈哈大笑:“追她的人多才说明她的魅力呢,也说明了你的眼光不错嘛。瓜总是让着没人吃,争着吃才甜嘞。” “对!兄弟不要灰心,你还没有失恋。你都没有向她表白过,她也没有拒绝你,怎么能叫失恋呢?况且别人能追她你凭什么你就不能追再追呢?爱情是自私的,谁抢到了是谁的。不要悲伤,不要害怕,找机会向她表白,让她知道你的存在,让她看到你的真心!”“表白?我长得不帅,家里又穷,她能接受我吗?”家兴害怕了。他怀疑自己,不相信自己。“这就需要你先搞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你不是认识她们寝室里的人吗?让她们帮帮忙,试探一下她对你的印象如何。还有搞清楚她的性格,这一点非常重要,只有充分了解了她,你才能确定她想要的是什么。”家兴喝完了一杯酒,张耒又去给他买了一杯,他已经喝得有些亢奋:“我觉得她就是我苦苦寻觅等待的最完美的那个人。她善良体贴,温柔热情,坦诚率真,勤奋上进,节俭朴素,喜欢文学,有内涵有理想,不庸俗。我活了二十多年仿佛就是为了等她。如果错过了她我真的害怕再也遇不见像她这样让我心动的女生了。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我真的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家兴激动地抚着额头落下了泪,声音颤栗,呼吸喘息。崔玮和张耒见状也都沉默无语。他们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对家兴说什么都没用。爱使人迷乱,使人狂颠,使人勇猛,使人颓废。爱使人无所不能,爱可以改变世界。见家兴情绪有所好转,崔玮说:“兄弟,既然你这么爱她就努力争取吧。就算结果是伤痛是泪水,也不要免得以后遗憾。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张耒也给他鼓励:“是呀!玮哥说得对,宁要伤痛,不要遗憾。人生能遇见一个让自己真正心动的人不容易。把你的诗给她看,你的诗写得那么美,她一定会感动的。”人悲伤时酒量会减小。张耒和崔玮才刚刚有一点轻飘,家兴就已经再也喝不进去了。不是已经烂醉,而是“酒逢心伤倍觉苦”。他心里是清醒的,异常地清醒。梁婉霞和刘钊的面容不停地在他脑海里闪现。张耒、崔玮给他说了许多的鼓励话,然而他还是害怕向她表白,他不知道怎么去让她明白他的心,他没有信心,没有勇气。在爱的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侏儒,矮小而可怜。回到寝室里所有的人都鼓励他。“自卑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真爱。”“自信的男人才最有魅力。”“追女孩子一定要脸皮厚。”郑韬、汪文军、崔玮、朱佑才四个有妇之夫告诉家兴。在众人的鼓舞之下,家兴终于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睡了没?”一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他的短信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他的心再一次碎了,乱了阵脚。[NextPage]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理我?”郑韬说:“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崔玮说:“不可能,现在才刚刚十一点多。可能没看到,给她打电话。”家兴忐忑地拨通了她的电话,听到的确是“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原来如此,家兴忽而又紧张起来,“这么晚了谁会给她打电话呢?”五分钟后家兴又拨了一遍她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的仍是忙音。十分钟过去了如此,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如此。众人都已经渐渐睡去,可家兴哪里能睡得着?“究竟是谁这么晚了还给她打了这么久的电话?是刘钊!肯定是刘钊!”想到这里他痛苦万分。双手颤抖地攥着手机,拼命不停地拨打她的号码。他一定要听到拨通后那令人兴奋的彩铃声。凌晨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在零点四十分的那一刻,家兴终于听到了她的手机那美丽悦耳令人兴奋的彩铃声。拨通后他欣喜若狂,像是触了电似地又立即挂断了。她回了短信:“刚才在接电话。你怎么还没有睡啊!有事?”“睡不着。刘钊给你打的?”家兴忍着熊熊妒火和苦痛简短直接地回道。“嗯。你怎么知道?”虽然早已经猜到是刘钊给她打的电话,但家兴的心仍然还是如突然受了一支冷箭。“看来你对他的印象不错啊。大半夜的和他聊了那么久。”家兴看到她说:“他其实也是个挺不错的男生,踏实、稳重、可靠、心宽。但是我现在对他还没有那种心心相印的感觉。”家兴无语了,“踏实?稳重?心宽?可靠?天哪!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就知道他一定可靠?”家兴在心里质问她,忍着没有打出这些话。“其实我之前是谈过恋爱的你知道吗?”“不知道。没听周婷他们说。不过也不奇怪,像你这么美丽可爱的女生肯定有很多帅哥追求的。”她对他说出了她鲜为人知的故事,令家兴惊诧不已。那是她的初恋。她是大一时做家教认识他的。他是她学生的表哥,比她大六岁,但是当时他却骗她说只比她大三岁。他长得不帅,却很有成熟男人的普遍魅力:稳重,幽默,细心,落落大方。他老家在太行山下的一个小山村子里,弟兄三个,很穷。后来他自己打工挣钱读了高中,又学了厨师,开了一家餐馆挣了点钱,在中州市买了一套房子。他表弟的学校就在他新买的房子的附近,理所当然寄宿在了他那里。那时候她给他表弟辅导的成绩很好,他总是以表示感谢的名义经常请她到他家吃饭。他每次都亲手给她做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也从未听过的好吃的饭菜。她最喜欢吃他做的酸菜鱼。她总觉得神奇,怎么普普通通的酸菜和鱼到了他的手里就变成了美味珍馐?后来他就经常给她打电话。无时无刻,不分昼夜,从早到晚地打。问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玩,上什么课,看什么书。天要下雨了他会提醒她出门带伞,降温了他会提醒她注意添加衣服。无论什么节日,他总是第一个给她送上祝福。她的心渐渐向他越靠越近,慢慢离不开他了。大一下学期冬天她过生日,他亲手做了一个特别大的蛋糕送到她的寝室楼下向她表白,她心动了,答应了他。虽然同宿舍的周婷等人都说他长得抽像极了,提醒她不要轻易相信老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太赞成她和他在一起,为她感到可惜,好花插到了牛粪上。可是她被他那成熟稳重而又无微不至的父爱一般的爱所深深打动了。她们就那样热恋了两年多。热恋过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吵架,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他们的价值观完全不同。他说的那些社会上的奇闻怪事、幽默段子、日常琐屑,她渐渐听腻了;她说的校园里的、书里的、课堂上的问题他也不懂。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她说她要考研,遭到了他的极力反对。他是已经奔三了的老男人了,实在等不及了,他希望她一毕业就嫁给他,用不着她去辛苦找工作,他宁愿养她一辈子。她不同意,她一定要考研。他们大吵了一架,关系渐渐疏远了一段时间。有时候她半个月都不去见他一次,他也经常一个星期连一个电话都不给她打。有一天周六,她在学校突然很想他,他们已经五天没有任何电话或短信的联系了。她不知道他这几天他究竟在忙些什么。思念涌来她就忍不住立刻坐公交车去了他那里。开门她惊呆了,只见床上滚着两条剥得精光的身子。他和他饭店里的一个女服务员正像两条榕树根一样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他跪着向她道歉,说一时喝醉了酒。放假了又追到她家里求她原谅,一切都没有用。大三暑假的时候他们彻底分手了。她在家里整整哭了两个月。“其实他对我一直都挺好的,他也不容易,那么大的年龄了,我占有了他两年多的感情却最后让他空等了一场……”家兴万万没想到她单纯娴静的外表下竟然还藏着这么多曲折复杂的故事。家兴更没有想到,她的前男友那样欺骗她背叛她,她竟然还念念不忘他的好,设身处地地替他着想。这是一个多么重情重义、善良体贴的女生啊!家兴忽然心疼哀怜起她来,这么一个美丽的人儿,纯真的灵魂,竟然惨遭如此地蹂躏、欺骗!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啊!保护她、呵护她的英雄主义冲动在家兴的心底强烈地涌起。家兴给她连续发了好几条温柔的安慰,她都没有回。沉默了四五分钟,家兴正等得焦急,以为又是刘钊在骚扰她。正想打电话给她,却突然看到了她的回信:“对不起,刚才有些激动,忍不住哭了一阵子。”家兴想象出她躺在静静的深夜里,泪水浸透了枕头,心酸伤痛地抽泣。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苦痛转而为她心痛起来。他忍不住与她同心跳共呼吸,他渴望能替她承担她所有的忧伤。那种冲动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像是受了某种强大魔咒的支配。“过去的就叫它过去吧。爱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与不合适。下一站你会找到真正的幸福的。你那么美丽可爱,那么优秀,不知多少男生暗恋你呢。只是他们并不都像刘钊一样敢大胆地地向你表白。刘钊似乎也不错,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呢?”“经历了第一段感情,我不会再轻易地坠入爱河了。我只想找一个能真正懂我、理解我、和我情投意合的人。我不在乎他的家庭,不在乎他的学历,只要他真正爱我,能给我安全感以及幸福感,不再欺骗我。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在感情上欺骗我。”[NextPage] 夜已经很深,很静,静得只有心跳和手机键盘的声音。他们两个像知音一样聊了很多,无所不谈,不知不觉已经凌晨快三点了。梁婉霞的倾诉欲望似乎仍然很强,家兴也没有一丝困意。“时间不早了,你困不困呀?”家兴关心地问。“我不困,你呢?”能和她聊天是家兴最大的愿望,他只恨不得能和她彻夜长谈。“今天让你陪着我聊了这么久,害得你没睡成觉,真是不好意思。”“呵呵,说哪里话,中午见到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晚上放心不下,所以发个短信问候一下。”家兴拼命地克制自己内心火热的爱,装作冷静平和的语调。“谢谢你的关心。真是很感动。你听了我的故事,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嫌弃我的过去?”“怎么会呢?你在我心中永远像六月的合欢一样高不可攀,美而不俗。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讲这些?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隐私说出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些。可能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诉,想让你了解我,觉得你人很好,对你倾诉让我觉得心里很舒服。”“谢谢你的信任。我没想到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这么好。”家兴听到他对自己如此信任,内心涌起一股感动和喜悦。他的希望又被引诱起来了。“是呀!我是一直把你当作一生的知心朋友来看待的。我认识的男生朋友不多,你是最好的一个。”一生的知心朋友?听到她只是把自己当作一生的异性朋友之一,家兴的心又从“狂欢”的状态跌回到了“失语”状态。刚刚建立起来的希望之火又被一盆水浇灭了。这句看似对他定位甚高的“标签”,不仅没有拉近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反而无形中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坚固高大的墙。“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家兴说。“为什么呀!我觉得我们我们做朋友很合适呀!”她似乎被吓着了,立刻紧张起来。“能做你人生道路上一块小小的绿洲,当你走得疲惫时,可以让你歇歇脚就满足了。”“呵呵,吓我一跳。不愧是文学院的,说话真好听。好感动啊!”这一夜,家兴认识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完整的梁婉霞。过去那个看似单纯开朗、温柔娴静,见人总是温柔地微笑的梁婉霞,原来如此复杂,背后藏着许多的故事。她的外表看起来是水一样平静,内心却像熊熊大火一样猛烈地在燃烧着。家兴发觉自己不仅没有被吓倒,而是更加地喜欢她,心疼她,爱怜她。他渴望走进她火热的心中,与她的灵魂合二为一,共同燃烧,迸发出耀眼的爱情火花。然而他分明感觉到,他要翻越的不仅仅是刘钊这一道墙,还有她心里那道神秘的墙——“一生的知心朋友”,究竟什么意思呢? 二“去球吧!男女间根本没有永恒的友谊。这女人只想和你搞暧昧,她并不是真正喜欢你。”朱佑才坐在家兴的床上,一只脚跐着一个凳子,端着一碗鸡块面边吃边说。他啃完一块鸡肉,随手就将骨头丢在地上。“也不能那样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她不讨厌你,你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还蛮不错的。她对你那么信任,给你讲那么多她的故事,肯定是有目的的,原因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她只是为了试探你对她的态度,不然她怎么会问你嫌不嫌弃她的过去呢?加油努力吧兄弟,或许她正等着你的行动呢。”崔玮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搓着胸口上的灰分析说。“是呀!是男人就应该主动一点,难道你还指望着她来向你表白不成?不要害怕,不要自卑,要像在篮球场上摘下防守篮板一样,尽管勇敢地冲向前场,及时地发动快攻。要快!要猛!尼采说过,让一个男人摒弃自卑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一个聪明优秀的女人爱上他,如果能把她弄到手,或许这正是你改变自卑的最佳机遇了。”张耒说。“好女人是很难遇见的,你不去争夺,就成别人的了。”崔玮熟练随意地弹去一个灰球,警告家兴说。汪文军却冷静地提醒家兴,还是不要急着去表白,不要操之过急,“猴急”是追女生之大忌,如果是真心地爱她,就要摆开长久作战的阵势,无功利地不求回报地去为她一点一点付出,总有一天她知道了你的好,会感动地投向你的怀抱。掀开从前的日记本,初次见到她,那声音是如此的甜美清脆,那一回眸竟是如此神奇地令人怦然心动。在水房门口偶然相遇,自己竟莫名地全身激动紧张起来。还有雪天看到她身着黄色羽绒服,站在楼梯口蹦蹦跳跳的,多么地楚楚动人!那一切是多么遥远而又美好啊!在辅导班上的偶然相遇,地震那晚与她有惊无险的暖手故事,在向阳宾馆那晚忘我地畅谈。她复试回来那天上午在楼梯口给自己热情传授经验,那天中午在校友饭馆的愉快共餐。樱花树下的合影……一幕幕鲜活的记忆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的日记本上和脑海里演绎呈现。一切都仿佛早已经随风飘向远方,但是又清晰地像在眼前,活灵活现,生动逼真。给她讴出了许多诗,若不是考研,他相信他能每天都能给她写一首。他现在好后悔,那时候明明自己见了她非常兴奋,明明非常喜欢她,却偏偏刻意地压制自己内心的激情,表面上装作冷漠毫不在乎的样子,那又何必呢?“你总是活在压抑之中,把自己的一切感情都压抑地很深很深,连爱也是。你真傻!真笨!真可怜!那时候总给自己找借口,以为考研复习才是最重要的,大四要毕业分别了,纵然有情也是枉然,最后总要劳燕分飞。现在幡然悔悟,没了她你考上研又如何?没有她把全世界都给你又怎能快乐?”原来望她就是望向神秘的海洋,总不敢纵身一跳。现如今,又多了一个刘钊,仿佛一座大山突然横档在面前,想跳进去就必须先翻越这座山头。道路又曲折艰辛了许多。“就这样放弃吗?不!绝不!你用23年才遇见了一个真正让你心动的人,她像缪斯女神一样赐予了你那么多的才思,如果放弃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努力追求!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有什么好怕的?不在幸福中重生,就在痛苦中沉沦。不经历一个女人的男人永远都是不完整的。”家兴下定决心要进攻了。他找了一个晚上,把周婷叫了出来。“干嘛呀,方才子?找我有事?”周婷从图书馆写论文回来,走到西五楼的梧桐树下和家兴见了面。晚风轻柔凉爽,如月光下的溪水。朦胧的路灯照出家兴因婉霞消得憔悴的面容。[NextPage] “嗯。最近心情不太好,想找你白话白话。”家兴沉着嗓子说。“哎呦!什么事呀?你不会告诉我你喜欢上我了吧?已经晚了。大一大二的时候你干嘛去了?警告你,不许你挖我男朋友的墙角!”她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家兴无奈地苦笑说:“什么呀?你今晚能不能别像往常一样疯疯癫癫地?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认认真真地陪我谈谈心中不?”周婷收拾起了调皮的笑声。“有人在追婉霞你知道吗?”家兴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忧伤。“我的神啊!你才知道呀?我还正想告诉你呢!从复试回来,我每天见她从早到晚电话短信不断,杨丹和陈萍说是有人在追她,那个男生年前在612和你们一起复习,坐在她后面,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人家的个人感情问题,说实话我也不想管那么多。”“她什么读告诉我了。那个男生叫刘钊,是新联学院的,考上了江北工业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研究生。”“那又怎样?他追就叫他追呗,管你什么事呀?”“我……我怕婉霞她被欺骗,受伤害……”“哈哈……”周婷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你是她什么人竟然这么关心她来了?”“毕竟坐在一起复习了很久嘛,觉得她人挺好的,忍不住为她担心。”“我真受不了你诗人的含蓄。你给我老老实实坦白交代,你是不是喜欢她?”周婷见家兴说话吞吞吐吐,拐弯抹角,急得嗔道。家兴低头“嗯”了一声,害羞得像是被人揭了短。“我的妈呀!你早干嘛去了?你知道吗?我、陈萍、杨丹都一直觉得你们俩很般配,你们性格、爱好都非常相似,她简直就是你的影子,你就像是第二个她。我们私下里还时常开你俩的玩笑,说你们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郎才女貌、旷世奇缘。你还记得考完英语那天晚上吗?我男朋友给我打电话,你们两个去楼下散步,回来的时候我还说‘你们这算不算不打自招’。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在暗中联系着呢,谁知道你个傻瓜笨蛋就是迟迟不见行动。好了,现在被人捷足先登了,后悔了吧?”听了周婷连珠炮一样的言语,家兴既悔又羞,向夜空长叹一声。“怎么办呢?现在该怎么办呢?”家兴像个绝望的病人无助地望着周婷,期望她能拯救他的生命。“我怎么知道你想怎么办?这事情得靠你自己努力。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是!”家兴毫不犹豫地抢答道。“我就不明白了,四年来我们班很多男生都说她很好。她个子也不高,身材也不苗条,眼睛还没我的大呢。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男生喜欢她呢?”“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这就是一个人天生的魅力之所在。见她第一眼我简直紧张激动地要死了,有一次她和陈萍聊天时一个无意中微笑着的眼神被我瞥到,我真的是浑身颤抖,神乱心跳,忘记了怎么呼吸。我不骗你,就想让她再看我一眼,可是又不敢去看她。那种感觉真的是很神奇美妙。从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后来在慢慢地接触中我发现,她就是我今生苦苦等待寻觅的孤独灵魂的寄托,茫茫人海中我只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共度此生。她善良体贴,温柔热情,勤奋上进,节俭朴素,坦诚率真,喜欢文学,有内涵有理想,不庸俗。毕业分别一天天临近,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强烈的爱她,离不开她。我很想了解她的一切,体会她每时每刻的心情,可是又不敢拿起电话跟她联系,总怕打扰她,惹她厌烦。尤其是得知刘钊在追她,我才强烈地明白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我要保护她,呵护她,永远不让她再受欺骗和伤害。”“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今天我算见识到了。你说的她这些优点都挺对的,可是你真正地了解她吗?你知道她的过去吗?你知道她的缺点吗?”“我知道,她告诉了我她的初恋。那时候她太天真单纯了,坦率而轻信别人。”“是呀!那时候我们都提醒她劝她,但是她就是不听。她非常顽固地把全部的热情都给了那个老男人,结果却在大三下学期还是以悲剧结尾了。年前她考研复习时一直都很难受,沉浸在心酸和悲痛之中。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向我打听她的手机号,我告诉你别打扰她她正烦着呢,就是因为这个。”家兴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婉霞呀!你是一个多么可怜可爱的人儿啊!”“我是真心爱她,我爱她的过去,我爱她的将来,我爱她的一切。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我的一切包括灵魂和生命都是属于她的。为她而存在。”家兴激动地声泪俱下,在周婷的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唉!方诗人!理智一点吧,我觉得你现在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理智清醒的头脑。想办法怎么样让她理解你的心,让她感动。你是男生,要积极主动一点,没事多给她打打电话发发短信聊聊天。不用怕,她不会烦的,她不会轻易拒绝别人,对谁都很热情。你也学学人家姓刘的主动一点。”周婷撇下这几句忠告,和家兴分别回宿舍了。家兴心里乱透了,难受极了,一个人像幽魂似的跑到操场。操场上没有灯,黑暗中隐隐约约可见成双成对的人影纠缠在一起。每一阵春夏之交的夜风吹来,都让他觉得压抑躁动得难受。痛苦吗?绝望吗?忧伤吗?也许更多的是彷徨与迷茫。“听周婷的,保持理智一点吧!先不要向她表白,多和她交流几天。”从此家兴每天都用手机挂着QQ,不为别的,只为等着她的偶然出现。当然他隔三差五也会给她发一些短信,不期望她能回,只希望她不会厌烦。她积极热情起来有时候简直让家兴兴奋地欲仙欲死,什么都给他说,给他讲她和她前男友的故事,讲她家里的快乐忧愁。她讲起自己的故事就像讲别人的一样,在家兴面前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家兴贪婪地倾听她过去的一切历史,不放过一丝一毫可以满足他对她好奇心的信息。她就像是一座神秘的宫殿,敞开着一扇诱人的窗,却让你很难找到那扇进入之门。他把她每一个字都转化成她甜美轻柔的声音,仿佛她就在他的耳根诉说这一切。有时候他们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凌晨了。二人都依依不舍地道以晚安下线。她有时候也莫名其妙主动发短信给他,问他在干嘛。家兴如实回复了,她又说没事,只想知道他正在做什么。有时候大早上刚起来,告诉家兴昨晚突然很想给他发短信,却又怕打扰他休息。[NextPage] 她冷漠神秘起来,又令家兴发疯发狂。有时家兴在线连续等她两三天,渴望她出现,但是只见她的头像始终都是静静地灰暗如初。好不容易见到她在线,QQ信息却有一句没一句的,爱理不理。一天没有她的消息,家兴心里仿佛没了魂似的,为她担心牵挂,会为她忍受嫉妒的折磨。他忍不住鼓足勇气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然后家兴便会忍不住猜想:“她会不会和刘钊正在约会?也许可能。绝对不能这样!她和他绝对不能在一起花前月下、执手相偎!他绝对不同意这种事情发生。不同意又能怎样?他阻挡不了刘钊,更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压给梁婉霞。他只得像普希金所写的那样,“忍受着羞怯的痛苦与嫉妒的折磨”。他痛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但是又禁不住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两张令他痛苦的笑容。 三郑韬和薛依依去毕业旅游了。汪文军、崔玮都去考选调生了。张朝也回了家。没有人再给他出主意了。寝室里剩下张耒、赵华中、朱佑才。赵华中一向是不问世事,一本书,一台小收音机便可以令他安静地度过一天,而且一言不发。朱佑才听了家兴的苦闷,忍不住丢下手中的书说:“你们仨真有意思啊!这分明就是‘三角恋爱’嘛!让我想起了耒哥大一的时候,苦苦追求人家半年多却突然发现自己是个第三者。哈哈……家兴,趁早收山吧哥,你陪他们玩不起的,别让自己陷得太深,你投入的越多,你就越难解脱,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啊。”他正在看《新概念英语》,正为了争取毕业后能做一名乡镇初中英语特岗教师而努力。“你个贱人!你大爷的!你是不是想找打?背你的狗屁英语去呗,提我的历史干嘛呀?”张耒正在全神贯注地看NBA,抽出神来扭头朝朱佑才骂一句,然后又继续聚精会神地看比赛。季后赛第二轮正打得火热,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打扰他。家兴躺在床上心不在焉,无论比赛多么精彩,他也懒着瞥一眼。听见朱佑才冷嘲热讽般的笑话,闷上加烦,但他并没有回敬什么尖酸刻薄的气愤话,而是苦酸地一笑,闭上了两眼:“是呀!‘三角恋’,哈哈……我是第三者?不!刘钊才是呢。”“他妈的!生活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家兴忍不住狠狠地骂一句。五月的天气晴朗明媚,初夏的炎热已经有些让人畏惧,中心花园的月季成片成片地像火焰云霞一般绽放了,浓烈的芳香招来几只白蝴蝶起舞徘徊。“你诱人的月季啊,多么像她!如果你是她,我宁愿做一只短命的蝴蝶,傻傻地在你的瓣蕊上和叶下,永远痴心地曼舞,至死方休。”从图书馆回来,家兴遇见了她。她抱着四本心理学的书,惊讶地朝他笑。“你也去图书馆了?”“是呀,写论文查点资料。”“你们什么时候答辩?”“快啦,这月中旬,你们呢?”“听我们指导老师说我们要到月底。”她穿了一件白底蓝黑花纹的雪纺长裙,上身罩一件淡淡的粉红色小披肩,柔顺靓丽的黑发向左偏分披散在白皙的脖子和削肩上。“你今天穿得怎么这么漂亮啊?”家兴瞅着她笑道。“呵呵,有吗?”她咯咯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两弯可爱的新月。“是呀,这裙子太配你了,你穿上简直像嫦娥一样。”她脸色笑得像身上那件小披肩一样绯红。自从上一次在东二楼和中三楼之间的十字路口见过她之后,快十天没有见到她了,这几天家兴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论文也无心写,篮球也不想打,胃口也大减。“你看起来好像瘦了。”她抬起玲珑的小脸,瞪着清澈明亮的眼睛仰望着家兴笑道。“也许吧,这几天睡眠和食欲都不太好。”家兴边走边轻描淡写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说。“是不是我经常让你陪我聊天到很晚,影响你睡觉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以后就不再打扰你了。我太自私了。”“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跟你聊天我很高兴。你千万别这么想,你要是以后不和我聊天了我会更睡不着的。”她意味深长地低头一笑,什么都没有说。这让家兴很苦闷,一瞬间也猜不出她的笑是什么意思。他们走过一段长廊,又踏过一段青黑色的石阶,来到了万人餐厅。“你要去几楼?”和那一天中午上政治辅导班回来一样,家兴问她。“一楼吧,我喜欢一楼的凉面。”她刚说完却突然又改口道,“哎呀!我得先回宿舍,我的饭卡忘在寝室里了。”“没事,刷我的,我请你。”家兴极力向餐厅里招呼她。她坚决不从,又借口说:“还是不用了,现在才刚刚十一点,我还不太饿,还是把书先放到宿舍再下来吧。你先去吃吧。”家兴失望地望着她的背影,像一朵秋天的云一样渐渐飘去,一人独自去了餐厅。好久不见,今日巧合相遇,本想尽情多和她呆一会,没想到却是这样不欢而散。午饭他吃得毫无滋味,胡乱硬往嘴里填塞了半碗炸酱面就吃不下了。“不能如此‘为伊消得人憔悴’下去了。长此以往,恐怕还没毕业,自己的身子就完蛋了。”家兴思忖着。这样的日子太煎熬了。望着心爱的人,眼睁睁就要被他人抢去,自己忍着巨大的嫉妒的折磨与羞怯的悲痛,而她却一无所知。这真是人世间最让人心灵备受摧残的事情呀!正如巴尔扎克所说:“只要一个青年人遇到了一个并不爱他或者是使他过分钟情的女子,他的整个生活就被破坏了。”如今家兴的生活就是这样混乱不堪,糟糕透顶。“唉!怎么办?不说出去自己痛苦,也可能错过她一辈子遗憾。说出去可能被拒绝,那样可能更使人心痛绝望。是爱她就祝福她,不让她痛苦地选择,还是把自己和刘钊一样摆在她的面前,让她自己拿主意?”崔玮、汪文军考选调生都回来了,但是也不能替家兴做出决定。“爱情是纯个人的事情,你不是为别人而爱她,也不能因为别人而不爱她。一切都应该由自己决断。”家兴心想。[NextPage] 四毕业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离校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就剩一个月。已经五月中旬了,校园里飘荡的离别情绪越来越浓。这天是一个周六上午,西四楼和中二楼中间那条通向教学区的南北路上异常热闹。大四学生摆起了毕业自由贸易市场,旧书旧生活用品琳琅满目,好不热闹,和乡下的集贸市场没什么两样。“毕业挥泪大甩卖”,“离校忍痛处理,给钱就卖”,各种招牌诱人眼球。在一棵合欢树下,张耒、朱佑才蹲在树荫里,一边乘凉一边鉴赏初夏的风景。他们面前胡乱摆着几本大学英语、大学体育、大学音乐、高等数学、军事理论、思修、近代史等大学通识课程的教材。几乎崭新的书上落上了树叶和尘土,但他们并不理会。这些书都是无人问津的,所以他们摊上门可罗雀,十分冷清。然而这些他们也不在乎。他们有自己的乐趣。“嘿!刚才过去的那个穿短裙的怎么样?”朱佑才神秘兮兮地问张耒。“去球吧,走起路来两腿肉白花花、忽颤颤地吓人。这种身材也敢穿短裙,真是佩服。”二人意见不一,正在辩论,忽然两人同时哑巴了,看得目瞪口呆。一位长发飘飘、身材绝妙的短裤女生从他俩面前走过。“太美了!那高耸的鼻梁,丰满柔嫩的唇,挺立的乳峰,曼妙的小蛮腰,像莲藕一样洁白修直的小腿……啧啧,简直是世间绝美的艺术!上帝的杰作啊!”张耒目送着她消失的背影赞叹。“狗屁上帝的杰作!她爸的杰作还差不多!也可能是她大爷或者她叔的杰作也不一定。”朱佑才鄙夷不屑地反驳说。“你个熊人真俗!俗不可耐!一点审美的意识都没有,亏你还是文学院的。”“就你丫高尚!俺都是俗人!你不就比我平时多读几本西方文学嘛?你看的那些淫书,什么《十日谈》呀,《少年维特之烦恼》呀,什么《包法利夫人》,《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全是偷情出轨的小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我面前装高雅!以前在寝室你不是整天叫嚷着早已经对女人失去了兴致没有快感了吗?现在见了美女还不一样球激动?”“我现在对女人的态度是极其复杂的。思想上排斥,但是生理上却依赖。这种可怕的思想自从大二之后就开始在我的心中慢慢生了根,让我十分痛苦,这也是我现在一直不想找老婆的原因。他妈的有时候真觉得,谈恋爱真球麻烦,毕业回家定一个媒算啦,跟谁过一辈子不是一个鸟样?”“什么狗屁情投意合,什么心心相印,什么内涵,什么气质,根本不能在思想上对女人要求太高,女人的全部价值、核心的美,就在于她们的外表。”张耒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从北面走来家兴的身影,他抱着许多自己考研用过的书籍,在张耒和朱佑才旁边一一摆开,又展开一张毛笔字的纸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北亭大学古代文学考研。家兴看一看旁边,崔玮夫妇正在忙碌地接待顾客。崔玮像一个在集市上摆摊多年的商贩,拿着《陈先奎考研政2000题》在向一位女生热情推销。起初那位女生只是掀了一下封皮就扔下准备离开,听了崔玮的一番亲切热情的讲解之后,竟然欣喜地掏出十块钱来,齐芬礼貌地接下钱,并自然地微笑着说了声谢谢,望着那位师妹远去。旁边的张耒佩服赞叹不已:“玮哥真厉害,几句话就把师妹忽悠得团团转,乖乖地掏出了钱,赚了人家钱还哄得得人家连连道谢。”“他负责叫卖,嫂子负责收钱,他小两口合作真默契,毕业不去摆地摊活跃市场经济真是可惜了,真是国家和社会的巨大损失。”朱佑才附和道。家兴刚找了一本书垫在地上准备坐下,他手机短信铃声响了。周婷问他在哪里。五分钟后,周婷出现在他的书摊前,家兴让张耒和朱佑才帮忙先照看一会书摊,随周婷走开了。“婉霞你还想不想追啊?”走到一片浓密无人的梧桐树荫下,周婷劈头就问家兴。“当然想了。可是……我……”家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可是啥呀?我可提醒你,你再这么犹犹豫豫怕这怕那的,婉霞早都成了刘钊的女朋友了。你知道吗?人家两人都照上合影了。”“什么?”家兴突然震惊地叫喊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关于自己的奇耻大辱的传闻。他的脸变得黑青。“什么合影?”他嘴唇发紫且瑟瑟发抖地问周婷。“昨天晚上她用我电脑收了一封刘钊发给她的邮件,我一看是她们两个在中心花园的合影照。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前天她从图书馆回来走到中心花园时无意中遇见了刘钊。当时刘钊和他的同学正在照相,顺便就拉她一起照了一些。我总觉有些蹊跷,照了那么一大堆照片,有单身有合影,难道只是偶然遇见?虽然我相信婉霞她不会说谎,但是我还是感觉这事有点不妙。你得注意点了。”“这……这,我也没办法阻止得了啊,我没有办法没有权利干涉她的自由,也不能制止刘钊的行为。”家兴沮丧地叹息道,犹豫和悲痛还有深深的无助,透过两个眼镜片从他眼中流露出。“老天爷呀!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嫉妒?你首先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行。我看了他的照片,又黑又瘦,尖嘴猴腮,弯腰驼背,跟个老烟鬼似的。我觉得你的条件不比刘钊差,干嘛还这么不自信呢?没必要的。”嫉妒?怎么不嫉妒?家兴也是男人,雄性动物的攻击性、排他性并非完全没有一点,只是这些大自然赋予他的本能属性被他的自卑、犹豫、悲观给掩盖住了。“现在有一个让你自我表现的机会你想抓住不?”周婷说。“当然!当然想要!快说,是什么?”家兴如同绝处逢生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两眼突然放出激动渴望的光芒望着周婷。“明天我们寝室也要卖书,到时候你可以去帮助她搬书。晚上给她发个短信。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了吧。”是的,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不能再这样守株待兔了。这样被动下去,恐怕还没有等到兔子来,它已经成为了别人猎枪下的猎物了。他一想到刘钊和婉霞的笑容同时出现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上,就如同受了什么奇耻大辱。[NextPage] 这简直太……让人伤心,绝望,悲愤交加。得知了周婷的消息,家兴一天都心神不宁,书卖到下午,吃过晚饭早早就收摊了,他放弃了晚上的黄金时段的销售高峰。他平息了一番自己的心情,坐在床上给她编了一条短信:“这两天也不见你上网,忙什么呢?”发完之后,他坐在床上紧握手机,盯着屏幕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复。过了三四分钟,家兴却觉得已有十几分钟之久,这三四分钟他等得太心焦了。她回复了:“也没忙什么呀,准备一下下周的论文答辩。再完善一下论文,我导师说还有些小毛病,格式不太对。你呢?这两天做什么?”“你好认真呀!对论文那么仔细,还专门为答辩做一番精心准备。我们一定稿就撂一边没再看过,更没见谁抽时间为答辩精心准备。这几天都快玩疯了。今天没事干,卖了一天书。”“呵呵,你们已经开始卖书了呀?我们几个也商量好了准备卖书呢,想着卖书一定很好玩。”她上钩了,她说出了要卖书的计划,这正是家兴所希望的。“是吗?书多不多?要不要给你们帮忙去搬呀?”“好呀!只要你不嫌累,我们住的可是六楼哦!呵呵。”她答应了。她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家兴起初还担心她会找遍各种理由辞谢。他刚才还在心中苦苦思索各种借口的对策,比如她要说“不用了,谢谢,我的书没几本,自己搬就行了”,如何应答,或者她说“真的不用麻烦了,大不了我多跑几趟,权当减肥了”,又该如何应对。谢天谢地,现在看来那些都用不着了。她总是这样,很少主动请你帮助,却从不拒绝你的热情。而且只要你有任何对她的请求,她也会积极热心地帮助你,无论你是陌生人、老朋友,长的帅的,还是长的丑的。她像圣母一样宽厚善良,如观音一样菩萨心肠。得了搬书的允许,家兴如同领导了圣旨一样欣喜若狂,感到荣耀。“可爱的人儿!我的女神!我的信仰!我一刻也不能离开你美丽光辉的照耀,你可知道?我把我的赤胆忠心、我纯洁的灵魂全都交给你,请你垂下迷人的眼眸顾我一眼吧!我要守护你的崇高,我要捍卫你的神圣,不允许任何世俗的庸众将你玷辱!” 家兴在痛苦的嫉妒、信誓旦旦的誓言中入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每一棵玉米都长得粗壮健硕,高过人头。顶上白色的天樱盛开,玉米杆结出丰满诱人的青色苞谷棒子。家兴正纳罕怎么会置身于此地,忽然从远处某个角落,传来了惨叫和哭喊声。是女人的声音!是婉霞的声音!“不!”他叫道,“婉霞是你吗?婉霞你在哪里?”他像一头发疯的牛一样在玉米丛中乱窜,找寻。“家兴哥……快来救……我!”梁婉霞呜呜咽咽哭叫道,她的嘴好像被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给捂住了。哭泣声,喊叫声,呻吟声,越来越大。然而家兴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地。它似乎一会在前,一会在后,一会在左,又一会在右。他急得呼天抢地,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扑乱撞。突然传来一声婉霞凄厉惨痛的尖叫,像是晴天当空一声霹雳,骇人心魄。喊叫声消失了,可怕的宁静。家兴整个人一下子崩溃了,哭着跪倒在地上。他找到了她。在一片狼藉的玉米丛中,她穿着被撕破弄脏的白色婚纱,鬓容不整,目光呆滞地蹲坐在地上。家兴扑上去,心疼地紧紧抱住她,抚着她的身子痛哭流涕。然而她却在他的肩上放声大笑了起来,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她疯了。家兴从深夜惊坐起来,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枕头湿透。打开手机,凌晨3:25。听着别人的酣睡声,走廊里公共卫生间里的滴水声,匆匆的脚步声,吱吱扭扭的门转声,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晰刺耳。今夜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 可想而知,第二天家兴跑到东二楼是多么卖力,多么勤快上上下下跑个不停。他先帮梁婉霞把教材、考研资料搬到楼下,又无怨无悔地跑到楼上帮周婷、杨丹、陈萍搬书。陈萍、杨丹感谢不已。周婷见他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的傻样笑个不停,趁没人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好表现哦!哈哈……”家兴低着头羞赧地一笑,没说什么,继续搬书。晚上十点多,家兴又跑到东二楼下西侧那条路上,帮梁婉霞她们把卖剩下的书搬回到六楼宿舍。陈萍和周婷让他洗洗手,坐下歇一歇。不知什么时候,梁婉霞买来了饮料给他喝。家兴借口时间太晚了起身要走,婉霞追到他楼下,他仍然拒不接受,转身执拗地要走。她忽然向他迈近一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将一瓶“和其正”凉茶强行塞到他手里,似乎生气地说:“你这人!这么客气干嘛?不就一瓶凉茶吗?你不接受我心里过意不去的。”她的话语里带着让家兴激动陶醉的嗔怒。家兴窘迫地不知道说什么,握着瓶子僵在那里,她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放开了他的手,低着头笑吟吟地说:“喝了能毒死你呀?”“我喝。是毒药我也喝。”家兴憨厚地笑道。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那声音,自然,率真,清脆,悦耳,带着青春的热情与活力。真好听!真动人!让人心里扑通乱撞。周六晚上的那次噩梦,一直萦绕在家兴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忘不掉,一想起梦中那可怕的情形她就胆战心惊、坐立不安。如果那一切成真了,成为了现实,那他如何能活得下去?婉霞凄厉惨痛的哭叫声,她穿着狼藉的婚纱残花败柳的样子,像刀子一样刺痛着他的心胸。五钟琦来通知两件事。下周他们专业要吃散伙饭,想去参加的每人交35块钱。另外,前一段时间发的就业协议要抓紧时间填好了,盖上工作单位的章交上来。没有找到工作的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一定要赶紧弄。实在不行就去人才交流中心办理人事档案挂靠,算作灵活就业。总之无论如何,除了中途退学的,被开除的,跳楼自杀的,一律不允许拖学校就业率的后腿。考上研的算作已就业,所以家兴幸运地逃过了此劫。班长走后,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崔玮骂道:“他妈的,吃散伙饭还叫个人掏钱,那么多班费都哪里去了?我大二卸任的时候还有三千多呢,这两年连个班会都没搞过,怎么着也得还剩两千多吧。”汪文军在抽屉里翻来找去,似乎在找自己的空白就业协议。他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我听班长说,我们年级各个班的班费都让辅导员收走了。院里打算拿这笔钱给院里所有毕业生免费做集体照、留言薄、通讯录。做那么多东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不够了院里还要往上垫钱嘞。”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带着半怒半笑的口气,但是始终声音都压得很低,只有在寝室里的人才能听见。[NextPage] 又说起就业协议,张耒一筹莫展,“这玩儿咋整呀?明明没有就业,他妈的还非要去像实习一样去造假弄个章盖上?不交还不给毕业证,他大爷的!这不是要逼人去田家炳跳楼吗?”“你个傻蛋!去行政楼前绝食下跪也不能去跳楼呀?搞不好跟去年那个民工一样跳下来没摔死自己活受罪,还判你个扰乱社会治安,置于2000块钱罚款,那就赔大了。”朱佑才对张耒说。“年轻人!不要冲动,不要愤青,马上都是社会人儿了,咋还这么意气用事哩?你们去打听打听,哪个学院不是这个样子?要不然我校毕业生就业率怎么可能一直稳居省高校前列?你们好好想想,2004年以来,咱们校年底就业率依次为95.52%、96.04%,、96.09%、90.08%、96.08%、92.21%,考研录取率保持在30%以上,这数据怎来的?不这样搞怎么可能基本实现了‘就业率高、就业层次高’的‘双高’目标,怎么从1999年到2007年,连续9年获得‘省大中专毕业生就业工作先进集体’荣誉称号?”崔玮以一副长辈智者的口吻说。“是呀!在毕业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利离校拿到毕业证比什么都重要,要不然四年白搭了。还是明天去人才交流中心问下怎么办理人事档案挂靠的问题吧。汪文军的“顺利毕业才是最重要的”观点引起众人哗然一笑。他道出了大家的真实心理。在这片土地上,个人的愤怒在强大的集体面前往往都是无理取闹。这一切似乎都与家兴无关。他正在用一张海报精心地包装一个笔记本。应该说他正在包装他对梁婉霞的一颗热切的心。那里面有他写给她的所有诗,无限的情思眷恋。他终于咬牙下定决心向梁婉霞表白了。毕业离校在即,时间不允许他再这样拖下去,而且他还从周婷那里听来消息说,刘钊又给婉霞送了一个精美的白色钱包作为毕业纪念物,祝愿她“钱途似锦”。他实在忍无可忍了,这一次无论结果怎样,他也要勇敢地冲上去,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样,抱着必死的决心扑过去,和敌人厮杀拼斗。他出发了,带着一颗热切激动的心。那一天梁婉霞结束了论文答辩,周婷告诉他今天是一个好机会,她答辩完论文十分放松,心情似乎不错,而且正为晚上无所事事感到有些寂寞无聊。此刻把她约出去散散步聊聊天或许会让她感到喜欢。她带着甜蜜的微笑从楼里走出来了,像一只欢快的小鸽子。等待她的时候,家兴一直想,见了面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不能太激动,要平静,放松。然而她一出现,他还是控制不住有些紧张起来,竟然把想好的第一句话忘了说出来。毕竟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一个青年在夜幕下,与他爱慕已久的心上人约会更激动人心的呢?更何况这是他的初恋,今晚他下定决心向她表白衷心。“今晚不忙吗?怎么想起来找我散步了?”还是她先说了话。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家兴手中包裹起来的笔记本,什么都没问,继续微笑地看着家兴。“咱们随便走走好吗?你今晚没事要做吧?会不会打扰你?”家兴鼓足勇气怯生生地说。“没有啊。今天论文答辩终于结束了,好高兴,正不知道怎么打发无聊呢。图书馆不想去,寝室里呆着也闷得慌。能有人陪着在校园里散散步挺好的。”她笑道,透过夜色,灯光照在她的小脸上,家兴看到她的眼睛明亮而灵巧,迷人的嘴角微微上翘着。他们绕过东一楼和超市,走在朦胧的路灯和行人中,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心花园。“答辩怎么样呀?顺利吗?”家兴边走边问她。“呵呵,还可以,没有想象的可怕。老师都是以前教过我们课的专业课老师,都非常和蔼可亲,见了我们一直微笑。还叫我们放松,老师还说我们一紧张他们就会也跟着紧张。老师们让我陈述自己论文的主要内容,也没有提问什么刁难性的问题,只是简单问一下我论文的主要研究目的和研究方法。”中心花园灯光隐约,这一天并不是一个完美浪漫的约会天气。天空有些多云,又是农历月初,没有月光,星光也寥落。唯一的好处是不太热,夜风还算阴凉怡人,爱干净的女子不用怕被一个满身臭汗的男人拥抱,男人也不用忍受女人身上那股混着汗味的像发酵了一般浓烈刺鼻的香水味。花园里和往常一样差不多热闹。亭台里、长廊下、椅子上,全是影影绰绰的人。家兴和晚霞找了一处干净浓密而又远离人影的草坪坐下来。“论文答辩完我们在学校的日子就真的没有几天了。眼看着咱们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各谋生路了,唉!真不想毕业,真不想离开。”家兴斜对着坐在她的旁边,手不自觉地摸着柔软的青草。他的叹息引起了她的共鸣。“是呀!这一分别,有些人也许以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了。四年了,一晃而过,像一场美丽的噩梦。可是总要有结束这么一天的。”“我现在真想回到年前考研复习那段日子里,我们每天在612都能相见,你就坐在我的胳膊旁边……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如果每天都能永远那样该多么好呀!”家兴像吟诗一样深情地说道。她苦笑道:“我可不想再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了,呵呵。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心里真是痛苦极了,一边忍着失恋的疼痛,一边硬着头皮强迫自己看书,有时候看着书一想起过去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拼命地掩饰自己,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把悲伤深埋在心底,才勉强坚持到了1月8号……”她越说越动容,声音渐渐变得有些低沉发抖。她低下了头,似乎要落泪了,一缕额头上的黑发遮住了她的眼。“对不起,是我不好,触及了你记忆深处的伤痛。”“呵呵,没事。一切都过去了。”片刻的沉默。家兴低着头看到她并拢着的细可盈掬的脚踝,以及白皙柔美的小腿,忽然忍不住冲动起来。他情不自禁,它们实在太美了。宛如象牙雕塑出的艺术品,在夜色和朦胧的灯光下闪耀着稀世珍宝般的光辉。“婉霞……我……”他想说“我不想让任何人以后再欺骗你伤害你了。我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我已经错过你一次,我不想再错过,否则我会遗憾一辈子。”但是他摸了摸手中的笔记本,忽又犹豫了,“是先给她笔记本还是先说这些话呢?”他太紧张了,脊背上如同燃烧了一团火,思维有些混乱迟钝。他哪里知道,婉霞并不比他感到轻松,她就怕他今晚对自己说这些话。[NextPage] “婉霞,要毕业了,我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这个给你作为毕业纪念吧。”他终于还是采取了更为保守的表白方式。“谢谢你,这是什么呀?”她接过被包裹起来的笔记本,好奇地笑问,“是书吗?”“你回去看了就明白了。”又是美妙而尴尬的沉默。她双手抱着膝盖似乎还在等待着他说些什么,可是他眼光飘向远处图书馆透出的惨白灯光,然后又移到四周的黑夜,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无意识地摸索出手机看了看。她注意到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手足无措,问他:“几点了?”他又看了一遍手机说:“九点半。时间过得真快呀,我觉得咱们才刚坐这没多大会儿呢。”她笑了。没说什么。“真的没想到在大学最后一年临毕业的时候能认识你。”家兴说。“呵呵。是呀,我也没有想到能在最后一年能交上你这么一个知心朋友。”她又提到了“知心朋友”,家兴心里有些难过。他不喜欢这个词,最起码不希望听到她用在他自己身上。“你相信男女间有永恒的友谊吗?”家兴问她。“也许有吧。我觉得你和周婷你们那种关系挺好的呀,难道那不是美好的异性友谊吗?”她微笑道。“我不相信。我觉得男女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最起码没有永恒长久的友谊。像我和周婷以及我和你这样的关系等一毕业,或是等哪一天你们都结婚了也许就消失了。”“那怎么样才能不让它消失呢?”她试探性地反问他。“除非升华一下。”家兴满怀渴望地望着她笑道。她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眼神飘忽不定,躲躲闪闪,笑声里有让家兴琢磨不透的神秘。家兴把她送到楼下,目送她走进寝室大门,消失在耀眼的灯光里,他说不出是喜还是悲,今晚这个表白之夜,多多少少有些让他意外和失望,因为他满怀火热的心一腔热情地把她约出来,本以为会刻骨铭心,感天动地,充满浪漫色彩,就算当场被她拒绝,也不失传奇和浪漫性。没想到他想说的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有当场说出来。计划好的表白连一个“爱”和“喜欢”都没说出来。今夜的局面似乎完全都被她所操控着。她的冷静与理智把家兴热情全部都化解掉了。从东二楼一离开,家兴就给周婷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了她今晚的挫败感。周婷劝慰他不要着急,等她看了笔记本里的诗,她又不是傻子,自然一切都会明白的。回到寝室,众人的说笑声都与家兴无关,他们都在议论后天晚上的班级散伙饭。汪文军见家兴回来了就问他要不要去,他说到时候看心情。汪文军无奈地笑了,他说去不去现在就要决定,说个干脆话,要去的话现在就要交钱,班长让统计人数,今晚把钱交上去。家兴这时候哪还有心情去想去想这些事情,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婉霞看了笔记本没有,看了之后是什么反映,他等待着她的答复,她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他得知张耒、张朝、朱佑才都不想去,郑韬有事去不了,他也就决定不去参加这次班级散伙饭了。四年了他不是什么班干部,在班里很少抛头露面,除了自己寝室里的兄弟和刘健,他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感情,有好几个女生,四年里他竟然从未与她们说过一句话,见面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过。崔玮有时嘲笑他,活该他没有女朋友,见了人家女生都那么冷淡,难道还想让人家女生来追你不成?崔玮不明白,不是家兴不主动,而是他实在没有遇见像婉霞一样令他心动的人。他一直以为,主动创造出来的姻缘和恋爱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是命中注定的,是不由自主的,是水到渠成的。当晚他没有再给婉霞发短信。他不想去打扰她,让她去安心地去读他的诗。一切让她自己去体会吧,让她自己去决定。在自己和刘钊之间如何选择,那是她的自由与权利。六第二天天还未亮家兴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楼前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看着一束束晨曦渐渐照进窗内。他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判决书,渴盼着自己的爱情回音。吃过早饭,家兴坐在床上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吃饭了没?”“嗯。刚吃过,你呢?在干什么?”她回道,似乎心情还不错,没有什么异常。家兴告诉她自己刚刚从餐厅吃过早饭回到寝室。“笔记本看了吗?”他不等她回复就忍不住又发了一条短信。“看了,每首诗都是写得很美,可以看到你的用心良苦。现在这个社会里能有人为自己写诗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家兴看了她的信息,十分兴奋激动,“她是表达她内心的喜悦吗?她被自己的诗感动了吗?她这是在对自己的爱给与回馈吗?”家兴猜不出她的心思。“你相信我诗里所写的都是真的吗?你相信我每一个字都是饱含着强烈真诚的爱吗?”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爱”,自己的脸都羞红了。他用手机打出这个字,自己都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震惊。发出这条短信,他感到就如同当着她的面向她说“我爱你”一样激动紧张。“我相信你的爱是真诚热烈的,我只是真的没想到你一直一来竟能把自己的内心掩藏得如此深。我明显感觉到你的爱像火一样热烈,如同海洋一样深沉。只是你的爱令我感到很沉重了,我怕承受不起。”家兴怀着狂跳的心认认真真地读完每一个字,陷入了紧张与不安。“怎么会这样?她不感到感动,竟然感到沉重?承受不起是什么意思?”他紧张地在内心说。“我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我有许多缺点你不知道。你不要再在幻想中爱我了,我会让你失望的。”她接着又回道。“不!你不要这样想。我绝对不是只在幻想中爱你。无论在现实中还是理想中,在我眼中你始终都是最好的,比我在诗里描绘得还要好。请你不要再说沉重、承受不起之类的话了,你这样说会让我感到痛不欲生的。”家兴求饶似地对她说。“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你和刘钊让我很为难很痛苦。你们两个就像我的左手和右手一样,都是我十分在乎的异性朋友。我不想砍掉我的左手,也不想失去我的右手。现在我心里简直像一团乱麻。本来在情感上和生活中有困惑烦恼了,我总是喜欢向你倾诉的,刘钊的事我也本打算听听你的意见。可是现在看来,我只能自己解决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也很痛苦,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看了你的诗一宿都没睡着。”[NextPage] “这就是她的答复?”家兴看了她的信息,知悉她此刻内心的纠结,即为自己给她造成的压力感到内疚,又心疼她在自己和刘钊面前不知所措的痛苦。家兴设身处地体会到她内心的迷惑与无助,赶紧回复她:“我不求你立刻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向你呈现我全部的爱。婉霞,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展现对你的真心好吗?”她没有再回复。家兴靠在床头握着手机发呆。 “这就是日夜期盼的表白吗?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结果吗?”家兴现在表白了比没有表白更痛苦。她仿佛是什么结果都没有给他,反倒让他的心里更没了谱,没了着落。这一上午就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了。中午家兴和张耒、朱佑才一起去全家福餐厅吃饭。张耒和朱佑才在路上听了家兴的叙述大吃一惊,朱佑才叹道:“谁让你把诗给她看的?怪不得她说你的爱太沉重,她承受不起。你的诗写得那么凄美悲凉,一会儿是儿泪一会血的,哪个女生能承受得起?现在的女生最怕这些你知道不?她希望跟着你轻松快乐,而不是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她们渴望男人们的承诺,但是又害怕你动辄生死的山盟海誓,她们也不想为爱承担太多的责任。”家兴垂着头唉声叹气地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让她看我的诗只是向她表白我的衷心,希望她能明白我深切而浓烈的爱。我当然也明白过日子是不能光靠诗的。但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不仅不感动反而说太沉重了承受不起。唉!可是我觉得,爱本身就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只有欲望才是轻松的。爱既要承担生命之轻也要承担生命之重,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的爱你怎么能指望着它能经得起风风风雨雨的考验呢?” “你以为人家都像你这个没谈过恋爱的文学小青年似的单纯天真吗?人家和老男人谈了那么多年的恋爱,结果被欺骗受了那么大伤害,你觉得她还会再轻易地相信世间还有什么真爱吗?” 朱佑才见家兴在感情上如此稚嫩单纯,嘲笑似地说。张耒在一旁踢拉着拖鞋迈着散漫的步子直笑他二人的对话。到了餐厅,三人各买了饭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张耒端了一碗面气愤愤地往桌子上咣当一丢,一屁股坐在椅子里骂道:“他奶奶的!这鸡蛋捞面越给越少了,而且连鸡蛋也见不着了。”朱佑才劝他:“省点劲吧,骂累了更吃不饱。马上就该走了,好好享受师大的一切吧!以后花三块钱到哪儿还能再吃上这么合口的捞面呀?更何况毕业以后拿着一月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叫你吃你舍得吗?”张耒哈哈笑起来,与朱佑才“畅想”起毕业后的美好日子。张耒说他宁愿回家种那十亩地,也不肯去城里挣那一月一两千块钱。在家里农闲没事串串门、唠唠嗑,找叔伯大爷堂兄弟喝个小酒,谈谈收成,聊聊人生,像列文一样割草耕种养牲口,那生活多么地随性质感啊!别人都争着抢着考公务员、考招教,考这考那挤破头也无非就想留在城市,混个有国家编制的工作。他就不信了,不在活在体制之内就不能活得好好的。朱佑才哈哈一笑,拱手称服,忽又问列文是谁。张耒将他嘲笑一番,让他毕业了千万别说自己是文学院的,更别说自己有几个文学修养深厚的室友,他都为他感到丢人。朱佑才说他自己当然有自知之明了,所以他立志要在英语上有所造诣,做一名光荣神圣的乡村英语特岗教师,争取让他所在地方的下一代孩子无论是外出打工的还是在家务农的都能说一口流利标准的American English。张耒鄙夷不屑地笑道:“去球吧!就你那英语水平,除了fuck与shit地道一点以外,其他的不比我这个六级考了三次都没过的好到哪儿去。”他们二人边吃边相互调侃,谈笑风生,家兴一点也笑不出来,埋头吃饭不言不语。梁婉霞占去了他全部的心智。 晚上家兴用手机登上QQ,等着她的出现。他渴望能和她聊天,渴望让她明白自己内心的激情与爱意。他急切地盼望着她爱的回音。她没有让他失望,最后终于上线了。今晚的聊天让人感到有些压抑沉闷,她似乎心情不太好。“我现在真是恨透我自己了。突然之间真想把你们两个都忘记了。想一想现实,我们还有一二十天就毕业了,毕业后就是分别,也可能是永别。我们将来读研不在一个学校又不在一个城市,那样其实对谁都是一种痛苦和折磨。”她说。家兴急了,立刻回复说:“我相信,只要你我心中有爱,时间、距离、一切的阻碍,都将被证明是可笑而渺小的。”“你太理想化了,我觉得你们学文学的都有这种倾向。现实是非常残酷的。现代人的理想和爱情有几个能经得起现实天枰称量的?也许要是我们在大一大二的时候相遇,我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可是现在我们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呀……”他一时半会想不出该怎样回到她,许多问题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毕业,分别,现实,像真理一样不可改变的现实!你这可恶可恨的现实!”家兴的心受伤了,淅淅沥沥地滴着赤红的热血。他被被她口口声声的现实刺伤了。“难道现实与真爱只能是不可兼得的唯一性选择吗?”她对他以及学文学的人判断,多少也让他有些失望和无奈。他也明白,文学在当下只是人们的一种生活奢侈品。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奔波劳碌,商业化、大众化已经将文学从崇高的神坛拉了下来,更是将纯文学挤入彻底的边缘化地位。但是这社会少了他们这些执着地做着文学梦的人能行吗?他们学文学的人,并非是在幻想着为人们恢复、建构脱离于现实的乌托邦理想,而只是希望能在当下浮躁的世俗社会里,孤独固执地坚守一些美好的人性。“我的爱呀!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曾经你是那样地善解人意,你说你是那样地喜欢文学,我以为你是有内涵有理想的人,我一直不愿把你和一些世俗的庸众联系在一起。如今你却让我失望了。”他无奈地只对自己说。第二天她的“现实”态度更让家兴感到可怕和心痛。她发短信说:“对于爱情和婚姻,我目前考虑更多的是现实条件。初恋时我也相信有真爱,我也以为只要心中有爱,一切的阻碍都是渺小的。可是现在不同了。激情是短暂的,总有一天会消失,两个人的感情更多的还是责任和承诺。也许由于受生活阅历的影响,我觉得你们学文学的人都太理想化了,不太适合过日子,跟着你们没有安全感,毕竟幸福的爱情和婚姻还是需要一定物质基础的。”越来越话不投机了。家兴简直要疯了。“现实!”“现实!”现实究竟是什么,竟如此可怕?似乎每个人都必须在它的面前奴颜婢膝、俯首帖耳。究竟是它太强大,还是我们太胆小?“不!我觉得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觉得你对我们学文学的有一种误解。你不要一想起文学就想起抑郁不得志、潦倒一生或者四处留情的作家。其实那些都离我们很遥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大的天赋能一辈子寒酸落寞的。对于我们大多数文学的研究生而言,将来毕业了都是在日常工作中过着平平常常的幸福生活的。”上午和她发过短信,家兴苦闷了一中午,到了下午心里仍然郁郁难平。他支起床头桌在日记本上书写起他胸中的爱与痛。半后晌的时候,张朝带着相机就神秘地不知去向。五点多崔玮、赵华中、汪文军坐车去市里参加他们班的毕业聚餐。朱佑才躺在赵华中的床上搂着《新概念英语》睡着了,张耒正坐在他的床上,用他的电脑看电影。郑韬和薛依依最近几乎天天都在黏在一起约会,更是见不到人影。吃过晚饭,受了“现实”打击的家兴失魂落魄、坐立难安。他想找周婷倾诉一番,但周婷和她男朋友正在一起。登上QQ等待她的出现却一直不见她的头像亮。不知道她正在做什么,真想把她约出来向她倾吐衷肠,然而没有理由,没有勇气。他苦闷至极,孤独至极,跑到超市花6块钱买了三瓶啤酒,一个人走到篮球场上坐在星光下对影独酌。“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离别的季节,却又与她相识这一场?老天爷呀,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早些相遇?”此刻他真正体会到相见恨晚的痛苦。他喝一口酒,对着星光寥落的城市夜空长叹一声。“为什么我偏偏生在农村呢?为什么我要考那最无用的文学研究生呢?她之所以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讲现实,无非是嫌弃我贫寒的出身;她不相信文学,其实就是不相信我的未来,不相信我将来能给她创造她想要的现实。”家兴如是想。想到这里他仿佛突然变得有些悲愤,猛灌了一阵酒,然后举起酒瓶狠狠地甩向远方的黑暗中。瓶子落在了球场外的草坪上,他没有听到想要的清脆碎裂声。酒越喝越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若有若无的两滴泪在他的眼眶中翻滚。高不可攀的爱,像头上的篮筐一样。近在头顶,让他望眼欲穿,却始终又不可企及。他只恨自己太矮小、太无能,不能纵跳起来触摸到它。寝室里竟然空无一人,一个苍白的灯管亮着,另一个冷冰冰地悬在房顶。家兴没有心思去想张耒和朱佑才的去向。他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头晕腿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歪倒在床上。他并没有睡着,躺在那悲叹这郁闷的一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与婉霞的距离正在慢慢变远。张耒、朱佑才抬着喝得烂醉如泥的崔玮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摇摇摆摆、两眼发直的赵华中。放下崔玮,张耒和朱佑才立刻又下楼去了,他们班有几个女生今晚也醉得走不成路,需要他们去背回到西四楼文学院女生的宿舍。[NextPage] 七论文答辩是在东区文学院会议室举行的。三十几个学生似乎全都瑟瑟发抖地坐在下面,两个文学院的男老师坐在会议室的前头,煞有介事。但事实上整个答辩却像拉家常一样结束了。刚开始的时候,教过家兴当代文学的那位张老师捧着水杯,仰坐在椅子里,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笑说:“同学们不要紧张,今天下午我们这个论文答辩,官方的那一套程序每年都是这样,咱们该走还是要走。但是大家尽管放心,你们都是我们自己的学生,我和李老师也不会难为大家的。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主要是随便谈谈,切磋一下文学,呵呵。现在开始吧,请……”下午早早地家兴和朱佑才就结束了答辩,从东区跑回来吃了晚饭回到寝室。朱佑才失望地说:“这就是他妈的毕业论文‘大便’呀!憋了很久,最后却证明不过是个‘屁’,什么都没拉出来,空紧张一场。”“得了吧你,还不知足?要是来真的,就你那论文质量能通过吗?”张耒笑道。朱佑才也笑了。寝室里所有人相继都论文答辩都结束了。刘健从省城也回来了,他辞了职,一是为了参加论文答辩,另外也是为毕业做些准备。原来那份试用期一月800块钱工资的商业广告杂志编辑工作,被他骂道“干的是知识分子的活,拿的确是民工不如的工资”。如今他已经熟悉了商业广告杂志的运作程序,学到了该学的东西,再待下去已经是浪费生命,所以就毅然辞了职。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他和家兴去学府餐厅吃饭,听着家兴如怨如泣的感情倾诉,也只是无奈地低头叹息,举起沉重的玻璃酒杯和家兴频频碰杯,告诉他不要逼得她太急,给她制造越大的压力她反而越可能会远离他。感情如沙子,你抓的越紧,抓住的越少。有时候要学会随缘,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再努力也是白搭。有时候如果不想让自己爱得太痛苦,就必须让自己的爱高尚起来。当你不求回报无功利地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你就已经得到了爱。因为爱是给与,是奉献。只有欲望才渴望索取占有。听了刘健的劝慰,家兴心里的痛苦减轻了一些,他反省自己,发现自己确实给她的压力太大了。他总是急切地渴求她能给与自己一个结果,渴望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然后占有她的一切。但是除了热情和文字,自己又有什么可以给与她的呢?又有什么资格配占有她的爱呢?他诗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密不透风的热情让她不敢靠近,仿佛一靠近她就会被融化其中。他不能再这样了。从此他要无功利地爱她,无欲无求、不求回报地去为她付出。终于没过几天,她的态度就软了下来。“你越是这样高尚地默默为我付出,我越是纠结不知所措。我承认你的确是最了解我的人,而且你和我的性格爱好有很多的相似性,我对你的精神依恋越来越强,你就像是我人生的精神支柱,灵魂灯塔,我不想这样,可是我又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家兴躺在床上从手机上读到她这样的话十分感动,心中涌起甜蜜的忧伤。“既然如此,你前几天又为何总是不理我,躲避我,冷淡我。我有这么让你感到可怕吗?” “我不是害怕你,我是怕自己最终拒绝你。我不能占有你的感情却不能给你结果,我不能那么自私。”“我已经不在乎结果了。我以前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对不起,是我不好。现在我才明白过来,爱就是给与。如今我只在乎我能给与你什么,我渴望能将我的一切都给与你。我不怕你不爱我,我只怕当我将一切都给与你之后,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资格去爱你了。” 若有若无的恋爱,朦胧模糊的感情,就这样又持续了一周。无论家兴的爱多么高尚无私,无论他的爱多么温文尔雅,他终究还是失恋了。那一天家兴和众人下午打完球回来又喝了点酒。十点回到寝室强烈地想给婉霞打电话。她的手机是通的,但是总无人接。他又给周婷打,周婷说她五点多就出去了,说是和同学吃饭去了,但到现在还没回来。家兴心里一下慌了。“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她和谁去吃饭了呢?”凭直觉他断定那人肯定是刘钊。想起刘钊他的头脑又发热了,失去了理智。他发疯了似地不停打她的手机。汪文军劝他不要再打了,既然她不接,再打也没用,只会让她更烦。家兴哪里肯听得进去。机械似地不停按拨号键。他只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和刘钊在一起。崔玮也劝他最好不要再打了,要遵守恋爱的游戏规则。但是家兴借着酒兴,又受了妒火的刺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电话那头一直是彩铃的声响,始终没有人应答。十一点多的时候,周婷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她回来了。他终于彻底绝望地放弃了。他悲痛欲绝地歪在床上等她的信息。他还是不肯彻底死心,寄希望于她能给他发一条信息,哪怕是明确无情的拒绝词。“还没睡?”十二点时,她果然简短地这样发来了三个字。“嗯,睡不着。”家兴忍着心痛同样简洁有力地回道。过了五分钟,她始终没有再回短信。家兴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忍了又忍。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绝望和妒火给她发道:“今晚和刘钊去吃饭了?”“嗯。你怎么知道?”“你不接电话我就猜出来了。”“我不接你电话只是怕你伤心。”她到现在仍然还不忘为他考虑,似乎还念念不忘关心他。“你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是吗?告诉我,不用怕我伤心,我早已经猜到了,有了心理准备。我只等你一句话,然后默默地退出离开。”“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始终不能把你和恋人联系在一起,我只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做一生的知心朋友,如果不能那也注定只能是一生的遗憾了。你就像是我人生高高在上的精神导师,而我觉得刘钊更像我人生道路上的同路人,可以与我携手并进。权当我是一朵偶然投影在你心湖中的云吧!希望我的遽然出现和飘去,不曾给你留下难以抹去的回忆。”她终于说出了绝情的话,说得多么辞藻优美,像诗一样,没有一个冷冰冰的字眼,然而却像绵里藏针的毒药一样让家兴肝肠寸断。“祝福你们,祝愿你们能成为情投意合的一对。希望刘钊能够懂你、珍惜你,永远保护你、疼爱你。”家兴泪流满面地用手机打出这些字。“也祝福你早日找到情投意合的另一半。你很好,你很优秀,很有才华,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欣赏你文字的人的。”她的祝福无异于是洒在家兴伤口上的盐,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更是让他感到伤痛。女人的这种谦虚、夸赞、祝福,真是杀人于无形,古往今来不知道伤尽了多少天下的痴心人。“我们还做朋友好吗?”她最后又补充了一条信息。家兴眼泪汪汪,心头如刀割,不知如何作答。第二天家兴在寝室歪了一天,晚上独自买了四瓶啤酒在寝室里干喝。一整天他没说一句话。寝室里的人见了,虽然有心安慰却都说不进他心里去。家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她放弃了自己而选择了刘钊?他想问个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刘钊?朱佑才说:“别问了哥,放手吧,人家都明确告诉你了,‘始终不能把你和恋人联系在一起’,意思就是说你激发不出她的性冲动,话虽糙但其实就是这个理儿。”[NextPage] “唉!女人真他妈的奇怪!你越是把她奉若神灵,把她捧得高不可攀,她越是对你不屑于顾;你越是把她当作玩偶当作工具她就越是对你投怀送抱。她们宁愿被养在别墅里做一头快乐的猪,也不愿在草原上做一只自由的羊。”张耒沉痛地叹道。他被勾起了大一时的伤心往事,自己那段失败的恋情又在他的眼前浮现,自己抓起家兴的一瓶酒就喝起来,家兴默默地没有阻拦。四瓶酒喝完了,张耒下去又买了一打9瓶上来,和家兴继续干喝。郑韬等人都劝他俩悠着点,别那样空腹干喝,也至少弄点下酒菜垫一垫,要不然很伤胃。他俩一笑了之,他们心里的那份苦,唯有以酒的纯粹的甘苦味才能压住。又喝了一瓶酒,家兴憋了一天的沉默终于坍塌了。他泪流满面,胸口起伏,身子颤栗,摘了眼镜用手抹了一把眼眶和鼻子。“一切都结束了,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配不上她,我是个穷乡巴佬,除了一颗热切真诚的心和无用的文字我什么都没有!除了苦闷,我什么都不配拥有!”家兴像个孩子似地埋头哭道。“唉!赤贫的少年没有爱情!”张耒沉默了片刻,感慨万千地说出这句话。“我劝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写什么诗了,不要妄想着可以靠文字感动一个女人,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一首诗或者几封情书就能让一个闺中少女春心荡漾。你没看《蜗居》吗?海藻为什么离开小贝?现在的女人眼里唯有现实,他们只希望和你分享你人生成功后的果实而不想和你共同奋斗。牛郎织女、董永七仙女的神话本来就不存在,都是一些寒酸寂寞的文人意淫出来自我安慰的。他们总幻想有一个貌若天仙又无比温柔贤惠的女人看上他,欣赏他们的才华,却又不嫌弃他没钱没地位,死心塌地只爱他一个,狗屁!哪有这么美的事?让人家美女和你吃糠咽菜你良心上过得去呀?”朱佑才接着又拿自己为例证明他的观点说:“就拿俺老婆来说,要不是看中我是一个大学生,在家是个独苗,就我长得这熊样,她哪里会跟着我?真是这样,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出来。现在我不惜自毁形象地真心劝你呀家兴,女人现实,做男人必须要比女人更现实。这世界看似是男人和女人的纠缠,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争斗。你不打败别的男人你就根本无法得到她。男人真是命苦,为了那一颗卵子从精子时代就开始拼命和同类厮杀。等变成了人同样又要为了女人和别的男人争斗,努力工作,买车买房,整天累的跟牛似的。说实话下辈子我真是不想再做男人了。”崔玮不在,寝室里就数朱佑才口才最好了,他说了一大堆小市民的实用生存哲学观,试图表明他对社会人生犀利的洞察力,并尽力去点化家兴这个迷失在理想中的人。“我实在搞不明白,你写诗干嘛?想当诗人?诗人现在都成骂人的代名词了。想流芳百世追求永恒价值?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你要那个虚无的永恒价值干嘛呀?人都死了给你再多的荣誉有狗屁用?而且那些东西留给子孙后代未必对他们就有好处,说不定会让他们整天引以为名人之后自居,不思进取。毕竟历史上名人之后败家的还少吗?”朱佑才激情四射地继续慷慨陈词道。他的话让家兴似乎有些触动。张耒却惊讶为何今晚他如此兴奋,胡说八道起来竟然没完没了。汪文军叹道:“想开一点家兴,我们在现实面前有时确实很无能为力,不得不低头。你失去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将来等到的可能是一个爱你的人。”他说起他与小可之间感情问题情不自已地也惆怅起来。虽然他俩感情一直很好,两情相悦,男欢女爱,可是正式因为感情深才在意的更多。怕失去她,怕不能给她幸福。汪文军和小可之间家庭条件相差悬殊,他一直觉得让小可跟着他这个山里娃太委屈了,而且如今转眼几天后就要毕业了,他连个正儿八经的工作都没有找到,内心不禁产生巨大的自卑愧疚感。“我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时真得觉得配不上她。前几天有一次我曾忍痛严肃地对她说,毕业后咱们分手吧,我不想耽误你的未来。可是当她一句话不说地扑到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在我的肩上哭泣,她温润的眼泪像雨一样流到我的脖子和胸口上,把我的上衣湿透的时候,我又后悔说出那样不负责任的话。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这一辈子就算我遭再大的罪也一定要让她幸福。”汪文军越说越声音低沉,张耒在地上捡起一瓶啤酒捅给他,他毫不犹豫地接住打开,仰头喝了起来。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他们这一代人谁的感情容易呢?寝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诉说的故事。赵华中的前女友先他一年毕业了,考上了研究生直接就把他给遗忘了。张朝大二时曾经经历过一场龙卷风似的恋爱,然后很快就烟消云散恢复了平静。崔玮和齐芬自不必说。郑韬和薛依依感情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问题存在吗?“唉!遇见她是缘,错过她是命。是命运让我们相聚又分离。不可改变的命运……”[NextPage] 八校园里的毕业气息一天浓似一天。照相合影、聚餐道别,一切都在悄然进行。五月最后的几天下了一场沉闷的雨。“我的爱!当我轻轻离去,撇下一幅潮湿的背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溶化在地平线,希望可以在东方的天空,为你撑起一弯雨后的虹。”“从此我的文字再也没有资格为你分行。”家兴在日记里心碎地用泪水写下上面的话。六月到了,合欢花静静地开放了。开得那样盛,那样浓密,粉红色的花绒在阳光下随风摇曳。走在校园里,望见头顶上的合欢花,家兴就本能地想起天空中美丽的晚霞,想起她,婉霞。“唉!小麦黄熟离别季,合欢花开黯然时。”这个阳光灿烂的六月,注定是痛苦的六月,心碎的六月。那一天晚饭桌上坐着家兴、周婷、杨丹、陈萍。没有梁婉霞。当初约定好的五个人的散伙饭却只来了四个,坐在一张小小的四方玻璃桌上。“唉!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周婷坐在家兴同侧叹道,“你打算怎么办呀?”周婷又扭头问旁边的家兴。“还能怎么样?放弃呗。”“你真的能放下?”陈萍瞪大圆眼反问。“说实话不能,只要她不结婚,我就很难死心。但是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还能咋办?唯有祝福。她是自由的,她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幸福做出自己的选择,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尊重她的决定。爱她就不让她痛苦的选择,爱她也未必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只要她幸福,只要她快乐,我愿意为她做出一切牺牲,哪怕是让我放弃,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家兴独自喝一口啤酒,低着头抚弄着杯子忧郁地叹道。“你越是这样爱得高尚、深沉,她越是不敢靠近你你知道吗?你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她怕辜负你让你失望。你知道婉霞为什么选择刘钊而放弃你吗?”杨丹细声细语地望着家兴,她椭圆的眼镜片后面那双单眼皮的小眼睛永远都是那样不温不火,也不喜不怒。“也许是因为我家庭出身不好,她又觉得学文学的将来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不能给她安全感,学文学人的感性多情靠不住。而刘钊能上得起新联学院家里条件肯定不错,学土木工程的将来毕业不愁工作而且工资也高,跟着他比跟着我更有前途。”家兴无奈地猜测道。“不是,婉霞不是那种人。她不会那么世俗浅薄、目光短浅的。她对我说,论长相和才华你肯定是比刘钊强,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性格人品上你也没得说,也挺好的。你很勤奋上进,善良正直,温文尔雅。只是她一直觉得你对她热烈深沉、迷失自我的激情只是一种迷恋。迷恋在我们心理学上其实不算是健全的爱,而只是一种短暂不理智的幻想,是一种心理疾病。她觉得你爱上的只是你心中幻想出来的她,而她觉得现实中自己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如果跟你在一起,她会压力很大,她怕你一旦认清了现实中的她,你的激情消失了会非常失望的。你是一个追求精神满足的人,对现实批判性很强,这样会降低你的幸福感。而且你有些悲观,她也是一个悲观自卑的人,将来跟你在一起她感到可能会很沉重很累。跟刘钊在一起他们谈谈吃喝,聊聊服饰,他们可以很容易地在日常琐屑中找到情感的共鸣,那样的生活虽然世俗但是轻松而真实。你像她人生的导师,总是高高在上让她无法企及,而刘钊却像她人生的同路人,可以跟她携手并进。”“哈哈……迷恋?我的爱是迷恋?我的爱是一种短暂可笑、不理智的心理疾病?”家兴在心里放声冷笑,“原来我埋藏心底多日那深沉而热切的爱,只不过是靠不住的心理病态!我的诗我的文字全是病态的胡言乱语!哈哈……我有病……我真的有病?……”“这不是我说的,都是婉霞告诉我的。我也是觉得你们两个成不了挺可惜的,所以才告诉你这些。”杨丹怕家兴误解她,向他解释道,声音尖而又柔。“是呀!缘分这东西是要听天由命的,勉强不来。况且人们不是常说吗?跟自己最爱的人恋爱,跟最适合自己的人结婚。所以最适合和自己结婚的人未必就是自己最爱的人。而且你也要理解她这种理性的爱情观,毕竟我们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工作、买房、结婚、生子,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谁也逃避不了的。女人的青春很短暂,只有二十几岁这几年,所以我们必须趁自己最漂亮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个可靠的未来幸福的支柱。这也是符合大自然生物界的普遍规律的。你看自然界雌性动物总是寻找勇猛强壮的雄性交配,因为只有勇猛强壮的雄性才可以为她、为幼崽提供一个安全可靠的生育繁殖条件。这些都是动物的本性,大自然的普遍规律。”陈萍接着杨丹的话说。家兴从鼻子里深深地冷笑一声:“让你这么理智地一分析,我怎么觉得人和禽兽没什么区别呢?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情,恋爱只是为了结婚,结婚只是为了生孩子,对吗?世界交给你们这些学理科的人统治真是可怕,那样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可言?理性固然可以使社会进步,但是感性却使世界充满乐趣,使人类变得可爱。不是这样吗?”周婷三人听了家兴如此反驳,都无奈地直拍桌子,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方诗人!”周婷在桌子上摔筷子道,“你要先明白我们在这苦口婆心地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你不要抬死杠好不好?”杨丹、陈萍又气又恼地附和说:“是呀。我们都是为了你,怕你想不开,走极端。”“活该你失恋!怪不得婉霞说你太感性敏感,没有刘钊心宽踏实,我要是她我也不选择你。而且我建议全天下的女人都不要选择你。你一点都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周婷毫不留情地对家兴横加指责批评。家兴从大一就认识她,知道她是一个心直口快坦诚率真的人,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并不生气。“把一切交给时间吧!听天由命,让一切都随太阳一同升落。慢慢遗忘,学会放弃不属于你的东西。”陈萍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伸着兰花指端起杯子和家兴碰杯道。家兴等人都听出来她的话里不仅包含着对家兴的劝慰,而且也含着对自己考研抑郁不得志的自伤自怜。四人中只有她没有考上,至今工作没有着落,眼看毕业在即,也是“伤心人自有怀抱”。家兴问及她毕业后的打算,她冷笑一声:“先回家歇一阵子再说呗,然后等着考招教、特岗、公务员的机会。实在没办法也可能再考一次研究生。”家兴听了禁不住同情地叹息,为自己也为她忧愁地多喝了几杯。[NextPage] 六月的阳光异常灿烂,走在中心花园西侧那条浓密的合欢道上,望着毛绒绒高高在上的粉红色合欢花,让人流连忘返,黯然伤神。灿烂明媚阳光、艳丽的合欢仿佛与这离别的感伤不太相适。更像是对失意的伤心人的嘲笑与反讽。家兴如今眼看着那些忙碌着天天照相、聚餐、告别、打包邮寄包裹的人群,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他已没有什么感慨和眼泪了。他的心已为梁婉霞伤透了,他的泪也早为她流干了。这片校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如今他只希望尽快离开这片伤心地。眼不见心不烦。他打内心里仍然十分感激她。毕竟她给了他爱的感觉,她给了他创作的灵感。而且她也让他认清了自己。她给他留下的美好记忆永远像晚霞一样绚丽多彩,如天地日月一样永远不灭。纵然她没有选择他,在他心中她的地位也永远如星光一样高不可攀,像六月的合欢一样美而不俗。忘记她,似乎是今生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只希望时间可以让他的伤痛慢慢淡下来。留在学校里家兴的愿望只剩下一个。期望领了毕业证和寝室的兄弟们喝最后一场酒。然后默默地走,永远离开这里。他们相约离校前的那天晚上去中州宾馆痛饮狂欢,不醉不归。然而事实上那天晚上一切都与想象的不一样。那一场为了离别的宴会,与四年里他们寝室里的任何一场聚会都不相同。他们去中州宾馆吃自助,因为自助餐可以随便喝酒。八个人分成了两桌坐,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只顾自取自食。崔玮哑巴了,朱佑才沉默了,张耒坐在家兴的对面也老实了,只是自己埋头吃一点东西,自酌一口酒。这是压抑而沉闷得可怕的寂静。没有毕业的欢乐,也没有离别的眼泪。只有沉默、寂静。是他们之间感情已经不再了吗?也许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兄弟们要毕业分别了,都没有工作,笑又笑不出;流泪又不合适,因为他们是大老爷们,是即将踏上社会的男子汉。所以沉默是最好的选择,是不约而同的想法。沉默吧!彼此在沉默中再温习一遍四年的情谊,在沉默中用心去聆听彼此的祝福。那一晚没有人喝醉。 领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的时候,走到东门口卫河桥上,朱佑才在空中甩着手中的两证感叹道:“妈的!这玩意在南方三百块钱办两个,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办证的号码。咱们竟然在这投入了几万块,还耗掉了四年美好的青春。”崔玮说:“不能那样讲,你四年学到知识了,能力得到提高了。”朱佑才说:“去球吧!知识在哪里?能力在哪里?有知识有能力为何连工作都找不到?”张朝跟在一旁突然冒出一句:“知识就像女人的胸罩,虽然看不见,但是很重要。”众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都为张朝四年来“不言则以,言必经典”的冷幽默感到佩服不已。“唉!两纸空文凭,一代穷天娇。”家兴却无心随众人欢笑,只在心里叹道。他走在一旁瞅着众人嬉笑的脸孔,佩服他们毕业没有工作仍然还能保持如此豁达乐观的心态,但他知道那笑声是无奈的笑声,是心酸的笑声。家兴随着众人走进了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325宿舍,“四年了,除了年龄的增长、青春的逝去,我们在大学里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家兴问自己。6月10日是个只属于离别的日子。拥抱、握手、道别、洒泪,许多人仿佛从早到晚连饭都顾不得吃,只忙着这做这些。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梁婉霞要走了。刘钊在东二楼下等待她。她穿了一件和刘钊一样的紫色情侣T恤衫从寝室楼里微笑着走出来,下身穿一条牛仔短裤,束着头发,未施粉黛,轻装简行,看起来异常朴素利落,宛若一朵天然芙蓉。刘钊一把接住她的行李箱,两人自觉牵了手,向大门口走去。一路上合欢成荫,他们手挽手并行走得很慢,像在月下散步一样,但是终于还是走到了大门口。1路公交车要出发了,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梁婉霞恋恋不舍地依偎在刘钊单薄瘦弱的臂弯里,她冰清玉洁的双手乖巧地悬挂在他的脖子上,一双往日明亮清澈的小眼睛显得有些红肿。他们谁都不知道,在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家兴。他从东二楼下偷偷跟随他们来到大门口,只想再看梁婉霞一眼,也许这是他这辈子人生中看她的最后一眼了。他看着刘钊和她挥泪紧紧相抱地告别,早已经痛不欲生,只有落着酸痛的泪水在心里为她默默送别。公交车向西驶去,家兴的心也随之远去。他倚靠在路边比自己身子还要粗大的梧桐树上,感到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良久无力动弹。嘈杂的汽车与行人在他旁边的马路上冷漠地川流不息。都走了,该走的都走了。自己也该收拾行囊离开了。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直到火车过了省城要转向东行的时候,家兴才回过神来。从中州市到省城他只顾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发呆,他的心早在上午就随着婉霞向西而去,把对面座位上刘健的存在忘了干净。刘健昨天晚上和寝室里的人喝酒唱歌,折腾一宿未睡,上车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过了省城,再向东行,很快就要到家了。二人心情纷乱复杂。“健哥,这四年真是像一个梦,我刚刚才梦醒。”“呵呵,我是真的刚梦醒,刚才趴在这做梦还跟寝室里的人干杯嘞!哈哈……”“健哥,你后悔上大学吗?”“当然不后悔了。”“你后悔上咱师大吗?”“不后悔。”“那你后悔报对外汉语吗?”“也不后悔。”“真的?但是我总觉有种失望遗憾之感。我们几个人大学四年似乎都不怎么风光,不曾辉煌过,也不曾幸福过。我的爱情失败了,你的新闻梦也破碎了。你现在和张耒、张朝、赵华中、朱佑才、汪文军等人一样工作都没着落,我要不是考上了研究生也肯定是和你们几个一样的下场。”“呵呵哈哈……任何痛苦与欢乐,悲惨与幸福都不过是一种体验。每个人的人生体验都具有独特的存在价值。在体验的本质上,痛苦与不幸都是相同的。上帝让我们的人生曲折,只是想让我们比别人经历更多更丰富的人生,然后使我们变得更强大。所以不要逃避也不要忘记我们所经历过的以及正在经历的一切,这是咱们的命。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有命运的存在。什么叫命?个人能力的有限性就叫命。我们个人无法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个人能力毕竟是有限的,在命运面前是由不得你挑三拣四讨价还价的。就像我们乘坐的这列火车,它在我们乘坐之前早已经被规定好了路线,从哪里发车到哪里去。你只能在它允许的乘车区间内选择在一个站下车,而永远不能超出它的极限。这就是这列车上所有人的命。男人成熟的标志就是承认命运的存在……”“命运的列车啊!你将载着我驶向哪里呢?”家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扪心自问。火车钻进一段隧道,他两眼忽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像是失明了一般。
李海富 (广州大学)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甚至不为己知。——献给敢爱敢恨的人一、陌生女人…………………………………………………… 2.二、写给心 ……………………………………………………28.三、写给妮 ……………………………………………………37.一、陌生女人记得上大学那时候,右脚有脚疾的西方文学史老师曾如此评价文学经典——经典就是经典,永远无法成为败笔。能不能成为败笔不是我说了算,但斯蒂芬·茨威格、马赛尔·普鲁斯特和弗兰兹·卡夫卡这三位西方文学意识流派大师对我的影响毫无疑问是根深蒂固的。为了我的写作我需要孤独,不是“像一个隐居者”,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而是要像一个死人。写作在这个意义上是一种更酣的睡眠,即死亡。正如人们不会也不能够把死人从坟墓中拉出来一样,也不可能在夜里把我从写字台边拉开。卡夫卡这样描述自己写作时的状态。记忆和意识虽不是同一概念,但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都是“可选择的”。巴浦洛夫经典的条件反射实验和弗洛伊德的意识学说都印证了这一点。其实未从校园毕业出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文学带给人的远多于它从我们身上剥夺的。比如回忆,比如人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直到发生了这件事。*你知道茨威格吗?她问我。不懂,倒是认识吉格斯。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写东西的人,不都应该知道茨威格吗?她又问我。为什么我要知道他?我反问——于我而言,不知如何回答或不想回答时就丢给对方一个反问句是最好不过的回答。你不是很喜欢写意识流的东西吗?他就是。她面露微笑。哦,这样子。我似有所悟却答非所问。这段对话发生在朋友开的一间名叫“海豚泳后”的酒吧里。于是那天之后不久我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笔迹似是女生,应该就是那个女人——直接称呼我为“你好”。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你好先生”,而我只能暂时用“陌生女人”来称呼她。信的内容是这样的:你好:关于茨威格的问题我想就此打住,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和我讨论普鲁斯特的小说和卡夫卡的怪癖。你好,恕我直言。你距离有资格评论他们的作品和为人,还有一个太平洋那么长。你好。就是这样。整封信除了给人一种刻意强调“你好”一词的嫌疑之外我一无所获。我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跟认识的人讨论过普鲁斯特或者卡夫卡,我甚至连卡夫卡的《变形记》都还没看完!仅有一处可以肯定——斯蒂芬·茨威格我是知道的。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她怎么想到要用太平洋来形容“长度”?一杯马爹利下肚的时间之后我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此怪异的比喻出自一个怪异的女人之手一点都不怪异。那之后大概是过了一个月——也有可能是四十天——我收到了一封更短的信。笔迹我是认得的,显然又是那个陌生女人。你好:你觉得茨威格和普鲁斯特哪个更伟大?卡夫卡和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你不觉得二者有何瓜葛?你好。依旧没有署名。与第一封信的处理一样,我依然没有回信。我打算今晚就去那间位于上下九的街角酒吧。[NextPage] *7月16日凌晨1点23分,城市已然沉睡在了一片暴风雨的黑幕中。天空似乎给笼罩上一层密不透风的黑墙,非同往常的黑暗压抑得几乎叫人窒息。我冒雨从酒吧回到了冷风凄雨中的公寓。回到住所的时候我的那件阿玛尼衬衫已是全湿——最令我不堪的是在狼狈地跳过小区外的护栏时把那条黑色西裤给撑开了挡,那是与我合租房的一位刚毕业大学生的面试正装。我站在白鹭花园小区B23单元楼的楼梯口,浑身湿漉漉地等着那该死的电梯慢慢悠悠地从28层下来。很难想象一个多钟头之前我还风度翩翩地坐在那个女人的身边,就在上下九路街角的那间酒吧。所有的绅士风度、道貌岸然和灯红酒绿从我走出那间“海豚泳后”开始就荡然无存了。其实那时候雨也已经下了,下得还很大很雷人,加上酒精侵袭过后的副作用,风简直可以把给人刮倒。我执意要走,是非走不可的那种。非走不可吗?她问我。脸颊红红的,那是威士忌加香槟的作用。非走不可。我当时很坚决。可是雨,确实很大。她劝我。出租车可以直接把我送回我住的地方。我看着凌晨的暴风雨蹂躏着白天还是熙熙攘攘的上下九路,路边高低整齐的白兰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我不敢看她一眼,但余光还是瞄到了一丝火星——那个陌生女人已然点上了一支烟。这个陌生女人美得过于惊艳了。纤细的手指夹着一只上等的进口烟,缓缓吐出了一圈白色的烟雾,消失在酒吧门口闪烁的霓虹灯下。如果有相机的定格,必定成就一副美轮美奂的画像。我对刚才的行为表示抱歉。她语气坦然地说。余光告诉我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着我。我该走了。我无动于衷。还会再见面的,下次。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把烟蒂弹进了门前水沟里,动作很是熟练。我已经走向了停在门口的那辆出租车。下次轮到我请你喝酒。身后传来她大声的喊叫,穿透了冰冷的雨夜。我头也不回地坐进了敞开的车门,关门。濛濛大雨之中,出租车一路驶离了冷清的市中心,拐过了许多个闪耀着红黄绿灯光的十字路口。我转头看着窗外,雨像水帘一般下得酣畅淋漓,遮住了我的视线,隐隐约约只看到飞快退向身后灯光的余迹。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为何那个女人会对我如此了如指掌,而当我提到那两封她写给我的信时却又一下子勃然大怒。明明是初次见面可为何我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非只是我的错觉?认错人了?不得而知。油然而生,我对这个陌生的神秘女子产生了一种怜悯和好奇之心——我对她的了解比他对我的了解少之又少,这无疑加深了我的求知欲。出租车回到位于海珠区的白鹭小区大门口时,我再次被雷到了。由于暴风雨,小区所在的地段全部停电,整个世界像是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泥沼。雨下得很大,我义无反顾地翻越了紧闭的小区大门,然后湿身裤裂。那一刻,我绝望了。那个女人,至少要小过我三四岁,但目测来看身高要比我多出两三公分,头发必定烫过,面色红润略施粉淡,穿着一套低胸黑色晚礼服,玻璃透明状高跟鞋。从体型的线条和身高比例来看,应该是D罩杯,也有可能是介于D罩杯和E罩杯之间,我想。也许我不应该用“女人”来称呼她,毕竟自己也才二十六。如她所说,或许我真的是“距离有资格评论他人还差一个太平洋”。总而言之,这场暴风雨来得并不是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一些东西。是的,这点我确信不疑。[NextPage] *我比谁都清楚,现在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要的。至少,绝对不是三年前刚毕业时的我想要的那种样子。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那个问题,其实你肯本没必要问。说完,我将高脚杯里冰冷的马爹利一饮而尽,可以感觉到一股寒流沿着食道缓缓滑落,贴着胃壁掉进了胃里。何故每次休息都跑来这里泡吧呢?霖一边熟练地调着酒一边看着我说。霖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酒吧的股东之一,也是酒吧的调酒师。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中文系毕业的男生居然一毕业就贷款与人合伙开了一家酒吧。不可思议。尤其是发生在素来以阴柔无趣著称的霖身上,更令我讶异。但是,这不就是所谓的生活吗?我笑着看手里空空的酒杯。你的生活什么时候就成了只剩酒杯了。以前可是带着一堆空白稿纸来带着一堆墨水味的稿纸回去的。霖给我倒满了一杯马爹利,看着我。认识你快六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苦笑着。上学那时候你就是一个怪人,被人完全了解的话,你就不是你了。霖说。虽然我并不承认自己怪异,但与那个女人相比,我差的还远呢。我说。哪个女人?霖问。喏,走进来的那位。我示意他看门口。霖抬头望向门口。哦,你说她啊。霖一副什么事情都懂的口气。认识?我说,然后轻轻抿了一口马爹利。一个阴郁的女人,阴郁,不是忧郁。霖说。我和霖看着那个女人向我们这边的吧台走来。在距离还有七八米的时候,我已经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了。是雅兰诗黛,没错。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陌生女人说。她今天是一套极为普通的打扮,休闲的那种,头发盘在脑后。恩我知道,只是没想到是过了一天而已。我微微一笑。来一杯威士忌,哦,别忘了,加一半的伏特加。她对霖说。 对于一个靠写作为生的人而言,多余的字就是累赘,是绝对要毫不吝惜地放弃的。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那个女人说了很多话的同时我只说回了不到十句。——我想不通为何才华横溢的霖居然会用“阴郁”这个词来形容如此这般的女子。你很惜字如金嘛。她的脸颊又泛起了红晕。其实,我也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我鼓起勇气对她说。哦?是什么问题?陌生女人将手里的酒杯放在吧台上,右手托着脸颊看着我。你,究竟是谁?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7月17日凌晨1点45分的广州异常安静。暴风雨过后市区大小街道都被洗刷得脱胎换骨一般,我双手插在裤袋里低头沿着上下九路往康王南路走,时不时还要堤防路面的凹陷和积水。脑袋里回忆着五年前有可能碰到的怪异的事情。想想看,五年前你都做了什么。那个女人冷冷地对我说,当我问她“究竟是谁”的时候。五年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并不漫长,对一个已经成年的人来说要在外貌上有明显改变的话也已经无多大用处。既然五年如此之短,为何我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坐在出租车里,酒精的作用让我昏昏欲睡。但脑袋却是异常清醒,清醒得连平时没有过的想法也敢闪现了。除非,只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莫非就是那次意外,让我失常了?没错了,应该就是那场意外的缘故。[NextPage] *最近腰背部一直隐隐作痛,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正中骨髓痛感神经。正值七月盛夏,天气好得很,绝不是中风的症状。刚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晚上睡眠姿势不正确所致,就像落枕那样。之后怀疑是运动劳累导致肌肉损伤,经医生查明亦是无中生有。痛疼感愈发强烈。一个始料未及的猜测忽上心头:该不会是肾亏?这一惊非同小可。我问霖,霖捧腹大笑,说我“有病啊”,肾亏的话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早弯腰趴下大汗淋漓了。该不会是腰间盘突出吧?我口气严肃地问他。这个有可能。你最好去做一下检查。霖一脸认真地说。大二开始我的脊椎就时常出毛病,想来也是因为常坐不起的缘故。我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完了一杯伏特加。恩。呃,也有可能是那次意外的缘故。霖说。咦?哪次意外?车祸那次。 而我居然对这次车祸半毛钱印象都没有!如果不是霖偶尔提起,而我又偶尔记起自己曾躺在医院病床的话。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条大大的肉疤,霖说那就是车祸手术的产物,而我时常发作的腰背部疼痛和对五年前与那个阴郁女人的印象则是手术的后遗症。听说过选择性失忆吗?霖说。有听过。你可能就是得了这个病。不可能。我笑着摇头,斩钉截铁的语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太了解你了。霖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 过于了解一个人也是一种痛苦。我相信如那个女人所言的话,我必定是一个伤过她的心的人。怪不得我对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说。五年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按理我也因该是知道的。但是对这个女人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霖说。知道她的名字吗?我问。没打听过。来这里的客人我大抵都记得,唯独这个女人,我从没见她和周围的人谈话,除了你之外。霖一副“总结出了某种规律般”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一言不发地看着酒吧的一面墙。灰黑色的墙面上挂着梵高那副名叫《夜空》的名画。弥漫在酒杯各种酒香味里的轻音乐,是久让石的《天空之城》。7月19日晚上21点37分,那个陌生女人最后一次雨夜之后未曾出现的第三天,我独自一人坐在海豚泳后酒吧的吧台角落,并试着追忆的过去,看能否找到那个追本溯源的交集。[NextPage] *五年前我读大学二年级。天气跟现在一样热,天空跟现在一样蓝。那是间平时商业氛围浓厚每到暑假必定会闹得跟建筑工地一样粗俗不堪的综合大学——其实那时候是大学城发展的初始阶段几乎没哪一间不是有辱斯文甚嚣尘上。整得跟一破工地差不多,即吵又闹还乱,让人无地自容之余平白无故多了几份身为“城里人”的尴尬自嘲。五年之后那里没多大变化。我们那间大学的树是高了一小截但依旧不减当年“晴空万里但见青葱小树”之勇。地铁城南那块的“大学时光”楼盘已然建成并高调宣布业已告罄——这是我们驱车赶回大学城的路上在高架桥边上的广告牌看到的消息。我记得大二那年我们生科院足球队输了个2比12,有没有?我边把玩着手里新出的iPhone 9——与前几种机型相比它有了一个明显的不同,超薄触屏手机覆盖了整个机身也就是说整个机子的表面都成了屏幕,就像扶梯一样前后滑动。错了。是大一,输给了机电学院。霖说。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人文学院的吗?听你说的。我有说过吗?什么时候?我收起了没看完的《无聊的蚊子在飞》,这是我前几天在小说网上无意间看到的一部小说,作者虽不出名但是丝毫不影响小说的可读性。算了,不记得就算了。霖转过头去专心开车。也好,反正我是不记得。我一闪而过这一念头但没有说出口,于是继续低头一本正经地看《无聊的蚊子在飞》。 每年一到8月14日我和霖都会回一趟大学城,毕业之后。前年霖买了这部敞篷的奥迪之后我们就不用再忍受拥挤的地铁或者漫长等待的公车的虐待了。之所以8月14日回大学城并不是因为我们如何地怀旧或者怎样地无聊,事出有因。如果被人知道原因,你说我们会不会被耻笑?我随口一问,奥迪车驶下了高速来到了收费口。这有什么好笑的?霖板着脸反问,那脸写着一本正经四个字。倘若不知情我也觉得好笑。我说,《无聊的蚊子在飞》的故事主线我已初见端倪。两千字的篇幅之后车子停在了大学城省中医医院。我拿着一束白百合花下了车。我的花呢?霖下了车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哦,差点忘了。我重新打开车门在椅子上拿出了那束黄得有点过头的芍药。 我们头也不回地朝医院对面马路走去,沿着青石小路走进了靠近中心湖的那一座郁郁葱葱的长满勒杜鹃和冬青树的山坡。青草淹没丛中,两个高不足10厘米的圆锥形小墓前各自立着一块灰色的砖头。砖头上都有字迹,一块赫然写着“恬不知齿”,另一块刻着歪歪斜斜的“厚颜无齿”。我把那朵娇羞无比的白百合花恭恭敬敬地放在厚颜无齿前。霖把芍药献给了恬不知齿。拿自己喜爱的话祭奠自己被人打落的智齿,你不觉得好笑吗?我再一次问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我是说觉得好笑这种想法。霖说。我们站在草丛中看着自己四年前被省中医那名李姓医师拔下的侧生智齿。从我们埋下它的时候开始。我如实回答。你也觉得这纯粹是好笑的无聊之举吗?霖说。他的语气让我想起了吉本芭娜娜《哀愁的预感》里的雪野。因为知情,所以并不觉得好笑,但觉得好玩。我说。但愿如此。霖说。有点好玩是因为想到了“葬花吟”。我自己先笑了。我也是。霖也笑了。天空里散落着的浮云被染成了铁灰色。夜色渐起之中车子尾随着前面无声无息的灯流向广州市中心蠕动。车到科韵路的时候那本小说我已看完,睡意袭来于是闭目养神。小说读到后面故事的整体框架依然浮出水面,原来作者是借着一只正在搜寻吸血对象的蚊子的自白来表达一种纯意识流类的东西,都是作者一些平时一闪而过但都不忍舍弃的念头,有意淫的也有讽刺社会的。这部勉强凑够7万字的电子书的最后一句话证实了我的想法——其实蚊子就是文字,叮久了才会有感觉。又是一部形同虚设的小说。我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看了几眼车窗外。想睡又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名像根细针一样不偏不倚刺进了我浑噩的大脑神经中枢。这个名字是忽然闪现的,“忽然”而至产生的惊愕使我猛然睁开了眼。这个人名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那个女人。这绝不是错愕。[NextPage] *再次见到她已是将近一个月之后。当时我正和霖跟旁边的酒友聊着低俗但绝称不上淫荡的成人笑话。那哥们四十岁模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看就知道是白领的西装,别看长得文绉绉但酒势毫不含糊,一来尚未坐定就扔给霖一句吓人的话“哥们失业了,来杯二锅头”。霖微笑着很有礼貌地说没有。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调酒师说,来杯XO。我小小地抿了一口马爹利,看着两位一问一答。这下明白了——这家伙第一次来酒吧。来酒吧要度数如此之高的酒的人无非两种,要么失恋失业,要么新人菜鸟。看来这哥们中彩票了,失业的酒吧菜鸟。我替这家伙难受,于是建议他来一杯香槟。霖在吧台里一脸的苦笑——香槟可是用来庆祝的。这哥们居然同意了!于是我们就乘着酒兴聊开了。不知为何,我跟看得顺眼的陌生人反而聊得很开。可能是彼此了解对方很少所以没有顾虑的缘故吧,说不准。话题之所以会涉及到那个陌生女人是因为我们聊到了那哥们顶头上司的香水。毫无疑问,她必定是雅兰诗黛控。那哥们喝得满脸通红的时候语气不无鄙视地说。他已经前后去了不下四次厕所。第五次去完厕所出来后直接就趴在了吧台上。霖连叫了他几声都没有回应。于是酒吧内一帮人扶着他去里面的房间——这是霖开的这家“海豚泳后”酒吧与众不同之处,不过一般发酒疯的就直接给轰出去。 我和霖回到了吧台,他继续调酒我继续喝酒。那个女人也是雅兰诗黛香水。我说。还真巧。霖低头熟练地调着酒。多久不见她了。我百无聊赖。是差不多个把月了。霖舞弄着纤细白嫩的手腕,冰块撞击酒杯的悦耳声令人酒意酣畅。还真不习惯。我说。不习惯?不习惯什么?霖问。不习惯雅兰诗黛香水味缺失的酒吧。我笑了笑。关于那个女人以及那两封来信,有没有什么收获?霖问。也许还是一无所获。我说。酒吧的放乐师不知何时将莫扎特的名曲合集换成了久让石的轻音乐CD,又是《天空之城》。莫非DJ也是宫崎骏的fans? 那个女人的再次出现就跟她第一次出现一样。来杯威士忌,加点伏特加,最好是双份冰块。她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的高脚椅上。雅兰诗黛的香味瞬间肆意弥漫。与第一次的反应不同,霖默默微笑着用大的高脚杯调起了酒。说真的,当时我确是跟第一次一样又暗吃了一惊。转头望着她——果然,真是她。她留起了一头乌黑飘逸的及耳短发,可以看见了两耳戴着耳环。女人可以通过整形改变外表外貌来欺骗人的眼睛,但香水不会骗人,所以你只需知道女人喜爱的香水就能认出她。这句话在《无聊的蚊子在飞》中可以找到。我以为你戒酒了。我笑着说。戒饭有可能,不可能戒酒。说完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在等自己的酒,于是把双手放在吧台上互相玩弄。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灰色的戒指——以前从没留意到。那就是说转移阵地咯?我说。你跟我很熟吗?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她转头看着我,冷冷的眼神混合了冷冷的语气!我当时就无语了——这变化也太快了。她转过头喝自己的酒,霖没有说话的余地,气氛很是尴尬。再来一杯。她将空酒杯替给了霖。 她一言不发地只顾喝酒,或者不如说是“给自己的嘴巴灌酒”。我也是独自一个人喝着自己的闷酒。据说你在报社上班?她终于说话。是的。有没有写过小说?是有写过,不过都是大学时写得多点。有出版了吗?还没有。为什么?没投稿过。为什么不投?写得不好?还是没信心?都不是,是没写完。你又说你写过。但都是还没写完的,写不下去了。遇到瓶颈了?好像是吧。可惜,真是可惜了。还好吧。喝酒! 于是我们仿佛冰释前嫌般喝起了装有双份冰块的伏特加和威士忌冰镇组合。你记得我了吗?她突然问我。好像记得了。我说。那我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她望着我,微笑着的脸上满是红晕。西瓜女。我将昨天在奥迪车上忽然闪现的名字脱口而出。我困了。我话音刚落就听她轻声说了这一句,然后就见她意兴阑珊地将穿着白色T恤的上身弯向了及胸高的吧台,居然伏在吧台上睡了过去![NextPage] *那晚酒过三巡,竟不知已是深夜。睡意随着酒意袭来,我夸张地打了一个金刚咆哮般的哈欠,于是通体舒畅泪眼朦胧。酒吧里人单影只稀稀拉拉没了几个顾客。那个剪了短发穿着白色T恤卡其色牛仔短裙的陌生女人还伏在吧台上睡觉。我和霖曾多次试图叫醒她,均以失败告终。我们都不明白,这个酒量惊人的陌生女人为何今夜如此不堪一击?凌晨接近一点半的时候酒吧已经做好打烊的准备了。我和陌生女人成了最后仅有的酒客——她已经睡了足有两个钟!而里边房间里睡着的失业男人已在半小时前恢复了常态,冲我们说了一声“唔该噻”后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我付了酒钱,当然是连那个女人的一起给付了。怎么办?叫又叫不醒。霖边收拾自己的吧台边说——这家伙依然精神抖擞。查一下她的手机,看有没有可托付的人。我说。这不太好吧。顾客的东西我们是不能随便碰的。霖不无担心地说。那就我来吧。我很爽快地说。陌生女人伏案正睡得悄无声息,偶尔只是几声常见的轻微的咳嗽。淡雅中透着一股清甜的雅兰诗黛香水依然芳香四溢。为了表示自己毫无刻意非礼的意思,我悄悄伸出手去拿她放在吧台靠近头边的肩包,刚抽动的时候猛地被她伸出的右手狠狠地抓了个正着!别动我的包包!她抬起头来用惺忪的睡眼看着我,冷不丁防打了一个嗝——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说完又继续伏案。我和霖都被吓了一跳。——女人的警戒心无刻不在。她的右手一直抓着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她在用力——指甲已经陷进了我的皮肤表层,疼得我冷汗直冒。最后经过一番无声的挣扎终于摆脱了出来,但五枚指甲印已然扣进了我手腕皮肤的肉里。——她右手无名指的戒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也不是办法。我说。干脆让她在这里睡一晚吧。我使劲搓揉着被她抓伤的手。不行。怎么可能让一个陌生女人随便就在酒吧过夜。霖语气坚决地说。那直接抬上的士爱哪去哪得了。我说。这话你都说得出来。霖说。——让一个深夜喝醉酒的女人在城市里飘荡等于把她卖给了妓院。要不送你家吧。反正你家很大不怕找不到地方睡。我说。你想我妈骂死我吗?我还不想死呢。霖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说怎么办?我不无生气地说。远是远了点,但是我开车的话最多也就十来分钟……你想让她去我那里?我打断霖的话。聪明。你想让我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回家过夜?哪里算陌生了。她跟你这么熟,你又说与她似曾相见,还知道她叫“西瓜女”,这哪里还叫陌生。霖说。一个陌生女人——酒醉后的归宿给霖和我带来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困惑。要知道大学毕业三年以来,我从未带女人回家过夜——哪怕是女生。何况是一个似乎已经结了婚的陌生女人。坚决不行!我断然拒绝。你自己看着办吧。霖说。我余怒未消地看着他,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酒。 但正是霖的这句话和他说话时“想要放弃的”语气令我起了恻隐之心。于是再看看那个似曾相识的女人的醉态,我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今晚必定是避不开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了。我承认,确实是那句话打动了我,但与其说是霖说服了我倒不如说是我说服了自己。关了酒吧之后,我们手忙脚乱地把这个我自以为是“西瓜女”的女人塞进了车里。琢磨着这个比我高两三公分的女人起码也得有100斤。我想不明白,这与我们何干?我问霖,已是筋疲力尽——奥迪车发动之后向着海珠区的方向奔去。深更半夜一个喝醉酒的女人睡倒在了我的酒吧里,你说与我何干?霖边开车边说,语气带着奚落。好吧。这与我何干?我问。那个女人靠着我的肩膀睡得很熟,而我自己也是昏昏沉沉的。幸好今天不用去报社,否则必定头大。兄弟,你可是唯一的目击者。难不成去宾馆开房!?霖说。对哦。对你个头!非亲非故的,看你如此坚决非要送去我家,是不是令有所图?我冷冷地看着霖。你就别废话了。不累吗?!于是我不再说话,一言不发任由车子把我和那个女人一起送回住所。要不是霖,我绝不会下如此荒谬的决定。在我看来,这个决定的荒谬程度不亚于数年前预测2012是世界末日。话虽如此,但已经改变不了 什么。唯有祈祷今夜无事。我在车上胡思乱想,渐渐地要睡了过去。霖把车直接开到了B23单元楼下。这才注意到又开始下雨了。广州就这样,连下雨都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扶着那个女人下车,可她压根就站不直!一个劲地东倒西歪。你一个得了吧?上去吧,我先回去了。霖说。怎么说也得帮我把她弄上去先吧?我搀扶着醉酒的女人。电梯就在门口。不说了,雨越下越大了。霖二话不多说上车就开走了。雨真是下大了。我一看不对劲赶忙背起那个女人进了楼。 谁又能料到电梯居然坏了!黄色的警示牌挡着电梯口,明目张胆地写着“电梯已坏,请走楼梯”!我顿时傻了眼,只觉头皮发麻双脚愈发沉重。硬着头皮也得上了。于是我几乎是以爬得姿态沿着墙壁往上,背着一个醉酒的陌生女人上到28楼绝对伤不起,关键是自己还晕头转向的!那个刚在6月份毕业的大学生建军节那天找到了一份月薪还看得过去的工作,但得去珠海。理所当然的,这个也是毕业于广州大学的师弟没过多久就冲冲地搬走了。与他相处3个月有余,这是毕业3年来与我相处得最融洽的一位房客——而那件开档的西装他居然送给了我,尽管除了那次见面之外我从未穿过。他走之后我一个人承担了每个月1080大洋的房租,靠着报社的薪水和某些体育报纸评论版块以及旅游杂志给的稿费,这笔费用于我而言并无压力。就在我艰难地把房门打开走进去并且要关上的时候,女人突然在我背后呕吐了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大堆食物腐烂的残骸混着胃液、酒精就从我的耳边贴着发梢呼啸而过!一股恶心的臭味瞬间就从地板上和背后扑鼻而来,我近乎崩溃差点失手把那个女人给摔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快步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她丢在了床上——幸好没有吐在身上。我帮她把高跟鞋给脱掉——瞎了狗眼了,原来是高跟鞋,怪不得看着比我高。当我把门口地板上的残渣余液清理干净顺便又在卫生间换洗了一番之后,已是凌晨两点半。今晚只能睡沙发了,我想。我扒拉着湿漉漉的头发拿了一罐啤酒,便喝边走向自己的房间。我担心那个女人会不会又吐了。打开半掩着的房门之后的瞬间,令我瞪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陌生女人闭眼坐在床上,入浴般脱掉了自己的T恤上衣扔在一边,然后很快躺下又睡了过去!我脑门一热吓得把满满一口啤酒喷了出来,差点没被呛到,惊魂未定地关门退出。虽是无意,但粉红色的3/4罩杯系脖肩带文胸已然尽收眼底。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定,打开电视看到正在播放欧冠资格赛附加赛,曼联迎战凯尔特人。毕业三年出来工作之后我很少有机会看球,特别是国足去年巴西世界杯再一次充当看客之后我对足球愈发了无兴趣意兴阑珊,可谁又曾想到风光无限大杀四方的红魔居然沦落到了去打欧冠资格赛的地步。比赛乏善可陈,弄得解说员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沉默。鲁尼那脚带着点不可理喻的味道的远射打破了僵局,于是压抑了很久的解说员突然发情似地怒吼起来——“球——进啦!进了!进了!进了!进了!”。我赶忙把声音调低,这时候听到了房间里女人的声音,“水,给我水”。犹豫了足有十秒钟,我起身从冰箱里取出纯净水倒了一杯出来。虽是如此,但我心里却是叫苦不迭。——想不到这女人竟会如此随便,随便就喝醉、随便就脱衣睡觉。我刚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半躺着坐起,冷不防让她一脚踢飞被子,牛仔短裤不知何时竟已脱去!我勉强让她喝完了满满一杯水。她满嘴的酒精味把我呛得气喘吁吁。霖这家伙把人“灌醉”然后送来我这,真是害人不浅。窗外大雨如注,顺着若隐若现的玻璃窗滑落。深更半夜,气温降得厉害。我捡起地上的牛仔短裤,帮她盖好棉被之后走去拉上窗帘,然后关掉了床头的灯。走回冷冷清清的客厅,只感觉周身冰冷浑身发颤,竟不自觉就瘫倒在了沙发上。迷迷糊糊之中,只看到电视机上人影在晃动,最后只能看到绿色的画面在闪动。我敢说那必定是入夏之后广州最漫长的一个雨夜。[NextPage]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客厅地板上的,电视机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于是坐直转头张望,看到了自己的房门是开着的。我起身走进房间,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床上。窗帘拉开,阳光很是刺眼,透着玻璃明晃晃的如悬在半空一般。经过一夜的折腾之后我深感睡眠的重要性,一把扑到了软绵绵的床上。正闭目养神之际,忽然又被一阵铃声给搅醒了。——是从客厅传来的,那应该是我的手机铃声。电话是霖打来的。怎么样?霖问。什么?我自己还是昏昏沉沉的。那个女人怎么样了?走了。应该是走了吧。我下意识地四周张望了一下,除了昔日熟悉的家具摆设,一无所有。我和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之后就想挂电话了。你们昨晚……没事吧。霖故作神秘地问。她睡房间我睡客厅,喝得醉醺醺的,能有什么事,挂了。我说。于是真的就挂了。 我是在简单的弄好一盘意大利面之后走到阳台想拿拖把的时候才感觉到与往日不同的异样的。阳台衣架上晒着那个女人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牛仔短裙,还在滴着水。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走回厨房的时候才发现桌子上有一张字条。笔迹无疑,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字条上写着:你好,穿了你的人字拖、一件球衣和一条七分裤。不介意的话,在你书架上拿了一本小说,纯粹为了打发无聊。至于为什么是穿着内衣睡觉的,中秋节放假结束之后给我个解释。还有,我不是西瓜女。依旧没有署名。 看完字条,我摇头一阵冷笑——这个女人,也真够随便的。我把字条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然后将热开的酱料倒在意大利面上,埋头开始吃午餐。一盘意大利面的好坏取决于酱料,这是大家都懂的道理。但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好坏,是否应该取决于其行为是否过于随便,也就是说一个女人,你似乎完全是陌生的,如果单凭你觉得这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就把她打上坏女人的标签,是否合理呢?就算是妓女,都有好坏之分,更何况人家只是“随便”。但随便跟陌生人回家、随便跟陌生人搭讪、随便喝醉酒、随便就只穿着内衣内裤睡觉、随便就否认自己叫西瓜女也不多做解释,这么随随便便的一个女人,还不是坏女人?吃完意大利面我又喝了一杯橙汁。之后起身,走去纸篓把那张字条捡了出来。我把书架看了一遍,然后终于知道了被她拿走的那本书的名字——《燃烧的男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在2011年8月22日买的一本书,也就是在四年前广州琶洲的南国书香节上。我的藏书也有不少,为何她偏偏就选了这一本我比较喜爱的。无意还是刻意?或许只是偶然,诚如她所言“纯粹为了打发无聊”。我不愿多想这些毫无根据亦毫无理由的事情,想也是多想空耗脑力费劲伤神。那张字条我打算和那两封来信放在一起,于是拉开书架下的抽屉,一枚银灰色的戒指赫然映入眼眠!我一阵纳闷,这戒指几时放在这里的。这一看不要紧,仔细看来我不禁哑然失色,竟发现这枚戒指与那个陌生女人戴在无名指的戒指一模一样!无论是款式还是形状,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女人怎么把戒指落这里了”。正在理不清头绪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这是一个陌生电话。我犹豫几秒之后,就接了。 还以为你没醒呢。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你到底是谁。我劈头盖脸就一句。看样子你是醒过来了。电话那头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是啊,这下是醒了。我故作镇定。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她倒真是轻描淡写!你等等!你怎么会有我电话?你忘了,我可是先起床的。你把我、把我家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确实有点生气了。总之,你先管好你自己吧。那个女人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就算五年前我做过什么,你……也总该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吧?我说。不无意外的话,还是希望你自己想起来为好。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很忙。她说。呃,你是不是不见了戒指?我问她。戒指?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未带过戒指。对我而言依然还是“陌生女人”的这个随便的女人很冷静地说。我再无一言,任由对方挂线。 昨晚明明还戴着戒指的女人,居然矢口否认自己戴过戒指。这在我看来绝对是无法想象的。我当即拨通了霖的号码。问他昨晚有无看到那个女人右手无名指戴着戒指,霖说“好像是有戴,但是没太注意,说不定是胶带或者创可贴之类的也不定”。这个回答让我挠头抓腮方寸大乱。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枚银灰戒指发呆。住所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了楠木地板。手里的这枚戒指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确切的时间和地点。愈看愈觉得这枚戒指有蹊跷,而那两封陌生女人的来信也变得古怪,到最后竟连那个女人也愈发觉得可疑了。虽不信鬼神,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以为自己撞鬼了,就在昨晚的雨夜。无法想象,也无法解释。这在以往,我连想都不敢想。[NextPage] *陌生女人又玩失踪了。连着几天都不再出现,似乎刻意给人营造一种人间蒸发的真相——说真的,我甚至有过打电话报警的冲动!至始至终,你能想到什么,由那两封信。霖说——他还不知道那个女人在我家留了一张字条。隐约只记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还都没有署名,哦还有,信纸也是一样!我说。仅凭这一点,就认定写信的人是她,会不会显得很奇怪。霖问。刚开始我也这么认为,在酒吧她勃然大怒的原因或许就是在此。我说。有没有想过是是别人的恶作剧,或许你们的对话刚好被某人听到,觉得有意思就故意作弄你们。霖大胆猜测。谁会这么无聊。不过后来我倒是坚定了这个女人必定就是那个陌生女人的想法。我说——嘴角不轻易地泛起了一丝微笑。哦?霖停下手中的活,显得很好奇地样子。也是因为一次偶然的邂逅。我故弄玄虚。哪一次?霖愈发好奇。就是那次,她喝醉住我家。我说。何以见得?她又给我留了一张字条,和两封来信相比较,字迹是如出一辙,她骗不了我。我为自己敏锐的观察力而发自肺腑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说了什么?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我点燃了手中的打火机——我几乎从不抽烟,这个打火机却不知何时就跟了我,必定是早已五年前的那次车祸。真的什么都没说?倒是说了一点,说西瓜女不是她。我又是一声冷笑,只是不知道是笑自己呢还是在笑那个随便的陌生女人。你骗我。那天明明还问了我一个问题。霖冷冷地看着我说。哦,你想说戒指是吧。我幡然醒悟。怎么样?我从不记得自己的抽屉有放过这样一枚戒指,奇怪的是,那个女人也说不是她的。我脑中一下子又闪过了那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戒指时愕然的画面。这个女人有戴过戒指吗?霖问。干脆直接说我瞎了狗眼得了!我清楚记得就在酒吧这个位置看过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跟那一枚一模一样。我发誓!发誓也没用,人家都否认了。霖说。最让我不安的,她居然还很冷漠地说“我从未戴过戒指”!我越发肯定那枚戒指绝对是本次“陌生来信事件”的突破口。等等,让我来理清一下思路,没有署名的字迹一样的来信、似曾相识的西瓜女、五年前、车祸、无名指上的戒指……信、西瓜、车祸、戒指、五年前……霖反复念叨着。我在一旁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愈发觉得不安——似乎生怕他真的想起了什么,却又像是担心他想不起什么。总之很矛盾就对了。 徐雅萌!也不知过了多久霖突然冒出了这三个字,吓得我被冰冷地马爹利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徐雅萌?我抹干嘴边的酒滴。没错就是她,大二那年文学社的社花。霖笑着说。你是说那个陌生女人叫徐雅萌?我内心一阵狂喜。不是,我是说那个女人。霖说着,示意我看向身后。我转头一看,眼前顿时一亮——一个一米六八左右身高长发飘飘的女生迎面走来,上身白色短袖衬衫套着粉红小围巾下身蓝灰色牛仔短裤脚踩一双咖啡色高筒靴,肩上还挎着一个咖啡色的帆布包。嗨,老徐!霖洋溢着一脸的幸福。嗨,余心一、段迈霖!妙龄女子微笑着冲我们招手。段迈霖是霖的大名,我叫余心一。[NextPage] *那次意外,仍未清醒吗?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香奈儿气味的女人说——不知为何,从她那似乎透着一丝忧愁的女声中我竟又感觉到了那时有时无的忧郁。这小子,谁知道呢。霖微笑着将混有柠檬汁的威士忌移到了她面前。理所当然的,我对这个自称是“老同学”的女人毫无印象,至于其大二文学社社花这一来头亦无从知晓。可又不知为何,在这个陌生女人身上我同样捕捉到了那一种似曾相识无可言喻的亲切感,以至于看到她的第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只是不清楚,这完全处于男性生理本能还是因为毕业三年第一次听到有女人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喊我的全名。来,霖少!抱一抱。徐雅萌隔着吧台和霖来了一个十足暧昧的拥抱,两人皆是笑容满面全无尴尬之色。霖少,可想死我了!老徐似乎大发感慨。霖笑得合不拢嘴。两人的关系竟好到如此程度,这着实令我吃惊不小。你要不要也来一个?老徐似乎意犹未尽。霖也冲着我笑。我回了她一个善意的微笑——与那个陌生女人不一样,我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老徐微微一笑,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橙黄色的威士忌。我突然注意她拿酒杯的方式非常地特别,就跟拿着毛笔一样。你是霖的前女友?我脱口而出。为何这么说?霖望着我,一脸的不悦。老徐一脸不解的看着我。看出来的。我摇晃着酒杯,倾听冰块悦耳的撞击声。这都能看得出来?真是一点没变啊,这家伙!老徐笑着说。只是将大二的事情完全地、彻底地抹杀掉,罢了!被人家12比2横扫的丑闻倒还记得一清二楚。霖逮着机会又是对我一通冷嘲热讽。完全想不到那次意外竟然如此严重。老徐一声长叹。确实如此。霖接着话。怎么都没听你提及,从那之后。老徐问。你当时人已在香港,只是觉得再无提及的必要,没意思。霖回答——虽然他的手从未停过,但从他脸上瞬间飘过的那一丝阴霾我仍能感受到了某种异乎寻常的东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发现自己被无视之后,我又问老徐。你问他。老徐笑着说,脸上露出了好看的酒窝。霖面露微笑,不发一言。就算两人不是恋人也必定是恋情,暗恋之类的单恋,或者是彼此之间单恋式的暗恋,都未可知。这么想来,我为自己出类拔萃的推断能力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你看你看,又是这种坏笑!老徐惊呼。这家伙,总是这样!邪恶的幻想家。霖瞪了我一眼。如此说来,我当真在大二进过文学社,而且还认识了你?我又问她。要不然你以为呢?你一生科院的凭什么认识我们人文学院的?她给了我一个霸气十足的反问句。从接下来我们三人的对话中——确切说来是她和霖的对话——得知了关于她的更多信息。老徐与我们同届,大二下学期作为交换生去了香港中文大学,之后留在那里读完了本科学业,之后考上了港大的研究生,主修商务英语。今年6月毕业,目前在广州一家私立学校兼职英文老师——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本职工作尚未有着落,其他概为不务正业的兼差”。知道你在此有间酒吧,老早就想来蹭酒喝了,但最近刚履新忙得脱不开身。老徐说。可以理解。霖言简意赅。只是没想到你一毕业就出来创业。老徐说。很突然吗?霖不置可否。那是相当突然。我随口插了一句。——两人果然是没理我。是很突然,况且还是毫不沾边的毫无瓜葛的酒吧。老徐笑着说。看得出来,这笑容很牵强。中文系毕业的男生向来就是天马行空,神马都可以看是浮云。霖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我记得你说过毕业后就考研。哦,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人是会变的,何况人的想法。霖低头做事,目不斜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要考研?考哪里?我很好奇地问霖。港大。霖出奇地平静。 一直以来都觉得霖不当老师是明智之举。我认为不是教师不适合霖,是霖不适合教师这门职业。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就如男女分手的时候首先提出分手的一方总会说的一句话:总之不是你不好,其实是我不好。 关于那次车祸,说说看当时的情况。我试图用这个很久以来欲言又止的话题打破我们三人之间许久的沉默。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老徐首先开口。只记得醒来一眼便看到了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和在一旁睡觉的姐姐,至于自己如何受伤进了医院则是全然不知。我一口气说完。我看到你的时候,听霖说你已经昏迷了一周的时间。据说车祸是发生在环城高速进入大学城的收费站。死人了吗?我问。没有。伤得最重的就是你。听说是追尾,而你又喜欢坐后面,所幸当时已经进入缓冲区带。霖接过话。为什么现在才问?老徐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一直想问霖。但感觉心里很不自在,好像耳边总有熟悉的声音在回响,阻止我开口。原来这就是你选择性失忆的动机。霖不知好歹地来了这么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这就是你的顾虑?老徐问我。谈不上是顾虑,但总是梦到同样的东西同样的事情,比如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也会看到阳光洒在草坪上。最奇怪的是,几乎每个梦都是以听到一个女孩哭泣的声音还伴着飞机的轰鸣声来结束的,每次醒来胸口都会隐隐作痛。感觉一旦知晓事情的全部,必定会有人受伤。我一口气说出了深藏已久的想法。谁会受伤?老徐和霖异口同声地问道。然后彼此相视,都是一脸的不解。不知道,只是预感到这个人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连睡觉都能感觉得到她的呼吸似的。我说。霖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你是说,一想到这场意外之前的事,心里总会因想起某个女孩会受伤而难受?老徐也是同样的表情。就是这样。我的回答很干脆。原来如此。老徐已是面色大变,不知是面无表情还是面色苍白,总之是不见了刚才的满面笑容和一脸孤疑。原来怎样?何以如此?我问她。原来这就是你失忆症的病因。老徐脸上抹过了一丝神秘得略显诡异的笑容,只是一闪而过但已入我眼。你刚才笑了?我放下空酒杯。哪里,只是习惯,跟你学的。老徐笑着解释,然后也仰头一口喝干了酒杯里的柠檬汁威士忌。这才注意到原先的调酒师已不知去向。霖呢?我问吧台里边的小刘。刚接了一个电话,跟着就出去了。他回答。开车走吗?我问。是的。谁的电话?老徐莫名其妙地问道。好像是Amy。Amy是谁?老徐又问。他的妹妹。我说。[NextPage] *霖走之后我们一直喝到了凌晨一点多。以前我也是喊你老徐吗?我问她。是的,心一。老徐略显醉意。为什么叫你老徐呢?你哪里老了?你们说我长得像徐静蕾。老徐满面微红,不知是害羞呢还是因为醉意渐浓。只有我和霖这么喊你的吗?嗯,差不多。老徐笑着说。与你一样,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也曾有过,对一个陌生女人。我承认自己也是略有了醉意。哪个女人?什么女人?老徐像是第二天刚睡醒的女人发现自己身边睡着一个陌生男人。就是这个女人。我将手机里的相片给她看——那是第二次见到那个陌生女人时,她刚去洗手间出来被我偷偷拍下的相片。这么模糊,是在哪里拍的?老徐问。看口气和模样确已有六七分醉。就是这里,隔得远了点但总算可以看得到正面。我笑着说。没见过,看着怪怪的。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甩手就把手机丢回给我。确实是一个怪女人。我颇感失望。倘若一开始问就好了,醉成这样只怕想认都认不得了。我先走了,明天下午还有课。老徐勉强站起身来,站得有点摇头晃脑。你还好吧。我上去扶她,没想到自己也是头晕脑胀。还好,只是有点晕晕的。她笑得很真,真是醉了。我扶着她出了酒吧,在路边招呼了一辆停在对面马路的夜班出租车。但见夜色朦胧,几朵暗淡的愁云似乎要融化进了那冷冷的黑幕之中了。车子准备开走的时候,她突然摇下车窗玻璃,伸出头来问我“你的那本小说写完了没有”。什么小说?我一愣。就是那本《嗨!我可以喜欢你吗?》。她笑着说。我不知道。我恍然大悟。你不知道?老徐顿时变了脸色。我不知道有没有写完。我如实回答。回去翻翻看,也许可以让你想起一些东西。老徐语气温和地说——这哪里像是喝醉的人!为什么这么说?我问她。因为你曾说过会把自己的故事写进小说里。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目送出租车慢慢加速驶去,直至消失在路尽头远处的拐角。两旁的街灯在今晚格外地明亮,对面店铺装饰在门前的霓虹灯煞有其事地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夜店的招牌变换着不同的颜色,确实夺人眼球。起初我并不适应,直觉头晕目眩,满满地就习惯了。我想如果俯瞰,那么上下九定是像银河一般的流光溢彩。毕业之后我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慢慢去适应一样东西、适应一件事情,然后变成习惯。生活确实如此:习惯了适应就习惯了,适应了习惯就适应了。从不适应到习惯再到适应,总感觉有这么一个“点”我一直围绕着它生活着、奔跑着,无论跑多远,都是绕着这个点在做圆周运动,就算偶尔偏离轨道也总会被向心力拉回。就像月光如何的阴暗惨淡,但每到农历十五总会明亮皎洁,一过了十五又是阴暗。与其说是轮回,这更像是一种重复。因为重复所以单调。我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过的是这种乏味的生活。秋风甚是恼人,冷得出奇。不知不觉,我竟倚靠在了酒吧门前骑楼的石柱边上,点燃了一只雪白的万宝路。自从送走那个一身香奈儿香水味的女人之后,我就未停止回味今晚酒吧里的对话。白色的烟圈在灯光的映射之下,如扭动的麻绳自下而上逐渐涣散开来。而关于那段记忆,我知之甚少,少得连燃尽一支烟的时间都不及。如此想来,竟羡慕起了那些有完整记忆的人。好事也好坏事也罢,至少知道发生过。发生过的却又不能成为记忆,感觉脑袋总是悬着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口被抽干了的深井,空荡荡黑漆漆的,连丢进一块石头、冲着里边大喊一声也听不到一声回响。我眼睁睁地看着香烟燃尽,烟屑落尽,然后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踩灭。刚要转身离去,忽然一阵风吹来,脑中一闪而过一道犀利的白光,我不由自主地愣住了。与此同时,下意识地弯下腰去伸手拾起了地上干瘪的烟蒂,随手弹进了门边的水沟。那夜我第一次梦到了那个陌生女人。我以为这只是一个26岁男子的生理本能,确切说是“只是一个成年男人性欲的潜意识反应”。 [NextPage] *遇到老徐的那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去过“海豚泳后”。除了因为御用极品调酒师霖的不辞而别——那晚之后他陪着考上早稻田大学服装设计专业的Amy一同去了日本——这个稍显牵强的理由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要出差这个比较正经的理由了。那天报社分管旅游版块的主编突发奇想,让我去一趟云南西双版纳,写一篇有关香格里拉的“旅行记”,权当这旅游淡季的“旅游资讯”。这一去就是一周的时间。我是去到昆明出了机场在转车去西双版纳的巴士上坐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那部iphone9不见了的。从机场到巴士站短短不足五百米,竟被偷了手机,谁又曾想到!防人之心不可无,霖无数次给我灌输这样的思想,每次都被我嗤之以鼻。现在我是笑不出来了。茫茫人海,料想也是要不回手机了。所幸,收拾行李的时候不小心将钱包放在了行李箱里而得以感叹“不幸中的万幸”。来到西双版纳的第四天就是中秋节。那天除了给主编汇报工作情况、打一个电话给姐姐之外,我断绝了与广州的一切联系,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的手机被偷了——其实就算手机还在,也不见得我还会主动联系谁。我是那种“朋友只要一两个就够,其他都是熟人就行”的人。一旦投入工作,我就不想被打扰——这与抗干扰能力无关,或许性格使然。就像霖常说的“余心一就是一个一心一意只对‘认真’好的男人”,而我觉得作为一个执着的人未尝就是一件坏事,“至少可以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怕被打扰”。认真执着的人,总不至于害人。一转眼功夫工作就结束了,从昆明乘机回到刚被暴风雨洗礼的广州时已是十月三日。当很多人正在享受着国庆长假带来的幸福时,我却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回到了阴云不散的广州。我从白云机场直接打车奔回寓所,在车上已陷入半梦半睡的状态。在车上听到电台说下午可能有雷阵雨,话音未落已是大雨倾盆,继而电闪雷鸣。这正是我所熟悉的广州——看似费解,其实简单。风向一转,说下就下,何必按部就班。自然朴实直率,这才是我所喜爱的广州。出租车在小区门口被门卫拦住了。雷阵雨有所收敛,但仍算是瓢泼。是报社的余先生吗?一把蓝黑相间大伞下的拦路者显然认出了经常半夜翻墙而过的我。有什么事吗?我问他。B单元楼那段路正在清理,恐怕你得在此下车了。怎么回事?我彻底惊醒。前几天台风把路边的大树给掀翻了几棵,车子是进出不得。他说。雨声很大,我勉强听得到他说的话。不知他是否也是如此。我暗自叫苦不迭。如此也只能下车,别无他法。于是在门卫大叔的帮忙之下,狼狈地将行李箱抬进了如蜗居般的门卫室。和大叔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聊以打发无聊,就这样耗费了半个多钟头在这间狭小的平顶房。待雨势减小,我道谢正要离去。啊,余先生!呆头呆脑却通情达理的大叔一声惊呼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拦住了我。我差点给忘了!这有你的一个快递,前几天送来的,我见你不在就帮你签收了。大叔边说边径直走向房间角落,将一个大盒子拿起走过来作势替给了我。这个可以装得下17寸彩电的盒子如此轻易拿起,似乎很轻。我双手接过,确实很轻——感觉里边更像是空空如也。寄件人地址显示确实是来自香港,而更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寄件人一栏写的是“福原美佳”。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收件人写的是我,连手机号码都是之前丢失的那部,可见此人必定认得我。我抱着大盒子拉着行李箱冒着零星小雨回到了B23楼28层的2802住所。女人——福原美佳即使不是日本名,应该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吧——有我之前手机的号码,香港,我不认识……踏进电梯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个陌生女人。手起刀落,我很快就将盒子拆开,看到了里面的“空空如也”。心头一热,只因看到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白色的人字拖、蓝色的切尔西球衣、灰色的宽松七分裤,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盒子里。衣服和裤子明显带有熨斗烫过的痕迹,一股熟悉而强烈的雅兰诗黛香水味肆意弥漫,仿佛还带着阳光的暖气和温柔。那本《燃烧的男孩》之下安静地躺着一个树灰色的牛皮纸档案袋。除此之外,就是一大堆用于缓冲的红色塑料气囊袋,盒子再无一物。除了那个陌生的女人之外,我想不到还会有谁能寄回这些东西给我。即便知道她叫福原美佳,在我看来也只是“名叫福原美佳的陌生女人”。在我打开那个档案袋看到那本16开的笔记本之前我就是抱着如此的想法,甚至在看笔记里面前面部分的内容时我依然是这么认为。我打开那本封面只写着“写给心”三个娟秀大字的笔记本时,感觉像是有一种力量把自己给拉进了另一个世界。那里边必定是写满了叫做记忆的东西,否则不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这些记忆猛烈地撞进了我的脑海,在这以前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到不安。感觉就像是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在自己的大脑里碾过,还能听到车轮和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列车驶进了黑暗的隧道又驶了出来,赫然看到了明晃晃的光线溢满天空!犹如枯井深处涌起了冷风,在井口伸头俯看已久的人被吹得头发凌乱、头皮发麻、涕泪零流。我拼命睁开眼,得以看清了静卧在蓝色封面中间的那三个隽永舒展的大字——写给心。[NextPage] 二、写给心*那是2009年9月24日,蝴蝶飞过草坪却全然不知的季节。如我们的初见,你我浑然不知。这是学校图书馆的校友书画摄影展。当时我们都盯着一幅叫《夜空》的摄影作品。你知道《夜空》吗?耳边响起了男生充满磁性的声音。我转头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从图书馆顶楼玻璃射下的阳光投射在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身上,惹人的是那一丝嘴角的微笑,仿佛一抹正要融化的乳白色的奶油,甜甜的、暖暖的、香香的。梵高的《夜空》其实是一幅油画。男孩轻启双唇,笑容未曾散去,眼神如树梢之间流泻的秋日的光芒。我惊讶得一言不发。与摄影相比我更喜欢绘画。摄影过于真实,而过于真实就难免给人很假很做作的感觉。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相比而言,绘画属于意识流派,想象在主观上得以延伸,确切说来是有发挥自己想象力的余地,因此生命力更加顽强。男孩热情洋溢地说。似乎一切的文艺作品在他眼里却都可以焕发出了生命活力!我惊讶得一塌糊涂,于是只能用沉默不语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和不安。 你知道茨威格吗?他问我。不懂。我回答——这居然是我开口的第一句话!普鲁斯特呢?他又问。我摇摇头。虽是中文专业,但确实不知。卡夫卡应该知道了吧?《变形记》?我仍不敢确定。对,就是他!男孩显得很兴奋,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可我们不是在看摄影作品吗?这个和作家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已被他这种状态所感染的我好奇地问道。文学也是文艺的一部分啊,不是说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吗?他傻傻地笑着说。呃……我只是路过随便看看而已,其实我不懂摄影的,对绘画更是一窃不通。不知所措的人竟如此冒昧地打断了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然后匆忙离去! 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生,随便就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异性更是不可能。这是后来我对这次初见之所以落荒而逃的解释,其实更像是一种甜蜜的回味,对当时的我们来说。 作为交换生来广州大学城,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孩讲话。却不知情愫已如绿叶树般,在心底渐渐地生根发芽,肆意生长枝繁叶茂。[NextPage] *再次相见,已是邂逅。那是一个大雨如注的晚修下课。我在文清楼架空层下看到了他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背影。这个嘴角似乎总沾着乳白色奶油的男孩,正是你。下晚修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完了,只剩下倾盆大雨的声音和你,和我,和文清楼往昔的空旷寂寥。我早已收起了那把蓝白相间的天堂鸟,站在昏暗的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傻傻地看着你。我想和你一起等待雨停,就算是冷雨天,只是看着你的背影,我也觉得心是暖的。当我看到你挽起裤脚作势准备冲进瓢泼的雨夜时,我慌了神,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喊一声冲向了你——站住!在你还愣神的瞬间,我一把抓住你的手,硬生生把你给拉了回来。你大惑不解地看着我的表情和我惊慌失措的表情,那必定是一幅相当滑稽的画面。否则日后回想起来,为何你我皆是捧腹大笑?你夹在右手腋下的纸张散落一地。于是当我们弯腰蹲下一同去捡起地上的纸张时,你我之间的第二次对话便开始了——你真得想冲出去吗?嗯。就这样子冲出去?嗯,是的。可是雨下得很大。这点倒是有想到。那你还冲出去?就是因为有想到,所以淋点雨也无妨,反正回去还要洗澡。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冲回去,还等了半个多种?嗯?这你怎么知道?没什么,我也是刚好下课。不介意的话,我有伞可以送你回去。啊?你别多心,我只是想帮忙,助人为乐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呃,合适吗这样?不过,你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吧。说的也是。 我打开那把天堂鸟,你撑起了它,然后我们一同走进了雨夜。我们的第三次对话开始于文清楼到大学城商业中心之间的那块停车草坪。当时我注意到你只比我高出三四公分,发型让我联想到了《大叔》里元斌扮演的那个杀手。你用的香水是雅兰诗黛吗?嗯?你怎么知道。闻出来的。小的时候经常闻到香水味。你家里开化妆品店吗?没有。我姐姐和堂姐妹们都喜欢喷香水,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耳濡目染,略知一二。没想到除了绘画和文学,你对女人的香水还蛮有研究的。谈不上研究,只是环境所迫罢了。环境?我是一个孤儿。两岁开始就和姐姐寄人篱下。 对话结束于此。某一种情结清晰地触动了我的心,我选择了默然。 走到偌大的商业中心广场时,不知为何你竟跑开了,只丢下一句——谢了!丝毫不给我说出话的时间,你便消失在了通往菊苑宿舍楼的细雨霏霏的校道中。我独自一人走在返回兰苑宿舍楼的校道上,心已经开始想着你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会遇见一个同自己一样命运的人,还是一个让人感觉如此温暖的男孩。而就是这个嘴角总是沾着乳白奶油的男孩,让我初次体会到了心颤抖般的悸动。 [NextPage] *依然是一个恰如其分的下雨天,见证了我们的第三次相遇。纯属偶然,恰是必然。在图书馆二楼中文书库,可以清楚地听到窗外触物生情的雨声。雨声让周围变得如此安静。心静了,于是只能听到雨声。正是因为雨声心静,我们彼此相对而坐竟毫不知情。直到一只披着虎斑花纹的小猫的出现,而我们又同时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下了它坐在与桌子相隔一条过道的书架边上卖萌的样子——咔嚓!——咔嚓!我们彼此相望,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凝固。我惊诧地注视着你惊诧的表情。一秒,两秒,三秒,四秒……直到彼此面露微笑。从桌面上移过来的你的那本淡蓝色纸张的本子上,留下了我们无声的对话——你好!很高兴再见到你。你好!我也是!我叫余心一。生科院的。你呢?我叫常佩妮。人文学院的。刚才那只小猫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以为是你的,好可爱啊!你也拍了它的照片吗?对啊!你好像也是。谁叫它那么可爱呢,呵呵。确实是一只可爱的小猫。你正在看什么书?托福的复习资料,你呢?《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斯蒂芬茨威格的小说。好看吗?意识流派作品中的经典,超赞。我比较喜欢看张小娴、张悦然和张爱玲的作品。呵呵,都姓张。 迄今我仍保留着这张记录有我们第四次对话的笔记本,连同你送给我的十八岁的生日礼物,那张你拍摄下来的相片《图书馆二楼的小猫》。那只小猫现在也变成了老猫,又或许已经先我而离开了这个世界。每当想你,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拿出相册翻出这张相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相片后面你的字——写给妮:一生陪(佩)你,一心只对妮好。 心一 2009年11月11日 [NextPage] *2010年的寒假终于还是到来。我作为港中交换生的生活也走到了尽头。即将乘坐飞机飞回香港的那天,没有下雨,晴空万里。与你相恋是我的初恋,却从未想过何时献出自己的初吻。可那天在白云机场你突然紧紧地把我抱住,给了我一个深深的、长长的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哭成了泪人,却不敢出声。心难受得快要窒息了。从未想过自己的初恋会以初吻的方式来结束,这样的方式,从没想过。那年你大二,我大一,你21岁,我19岁。 *我和老徐是一个班的,在港中。和她相识完全是偶然,而从谈到她在广州大学文学社开始,我们的谈话便突然出现了你。于是我们从相识到相熟最后相知,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她来我家找我的那天是愚人节,拿来了那本你的最新小说,《嗨!我可以喜欢你吗?》。——我想,或许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故事。这本小说是心一特地要我交给你的,虽然未曾写完,但他还是嘱咐要先给你看,如果好的话就继续写下去。老徐说。心一还好吗?他很好。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问他呢?我默默地看着手上那本小说崭新的封面——嗨!我可以喜欢你吗?这是2009年11月6日那天晚上你对我表白时说的话,我又如何会忘记?! 只有开始没有结局,会是这本小说的命运吗?料想既然如此,不如尽早放弃。电视电影里面的异地恋、孤儿恋,不都是如此吗?何况癌症。[NextPage] *在港中图书馆门边看到你的时候,我已无法用言语和表情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和不安。我感觉自己的脸僵住了。你一把抱住了我,死死地抱住。我紧紧搂着你的腰。泪水不由自主就下来了。连自己都不知为何自己会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那本小说写的就是我们的故事。你说。只写我们吗?对,只有我们。那应该不是什么好小说,整天就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玩来玩去,多没意思。我故意气你。因为你喜欢吃西瓜,所以女主角就是西瓜女。怎么样,好不好听?心一,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男孩愿意为我写小说。谢谢你,让我以女主角的身份进入到你的小说里面。*恶性淋巴癌,进入晚期。与你相见的那个四月下旬,我去医院例行检查的时候得知了自己病情的恶化。养父母和老徐以及从日本专程赶过来的双胞胎妹妹美佳,只有他们知道我得了这个病。当主治医生告诉我“有什么想做但未做的事情,尽管去做吧”这句话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我死了,你怎么办?其实,从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这个问题就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我。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那悲惨却伴随着幸运眷顾的身世。 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我的亲生父母死在了废墟底下。在救护人员把妹妹和我从他们身体之下拉出来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了死神。死,对我而言并不可怕。之后不久妹妹被一对日本华裔夫妇收养,而我则跟着一对中国养父母踏上了去当时还属于英国人的香港。2002年我被查出患有淋巴病,这是一种先天性免疫缺陷症。这种病使得我经常发烧,浑身发热,这也是为什么我特别喜欢吃西瓜的原因。我知道自己的了这种病,但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去,是突然死无,还是慢慢死去。我不惧怕死亡,但我害怕因我的死无而伤害到爱我的人。但我又渴望得到爱。我就是在这种“渴望爱却又不敢爱”的想法中成长的。 感谢上帝,让原本就应该死去的我又获得了十几年的生命。直到让我遇见了你。我用两次死里逃生,来换得你的出现。 对我而言,世界上最不应该被浪费的就是时间,浪费时间就等于浪费有限的生命——因为我的生命是以秒来计时的。因此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已时日无多。死神再次光临,不怀好意地敲开了我的生命之门。我迫切地想要去完成那些自己想做却未曾做过的事情。 2010年的五一长假,我瞒着家人只身一人来到广州找你。你骑车带我在大学城里重温当年相恋时的情景,在广州城寻找当年纯真甜蜜的初恋——在大学城外环兜风,在中心湖的树林里休憩,在夜晚的珠江边纳凉数星星,去金星农庄煮农家饭,去岭南印象园寻找古镇遗风,去爬大夫山游白云山逛上下九北京路,去科学中心看电影看猛犸象,去动物园华南植物园,去看了尚未竣工的亚运村,去越秀山看你喜欢的足球赛。我跟你说我想去日本,去神户。养我的地方是中国,那里是生我的地方。自从被养父母收养,我就再没有回过日本。我一直想着回去看看,看看我亲生父母的坟墓,看看神户的变化,尝尝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神户铁板牛肉和神户龙虾。一直未改“福原”父姓的妹妹也是我的牵挂。毫不知情的你笑着拿“护照未办妥”来开玩笑,让我耐心等三个月,暑假就去。既然暂不能去日本,我们就去了厦门鼓浪屿。而这竟是我的最后一次远游。[NextPage] *很难想象,在这之前我还一直梦想着去意大利的威尼斯、巴黎的塞纳河、伦敦的泰晤士河、马尔代夫的海湾、瑞士的阿尔卑斯山、美国的黄石国家公园,而这一切统统成了“梦想”。 你的出现,是我的梦想第一次变成了现实。我把你当作知己,愿为此献出生命。如张爱玲小说《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和范柳原,在危城之中相爱缠绵。那次远游,我将自己的处女之身给了你。夕阳染红了海边别墅蓝灰色的窗帘,见证了我们纯洁的爱情。我也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你。但关于自己得癌症的事情,只字未提。这份痛苦,就请让我一人承受! 2010年5月9日,从厦门飞回香港后,我陪你去坐车回广州。你上车走后,我便在车站大口大口吐血,然后晕倒在了人群中。那天晚上,在医院ICU病房昏迷不醒的我未曾想到你在开往广州的巴士上居然是坐在最后一排,而车子就快要通过收费站的时候却发生了严重追尾。我曾要求老徐不要将我得病的事情告诉给你,可又有谁想得到她居然把你车祸的事情整整隐瞒了五年的时间!在死期逼近的时候,我才得知断绝联系五年之久的这个男人其实早已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五年,化疗的效果无法阻挡癌症恶化的程度,就算痛苦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也一刻未曾忘记过你。而你居然可以如此彻底地把我丢在了记忆之外!老徐告诉我这个消息的那天,我一日无语,只想以泪洗面。我想让你记住我记得我,是因为我真的很爱你。我又希望你能把我忘掉,因为我怕自己死后你会因我而难受。*老徐说你得了选择性失忆症。料想终有一天你会记起那段往事,我便不寒而栗。一想到我已死去而你站在我的墓碑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画面,我就心如刀绞。为了让你忘记我,我要让你记起我。我知道,生离总好过死别。 美佳毕业之后已在香港生活两年之久,加之其养父母言传身教,她的普通话已无日本口音。老徐了解你我的程度自不必说。她们接近你,都是计划之内的安排。 2011年6月16日那次来得毫无征兆的病情恶化,让再次死里逃生的我下定了决心——赶在死神之前,和你彻底分手。 他已经给了我多次机会去了结,算是警告,而我能预感到这次极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NextPage] *美佳去你家的那一晚,我也在广州。我是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去到了你所住的公寓。我见到你睡在地板上,我就躺在你身边看着你熟睡的样子。你就在我面前,咫尺之遥,我却不敢像以前一样伸手触摸。我怕你醒来,看到如今这般模样的我! 我留下了一枚属于你的戒指。那是在厦门我们在海边商店订制的戒指,住院之后不久就寄来了。我一直拿着,想着有一天去到天堂的时候再给你。如今看来已无必要。 就算全世界不理解我,只要你能理解我,就够了。知道你有霖可以倾述,有老徐可以分担,还有美佳。我想,我应该可以放心了。*这几天台风来袭,我一直看着美佳带回的你的衣服,似乎还能闻到你的汗味。我把你的那本小说《燃烧的男孩》看完了。当年你总叫我看你推荐的小说,可我总是以不喜欢为由拒绝。如今想来,只能后悔。现在我伸手触摸着那本《嗨!我可以喜欢你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嘴角沾着乳白色奶油的、高高瘦瘦的大男孩。在珠江边的草坪上,我枕着他的肚子,听着货轮的笛声,由远及近,由近变远。阳光投下了白兰树和细叶榕枝繁叶茂的影子…… 此时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我想起了以前的我们,和那时的雨天。如果你记得了我,那么对于广州的雨天,或许你我都还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吧。 [NextPage] *如果你看到了这篇东西,就证明了一件事——我已死去。请原谅我的自私,我要独自一人先去天堂。就算远在天堂,我也会一直守护着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你,美佳,还有老徐。永远守护,永远。常佩妮要永远守护着余心一,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心一,我爱你!三、写给妮*风筝迎风高飞倘若突然没有了线的拉扯,风筝或许会越飞越高,也有可能瞬间坠落。而后者的出现可用一个形容词来描述——“最常见的”。一直以来——未必确定何时而来——总感觉有某种类似于风筝线的东西在拉扯着自己,就像之前常说的的“圆点的向心力”,使得自己无论怎么高飞都不至于漂泊远方,从未有过“流浪四海”的所谓的自由主义者思想。我曾肯定地以为那根线必定是相依为命的姐姐,或者某个类似于霖与我的关系的女人。结果我错了。总觉得心像是空荡荡的深井,那是丢失的记忆留下的空洞。当回忆回来,那根线却断了,不管我的高飞还是坠落了。往事如烟,记忆如水,涌满了深井。大二时候的往事像是列车过隧道般呼啸而过,脑中飞快地闪现着那一幕幕随处可见“那个陌生女人”的画面。我想刹车,绝无可能。总之,我的生活即将或许已经被改变,已不可能回到原本稳稳当当的那个平面上了。 我放下那本写满记忆的笔记本,拨通了老徐的号码。你可以去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沉默了许久,只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的抽泣声。她……死了?我的心痛得难受,艰难地压制着自己快要喷发的感情。就在9月30日早上,很突然地,心力衰竭……痛得厉害……原本要给你……然后结果就……老徐断断续续地说着,伴随着抽泣声,最后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我没法安慰她。瘫坐在地板上,听着她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泪如雨下。 那个陌生女人,竟这样离我而去不再回来了!*第二天天没亮,我踏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在台风再次来袭之前、细雨霏霏之中赶到了香港某地公墓。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墓碑之前。 是你。我走到她身后。是我。她头也不回,就那么直直站着,看着面前的墓碑。东西都收到了?她问我。我看着墓碑上那个头像和熟悉的名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无言以对。她走得时候很痛苦。她说。我知道。我痛苦地说。为什么?她问。还没等我说话。为什么车祸居然忘记了她?就算是选择性的,为什么是她?不偏不倚,为什么偏偏是她?告诉我为什么?她又问,语气显得很激动。我愣愣地看着墓碑上她的面带微笑的头像,眼前逐渐一片茫然。你是不是知道她得了癌症,就故意避开她?!见我没有回话,她转头大声质问。 我看着她哭肿的双眼和还在滑落的泪水,跪倒在了地上,任由泪水和雨水洗刷着自己的面庞。 没想到你竟会那么痛苦,我错了!我错了!佩妮,请不要原谅我的无知,出来把我大骂一顿吧!——我在心底失声痛哭。 我深爱着的那个陌生女人带走了回忆却来不及带走回信。*那封信是你写的吗?我问她。不是。她说。为什么?我问。嗯?她看着我。没有回信,为何还要再写?我又问。她说,只有开始没有结局,怕你难过。 (完)
黎穗麟 (深圳大学)第一章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是在2007年某个普通却又平静的夜晚,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就在那条石径路上,窥视着那条小巷,最终在灰暗的夜色中与他重逢。那年我28岁,终于长大了。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却永远都消失不了,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回首前尘,我意识到自己始终在窥视着石径,窥视着逝去的童年,还有那逝去的纯真,逝去的普通。二十几年了,电话本上的那个号码我无数次的拨通,地址栏里的那些地方我无数次寻找,可惜却没有缘分与你的身影再重合。每个夜里每次简单的狗吠声,我都以为是上天又把带着你回来这个地方,回来这个曾经你梦想着,不愿意踏出一步的家。只是,狗吠声之后,道路下依旧空洞,路灯下依旧没有移动的影子,你,始终不在。嘟嘟嘟,电话的盲音总是像雪花的电视无力却深刻的扰乱着我的情绪,艳阳下我们裸着上身不停的奔跑,午夜中我们面对着面吃着一盘甘甜的方便面,思绪一下子涌泄出来,又想起曾经那坚定的眼神,想起那口永不挣扎无怨无悔的古井,想起一切一切如梦如幻的昨日。我总是觉得这座城市,这座魅力之都发展的太快,快得让人无法接受,快的连人的灵魂都无法去追赶上这时代的速度,遗留下来的只有被时代抛开所带来的无力感。时光老人总是不倦的前进,不管你权利多重,不管你名声多高,都没有力量阻挡,它仅用了十多年来挥洒笔墨,就把这里变得陌生。唯独没有变的,就是你的声音,你的背景,还有在我身边游荡的灵魂。颓然的握着笔尖,慵懒的眺望着前方,视线穿透窗户的玻璃,映落在了隔街相对的斑驳的围墙上。围墙里保护的古宅早几年就被拆掉了,拔地而起的高楼把古宅的印记压在地底,任由时光腐化。化掉的,更多是古宅的记忆。只有斑驳的墙身依旧在现代乐章中占着那个褪色的音符,把它那些动人的回忆倾诉,默默的静待它的知音人来倾诉。夜晚的城市真的太幽静,白天里还跳跃着灵动节奏的它到了晚上就收起了它所有的音符。窗外稀稀疏疏的光影就在高楼中颓疲的蠕动,去把夜色衬托得更加浓烈。尽管在窗中和古墙中的新大楼朝夕相对,可是心中却难以激起半点热情,或许,是因为,那座被拆掉的古宅已经把我的内心里所有的空隙都霸占的一干二净了,也或许,只有那片古宅才能偶尔点燃我心目中的老灵魂,让它久久地舞上一曲。许多朋友客人来到我家,都会十分好奇的询问这面古墙怎么能够保留下来,其实对于我自己来说,我也很纳闷,鲜红的犹如鲜血一般的“拆”字已经印在这面墙上十多年了,每日听到机器的轰鸣声都会好奇的看看是否墙被拆了,可是这墙却灵性般的依然安然无恙的呆在这里。如果说当初这面墙用来间隔施工地盘和住宅区还情有可原,可现在,高楼早已竣工许久,按理这墙也再无道理可存,我想或许是拆迁的人拿了利益早已遗忘掉这里吧,也或许是拆迁的人念旧,故意让它留下来吧,反正是怎么样谁也不得而知了。虽然我始终没有办法解答这些客人的好奇,但内心却偶有一种冲动,这种冲动是我心目中的老灵魂在发声倾诉,因为这墙在等待,等待只属于它的等待。从我懂事开始,这墙一直都是个谜,无论是父亲还是爷爷,他们都不知道这墙存在多久了,不过曾住在这个墙内的琳娘告诉我,这座墙一直在尽着守护的职责,这段守护的时间,至少也有百岁的高龄了。起码从我出生到现在,这墙就一直这么坚挺的存在于这里,不管风吹雨打,也不管日晒雨淋。就这么细细地一想,我的脑袋又瞬间被我的童年记忆所填满,就像是被棉花塞的鼓鼓的枕头一样。轻轻的收回视线,禁不住又陷入了更深的沉思,确实,这座墙以及它守卫的地方曾带给我了最幸福的似水年华,胸中苦闷的感觉又强了几分,微微叹了口气,尽管自己长大了,可这敏感的神经还是经不起这羸弱的触碰。和身站立,踱步到了玻璃窗前,凝神注视,看来这个晚上又要彻夜难眠。视线已经疲惫,是该就寝的时候了,正待我上前伸手拉紧窗帘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背影刺眼的扎进我眼球,他迅速的转入小巷,心里一惊,顾不得去换下睡衣,用了最快的素的就奔到街上,竭力四处张望,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背影,可是,只有街灯发出的嘶鸣声,这里早已没了他的踪影。真的是太像了,真的太熟悉了,是太渴望和思念导致产生的幻觉?还是?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我倚靠在古墙身上,伴着街灯静静的等待。许久,许久,带着些许失望走回了家中。曾经住在墙里面的你,是否还能够听到我的呼喊呢?是否还会想起那些故事呢?是否还会回到这里和我诉说曾经属于我们的故事以及那些只属于你自己的故事呢?我多么想回到14年前,回到魂牵梦绕的那个纯真年代。 [NextPage] 第二章小时候,我父亲买的房子就在深圳这座城市,但是与平常人相反,爸爸避开了高级住宅区、密集的商业区、甚至是环境优美的郊外住宅,而选择了这个虽然坐立在深圳市中心附近,却被城中村紧紧贴着的地方,当时父亲只是单独的认为这里的升值空间最高,没有想到就促成了我与土娃间的不解缘分。我们家背后有条车道,边上种着白杨树,每当风一刮起,就有婆娑的声音传出,家门前是条简单的石径路。而土娃和我则经常在石径上奔跑,很难想象当初在这条忐忑不平的石径路上,我们怎么能做到没穿鞋子光着脚丫就能在这上面无尽的享受奔跑。虽然这总是惹怒那些大人们。我会在出来前从家里的零食箱里把裤兜塞满果糖和饼干,好让土娃吃这些他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偶尔,我们会蹲在石径路上换着玩拣来的奇型石头,边吃饼干,边用这些小型石头堆着小山,忽而吃吃逗乐,忽而开怀大笑。每当我抬起头,依然能记得土娃傻傻的样子,阳光就这么晃着,晃动的照着他那浑圆的脸庞。仔细的看,他的脸很像用木雕刻成,肌黄肌黄的,可脸里透出的是如同坚木般坚强的,加上大而扁平的鼻子,还有那大大的脑袋瓜上面有一撮黑油油的头发显得特别的耀眼,再配上那宽宽的额头下方那两道淡淡的眉毛,给人的感觉特别亲切,这一挤一松之间真把所有的感情都沉浸于其中了。有时我会怂恿土娃,让他用捡来的石头去攻击别人家的狗,土娃从无此想法,但若是我要求他,真的要求他,他不会拒绝。土娃好像从未拒绝我任何事情。碎石在他手中可是致命的武器。他扔的极其精准,总能把狗扔的哇哇大叫,然后乱声窜开。但是土娃的母亲一旦发现她这么做,总是会狠狠的责备她,没收他所有的碎石藏品,并且嘱咐他好好听话,“是的,妈妈。”土娃会咕哝着,低头看自己的双脚。但他从不告发我,也从来不提用石头扔狗其实都是我的鬼主意。人人都说我父亲在这个镇上总是横行霸道,连房子也选在这最特别的地方,父亲总是认为他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至少这房子升值的空间很大。它坐落于深圳中心区,如果不是附近的城中村伫立,这里肯定会更加值钱,可惜的是这房子附近的入口通道很少,只有一条车道和一条石径,至于房内父亲也装潢的很富丽。一直住到今天,我也没有在这房子身上找到多大的家的感觉。这个房子带给我最有感觉的恐怕只有那天,只有那天的第一次见面才让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改变。“麟儿,不许窝在街上玩石头。”家里的那层薄弱的围墙,阻隔不了母亲的声音,让它依旧刺儿的扎进我的耳中。母亲从来没有体谅过我的感受,她不知道我宁愿站在这街上的石径上,也不愿意每天屈在家里写作业,她不知道,大人们都不知道,我们孩子们只想享受愉快的时光,而且,父亲告诉过我他今天会回来的,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在这里等着他从石径的那端走回来。“麟儿、麟儿…快进来…”母亲的声音似一根粗厚的大绳,在身后不停袭来,我生怕被这声音逮住,小跑着就往石径的那端走去,一直走一直还回头捎望,生怕妈妈会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我身后。木轮车传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飘来,它似乎在这忐忑的石经的路上挣扎的前进。我好奇的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张望,看看是不是等待中的父亲。推车的,是个乡味很浓的大嫂,大概三十出头,推着车的双手有点泛黄,不过粗大的手脚让她推车非常轻松,认真的观察,她的脸色有点青黄,但两颊还是透出淡红色,只是那皱纹把她的老态都展露无遗,尽管如此,但给人一种很安分,很耐劳的感觉。吱吱呀呀的齿轮转动声还在继续,原来还有一个小男孩跟在那个大嫂的背后,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大约5、6岁,肌黄的脸里透出的是坚强的感觉,还有脑袋瓜上面有一撮黑油油的头发,让人过目难忘,与其他小孩子活泼的乱动相反,他却粘住那位大嫂,紧紧地拉住她的裤腿,可脑袋却不停的向四周张望,好奇心掩盖不住。大嫂可能在很远就看到了我,给了我一个淡淡却又很温暖的笑容。木轮车渐渐上坡了,令推着木头车的大嫂显得有点吃力,那个小男孩鼓红了脸也再旁边帮忙,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并不足以对大嫂带来多少帮助,但是我还是果断的伸出自己的双手,到车腿边用力的推了起来。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尽管这条路是通回自己的家,但是我却丝毫没有了当初的担忧与惧怕,而是继续用力的推着车。我一直四处观察,猜疑她们究竟住在那里?直到她们真的停在我家外面才让我找到了答案。“到了哟,土娃。快快进去看看琳娘在么?”大嫂轻声的对那个小男孩说,小男孩稚嫩的点了点头,随后就好奇的向那座我家对面古朴的老宅走去。这座老宅像个暮年老人一样,窝缩着停在这里已经好久好久了,究竟有多久我也不得而知,不肯定比我爷爷要老很多,因为爷爷总是说他爸爸的时候这座大宅就存在。这座大宅就坐落在闹市旁边,与我家以及附近的高楼形成特别的对比。现在更多的是成为贫困人的居所。也就是人们整天说的所谓的“城中村”,不过,这座老宅从不向人直接展示它的样貌,那圈厚厚的围墙结结实实的把它包裹在其中,红实的窑砖一层一层的筑起,中间镂空的墙窗点缀着墙体,再加上青瓦的流水型墙顶,虽不惊艳,却处处给人江南水乡围院的感觉。在围墙里面的古宅则是典型的江南四方格局,既受四合院建筑和宫苑影响,又带有独特的园林味道,中轴对称的布局,想来当初曾经也是那些富极一时的贵人居所,宅内五座悬山顶式的木砖房加上一座老祠堂分列两侧,形成一副窄六宫格的独特形式,祠堂正座宅内,朝向南方,木门早已腐化,新装上的铁门也长出了斑斑点点的锈迹,虽然门上正对的横幅依稀还能读出“林氏祠堂”的字样,但这祠堂之中的林氏血脉的精魂是否还在氤氲的飘荡呢?至于宅内的五座悬山顶的木砖房都带着正脊和垂脊,五脊二坡,架构当中透出古朴的色彩,那房坡下的古老的砕金龙檐依然让这座古宅带出丝丝的雄豪之风,不过任它在辉煌都经历不住时光的磨痕,木砖当中微细的裂缝,瓦片也早已脱了色,甚至屋架都稍微倾斜。相邻祠堂的两座房子显得较为庞大,想来应为当初的主房,另外一侧的三座房子则稍显局促,想来应为客房。除了这些建筑之外,最特别的是有这么一口特别深的井,井内的水也从未枯竭,因此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它的底部。母亲更是相传这井内有蛟龙潜居,要是我不听话就扔到井里喂龙。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绝对是一件极其恐惧的事情。井里的水既清又甜,生生世世源源不断的为宅内的人提供着。除了这些之外,宅内再无别的值得关注的东西,即使宅内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但再茂盛也仅能当做点缀罢了。我贴在宅门的门柱上,看着土娃向祠堂右边的土砖房走去,他走的极其小心,生怕会踩错什么是的,眼睛则准确的盯在琳娘的房子里,我一直看到他走进琳娘的房子里才收回了视线。她们口中的琳娘,大概就是在那土砖房里住着的年过三十的女人,反正附近的人都这么称呼她的。琳娘的相貌非常端庄,眉眼细弯,加上圆润的小脸,再配以知青的出身,处处都展现着不一样的气质感。在我与琳阿姨的交集中,我想更多的是让她别告诉我母亲我藏在院中,她也总会替我保守秘密。我想如果不是母亲口中她那段悲哀的感情路,或许现在还不至于沦落到当个房东。一瞬间之后,土娃便和琳娘走了出来,我远远的看到琳娘一直用手抚着土娃的脑袋,笑容非常灿烂,就在她们往这边来的时候,土娃的妈妈也迅速迎了上去。不知道女生是怎么构造的,也不知道是否是她们真的曾经认识,琳娘和土娃的娘仿佛没有隔阂,一见面就聊了个不停。相反,土娃倒显得有点拘谨,一个人靠在木轮车的车把手旁边,我童心一起,就再无心思去听她们的聊天了,窜到土娃的身旁,我企希望和他聊点什么,可他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于是我摸出一颗糖递到他的面前,再一次仔细的看了看他,他再我面前还是显得很拘谨,只是用眼睛盯着我手中的糖,这糖就悬在手心,许久他也没有接过来的意思。我有点惊讶,但也顾不得什么就用力的把糖塞到他的手上,便问他:“你叫什么呀?”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手中的红皮的糖果,看他使了点力用手捏捏了,有点怕生的回应到:“何土。”仅仅两个字,就再也不愿意多吐出一个字了。“那个你妈妈么?”我用手指了指刚才推车的大嫂,“还有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呀?你们是要租这里么?还是你们只是来找人?”土娃明显被我这么凌烈的问话所惊吓到,半天愣在那没回答出什么。我也没有抱着能从他身上问出些什么的想法,只是觉得把这些问题吐出来心里会舒畅一点。就在土娃无所适从的时候,那位大嫂和琳娘一起说笑着合力就把木头车推向老宅内,土娃啾了一眼,仿佛如释负重般的跟着应该是她的母亲,也向宅内躲去了。我看着她们三人向东南的木砖房走去,本想跟着进去,恰巧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喊声,想来应该也问不到什么,便踱步愉快的回家了。那一天,我的父亲还是没有回家,但,这是我和土娃的第一次见面,距离今天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就算是尘封的照片都会褪色变黄,但是这件事情却像一坛美酒,时间越久越变的醇香,每每就会散发独特的香味刺激着我敏感的神经。[NextPage] 第三章那个时候我的生活仿佛被无形的侵蚀了,每天都在学业中度过,在那些厚如海洋的书本中遨游,想来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去了。不知道街角那个老冯的胖儿子有没有换新游戏机呢?也不知道公园门口的那只流浪狗有没有更脏呢?更不知道城市里发声的一切。我想,除了作业以及老师口中的未来发展的重要性,我再也没有什么知道的了。除非有人会笨到问我,你学校对面的高楼有增加么?父亲还是很少回家,他单位里的工作好像永远都特别多,隔三差五就要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出差。虽然父亲在家里也并不能给我带来特别多的乐趣,可是我却特别希望家里能热闹起来。至于母亲还是老样子,继续贴贴服服的做她的家庭主妇。偶尔打下麻将,偶尔逛逛街,偶尔煮煮饭,也偶尔责备我。又是一个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下午,早早就放学回家的我又只能呆在家中看着电视,有些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显得特别老成,缺少一种本该拥有的童年欢快。当然,这种老成倒没在学业上让我增进多少。就在我聚精会神看着电视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不知道会是谁呢?我赶紧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倚在沙发背上探着身子看着门廊那边,回来的是母亲,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一时之间倒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她了,只是总是感觉很面熟。“麟儿,别看啦,快招呼阿姨过去座。”妈妈带着那个大嫂径直就往厅里走来。“对了,顺便去把厨房里的茶叶端出来。记得要端最好的那种。”“不用客气啦,来聊聊天,怎么好意思还喝茶呢?”那个大嫂拘谨随意的多。我才没管那么多,要是我不那么做,今晚肯定少不了责备之声,于是还是按照母亲的意见把茶叶取了出来就继续在厅里看我的电视了。虽然在看着电视,但是少年的的好奇感驱使我内心留出一点空间来密切的关注着她们的谈话。母亲熟练的泡着茶,与那位阿姨聊着天,在她们的谈话中,我发现原来这位大嫂姓谭,再细细的看着谭阿姨的样子,忽然脑门才回想起来,原来就是那天带着那个叫土娃的大妈,这个时候,比较起相同的拘谨,相同的举动,熟悉感越发的强烈,错不了了,铁定是同一号人物。知道了来客之后,心里的好奇心就减弱了不少,加上电视中精彩的动漫情节的吸引力更大一些,就再也没有认真的关注她们的对话了。哪怕阿姨在走的时候我也只是礼节性的叫了声再见。直到电视放完了节目,我才跳步走到厨房,求证的的问了问母亲:“妈妈,那个谭阿姨是不是有个儿子哒,叫土娃的那个。”“是呀,她叫谭萱,她们现在终于搬到城里住了,现在就租在我们家对面的那个老宅的房子里,不过那房子比较旧,基本上是城市中比较特别的一带了,我们把这些房子称为城中村。”母亲一边做着菜,一边跟我讲述着一个只属于谭阿姨的伤感故事。谭阿姨出生之后就一直居住在江门靠西的一个小乡村中,农村的生活可想而知,困难与艰苦肯定少不了,幸好家中的父母非常爱惜她,把她当成宝贝一般,因此倒也算过的比大部分农村孩子好,这谭阿姨越长大就越显得标志,村中的大人们都特别喜欢,当然这更重要是因为谭阿姨的性格比较温和,比较孝顺,你总能看到她顶着烈阳下田干活,总能看到她挑水过山,总能在她们家炊烟升起后看着端出菜肴。这种平凡的日子一直过了好久,直到土娃的父亲---那个让谭阿姨悔恨一生的男人的出现才彻底改变一切。土娃是出生在1991年寒冷的冬天,在江门那个贫旧的木棚里,母亲对于土娃家里的描述并不详细,后来我在土娃的口中才听的确确切切,同时也颠覆了我的想法。土娃说他们的房子就在田埂旁边,每当日落西山,他就穿过那片稻田,回到他的寒庐里,他在那儿出世,在那儿度过一生。他说他永远记得它狭小而干净,点着灯,光线昏暗。屋里两端各摆着一床褥子,屋角还有几把三脚凳,一张木头桌子,土娃就在那上面度过他的童年。如果让我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四壁萧然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不知道人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生存,这与深圳简直差了太多了,土娃说他们家最好看的也就是座在门口看着日落了,他说那日落的感觉会让所有人永生难忘。我继续聆听着母亲对于土娃身世的倾诉,就在1991年的某个寒冷的日子,土娃就这么普通的诞生在这间窝棚里。相对于我爸爸整日离家出差,土娃明显比我更加凄惨,原来就在土娃出生后4天,仅仅四天后,他的爸爸就跑路了,从此销声匿迹。这种事情在中国农村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因为少了一个男人,家里的收入就会受到打击,更重要的是,家中母子都会在别人的指点中背负着压力生存下去。究竟他父亲是怎么走的,谭阿姨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变心了,也许是犯罪潜逃了,也许是被谋杀了。母亲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不知道是厨艺忙不过来还是真的没有欲望向我诉说那段悲惨故事了。打从这之后,我就开始尽力走进了土娃的世界。也许是少年之间有种特别的友情情谊,我很快就跟土娃成了好朋友,两个人变得形影不离,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土娃默默的跟着我。出乎我意料的是母亲没有对我整天出去玩耍生气,这与以往相比简直差距太多,我想可能是母亲内心深处也对土娃报以了可怜吧。[NextPage] 第四章土娃从未提及他的父亲,仿佛他从未存在过。虽然我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也替他暗中诅咒了他父亲千百遍,但是我还总是寻思他会不会在梦里见到他,会不会梦见他长什么样子,去了哪里。我还寻思他会不会渴望见到他。他会为他心痛吗?他会和我一样期待父亲回来么?虽然没有父亲的教育,但土娃绝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东街那边的小巷里有个很和蔼的老头子陈伯,这个老头子曾经在土娃她们困难的时候给了土娃的母亲一份工作,因此,给我们的印象是非常不错。他总是很欢迎我们去他的糖糕店,沉浸于跟我们说他年轻的事情。尽管他的情感故事,人生经历可能很丰富,但是这些都不是吸引我和土娃的原因,唯独只有那股香甜的麦芽糖糕能深深的扣紧我们和这里的距离。当然,老头子总是奸诈的把麦芽糖糕留到最后才给我们,所以我们总是渴望老头子的故事能短暂一点。在香甜的麦芽糖糕的吸引下,我跟土娃自此之后就约定了每个周五等我放学后就一起来这里。等了好久,终于又盼来了周五,一放学我就拉上土娃急急切切的冲向老头子那里,为的只是那梦寐以求的麦芽糖糕。我跟土娃两个人握着两块麦芽糖糕欢快的奔回家。本来一切都会安好,会是一个愉快的周五。可惜在路上,我却知道我遇到了大麻烦。这个麻烦甚至可以用黑色星期五来形容。“崽子,你不是很拽么?敢在学校里耍我,我告诉你,今天就让我打趴你。”在我的学校里有个看起来很强壮很霸道的家伙叫做吴龙,是跟我同一个班的学生。总是持着他爸爸是局长就在学校里为非作歹,当然更让人讨厌的还有他身后一帮狗血的跑腿。这不,面前就碰上了一个大跑腿。这个跑腿--阿瑟在发我作业的时候居然把我的作业本给偷偷藏了起来,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学校的班级里找了一个下午,要不是他的同桌偷偷的告诉我,我还真就准备自认倒霉。于是,我决定非得给他来点教训才行,于是我把牛奶盒放在他的书包里面,当他把他所有的书本塞进书包背起的那瞬间,我知道一切都是多余的了,伴随着一股奶味迎面扑来,我知道,我的计谋得逞了,我一直在笑,但全班也就只有我知道有什么可笑,那个跑腿阿瑟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奶汁穿透背包,染在他的身上,他才如同暴怒的狮子一般,向四周搜寻,如果当时我能忍住不笑,那么这绝对是个完美的计划,可惜,我没有做到。他用可恨的眼睛盯着我,并且恶狠狠的告诉我,我会因此得到报复的。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快就确定是我干的,也忘记了哪怕是推脱一下就能解除掉难关,可能是青春的热血让我失去了理性,我居然在班上狠狠的回应他,“来吧,小子,看下我揍不揍扁你。”可是当他出现在这条路,在我面前的这刹那,我开始有点后悔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清楚的知道讨价还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心中开始不安,我下意识的靠近了土娃,希望能够告诉他情况,“这些是坏人,在学校整天欺负别人,今天我为自己出了头,现在他们想来欺负我,你还是先跑吧,回去马上找些大人来”。绝对可以说这在我的意料之外,因为在我想象中,土娃本应该是很怯弱,然后就屁颠屁颠的冲回家里找救兵才对,可是事实上,土娃看来来比我更加镇定,好像这些场面是见怪不怪一样。土娃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直接抽起了地上的一块的碎石,狠狠的砸向了阿瑟,这碎石在土娃手里成了最厉害的武器,碎石不偏不倚的砸中了阿瑟的左眉,这石头的威力有大多,从阿瑟眉角的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就能略猜一二,我发誓,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学过来。这举动一下子就彻底的激怒了这个家伙,他的头发如同刺猬的尖刺一样,耸立起来,没等他发令,两个高年级的家伙就扑向我们,尽管土娃的碎石都击中了他们,可是并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我和土娃被这两个大年纪的家伙给紧紧的抓住,尽管我们拼命挣扎,扭动身躯,但是效果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明显。这下可坏了,连逃跑都没有机会了。天平瞬间的转变,阿瑟悠悠然的摸了摸左眉,擦干了血,悠悠的脱下了外套。“把他们两个崽子给我紧紧的抓好了。”他对另外两个高年级的同学吆喝到。继而,他开始盯着我们,“你知道吗,兔崽子,我现在就能用我的双手狠狠的揍扁你们,但是,这样不够刺激,你们知道么?”阿瑟的神色越来越猖狂,让我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如果你们两个先互相给对方十巴掌,然后在狠狠的揍对方一顿,我就让你们舒服点。”我向上帝保证,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恐吓,如果我们照他所做,那么只能证明我们的智商是非常有问题。两个高年级的跑腿显然也有点吃惊,吃惊这傻瓜怎么能说出这种傻话,纷纷向阿瑟投去了鄙夷的眼神。阿瑟全然没有被这些眼神左右,他依旧高傲的在束他的衣袖,“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这么做,那么就让我狠狠的教训你么一顿。”接下来的情况就如同大家所能想象到的一样,我们两个被揍的狼狈不堪,跌座在地上。阿瑟则像一头高傲的狮子,俯视着他的战利品。我的肩膀和双脚都痛的像被撕裂了一样,不停在闷声哼着。相反,土娃却出奇的安静,眼睛依然紧紧的盯着阿瑟,像勇士一样,保持着尊严和气节。阿瑟显然容不得这些挑战,他又卷起了他的衣袖,准备再狠狠的揍上一顿。我闭上眼睛,像只逆来顺受的羔羊,安静的等待着屠宰。“汪汪汪汪。”刺耳的狗吠声贯穿了我的心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土狗立在我和土娃面前,尖声的向阿瑟他们示意。另外两个高年级的同学明显感到了警惕,毕竟如果被狗咬上一口,回家之后就会非常的麻烦。特别是这种流浪犬,谁知道有没有病呢?两个高年级的同学深感晦气,退后了好几步,心里甚至在纳闷,怎么这狗就立在中间呢?好像真是要维护那两个崽子一样。唯独阿瑟毫不畏惧,依然在卷起他的衣袖,在我看来,这个时候的阿瑟肯定是把自己当成是地球上最伟大的拳手了。剩下的就是阿瑟疯狂般的出拳以及土狗的狂奔啃咬了,很明显,阿瑟高估了自己。最终的结果显而易见,以阿瑟被狗咬伤而结终。阿瑟狼狈的躺在地板上,另外两个高年级赶紧上前搬着他抬了起来跑着离开。我知道这场胜仗对于以后的日子没有一丝帮助,我肯定不会好过了。果然,只过了一瞬间就证明了我的想法,“你们给我好好等着,下次我再教你们什么是拳头。”尽管受伤,但是阿瑟明显还是想维护他那仅有的尊严。胜利来的很突然,土娃摸摸了那条土狗,就开始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了土娃一眼,也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的躺在路上,看着天空哈哈大笑,浑身肮脏,加上身边的一条流浪的土狗,这画面的肯定是哪一个创意大师都无法想象出来的。当然在各自回家之后我们都受到了父母的指责,但是,我们都没有透露任何消息,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当然,还有那条土狗知道。谁也不会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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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父亲生于1968年,同年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的兴盛起来,不过深圳处在南端的角落当中,而且作为一个落后的渔村,所以革命的冲击波倒也没有大范围的波及到深圳。我父亲当初差点就跟随着逃港朝在八十年代转移到香港,可惜家里两个儿子老大已经去了,家中两老必须要有一人相陪,于是断然留下,每每回想到这他都会后悔终生,抱怨如果当时能够顺利到达香港,今天将会是怎么一个他呀?虽然没能跟着大部队到香港,但幸好爷爷奶奶还是尽了所有的努力,让父亲接受了当初最好的教育,就是一直坚持读完初中、中专。父亲一直说中专是当时最热门的选择,因为大家家里都比较困难,谁先读完中专就能迅速在政府事业单位获得就业,因此当时中专甚至比大学还强。虽然据我所知,现在中专的学历在电视机上都被说的一文不值,但在父亲的描绘下还是对父亲当时的成功充满敬佩。实话实说,我对于父亲的职业并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当初从文体局的文员最终调任到现在这个拆迁办的大队长。我的不了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连父亲自己也对他的职业绝口不提。母亲偶尔会提起嫁给父亲的那段日子,说那个时候的父亲是个充满宏图大志的人,也是一个对时局充满激愤,立誓要改变社会的热血男子。只是,无论当初母亲是怎么被父亲迷惑的,但父亲现在确实只是个什么拆迁办队长,也再没有什么热血,也再没有什么立志改变了。其实要深究下去,我对于父亲的职业、身份、甚至人格都确实没什么太多的要求。只是希望他能多多的早点回家。别经常公干、出差、加班就好,我对他最简简单单的愿望就是他能做好父亲的责任,好好的教我一些别人教不了的东西,可惜他总做不好,在我看来是做不好的。这不,父亲又已经三天没回来了。我和土娃在古宅的祠堂门口的空地里弹着玻璃球。弹着弹着,我就好奇的问了问土娃:“你的父亲为什么不回来呢?”土娃没带任何感情,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幸好我爸爸只是出去个三五天,要是爸爸一直不回来,我会很担心。这样看起来,我的爸爸比你的好呀。”当时的我没有注意土娃自己的这句话会不会伤到他,可能,父亲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名词而已,就跟一根棒棒糖或者其他什么的东西差不多吧。忽然,我又想起一些关于父亲的话。我上二年级的时候,上语文课,我们的老师叫杨修,个子矮小粗壮,脸上满是青春痘的疤痕,声音嘶哑。他教导我们,让我们知道儒家课的要求有仁义礼智信,即做人的准则,或称道德标准,又称立世之本。他说这些东西带来的益处不明显,但是心灵的提高是无法用价值衡量的。当然,我们必须肩负这些责任。他还教给我们每天五次背诵三字经、唐诗宋词,在黎明、中午、下午、日落和晚上各进行一次。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替我们翻译,总是强调——有时还会用上一把直尺——我们必须准确地背出那些字眼,以便让他能听得更清楚。一天,他说在生活里面,强迫他人是极大的罪过,那些家伙将会得到上天的惩罚。当年深圳认为我爸是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虽然没有人敢公然加以谴责。不过从我母亲嘴里,从我同学嘴里,偶尔就能够知道我爸总是干着些强迫他人的事情。我对待这些人的时候,从不理睬,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父亲比我好不了多少,不知多少人面兽心、阳奉阴违的人总是来我家结交我父亲。即使我的父亲真的是会被上天惩罚,那么我恳求上天也要惩罚那些口是心非的人。我们在楼上,爸爸的书房,他的那个工作室里面,我告诉他杨修老师在课堂上讲的话。爸爸带我走到阳台边,阳台的桌子上还放着他自摆的棋局。他边看着棋局边听我说边点头,不时从他的茶杯小啜一口。接着他看着我,把茶酒杯放下,把我抱在他的膝盖上,“这棋局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堆棉袄上。他抱着我又调整了一下座位,接着他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息嘶嘶作响,穿过他的胡子,似乎永无止境。“爸爸,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如果这步棋不上马就难以大胜。”父亲有点得意又有点生气,瞪了我一眼,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拥抱他呢,还是该害怕得从他膝盖上跳下来。“我知道,你被学校教的功课和在生活中学到的东西搞糊涂了。就像这棋局,如果你不紧逼的咬住它,而是胡乱上马的话,那么别说胜利,就是局势也会在瞬间失去平衡”他那浑厚的声音说。“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你岂不是罪人了吗,爸爸?”“嗯。”爸爸咬碎嘴里的冰块,“你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怎么看待罪行吗?”“想。”“那我会告诉你,”爸爸说,“不过首先,你得知道一件事情,麟儿,那些所谓老师不会教给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你是说杨修老师吗?”爸爸拿起茶杯,茶叶浮在上边。“我是说他们全部,那些自以为是的傻瓜。”“除了讲讲道理,背诵那本根本就看不懂的古诗古文,他们什么也不会。”他喝了一口,“要是深圳落在他们手里,所有人都得求上天保佑了。”“可是杨修老师人很好。”我忍住发笑。“蒋介石也很好。”爸爸说,“够了,不说这个了。你问我对罪行的看法,我会告诉你。你在听吗?”“是的。”我说,试着抿紧嘴唇,但笑声从鼻孔冒出来,发出一阵鼻息的声响,惹得我又咯咯笑起来。爸爸双眼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仅仅这样,我就止住了笑声。“我的意思是,像男人跟男人说话那样跟你谈谈。你觉得你做得到吗?”“是的,亲爱的爸爸。”我低声说,不止一次,爸爸只用几个字就能刺痛我,这真是叫人惊奇。我们有过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爸爸平时很少跟我说话,更别提把我抱在膝盖上——而我这个笨蛋,竟然白白将其浪费了。“很好,”爸爸说,但眼睛仍透露出怀疑的神色,“现在,不管那个老师怎么说,罪行只有一种,只有一种。那就是贪婪,其他罪行都是贪婪的变种。你明白吗?”“不,亲爱的爸爸。”我说,我多希望自己能懂,我不想再让他失望。爸爸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那又刺痛我了,因为他不是没耐心的人。他总是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家,甚至不回家,经常留我独自吃饭,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问母亲“爸爸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虽然我知道他在办公室或者拆迁工地,看看这儿,检查那儿。难道那不需要耐心吗?我一度恨上他,有时甚至希望他最好失业被赶回家。“当你杀害一个人,你偷走的是他的财物,这是贪婪,”爸爸说,“当你说谎,你掩盖别人知道真相的权利,以便让你完成贪婪。当你诈骗,你更是贪婪掉对方公平的权利。你懂吗?”我懂。父亲嘀咕着,“没有比贪婪更十恶不赦的事情了”爸爸说,“要是有人用贪婪为自己谋取利益。要是我在街上碰到他,谁也救不了。你明白吗?”“我明白,爸爸。”[NextPage] 第六章“如果说有什么上天的话,我希望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做,而不是来关注我。好了,下去吧。说了这么多关于罪行的看法,我又渴了。”我看着他在斟满茶杯,心里想着,要再过多久我们才能再次这样交谈呢?因为真相摆在那儿,我总觉得爸爸多少有点恨我。为什么不呢?我所能做的,至少应该是试图变得更像他一点。但我没有变得像他,一点都没有。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既有点解脱,又有点觉得后悔,刚才没有好好观察父亲的书房。父亲总是强制命令我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去他的书房和睡房,因此,我在二楼的活动往往局限于自己的房间以及一个小厅,只是,我总爱躲在父亲的书房门口,贴着地板用眼睛去啾着门里面的一切。可惜,看到的总是黑乎乎的一片。但是,一楼的庞大空间,我依然保有随便进出的权利。当然,这种随便进出的权利也没有100%的完整,一旦家里来了父亲的客人,或者是父亲工作上的朋友,他就总会不耐烦的把我赶出大厅,他会关上门,留下我独自纳闷:何以他总是只有大人的时间?我坐在门口,膝盖抵着胸膛。我坐上一个钟头,有时两个钟头,听着他们的笑声,他们的谈话声。这就是我在我们家的活动范围,两层楼,处处受到局限。家里尽管奢华,在一楼有华丽的大吊钟,也有专门订做的橱窗,更有父亲自己珍藏的藏酒柜。当然,对于这些奢华的装饰,我没有半点兴趣,唯独那架电视机是个例外,因为里面的动画总是有我享受的地方,当然,一旦和父亲有节目上的冲突,我总是受害的一方。父亲总是跟我说“弱肉强食,那天你有本事了这电视就归你。”我知道这个日子永远都不会到来,因为我认为我无法在父亲面前战胜他。在屋子里还有一个凹下的小门可通往厨厅,厨厅正中摆着餐桌,坐下二十人绰绰有余。由于爸爸的客人不多,加之父亲本身就少在家中吃饭,因此这地方总是冷冷清清的。至于家里的花园,由于母亲父亲久未打理,早已失去了鲜活的色彩。唯独那方不死的寸草依然长在那里。这就是我的家。 [NextPage] 第七章有段时间我们班里迷上了足球,这跟中国在世界杯预选赛的神奇表现有着很大的关系。一时之间,整个校园里兴起一股特崇拜足球的风气。当然,我想。真正的男人应该踢足球去,那才是值得付出热情的玩意儿。我想,这种热情是我父亲带给我的,他在工作到深夜回来之后仍然坚持看世界杯足球赛。我在他的影响下,也对足球抱有莫大的热情,一直一直,我都是球队中的主力射手,直到吴龙和阿瑟这群家伙加入足球队之后,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的排挤我,因此在每场比赛中尽管我大声的叫唤,“传给我,这里,传过来,把那球给我传过来”,可是吴龙这群家伙却间接直接的无视我,比赛一场接一场的输,可是球却从来没有落到过我的脚下。在输掉了最后一场比赛之后,我窝火的甩下了球服,气愤的逃回家去。一路上,我看着别人的眼神,仿佛都在嘲笑我,“这个就是那个不会踢球的家伙”“这个家伙真搞笑,像猴子一样跑来跑去叽叽咋咋的”。直到回到家里,我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我发誓一定要好好的踢一场比赛,好叫那些小看我的家伙后悔。但是,至于在那里踢球却是个问题,但从那刻开始,我决定不在学校踢球了,而古宅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从此开始我们转移到古宅里面祠堂旁边的那条小巷里踢球。我可以在墙上划出门框的范围,但是,我必须找出一群会踢球的孩子才行。土娃家对面的家里住着一家三口,男的和女的好像都是工厂里的员工,他们的儿子比我大4岁,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也是个热爱足球的家伙,正好拉上他。加上我从班里带来的7个人,正好还差一个。这个时候我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土娃一个了。“土娃,过来踢球,来这边踢球,一起踢球。”我就这样把土娃拉到这里参加我组织的比赛。心里难掩的是一阵阵的兴奋,终于可以离开吴龙那群家伙了,在这里终于可以好好踢球了。土娃跟我分在一队,正好,就让我和土娃一起努力赢下比赛,真正去完成那些应该由男人去完成的事情吧。可惜在比赛之后,除了“可怜虫”或者是“垃圾”这两个词语,我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形容土娃的东西了,他简直就是球队的负担,不是传丢了球,就是愚蠢地挡住队友的进攻路线。他瘦弱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在球场上奔跑,声嘶力竭,球却不会滚到他脚下来,他拼命追赶,却像傻子一样,被戏耍的团团转。开始我和队友还尝试给他传球,可是到了后面不仅他们,连我也对他开始视若不见。虽然他从不放弃。但是结果还是一样的可悲。等到我接受了他不会踢足球的事实之后,我才放弃了培养他的打算,接着只好试着把他变成一个热情的观众。尽管土娃对足球不是十分的喜好,但是,在我的劝说下,总是热情的为我们加油,尽管他可能什么也看不懂。[NextPage] 第八章在元旦之前,我在学校里学会了油画,并一度迷上它。这也减少了和土娃玩耍的时间。但是,尽管很少见面,但是土娃见到我却从来不觉得陌生,每次他见到我都会围着我看看我是否有兴致和他玩耍。即使我给予他失望的结果,他也从来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你今天有时间么,一起玩么?”我正赶着回家完成我元旦前的绘画作业,就在我要一口回绝他的时候,内心却有另外一种声音让我怜悯这个可怜的家伙。是的,他一个人应该很可怜,很孤单吧。于是我就破例的回应了他,并且带上他到我家里画油画来了。跟土娃相识了差不多半年了,想来这才是他第一次踏入我家,不得不说我做的确实不应该。毕竟,朋友是要一起分享的,可是,又觉得没什么不应该,因为,土娃算不算是我的真朋友还很难判断。土娃第一次到我家,显然也对这屋内的奢华感到好奇,但是他却想不到什么语言可以描绘,只是不停的说着,“真漂亮,真漂亮。”尽管很好奇,但是土娃却显得异常拘谨,就像第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想来带土娃画个画而已,因此我也没有多向父母解析就带他到二楼的大厅里,随手也给了他一块画板。“好吧,现在你自己拿画纸画你喜欢的东西,或者其他什么的,随便你。”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就看到大厅的桌子上有块精致透明的玉石,觉着可爱,也没多想就揣在口袋里面了。接着的我和土娃就各自画着自己喜欢画的东西。直到完成了我的作品之后,我才发现土娃早已完成了作品,只是低着头拿着画纸就这么淡淡的看着画中的东西。虽然他的画风真的很差劲,但是依稀还是能够看清画中是三个人。一个有长头发看起来像女人,另外两个应该是个男人才对。“你画的是什么呀?”我有点好奇的问到。土娃抬头看了看我,用手指指着画中的人物,“这个是妈妈,这个是长大后的我,这个是长大后的你,希望我和你,我和妈妈永远都在一起,你在我左边,妈妈在我右边,我就有力量继续成长下去了。”听到这个之后我强忍着笑意,怎么土娃的创意这么弱呀,直到土娃一直用真诚的眼神看着我,我才有点无地自容的充满歉意的点了电头。最后,我主动的把土娃的画留了下来,把我的画给了他。我知道,这幅画里面有这个农村孩子的所有感情。[NextPage] 第九章在学校里,我把土娃画作为我的参赛作业上交到了学校进行展示,虽然,我知道,大家都知道这幅画是最丑的,但是,大家不知道的是,这幅画对于我来说它的价值是无限的。不知道是被土娃感动了,还是我确实是把他当成真朋友,今天放学后我第一次破天荒急切的主动的找土娃玩。土娃有点小感冒,无法进行剧烈运动,于是,我决定放弃抓迷藏、出去玩,改为跟土娃讲故事,我和他碰头后,抓起书本,慢慢的,带着土娃来到祠堂里的屋子里。这祠堂已经荒废了很久,神台上早已没有了祭品,那些祖宗牌匾也消失很久了。不过唯独那尊观音的玉象还立在那里。多年的时光也啄蚀了这位中国的造物主,房内的木梁甚至摇摇欲坠。我在张神台的桌脚刻过麒麟两个字,用以显示这是我的领地,而我就在这里给土娃讲着我们课本上的故事。土娃盘腿坐着,阳光从窗外偷偷的潜进来。我念些他看不懂也没有听过的故事给他听,他心不在焉地用粉笔画着地板。我想土娃长大后,会跟很多城市里的农民工一样,自出生之日起,就注定要成为文盲——毕竟,他们要读书识字干吗呢?但尽管他目不识丁,兴许正因为如此,土娃对那些谜一样的文字十分入迷,那个他无法接触的世界深深吸引了他。我给他念诗歌和故事,有时也念谜语——不过后来我不念了,因为我发现他解谜语的本领远比我高强。所以我念些不那么有挑战性的东西,比如童话故事或者历史故事。但是,看起来,土娃今天的状态确实不行,于是,我放弃了继续讲下去,而是带着土娃回去他的家,让他好好的休息。我偷偷在离开的时候,在他床掉塞了一片薄荷叶,希望能给他带来些许好运。自己出到古宅中,回想起来,自己也确实不曾给他讲过多少故事。我们曾经在祠堂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比较谁的忍耐力更好,直到太阳在西边黯淡下去,土娃还会说,日光还足够亮堂,我们可以多座一会,多比一会。有的时候,在跟他聊天的过程中,我们会互相纠结在对方的名词当中,如果碰到某个他无法理解的字眼,我就十分高兴,我会取笑他,嘲弄他的无知。有一次,我给他讲先进的机器,他让我停下来。“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哪个?”“机器。”“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一脸坏笑地说着。“不知道。”“可是这个词很常见啊。”“不过我还是不懂。”就算他听到我话中带刺,他也是不露声色地微笑着。“这么说吧,在我们学校,人人都认识这个词。”我说。后来我总是对此心怀愧疚。相反,每当我对他口中的麦芒、黄牛、酝种感到疑惑的时候,他都会尽他最大的能耐把事情解析清楚,好让我有一些确切的了解。这会更加加重我的愧疚感,可惜,我却无法用什么去报答他。如果我对我父亲讲这些故事或者是一些事情,我父亲总是非常不耐烦,他总会泼冷水的告诉我,“哦,你说的就是那个骗小孩的童话么?”“是的,只有你这种没有经历过社会的人才会相信。”我的父亲总是对一切美好的东西加以打击,这对于我来说非常难以接受,因为这让我的内心总是受到莫名的打击。当然,我不知道社会强加了什么给我的父亲,但是我拒绝我的父亲把这一切强加给我,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如果你让我在土娃和父亲之间找一个聆听者,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土娃。 [NextPage] 第十章父亲有点失落的从家门口回来了,这种疲态在我父亲身上经常能找到,但是,这种连魂魄都失掉的感觉却很罕见。“爸爸,今天我们学了《回乡偶书》,我能完整的背出来哟。”“乖,别烦住爸爸,找妈妈去。”“可是爸爸,我还有很多故事要和你讲,还有我的成绩单要你签名。”“给我找妈妈去。”父亲说完之后就径自往楼上走去,在“嘣”一声的关门之后,我被晾在这里了。母亲安慰了我进房间休息之后,就去陪父亲了,他们总是这样的,两个人有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他们也从来不会体谅我的感觉。我生气了,我感到被遗忘。我偷偷的潜了出来,潜离家,尽管夜色很浓,但是我还是果断的离开了这个家,我偷偷的敲打着土娃家的门,“喂,土娃,在家么?睡着了么?”忽然,我发现背后有人也轻轻的拍我的背,这大半夜的谁会在我身后,这不禁让我内心感到一阵恐惧。“你怎么来找我啦?”我转过身来就刚好碰上土娃的眼神。“唉,家里人不欢迎我,你也不欢迎我?”“肯定欢迎啦,我正在屋顶上数星星,很远的就看到你偷偷摸摸的来古宅这边。才下来问你怎么了?”“数星星?”“对呀,你看,这天空中不是充斥着点点的繁星,虽然这里和农村比起来真的少了太多,但是,星星给人的感觉特别温暖,你很难想象这种感觉是怎么样的。”说着说着,土娃就拉我躺下来,宁静的夜空,闪闪繁星,突然整个大脑都变得很空洞,很舒服。“你看,那个一闪一闪的是北斗星,这个是外婆告诉我的,那个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很像弓箭吧,就是猎户星,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土娃第一次看起来这么学识渊博,这些我本来应该更早知道的东西我的父亲母亲却从来没有对我提起。“我妈妈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都有闪光的地方,都有尊重的理由,因此,要常抱着学习的心态去接受别人,这种低姿态不是悲哀,是一种高尚。虽然我总是搞不明白,但是,应该就像我们看星星一样,都在低姿态要仰视它们吧。”这个晚上我没有回家里,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有没有发现,但是,我却在天底下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NextPage] 第十一章在黎明时分,土娃把我摇醒,虽然寒意绕着四周,但我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躯体依然温暖,我看着身上覆盖的棉衣,这种质料、这种款式,一看就是土娃的,不过与平常不相同的是这件衣服看起来很新,想来土娃是怕我讨厌他那些土旧的衣服而特意选的吧。“准备看日出了,这日出非常惊艳,阳光永远都会给人带来希望。阳光就跟生活一样,总会准时的来到,要做的就是好好迎接。”我当时很诧异,甚至是很惊讶,惊讶为什么他能够明白这么多道理,明白的甚至比我这个上着学的孩子还要多。天从阴暗到渐明到明亮,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真的很让人享受,特别是那种阳光逐渐透出的暖暖的感觉,让人无法不承认自己的渺小,但却又增添了几分勇气,几分冲劲。太阳逐渐爬升,看来是要回去家里了,我把衣服还给了土娃,谢谢土娃带给我这么一幕幕难以忘怀的美好。土娃倒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报以我特别温暖的笑容。告别土娃回到家里,已经七点多了,母亲看了我一眼:“这么早起床了么?好吧,快来吃早饭吧。爸爸已经上班去了。昨天爸爸在单位里受了点委屈所以心情不是很好,你不要怪爸爸。”我没有吃这顿早饭,而是直接回房间背上书包就去学校了。其实,为什么没吃早饭,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想来应该是还在生父亲的气,希望以此找到平衡吧。学校里一天无聊的课程让我过的很无趣,与我相比,我的母亲就悲惨的多,因为她已经在家里着急了将近一天了。当然,当时身在学校的我显然不会知道。现在回忆起来,当初母亲一天都在家里找父亲送给她的玉石,在她印象中这玉石一直都放在父亲的书房里,直到前天才拿出来细细欣赏了一下,后来一些姊妹打电话来她出去打麻将,她才顺手把玉石随便放在了厅里。可是这一随便放,后果可不随便,现在麻烦大了,这玉石居然不翼而飞,很明显,母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把玉石拿走的是她的宝贝儿子,当然,我也从来没有把这玉石当一回事,更不知道我当时拿的那快东西就是母亲苦苦寻找的东西。那天放学后,母亲没有来接我了。这种情况也并不罕见,我想要应该是母亲又发火生谁的气,或是母亲忘了时间,或者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自己一个人悠闲的回到家里,就发现母亲守在客厅里,似乎是审判官正等待她的犯人乖乖的走上被告席。“妈,怎么今天又不来接我?我还想让你带我去买点我喜欢吃的东西呢。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了?”“你给我乖乖的站在这里,我有东西现在要问你。”母亲忽然用一种很重的语气向我发话。这让我感到有点无辜。我心里在不停的回想,这几天在学校安安分分,在家里既没有把鸡蛋藏起来导致发臭,更没有恶作剧什么,为什么母亲的脾气这么大。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看着母亲的样子,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而且是自己不知道的。“怎么了?”我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故意拿着厅里的橘子认真的剥皮。“妈妈有点东西忘记放那里了,是你拿走了么?或者说你有把它放到那里么?”我耸耸了肩:“我那里知道。”“你会告诉我的,对吧,你知道什么东西不见了,对吧,你会告诉我的。”“就像我刚才说的,我那里知道你什么东西不见了。”我有点不耐烦的说。“也许是你自己把她忘掉了,也许是爸爸把他拿走了,看吧,反正我不知道你什么不见了。”“那样东西很重要,我已经问过你父亲了,他说没动过过,是块玉石,就放在二楼,可是家里最近也没来过客人,该死的,我记得就放在那里,现在你也没拿过,难道会莫名其妙的失踪。”我心中一听原来是妈妈自己忘记了东西,心里登时一松,与我何干嘛。“反正跟我没关系,我去找土娃玩了。”我可以像上天保证,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之前油画时拿走的那块烂石头就是母亲口中哦哦那个的宝贝,我也全然没有领悟母亲口中玉石的重要性,当时对于我来说,就好像母亲平常忘记洗发水抑或刚买的东西一样普通。至于更加想不到的是我最后急切寻找着去玩的土娃会成为我的替罪羊。“对了,这几天就只有你和土娃上过二楼的客厅,该不会是那该死的乡包子把我宝贵的东西拿走吧。一定是,他一定是被这贵重的东西给迷住了,黑心的东西。活像他爸一样,信不得。”说完这话,母亲就急急的奔出去了。我知道母亲肯定是要去找土娃的麻烦了,但是心里也禁不住怀疑,土娃真的偷了我们家的东西吗?那个画着和我一辈子朋友的家伙会背着我就把我家里的东西拿走么?“真可恨,该死的,原来都是骗人的,都是为了那块所谓玉石。”我也急切的追着母亲的身后往土娃家里奔去,好看看土娃究竟是不是像母亲口中所说的一样,跟他父亲一样,是个该死的混蛋。“快开门,谭姨,有点事找你聊聊。”母亲急切的敲着土娃家的门。“诶,来了,来了,等等。”“哟,是隔壁楼的梅姨,怎么今天有空来这里呢?还有小麟儿也在。快快,进来座,这里比较简陋,不要见笑了。”说着便招呼我们往她家里座。“土娃,快去洗点水果来,还有,麟儿来了。”谭阿姨大声的呼叫着土娃出来,土娃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怎么来我家了?一起玩耍么”“不用了,今天来是想问点事情,搞清楚我们就走了。”母亲看到土娃就气不打一处来,因此说话的口气倒十分不客气。“怎么了,是问点什么呢?”显然,母亲的口气让谭阿姨多少猜到我们这次的到来不是简单的拜访。“没有,就是家里不见了东西,这几天也没啥客人来,就土娃跟我儿子上过二楼,因此倒想问问她有没有不小心带走了什么。”虽然我也有点怀疑是土娃偷走了东西,但母亲这段话确实是一点面子都没有给,等于是当面来质疑的,这背后的意思莫说是谭阿姨,就算是我也能大致读懂,大概就算是你儿子偷了我们家东西吧。谭阿姨无法接受这种质疑,有点不解的问了问:“你说是我家儿子偷了你家东西么?这不可能吧。”土娃大概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他直勾勾的看着我,仿佛是哀求我让我给他做个证明,其实,在我印象中土娃确实没有怎么动过我们家的东西,哪怕是糖果,也是我塞到他手上他才吃。可是这玉石的东西我可不敢给他做主,毕竟,如果他的嫌疑洗脱了,哪么我就变成了最大嫌疑了。我假装没有接上他的眼神,任由母亲对他发问。土娃起初还能用言语抗争和辩解,可是越发到了后面,越显得话语不搭,到最后,干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尽管母亲不停的质问,可是土娃就是没有承认,甚至母亲说要搜他的身,他都没有任何怨言。整整一个晚上,母亲最后还是没有任何证据,事情也只好不了了之。而整个晚上,我就这么呆在母亲身后看着土娃被母亲质问,土娃最后当着大家的面就哭了,哭的哪么辛苦,我第一次看到土娃哭,也是我记忆中的最后一次,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土娃无时无刻给我投来求助的眼神,那个时候,只要我能够勇敢的站出来,大声的告诉所有人,土娃是无辜的,那么土娃就不会在质问中经历那一段长长的等待。岁月不知道有没有让它遗忘掉,但,没有遗忘掉的人一定有我。到现在长大了,我偶尔还会懊恼,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勇敢的站出来,向土娃当初和面对阿瑟那群家伙站出来的时候一样,当了个懦夫。当然,因为这件事,我和土娃有相当一段长的时间没有来往,父母也总是有意无意的讽刺土娃和他那个没有教养的母亲。当然,父亲也极力反对我与土娃这种贪婪的人一起,因为,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与罪恶走到一起。 [NextPage] 第十二章这件事情的终结是在差不多半个多月之后,当我在自己房间地板的角落里捡玻璃球的时候才偶然摸到了那块好像要永远失踪的玉石。这个时候的我才猛然想起原来把母亲玉石拿走的人正是我,原来我不知不觉的举动导致了土娃被冤枉。当我摸着这冰凉的玉石时,心中是一片的愧疚。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以后把破旧的玩具送给土娃的原因,但是,尽管愧疚之强很强烈,但心中却泛起了挣扎。我究竟是拿着玉石到母亲面前承认偷东西的那个是我,还是就这样呢?我没有办法接受母亲父亲的指责,特别是父亲有可能把我的过失当成贪婪当成罪行。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做出了让我现在依然后悔的决定,虽然算是间接把清白还给了土娃,但是我却没有勇敢的像个男子汉,拿着它走到我母亲面前认罪,只是把它随便藏在客厅的沙发下,我知道母亲终会在打扫,或者是搬动沙发时候发现它,这样就能还土娃清白。就这样我把那个待我如朋友的土娃置于不顾之地,让上天去做出判定。幸好,上天做了公证的判决。果然,如我所料,母亲仅仅过了三天就在搬动沙发之后发现了这块玉石。母亲后来是怎么道歉补偿我不知道,但是,我却没有主动评论这件事,甚至不想这件事再干系到我,我只想这件事离我远远的,好让我可以不用担忧的质疑任何人。这段时间,我没有像过去那样,踢足球或者是跟着伙伴,而是站到队伍中去。上课的钟声响起,我鱼贯进入分配的教室,找座位坐好,我坐在教室后面。老师分发作业的时候,我又开始祈祷今天有做不完的作业。上学给了我长时间待在房间里头的借口。并且,确实有那么一阵,我忘记了那些发生的事,那些我让它们发生的事。接连几个星期,我满脑子英语,语文,数学,不去想着土娃,不去想他的遭遇。可是,我的思绪总是回到那个晚上。总是想到眼中含着泪水,没有言语的无奈的他。在母亲上门道歉送礼之后又隔了半个星期,我才开口跟土娃说话。当时我在古宅里偷吃零食,然后吃到一半,土娃就这么经过我。我走上去,问他想不想去街上逛逛。他看起来很累——消瘦了,但又问了一次,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色彩答应了。我们逛在街上,靴子踩在泥泞的雨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最后我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因为土娃就好像从来没有介意过我当时的不相助。这让我的内心特别难受。他的内心就好像已经用磨刀刻下了:朋友。我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差,他让我念故事给他听,我耸耸肩告诉了他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故事。后来我们沿着那条来路走下,再没有人说话。直到他问起学校的事情,问起我在学什么,我谈起那些老师,尤其是那个严厉的数学老师,他惩罚那些多话的学生,把他们带到教室外面罚站。土娃吓了一跳,说希望我永远不用被惩罚。我说我到目前为止都很幸运,不过我知道那和运气没什么关系。我也在课堂上讲话,但我的爸爸,人人认识他,所以我免受一切的责罚。[NextPage] 第十三章接踵而至的是新年。对于新年我总是有很多寄望。一方面,这段时间父亲总是在家或者是一起出去走访亲戚,我可以借机和他聊很多平常不曾聊过的话题,另一面,所有的孩子都会希望自己能够收获一封份额特别饱满的新年利是。我也不例外。当然,新年的日子对于土娃他们来说虽然隆重,却怎么也称不上满意。因为土娃穿着的那件衣服虽然崭新,但还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一件,可能这是他们家中唯一一套让土娃能够体面的衣服了。我很早就溜了出去,找土娃放鞭炮去了。毕竟,每当新年的时候,感觉我们都是最大的,总能得到大人们一切配合。即使做了什么都会被包容,即使要求什么都会被满足。春节本该是走访亲戚或者是好好嬉耍,但是,今年,我决定狠狠的疯一把。于是,在我的带领之下,土娃配合着我干了不少坏事。干了很多直到现在依然想再干一次的事情。我们会把燃着的小鞭炮扔进那些家里有狗的围院里面,然后尽情的逃跑,当鞭炮爆破的那一刻,听着小狗惊叫,心中那叫一个痛快。起初,土娃还是感到有点良心的责备,不过久而久之的,吓了几条街之后,开始转变的和我一样,享受起来。当然,伴随着狗声的还有他们主人出来的责骂声,只是,我们只会把背影留给他们,迅速的消失。当然,既然有时间和权利让我们干疯狂的事,我们便绞尽脑汁想些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坏的事情。包括把尿尿撒到别人的轮胎上,那种畅快感是每个没有体验过的孩子遗憾,我记得当时土娃在尿尿的时候,车子的主人远远的出现了,我赶紧让土娃快点,于是,就出现了最滑稽也最想不到的一面,土娃用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形容的速度拉了这泡尿。也试过把别人家挂在橘子树上的红包给收入囊中。本来这些红包是用来装饰橘子树的,里面也不会有太多的钱,但是我和土娃硬是用一个早上的时候把整个家附近的所有房子都搜了个遍,最后,我和土娃公平的分得到的13快钱硬币。我们两个尽情享受春节的假期,享受这种愉快的感觉。一直从早上玩到中午,我们才回到家附近,因为父母要求我回家吃饭,于是,这个时候我先让土娃回去。“我们下午再见吧。”土娃点点头就离开了。直到我进家门口父亲才找到了我,“一个早上早早的就找不到人,要不是今天是春节,非好好揍你一顿不可。红包给你,健健康康就行。至于这个是土娃的,等等顺便给他。这是妈妈特意包的,要交他手上明白么?”我点点了头,他才把他那红包交到我手上,就急冲冲的离开了。还没等我意识过来,父亲就远离了,唉,怎么这样呢?父亲不是说陪我吃饭么?有点生气的和母亲吃完饭之后,我便携带着两封利是往古宅那边走去。我稍微掂量了一下两封利是的分量,怎么总觉得土娃的红包比较坠手呢?于是我偷偷拆开了土娃的红包,发现里面躺着四张纸币,而我的里面只有两张纸币,怎么会这样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母亲想补偿上次对土娃的过失?但是也用不着给外人的儿子这么多钱呀,把自己的儿子都不重视,还谈什么补偿。一想到这里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就出现了最让大家不敢相信的一幕。我居然私自把土娃的红包藏起来,把我的红包换给了土娃。这偷龙转凤轻松就成功的把土娃欺骗了过去。当然,我当时也没有为这件事后悔。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越是这样,越是内心有负罪感。这种负罪感甚至用了十多年也没办法减轻。[NextPage] 第十四章新年的石径路总是别有一番滋味。特别是当满地的红艳的鞭炮纸屑迎风飘洒的时候加上脚踩着的厚重的感觉,特别有感觉。当让,红红火火的各家灯笼也让人心头一暖。可惜在红灯笼下紧锁的铁门,则让一切亲切感都化为乌有。路上虽然都是稀稀疏疏的人,幸好客人脸上洋溢的喜庆还是让路上多少补充了一些温情。不知道这些人是去那家探亲,也不知道是去那家拜访,反正就是这种情缘联系才铸就了不一样的中国情结吧。但是土娃的家却永远没有客人的拜访,或许,从农村来到城市,会连社会都变得窄小。这也是这么多农民工在城市里找不到家的感觉的原因吧。整整从初一到十五,我就没有发现土娃家里来过像样的客人,除了谭阿姨的房东、她的那些工厂同事,就基本上与平常无异。这又让我想起了我的语文老师,他曾经在一节课上为我们讲他回家乡的故事。回到家乡镇上,摩托车可以不上锁就停在卖车的老王那里,买电器可以赊账,而且这赊账不需要签订任何的条约,相反在城里,似乎只有锁,只有契约能够为人们带来一丝的安稳。他说这是社会链条的问题,他说这对于我们来说还很深奥,我当时没有理解。直到现在长大成人了,才明白,那是因为安分守己的农民在乡村中有他们熟人社会温馨的身份,大家都彼此认识,可以用情感来过日子,相反,在城中,彼此彼此之间互不认识,只有那契约能提供所谓的保护,况且这种契约的制度还不健全,根本没有办法为他们提供信赖。老师的话在当时并没有让我有多少醒悟,甚至我在看到土娃家稀疏的社会关系时都只会觉得这只是他们穷的原因。其实,是城市让他们失去了生活面。幸好,还有我经常光顾这片古宅,去为土娃家带来一点热闹的气氛。“土娃,出来玩么?到石径路上来吧,一起来踩红雪吧。”“就来就来,等等我。”接着,你就能看到两个小孩在这路上玩着无聊的东西度过对于他们来说欢快的下午。其实,真的,对于小孩子来说,他们的快乐你们永远不会懂。其实,无路是春节还是什么时候,这种在石径路上嬉戏的场景都很寻常,因为石径路确实是童年中难得的娱乐场所,直到现在,即使时光早已远去,但感觉却依然清晰。这段石径路保留了多久我是肯定不知道,只知道从我出生那个时候到今天依然一致存在,当然那里也是我们最喜欢的户外场所。石径路不知不觉的,也渐渐在城市中缓慢的跟丢了魂魄。当初泥泥泞泞的堆砌,才砌出这段写满历史的石径。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在这条路上我跟土娃走下的痕迹。因为那是用感情和真诚走下的脚印。那天的故事谁来作证?可能,只有你。我们习惯徘徊在石径路上,习惯在这石径上戏耍,习惯两个人。“快点,把那里的泥沙堆过来。”我吆喝到。“喔喔。”土娃总是习惯于我的呼喊,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违背我的意思。土娃总是尽力做我吩咐他做得东西。就在我们戏耍的时候,在路对面就传来了一声极大的吠声。我和土娃一起抬头,发现我们面对了一只恶犬,恶犬的牙齿露在外面一直两眼盯盯的看着我们。我一时之间陷入了恐惧,究竟要怎么办?就在我准备撒腿就走的时候。土娃拉住了我,“先别动,等我半蹲佯装拿石头的时候,你再走。”我没有了解他的意图,依然显得手足无措。直到土娃真的蹲下,佯装拿起石头的时候,那恶犬一下子就不敢前进了,甚至变得有点畏惧起来。“快跑,快逃。”土娃的尖叫声刚喊出口,我的双腿就不自觉的奔跑起来,我一直奔跑奔跑,直到我窜进家门把门口掩的严严实实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就在此刻,妈妈刚好从屋内招喊我回家喝糖水,红番薯煲出的甜味让我把所有东西都抛之脑后,哪怕是土娃临走时的求助的眼神我都忘的一干二净。直到第二天的阳光照在我的屁股之上,附近传来的狗吠声才让我突然想起了石径路末端的土娃。我没有办法测量自己起床的速度,也没有办法测量我冲出家门时候的负重感。我一直奔跑,奔跑,石径的路却突然变得好长好长,似乎一下子没有了尽头,我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土娃一定会安然无恙,他不是会蹲下把狗吓跑么?是的,他一定没事。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石径路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之长,以至于我有种窒息的感觉。终于终于来到了昨天地方,沙丘还是沙丘,碎石块还铺洒在地面,只是,恶犬和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说嘛,土娃怎么可能出事。”我悻悻然的回到了家,便背起我的书包上学去了。放学了,妈妈今天居然来接我了,平常都不见身影的她居然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有点奇怪。不过我还是很享受有父母接送的感觉。妈妈拖着我的手,有点意味深长的说,“本来妈妈也不想来接你,可是最近恶犬当道,这不,谭嫂的儿子就被狗给咬了,幸好送医院及时,打了狂犬疫苗,暂时也无大碍。”我一听脑子里嗡的一下就炸开了,想到的全部都是当时土娃一个人面对恶犬的场景。内心充满的愧疚感让我觉得自己是大罪人,如果不是因为我一个人走开了,土娃说不定不会被狗所伤,就算真的被伤,两个人一平均,那伤害感应该也会下降才是。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到痛苦。心灵的折磨更是让我处于崩溃的状态。到家门口后,我没有跟着妈妈回家里,而是独自走向了土娃的家,打算去探望一下他,好让我的内心更加舒服。我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土娃的家里,谭阿姨并不在,但是门也没锁,我推开就能看到土娃的房间,我忽然又有点犹豫了,现在来这里会不会给土娃喷一脸呢?会不会太丢脸了呢?尽管我想到了上千种羞辱的场面,但是最后还是迈开了这一步。土娃就躺在床上,看着我进来,他两眼发光,想跟我说什么,可是短暂的时间他又恢复了沉默,对我显得不理不睬。这是我思考过最坏的结果,如果土娃打我、骂我,我还觉得良心不受责备,可是就这样不搭理,让我显得很无奈。我说了很多话,也道了很多歉,可是最后土娃还是没张嘴说一句话。到了最后,我实在有点火了,“你这样不说话算什么呀,不原谅就不原谅,谁要你原谅。”说出了后我就有点后悔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顾着颜面,一甩就离开了土娃的家,一个人大大咧咧的走回家去了。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再找过土娃,每天都是徘徊在上学、回家做作业、看电视的循环中。由于爸爸整天出差,妈妈基本没怎么找我聊天,很多想倾诉,想吐露的心声都憋在肚子里,显得有点难受。虽然我自己不停的说服自己,错在土娃,不要理他。但是,脑子里想起来的却又都是我们一起玩耍的美好时光。三四天之后,放学之后,我一个踱步回家,心里却闷得发慌,唉,今天电视节目也没有,家里好像也没什么人,我怎么呢?走在石径路上,心情却压抑的透不过气来。直到我看到石径路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定在那里,我的心思又瞬间活络了起来,是土娃,他怎么站在这里呀?刚想喊他,可是内心的恶魔却让我变得邪恶。我假装不理不睬,准备就要在土娃的身旁溜过。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土娃扯住了我的衣服,“一起玩吧。”我不知道我们两个是怎么和好的,反正我们就一直在石径路上玩到了天黑。或许只有这段歌词能聊表情感:徘徊石径/以脚印作印记/但是到今天/旧居迁拆清/心都是流星/代替了宁静/再返故地/怎相信/有过石径/所有美梦总会醒/童年日出笑/已浸入这小径/流落没踪影/往日故事/水声鸟声/光秋之景/那石径凑合人和事背影/那天故事/只得你佐证。[NextPage] 第十五章就在新学期开始没多久之后,我就被新学期的内容烦扰。尽管我真心希望自己能够跟上成绩,可惜老师和课本就像磁铁的负极一样,与我这个正极刚好相对。直到现在长大了,我才直到原来这种情况在中国孩子的生活中,那是相当平常,很多孩子最终会折翼在父母、老师、家教的手中,把童年丧失。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庆幸还是可悲,我的父亲对于我成绩却从来没有上过心。“你要知道,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都是一纸空谈,我们没必要为此斤斤计较。”我的父亲在家长会上居然当着这么多家长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可是,孩子的成绩关乎他的终身,你要知道学习是人的义务,只有勤奋的人才能获得成功。”我的老师显然比我的父亲担忧的多。“可是,我不认为这是在学习,我的孩子有自己选择教育的权利,他会主动学习他喜欢的东西,我们不应该插手,我觉得路是他的。”我的父亲随手掏出了香烟,没有理会老师就走出班级去了。这班会课被这风波一弄,也开的失去了意义。虽然那个学期到了期末,我还是没能在成绩上提升多少,但是,我却为父亲感到自豪,因为,你要知道,从来没有一个父亲如此信任自己的儿子。当然,其实那也只是我父亲的一厢情愿,甚至可以说是个人感觉。他的儿子从来就没能让他满意过吧。当我把这些事情告诉土娃,土娃总是最坚定的支持我。他会用他没有主见的想法迎合我,会一直为我鼓励。虽然每次我都没有在土娃身上获取到什么有意义的价值,但是我却依旧乐于向他倾诉我所发生的一切。就在我打算和我父亲在好好聊一下的时候,父亲却丝毫没有理会我,而是和母亲两个人在窃窃私语什么。入夜之后,我偷偷潜入父亲的房间,本来我是想偷听他和母亲究竟在讨论什么。可是他们的对话却让始终让我无法理解。“亲爱的,你说的是真的么?”“是的,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我很早就告诉过你,那古宅占住的地皮价值非常昂贵。现在发展商跟我们的书记达成协议,开发后可以给单位的每一名职工配一套房子。因此,书记就交代了我要在限定日期内对它完成拆迁。所以,我才跟你说,这房子将快要拆了。““不,亲爱的,那里面的住户怎么办?而且那房子是历史遗留,要拆除是非常困难的。”“呵呵,我们办这些已经办了很多回了,总有办法的。”“噢,不,你们又要干那些违背良心的事情么?答应我,不要再那样了。”“爸爸,妈妈,什么东西真的要拆呀?什么良心呀?什么呀?”直到我的突然出现,他们才真的断了刚才的谈话,父亲怒斥了我,说我不应该偷听别人说话,这是非常不礼貌的,就把我赶回了房间,无论我之后怎么问,他们都没有告诉我答案,所以,这个也变得不了了之了。这件事情只是生活中得一点涟漪,我很快就把它忘记的烟消云散了。当然也把和我父亲聊天的想法忘记的一干二净。生活依然是上课、下课、放学、回家,唯独最让我期待的便是每天跟土娃一起玩耍的时间,毕竟在班里总是被忽视的我在土娃面前永远都像个高高在上,充满智慧的圣主一样,他总是对我言听计从。很多时候我都想自己究竟有没有把土娃当做真正的朋友呢?虽然我那个时候并没有办法理解朋友的含义,因此,最终让我说服自己他就是朋友的理由居然是简简单单的---他会陪我玩。偶尔父亲在放CD的时候,我都会特别注意的聆听“朋友”这首歌,希望能够在土娃面前吹嘘我究竟有多么的把他当朋友。星期五放学之后,我硬是逼着母亲在回家的路上给我买了两根冰棍,不过可能让母亲觉得诧异的是,买到冰棍之后我并没有着急的吃起来,而是把他握在手里快速的往家那边跑去。母亲没跟上我的脚步。就这么感受着冰棍融化的速度,我终于到了家对面的门口,“嘿,土娃,嘿,土娃。”过了好一会儿,土娃才从他家里伸出手招呼我进来。这与以往土娃热情拥出来的感觉非常不一样。可是纳闷终究没有战胜我手中冰棍的冰凉感,“来,快吃,新鲜的冰棍。”土娃的反应有点怪,不过最终还是从我手中接过了冰棍。我一直在跟土娃诉说最新的卡通片,土娃就默默的听着,偶尔用舌头舔舔消融的冰棍。直到我真的说的很累的时候,土娃忽然冒了一句:“妈妈说我们有可能要被逼着搬走了。”我显然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直接就让还含在嘴里的冰棍掉在了地上。“怎么回事呢?什么要被逼走?不明白。”“我也不知道,妈妈说听到其他住户在讨论,发现政府把这里当做征收拆迁处,要求拆除,虽然妈妈问了房东阿姨,她说会坚守下去的,但是,妈妈还是显得很担心,最后我问了很久,才从妈妈口中了解到这些。”“怎么能说拆就拆嘛,要相信房东阿姨,肯定拆不了的。”“但愿如此吧。”土娃还是有点担忧,我想既然一时半会消除不了他的担忧,也只能安慰他了。于是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肯定没问题的。” [NextPage] 第十六章拆迁的命令一下之后,住宅区内就是一片喧哗。毕竟有些老住户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年了。这个大宅里的所有人,包括祠堂正对的南木屋里面的黄老汉、土娃家对面的一家三口、房东琳娘本人、土娃以及他的母亲,还有琳娘对面从不出户的老作家。这六户人家都表现了自己的不同意。于是,琳娘打算好好的召集大家谈一谈。那是拆迁令出来后的第六天,琳娘把这六户人家都准时的约了出来,当然,这也算不上约出来,只是把大家凑合着叫到祠堂前的空地上商量商量办法罢了。我当时跟着土娃一起,也就好奇的听着。“现在政府那边态度很强硬,硬是逼着我签那拆迁合约,我一直拖着不签,能走出了政府大楼实属庆幸,毕竟心里始终还是惦记着大家这群住户,能不拆我还是希望不拆的好。但是现在政府逼的这么凶,还威胁我要是不签就来硬的,因为还很忧虑。”琳娘首先站出来,绕着大家详细的把情况说了个一清二白。可以看出琳娘为这事担忧了不少时间,那泡白的眼袋就是最好的证明。“扩音喇叭先从远处传来/然后一列长长的示威人群/他们口感舌燥/他们愤怒呐喊/他们声嘶力竭/目的很远/只是雨还一直下/呐喊吧/青年们。”这老作家倒是依旧神志不清,我总是听不明白他说些什么。我想那些大人们都听不明白吧。确实,这老作家是个奇人,总是出现的神出鬼没,每次在水井见到他,都在吟诗作对,有时,他看向井中,又看向天际,突然激动的喊道,“对了,那天那个奇对,‘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总算让我给对出来了‘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当然,能见到他也算是个特殊的日子,一般,这老作家都会窝在他租来的房子中,看他那些翻倒破掉的旧书。上次我偷偷的钻进他家里,本来是在玩抓迷藏,后来在他的桌子里看见一本不知道究竟有多老的古书,我想这书本甚至比这个老作家还老吧。就在我准备用手碰的时候,老作家刚好从厕所归来,那叫一个着急呀,三下五除二就奔到我身前,用手把书拿走,“这孩子,这东西不能随便碰,快出去。”从那以后,我对这老家伙就没什么感觉,也再没怎么关注他,而他其实也确实没什么好关注的。直到今天这个集合,我跟着土娃来才又听到了这个老家伙在发疯语。“依我看,这房子定会被强拆,要是拆不了,那些黑心的家伙还真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呀。”土娃家对面的男租客也没去体会那老作家说的什么诗句,而是有点担忧的吐出自己的见解。“是呀,作对不得,那些家伙真是什么都干的出来,要不我们还是搬走吧,反正儿子也快寄宿了,我们两夫妻将就点随便住在工厂的宿舍里也能凑合着过。总不能在这里担惊受怕的。”那个男租客的老婆显然也是个没什么胆量的人。在当时的我的眼中,这确实是没胆量的表现。可是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到,因为这两夫妻,这两位工人,在整个社会鸿沟的另一端,因此做事做人才会小心翼翼,希望去保住他们生存的尊严。“可是,这一退缩,这房子算是拆定了。”其实琳娘倒不是不舍得拆掉,毕竟政府给她的待遇也不差,只是琳娘当初在感情路上被欺骗后,倒处处变得体谅起人来,她现在做的更多是希望能够让住户能够了解情况,商量着怎么办?“琳娘,这房拆不拆我们也做不了主,不如见步行步吧”土娃的母亲说的这话也正好反映了现在的情况,确实,能做的也不过是看着政府会怎么做罢了。“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迷途逝远返回达道游逍遥。”这老作家也没等琳娘让大家解散就径直的离开了,当然,我想,这个家伙说不定又是回去看他那些老朋友了。“也只好这样吧,现在房东你就先了解下情况,如果不行,我们就搬了就是了,别把事情弄大了。”这男租客搂着他的妻子跟琳娘讲道。“对呀,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房东你自己掂量掂量决定就好了。”这女的租客刚说完,男租客就拉着她离开了。 [NextPage] 第十七章这一转眼间这集会就剩下三家人了,土娃家,房东琳娘,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黄老汉。话说这黄老汉也是一个奇人一个,这黄老汉平常也很少在这古宅中留着,他一身横肉。皮肤晒的黝黑黝黑。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其实要往仔细的说,还不能算黄老汉是一家人,在母亲与其他人打麻将的谈话中,偶尔也听过对黄老汉的描绘。在我印象中,大致就是个四十刚过,却孤独一人的搬运工人,没有妻子,没有子女,只有他自己一个。因此,称为一个人绝对比一家人要合理的多。“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点话,”黄老汉终于开口了,“其实,这房子拆不拆还是取决于房东你一个人,我们这些租客也没什么话语权,只是,如果你真答应拆了,得先告诉我们,好让我们搬个新居,如果你不拆,也得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团结一起守护家园。”黄老汉说的这段话倒是让我觉得很正确,尽管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子,但这段话还是引起了我的共鸣。“虽然,说真的,在这里一租就是十年了,说没感情那是假话,说随便也是假话,我想,不管是我还是老作家抑或是那两夫妇,她们的内心当中都是渴望留下来的。而且,甚至会有一种同化的感觉,你可以想象,每天工作到深夜回家,也只有这里有家的感觉。所以,说句实话吧,真不希望它拆掉。”我想,如果土娃的母亲不希望拆掉是因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的话,那么这黄老汉的不希望拆掉则一定是内心的真切渴望。我想,这老汉的一席话真的把大家内心心里面的导火索给点燃了,最后的聊天大家都没有再关注拆与不拆,而是回到了那些日常琐屑中,那些普普通通却不会变质的日常生活中。 第十七章在拆迁令出了两周后,距离拆迁还有两周的时候,我在与土娃的聊天中,大概能够了解到琳娘最终还是决定保留在这里,坚决与政府抗争到底,这总算让土娃的心安定下来。“怎么样?土娃,既然房子都不拆了,我们到城西那边吃炒花生怎么样?今天妈妈给了我零用钱。”“房子不拆真的太好了,又能继续和你一起玩,只是,这个,城西好像太远了吧。”“怕啥呀,一个字,走还是不走?”“不走是两个字,那就是一定得走了咯?”我自己发现刚才说的话有点问题,就只好红着脸挠着头,笑着说道:“那是,一定得走,快走吧。”就这样被我坑蒙拐骗,最终,土娃还是跟着我第一次向这么远的地方走去。这深圳城确实是五光十色,一路上种目繁多的商店,密密麻麻的机动车,加上拥挤的人流,不停的冲击着我的视网膜,我想这些景色肯定让土娃惊讶,让他打开眼界。其实,对于我来说,何尝不是惊讶呢?几周前来这边吃饭的时候,这边的摩天大楼尚未建起,那边的商店也处于待租环节,怎么一下子都变得如此热闹起来呢?深圳,还是发展的太快了。忽然之间,这城市让我有点陌生的感觉。你要知道,我只是个小孩,会让一个小孩有这种感觉,这城市的前进速度得有多快。当初印象中的青葱翠绿的深圳已经是泥尘滚滚了。当初印象中的简约风格的大楼已经时尚换装。当初还朴素的人们也已经名牌在手了。土娃倒没有这种感觉,在他眼中,一切都是这么新奇,一切都是这么稀有。虽然土娃不知不觉来这里都快一年了,但是,土娃的母亲却很少带他离开那片城中村,在我想来,其实城里还有多少农村人,都跟土娃一样,没有好好真正享受过发掘过看清过这座现代发展之都呀。“快跟上啦,我们要去的是深圳城西的那间卖蒜香炒花生的小店,记得上次爸爸带我去吃,味道那叫一个好呀。”摆脱了思绪,花生又涌上了我的心头。虽然我催促着土娃跟上来,但是土娃还是立在那里,看着树下那边。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好好的带你去吃东西,你居然还不理我,我就看你看什么,心里一想就往土娃注视的地方望了过去,在那里跪着了两个流浪汉。两个流浪汉穿着极其破旧的衣服,眼神里都是哀求的眼色。这个时候,我知道土娃肯定是起了恻隐之心,我当时何尝不是这样,但是,母亲总是跟我说,这些人都是骗子,都不可信。“土娃,别看了。”我拉了拉他的衣角。“这些人都是坑蒙拐骗的,不知道有多少跟你一样的爱心人被欺骗了,这种人,不抓出来打一顿就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千万不可以起可怜之情呀。”土娃居然没把我的话听在耳朵里,“我们能给他们点钱么?他们看起来很可怜,而且,他们的情况比我们要差很多,要不,你把请我吃花生的那份钱给他们吧?好么?”“可是他们有可能是骗子呀?”“不管是不是骗子,能帮就帮,如果他们不是呢?”我知道如果一直这么纠缠下去,天黑我们都到不了城西那里的花生店,于是,我极不情愿的掏出一张五元给了土娃,让他快点给他们,好让他结束一个任务,接着就得跟着我快快走。土娃接过五元钱后,奔到了两个流浪汉前,好像是在完成一份神圣的任务一样,恭恭敬敬的把它放在流浪汉的碗里。“谢谢你呀,谢谢你呀。好人定有好报。”流浪汉流露出感激的神色。我上前一把拉过了土娃,“走啦,钱也给了,别管他们啦。”土娃有点不情愿的跟着我,直到走出了很远之后,依然还不时提起为什么城里这么多流浪汉。我想,土娃永远都不可能找到答案了,因为,当初我这么问我父亲时,我父亲给我的答案是“城市会淘汰掉弱者,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爸爸不希望你会是个弱者。”所以,我不会做个弱者,即使不择手段。路上没有再给机会土娃停留,而是一直给他讲故事,就这样,总算带着他来到城西。经过那么一段很长的路,终于来到这间小吃店了,当然,这里最出名的还是炒花生。我拖着土娃进了店里,我很远的就招呼老板娘过来,“阿姨,我和他各要一包炒花生,要盐味特别香的那种。”“两个小鬼果然会吃,这盐炒花生是本店的招牌,稍等片刻。”边说着就进去厨房吩咐着炒起来了。我没打算留在这里吃,因此也没带土娃坐下来,就这么站在老板娘的结账柜前等着。忽然,我被一股极其有力的手按在了头上,“哟,怎么你们两个来这里了呀,来来,今天叔叔请吃的,想吃什么都叔叔买单。”我翻过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古宅里面的黄老汉。黄老汉的衣服沾满了泥土,背上还若隐若现的透出汗迹,在我猜来,黄老汉应该是刚刚从搬运场下班回来。看着黄老汉脸色还是有些许疲惫,或许是搬运的苦,也或许是他的人生一直都是一个人所致吧。黄老汉招呼着我们座下来,我们两个也不好拒绝,坐下,刚坐下没多久,花生就上来了,“老黄,这两孩子你认识的么?除了你的工友,也没见过你带其他人来这里嘛。来,这两个小鬼的炒花生。”我和土娃伸手接过来就啃了起来,这黄老汉似乎是这里的熟客,也没见他点什么,老板娘就给他上了一碟花生和一两黄酒。黄老汉喝酒那叫一个干脆,伴着两颗花生落肚就喝上满满的一杯。“两个小家伙,知道什么是人生么?”我和土娃什么也没回答,继续在啃我们自己的花生。“人生就是一个人下班了,来这里,好好的喝上一杯,好好的想想自己今天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和土娃还是什么也没有回答,继续在啃我们自己的花生。“说你们也不懂了,其实,人生真的很无奈。”说完这句,黄老汉的眼睛里就渗出了眼泪。接下来的时间黄老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的喝着酒,到最后,红着脸,晕晕的带着我们两个踱步回家。原来,每一天,黄老汉的日子是这么过来的,人生,就是你越渴望越得不到吧。 [NextPage] 第十八章隔着很远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油漆味,今天这边是谁装修,是什么施工队又在进行维修,还是其他情况呢?从放学回来的路上,一阵阵的刺鼻味道就不断刺激着我的大脑神经。直到我回到家这边,见了围着两圈的街坊才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古宅那边出了事。只见古宅的木门上依然流着红红的油漆,这些红漆丝毫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像是抽象的艺术作品一般。由此看来,应该是泼洒造成的。“看吧,拆迁办的人又要出狠劲了,看来这房子在劫难逃了。”附近的街坊议论纷纷。“就是,钉子户的下场可不好。”我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赶紧到古宅里边,只见宅内的琳阿姨,黄老汉,老作家以及谭阿姨正在宅内紧张的商量对策。“看来政府真的是来狠的了,居然敢往这边泼油漆。”琳娘把实际情况再说了一次。应该是这种动用武力的做法令所有人都显得无可奈何吧。场面一下子陷入沉默。“要不我们去告他们?这么做还有王法没有?”谭阿姨异常的气愤,首先提出了想法。“告他们,你试试吧,去一个少一个,你信不信?现在王法都跟他们站在一起了。”黄老汉明显对事情比较通透。“那现在能怎么办?要是真拆过来怎么办?”谭阿姨的内心一片惊慌,那倒是,安分守己的好农民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心目中最崇拜的王法为什么会放纵这些人。“没事,他们一定是想吓走我们,我们只要坚守就能撑过去的,一定能撑过去的。”琳娘只好安慰着大家。“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与己何所不容。凡事看开一面,船到桥头自然直。”老作家依旧在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对策始终没有想到,大家只能在这无奈中继续自己的生活。可惜大家都低估了拆迁办的行动力,仅仅一天,这大院的门就被数块重重的石头堵住,这石头起码上千斤,这么一堵,这进出都成了个问题。我见着黄老汉和那男女租客靠借来的梯子才成功回到大院中去,又是借着梯子才成功从大院中出来。这石块足足放了三天,琳娘才请了搬运工把它搬走,但这三天所造成的压迫感却让男女租客感到无法忍受,他们果断的向琳娘提出了搬走的决定。 [NextPage] 第十九章青年男女租客吵嚷着要离开,尽管琳娘尽了最大的力量希望他们能留下来一起坚守这里。“我知道你们对这里有感情,现在情况也还没有糟到要这么快就搬走吧?为什么不考虑继续留下来呢?”琳娘耐心的劝导。“只是我们接受不了担惊受怕的过日子,天知道拆迁办的人会做出什么来?”女租客抢先一步发难。“没错,现在每天都担心着,要是过几天拆迁办来个狠的,伤了我们就太无辜了。因此,宁愿现在搬走也不愿意将来后悔。”见再无办法挽留,琳娘也只好默默的接受了他们的要求。这情况也和男女租客所想象的一样,变得越来越糟糕,除了油漆、堵石,拆迁办又来了威力极其强大的一招。停水停电。这种情况着实让大家都措手不及。生活一下子就陷入极其不便捷的情况中,如果说水的停止供应还能用那口老井补给的话,那么电的停止供应则让所有古宅的住户无法正常的生活下去。男女租客终于搬走了,走的时候也许是晚上,也许是清早,反正,隔了一个晚上,那间木房里就空空如是。这大宅就这么失去了他的一口人。琳娘和黄老汉为了解决这停水停电的问题,足足耗费了将近一天,我和土娃座在门口戏耍看着他们从早上出发,从晚上归来。虽然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但情况总算是缓解了,琳娘把大家召集出来,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在我和老黄的努力下,总算让市供电局恢复了我们的供电。”琳娘简简单单的就把这喜讯公布了出来。但是这背后的辛酸,这背后的苦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这个晚上,我站在我们家二楼的阳台看着古宅那边,灯火通明,光明又重新降临了这里,我当时做了一个愿望,希望这光明能够永久不灭。生生息息。这个愿望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一清二楚。[NextPage] 第二十章距离拆迁还有十天,那天天气不是很好,朦朦胧胧的细雨足足下了一天,在教室里闷闷的呆了一天的我多么希望能到雨中去和土娃探险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乐趣。就在我迫不及待的等到了放学的时候,我绝对是平生第一次日次惊喜,我的父亲,竟然就在校门口外站着,在等着他的儿子。父亲远远的就向我招手,我小跑过去,有点幸福又有点害怕,心里不禁有点担忧,因为父亲已经好久没有来这里接过我了。“爸爸,怎么今天有空来接我呢?”“难道爸爸就不能来接你?”紧接着爸爸就把我抱了起来,托举着让我座在他的肩膀上,在更小的时候这是我最享受的时刻,仿佛我一下子长高了,能看到其他很遥远的地方。“对了,儿子,爸爸跟你商量点事,你要好好记住。”我点了点头,我装作男子汉一样点了点头。父亲给了我一个笑容,“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跑到那间古宅里去,那边很危险,我也不希望你再跟着那个乡村孩子玩,因为,这对于你的未来没有丝毫的帮助。”我有点难以抉择,因为,土娃把我当做是他最好的朋友,而古宅也是我最后的娱乐地方。我没有马上点头,但是也不敢当面拒绝我的父亲,我就假装理解不了,沉默的没有发声。“乖,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勇敢的作出决定,如果你能做到,爸爸会每天都来接你放学。”“真的么?”“男子汉从来不说谎话,只要你做到爸爸的要求,那么爸爸就会履行他的承诺。”说着说着父亲就伸出了他的尾指。我知道,这是一个成为真正男子汉的机会,于是我也爽快的伸出了我的尾指与父亲的扣在一起。父亲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把我从他的肩膀下举了下来,拖着我走回了家中。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能在父亲眼中证明我是个出色的男子汉更重要了。我骄傲的昂着头,没有一丝犹豫的转进了自己的家,哪怕连眼睛也没有偷瞄古宅一下。 [NextPage] 第二十一章接下来的几天,父亲都遵守约定准时的出现在学校门口,我也遵守着约定再没有去过古宅,也再没有见到土娃。又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了,我兴冲冲的冲了出来,举目一望,四周并无我父亲的身影,我再在密密麻麻的人群搜索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的踪影。父亲今天怎么了?怎么还没有来呢?会不会是路上慢了点呢?会不会是突然有急事呢?我猜测了很久,直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始变得稀疏,直到太阳开始接近地平线,直到我最后失去了耐心。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刚进家门口,就听到了母亲与父亲的谈话声,我赶紧一躲,偷偷的在听。“蛇都放好了,加上只几天儿子答应我不去那边玩耍,现在肯定把那些古宅里的女人们吓个七零八落。说不定那些男人们都吓的尿裤子了。”父亲大人有点张狂的说道。“可是这样做,好么?”母亲有点担忧。“你不说,我不说,队内没人说,谁知道?”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心里不禁更加生气,父亲答应了来接我,可是却偷偷躲在家里,这完全就不是男子汉的表现。既然父亲不遵守他的承诺,那我也不必再遵守承诺了。于是,我又偷偷的潜了出来,向古宅这边走去。酒壶的碰撞声,谈笑的欢快声从古宅里飘了出来,这是怎么了呢?我好奇的走进了古宅里,只见黄老汉、老作家、土娃、谭阿姨和琳阿姨正围坐在一起,吃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兴高采烈的交谈。土娃见到了我,依旧如往常一样迅速的就奔跑过来拉上我,完全没有察觉我已经几天故意不见他。“今天怎么来了呢?快来吃东西,这蛇肉味道可香了。”土娃就这么拉着我坐下,我望着果中的肉,原来这些就是蛇肉。吃起来味道真不错。“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就在古宅的祠堂下的草丛里发现了这几条蛇,一看,这蛇居然是寸蛇,当时在农村可是上等的菜肴,那要运气好才能碰的上。没想到城市里也有,于是我就抓了下来,好让大家尝尝。”谭阿姨说的简简单单,但大家还是报之以热烈的掌声。这老作家平常像个世外高人,但吃起东西来却与常人无异,喝起酒来更是平凡。到后面就跟黄老汉拼起了酒量。这宅内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感谢父亲的失约,又让我重新回到这座温馨的家园中。 [NextPage] 第二十二章距离拆迁还有四天,但一切都变得异常安详,再没有什么攻击,仿佛拆迁办的人遗忘掉这里了一样。今天是周四,又要到学校去了。我极不情愿的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去。隐约的,我能感受到背后有人跟着我,而这技术明显就让我猜出来,是土娃。我乘着转弯的一刻偷偷缩进墙角,土娃一着急就追了上来,就在土娃也跟着转弯的一刹那,我迅速伸手抓住了他。“好你个土娃,跟着我干嘛?快从实招来。”“被你发现了,没有,我只是想跟着你,偷偷的看看城里的学校是怎么样的?”他就像是头犯错的小狗一样,低下了头。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确实,土娃跟同龄的孩子相比,确实是没有接受过教育,因此他对校园自然抱有强烈的期待感。这个时候的我,心里下了个决定,要不就偷偷带土娃上学校来吧。就这样,土娃平生第一次走进了学校。我可以知道这对于土娃来说是一次难能的体验。在学校里,我让土娃一个人呆在操场里,千万不能随便乱动,我告诉他,我会在放学后好好的带他逛逛。风掠起他的头发,我看到他点了点头。于是,我就这么走向课堂。枯燥无味的课程在今天过得特别快,总算是能够带着土娃浏览校园风光了。“土娃,等了很久了吧?”“没有啦,我们逛逛校园吧。”“好,跟着我来吧。”接着,我就仔细的向土娃介绍了我所有学校的所有风光。土娃则像个刚入学的孩子,处处好奇,处处留恋。我在想,如果让土娃上了学,他是会继续坚持他的热爱,还是跟我一样,对这样的课堂,这样的地方产生厌恶感呢?最后,我们绕完了校园整整一圈又回到了操场上。“怎么样,土娃,觉得我们的校园还可以么?”“可以,但是,有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为什么有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呢?”我心里一阵惊奇,怎么可能有人跟着我们,难道是我讲得太认真,全然没有察觉?我望身后一看,发现吴龙正在那里笑嘻嘻的窥视着我们。糟糕,心里是一阵的担忧,怎么会遇上这个家伙。“嘿,你们好,你们就是上次击败我手下的那两位帅哥吧。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们过几招,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呢?”我四处搜索,担忧这附近究竟埋伏了多少人,直到最后,吴龙也没有任何呼叫跑腿的打算,我才肯定,这家伙是一个人来寻仇的。“我从来都渴望和高手们过招,你们既然能够打倒阿瑟,自然就应该成为我交手的对象。”吴龙刚说完就快速的向这边袭来,带着他那双拳。“该死。”我赶紧拉起土娃要跑。可是土娃又和当初一样,捡起地上的石头,准确的砸在了吴龙的额头上。而且这一砸就连着砸中了三颗。吴龙顿时痛的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一见吴龙受伤,就赶紧乘机上前揍了他一拳,土娃看见了也跟着上来揍了他一拳。三个人就这么围着地上厮打起来。吴龙眼睛和鼻子都被砸中,无心再和我们作战,便夹着尾巴逃跑了。这是我迄今为止最酣畅淋漓的胜利,也是我一生中最自豪的时刻,因为我击败了大名鼎鼎的吴龙,这个在校园如同恶魔一样的代号。但是那天老作家搬走了,他的单位配合着拆迁办让他搬走,这个世外高人走的一声不响,甚至连最后的押金也没退,应该是没有面目面对这里的住客吧。即使是那些唐诗宋词都救不了他。仅仅三天,黄老汉也相继被攻陷,拆迁办让他有机会到拆迁办的另外一个支队里上班。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老作家和黄老汉的背叛让本来结成抗拆的联盟瞬间崩塌。而拆迁办的行动则继续步步紧逼。 [NextPage] 第二十三章虽然距离城管颁布的拆迁限定的最后期限还有几个小时,但大宅内的大部分人早已经搬走了,七零八落的,到处都是一片乱哄哄的景象,可能剩下的也就只有房东与土娃他们两家人了。仿佛是预感到宅内的不安稳,宅内的动物也纷纷离开了,祠堂边缘的鸟巢内没有了那灰绿的麻雀的身影,往日躁动的老鼠也失去了踪影,就连蚂蚁也辛苦的搬着窝,逃离这片是非之地。妈妈告诫我不要再到宅里去了,她异常果断的就告诉我,宅子保不住了,不要再去了。可惜的是妈妈不了解我,我并没有听从她的告诫,而是偷偷的,继续去古宅里,享受与土娃戏耍的欢乐时光。在宅内,我远远的就看到了土娃一个人在井旁呆坐着,偶尔抬头看看深邃的蓝的天空。我赶紧迎了上去,隔着很远就叫他的名字。他则一扫呆愣,也乐呵呵的迎了过来。两个人就这么扭打在一起,然后就狠狠的斗牛,直到我把土娃斗倒在地后,我也直接躺在地上。忽然,我又想起了妈妈说的话,虽然我知道我问土娃也得不到答案,但还是止不住的把心中的困惑告诉了他,不知怎么的,我甚至变的有些担忧起来。“土娃,你说,你说这房子能保住么?我的意思就是,你真的不担心房子被拆了么?”土娃的眼里忽然闪现出一片迷茫的,这种神情好熟悉,究竟在那里看过呢?但是这个表情只出现了一瞬间,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异于平常的鉴定。“是的,一定能保住的,一定的。因为,我说过要和你在这里做一辈子朋友的。”说完后土娃就像释怀的孩子一样,脸色终于闪现出那一如往昔的轻松自在。我很担心,也对他的坚定表示怀疑,但是,直到那句一辈子的朋友的出现,如同暖阳一样瞬间照亮了我的心房,狠狠的把我心中的所有黑暗都驱散出去了。不安,困惑仿佛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是的,我也开心坚信,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我们坚守,一定能保住这座古宅,一定能保住我和土娃的美好回忆。在我想到那么多的时候,土娃就淡淡的看向井底,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口永不枯竭的古井,“你说这井究竟有多深呢?”我不知道土娃为什么又问起了这个问题,遂偷偷瞄了一眼井内,让我无比惊讶的是,井内的井水出奇的少,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这么多年来,这口井都从来没有吝啬他的资源,可是,可是现在竟然变得如此衰竭。我一时答不上话来,内心刚刚萌发的阳光种子又在一瞬间被担忧和不安掩埋,土娃见我没有回答的意愿,也没有继续纠结于那个问题。我们两个就这么待在那里,直到谭阿姨的声音传来,招我们吃饭,我们 才蹦步跳回了土娃的家里。谭阿姨的脸色很憔悴,额上的皱纹又多重叠了几道,加上那明显的眼袋,仿佛一下子就时光就飞逝了一样。尽管如此,但是谭阿姨还是尽力在我们表现的很安稳,依然强忍着坚持。但是这些过咸的饭菜还是出卖了她。“怎么样,饱么?还需要添饭么?”谭阿姨作势就要起身给我们加饭了,虽然我并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但是也没有拒绝,倒是土娃很直接的就回绝她妈妈的加饭。“妈妈,这饭菜的味道越来越变味了,不想吃了。对了,今天是哪个什么拆迁的最后期限,我们一定可以坚守下去的么?”谭阿姨脸上充满了尴尬,在土娃的追问下,才没有底气的告诉他,“是的,我们一定可以的。”土娃听后才算放下了心头大石,便拉着我出去抓迷藏了。临出门口前,我回头一瞥,谭阿姨的嘴巴是一直开开合合的,而那开合的内容的就是:真的可以么?真的可以么?那么,真的可以么? [NextPage] 第二十四章我和土娃两个人在古宅西北的老屋旁边玩我带回来的卡片纸的时候,最后期限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机器轰轰隆隆的碾进了石径路上,张着巨口,舞着乱爪,毫无保留的展示他们的凶狠。“屋内的人请注意,已经到了拆迁的最后期限,今天政府将依照法律对这里进行拆迁,麻烦大家配合。”扩音器的高分贝传遍每一个地方,当然也包括我和土娃。“那些人来了,怎么办?妈妈不是说不会有拆迁的么?”“该死的,我就知道那个房东阿姨说不服那些坏人。”“现在怎么办?”“我刚想这么问你,土娃。”我乘着土娃没有注意,偷偷把卡牌收回口袋中。“我要守护住这里。”“用我的所有力量。”我显然没有能够理解土娃自信的原因,但是,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英雄的感慨,没错,英雄惜英雄,我今天也一定要帮你守护住这里。“好,咱们今天就让那些兔崽子好好的见识见识。”土娃和我迅速的把早已准备好的弹弓和石头搬到门前正南的木房的屋顶上,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我们青少年之间的暴力警告这些大人们,庸想拆毁我们的地盘。远远的我就看到了土娃的母亲和琳阿姨紧张的到门前,看来她们依然没有放弃用言语去说服那些家伙。我们两个小家伙紧锣密鼓的在准备,也许是我们太不起眼了,始终没有让别人发现。就在我们两个小家伙做自己的准备的时候,她们其实一直没有放弃维护自己权利的机会。“我要跟你们队长谈话,你跟他说,休想拆我的房子,合同我没有签,现在你们这样做就是违法。”琳阿姨眼色中自由凌烈之色。“现在政府的命令,管你签还是不签,这房子我是拆定了,你们最好现在就回去收拾你们的细软,不然到时候强拆了连渣都别想找回。”可惜遇上的这个拆迁办职员明显是个硬骨头,连一点面子都没有给。“你们要拆也要等我们准备还,孩子们还在里面呢。”土娃的母亲在平常比较纯和,可是一旦会威胁到土娃的安全,这比要她的命还重要,这就是母爱的力量吧。“放你们的狗屁,今天老子拆不了这里,老子就把这里炸平。”这个拆迁办的小头目发出狠话后不顾谭阿姨和林阿姨就走开了。只留下她们两有点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我就看看他敢不敢炸平。”琳阿姨本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老娘不发火还真当我病猫。”边说就边往家里走回去。“没错,我也要坚守住这里。”谭阿姨显然也怒火中烧。就这么样,本来让立志妥协的琳阿姨变成了一个强硬不妥协的钉子户,让不甚反抗的土娃母亲也变得意志坚定起来,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奇怪,没有到最后一刻,哪怕是板上钉钉的死局都有解开的可能,当然,哪怕是确定无疑的事情都有可能最后夭折。琳阿姨把房门狠狠的用木桩堵上,就坚定的守在屋子里面,看来,如果那个拆迁办的小头目坚决炸毁的话,琳娘就真的要用性命搭上去,土娃的母亲在古宅内寻找我和土娃,最终没有发现我们,便放心的守在家中。我想,她肯定以为我和土娃出去玩了,就放心的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土娃的立足之地。我转过来面对着土娃,“你的母亲现在就呆在家里了,她们都打算用生命捍卫这里,你呢?你决定要做个勇士,和你的母亲站在一起么?”土娃坚定的点点头。一场轰轰烈烈的抗拆大战就要上演了。 [NextPage] 第二十五章拆迁办的人陆陆续续的来了,加上之前的那两艘拆迁机器,这个浩浩荡荡的拆迁队伍看来势要把这里夷为平地。“最后再警告一遍,拆迁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了,下面接下来就要用机器进行拆除了,所有一干人等都要撤离,如果不遵从,后果自负。”就在一片宁静与沉默之后,拆迁办的人就开始动用起手中的拆迁工具了。十来个人居然在瞬间就把这木栅门拆卸下来了,在拆卸完成之后,那轰隆隆的怪兽再次响了起来。我们知道,这些人要来真的了。“土娃,要开始战斗了。”土娃没有用语言来回答我,而是翻到了屋顶的对侧,张开双手,做好射击的准备。我见状也翻了过来,做好打击的准备。“射。”土娃的石头扔的既准又有力量,准确的击中了几个拆迁的人。相反我的石头则扔的毫无准头。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热情,我们依然尽力的阻击着这些高大的拆迁人员。我想这刻我们已经将自己化身为救世的英雄。“报告,副队长,在正南的木房子上面有两个小屁孩在用石头砸击我们,我们现在不敢动,如果伤到人就麻烦大了。”一个拆迁的人员屁颠屁颠的跑向开始的那个小头目向他报告情况。“白痴,队长已经说了,这块地拆了大家都有好处,我们能不卖力么?不就两个小屁孩么,带我去看看,不行就找人上去把他们抓下来,反正现在是阎王都阻挡不了我拆除这里的决心。”边说着话这副队长就跟着那个拆迁人员来到正门这边。“你带个人上去把他们给我抓下来。”在命令之下这个拆迁人员就协同另外一个人员准备爬上来抓住我们。“土娃,他们要登录这里抓捕我们了。绝对不能被俘获,快击打他们。”土娃的碎石块扔的如同利箭一样,准确的击中两个坏人,他们的脸部手部都被划出血痕,可能这举动激怒了他们,他们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准备在抓到我们之后给我们一顿狠狠的教训。我摸了摸身后,这才惊觉,碎石块已经扔完了,“土娃,石头扔完了,这下麻烦了。”就在我和土娃陷入犹豫的时候,那两个拆迁人员已经逼近了我们。“你们两个乖乖的过来吧,叔叔等等给你们好吃的。”这些人明显以为只要利用糖衣炮弹就能轰碎我们的防线,我们一早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投降。我拉着土娃的手,问了一句,“你怕么?”土娃再一次坚定的摇了摇头,便握紧了我的手。伴随着两个坏蛋的压迫靠近,我们也慢慢的退到了屋顶的边缘。我向后看了看,心理突然产生一种异于平常的勇气,有种你们就在靠近,我们就从这里跳下去。我当然不知道正是因为我的这次转头才让这座古宅继续苟延残存下去。有的时候,历史也是这样,总在偶然中发生奇迹。“你们两个混蛋,给我马上下来。马上。”这个时候,那个副队长突然变得异常着急,急忙大声的向上吆喝。“副队,我们马上就抓住那两个混蛋下来了,你等等。”这两个拆迁的人员显然意料不到转变来的这么突然,依然把副队长口中的混蛋当成我们两个,继续往我们这边逼近。我和土娃已经退到不能再退的边缘,现在在我们眼前就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被俘获,要么壮烈牺牲。“土娃,你知道么?黄继光你认识么?董存瑞呢?江姐?”见土娃一直在摇着头,我觉得再这么讲下去,他都无法理解。“我的意思是,你害怕牺牲么?如果他们真的来抓我们,敢跳下去么?”“当然。”是的,我怎么忘记了土娃从来就没有违背过我的想法。“混蛋,我说的是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再不给我滚下来,我他妈的让你们消失。我跟你们说,你们两个动那两个小孩一根寒毛,别说我保住你,我他妈的自身都难保。”这副队长如临大敌一般的紧张,仿佛这联系的就是他的身家性命一般。屋顶的两个拆迁人员终于意识到谁是混蛋,可是却对副队的话语感到奇怪,这副队是有病没病吧,让我们上来抓他们,终于上到来了,又他妈的让我们下回去。不过,终究是自己的上司,这两个家伙还是不服的往下走回来了。我和土娃不知道怎么的就从败退者变成了胜利者,欣喜欢快的就在屋顶上跳动起来,击掌起来。“都是土包子,软弱无能呀,肯定是被我们吓退了。”我自大的在吹嘘着自己。土娃依然没有质疑,也带着点点满足的自豪。“副队,怎么又让我们下来呢?”“你们他妈脑子进水了,队长的儿子在上面,你还敢动他。”这两个拆迁的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糊涂过,究竟什么是什么,怎么队长吩咐副队来拆迁,队长的儿子怎么又在屋顶抗拆呢?而起,这让我们去抓队长儿子的人还不是副队你么?不过,两个拆迁人员更多的是庆幸,如果刚才真的伤了队长的儿子,这可麻烦了。“我跟你们说,刚才我一瞟就看了队长的儿子和那个土包子在一起,心中那是一个惊呀,幸好你们没下手呀,要是真出了意外我可保不住你们了。现在也不能继续拆下去了,今天就先退回去了,跟队长报告情况再说。”边说就边招呼指挥手指挥拆迁人员后撤。“他们开始撤退了,哈哈,哈哈。”我和土娃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喊出了这句,互相望着对方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天真蓝,一切都过去了,古宅在我们的守护下终于保住了。 [NextPage] 第二十六章谭阿姨和琳娘显然不知道为什么房子保了下来,其实我和土娃又何尝知道。但这就造成了一种假象,让谭阿姨和琳娘认为躲在屋子里是最好的抗拆办法。于是,她们就这么定下了一种规例,就是一定要保证至少有一个人在房子里。拆迁的工仿佛陷入了停顿,尽管宅外的墙上已经被大大的红色“拆”字占领,但拆迁办却始终没有再进行第二次拆除了。或许是忌讳了这两个女人坚强吧。于是,对于我和土娃来说,日子又变回了和拆迁前一样。我们照例在古宅里享受属于我们的时光。我们会抓迷藏抓上一个下午。我会继续在祠堂里,在我的地盘里给土娃讲故事,他会吵嚷的告诉我说时间很充足,再讲一个再讲一个。我们还会在植物从中埋东西,然后像所有寻求宝藏的勇士一样,出发寻找。这种平淡的背后,依然是无数次的抗争,已经记不得琳阿姨被邀去谈话多少次了,想来能够从那些口才极佳的谈判者口下走出来,也绝对不简单。看来琳阿姨的内心还是异常的坚定。尽管如此,我内心却始终隐隐的担心琳娘会不会和老作家、黄老汉一样,最后都放弃呢?尽管我有时会傻傻的问土娃,土娃说他自己也没有底子,但是土娃却会像个大人一样拍拍我的脑袋,让我不用担心,他一直跟我说他看得出琳娘比他甚至比其他人更爱这里。既然他都这么说,我的担心就显得很多余了,所以,我也没有再把心思放在这里面。土娃偶尔会告诉我,在我上课的时间里,拆迁办曾经组织了几次拆迁的方案,但最终都没敢付诸实践,想来说不定真的是躲着屋子内发挥了奇效。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问什么会支持他们,会一起抗拆,想来,对于我来说我的抗争应该只是坚定的支持土娃而已吧,要问其他的,还真的想不出什么理由。这段拆迁的时间里,我和土娃之间的对话最多的莫过于:“土娃,你说,如果房子拆掉了,你们会去那里呀?”“可能会回乡,也可能会搬走,不过那些都是虚构的,最可能的是无家可归。”“但是现在情况不是蛮好的么?只要能坚持,就能够守住这里了。”“我想大概也是。”土娃稚嫩的点点头。确实,如果当时一切都按照那样发展,事情的结局也许会不一样,但上天就是喜欢戏剧收尾。事情的发展可是远没有我和土娃想象的容易,仅仅在几天时间过后,琳阿姨居然妥协了。这极大的出乎了谭阿姨、土娃,当然还包括我的意料。人我们绞尽脑汁都不明白,琳阿姨为什么会如此之快的改变主意。毕竟,几天前才为坚守甘愿躲在屋里,怎么几天后就双手让出自己的胜利果实呢?当时与琳娘的对话我没有听到,那是土娃事后告诉我的。“琳,怎么又要拆呢?”我想,这段话包含了土娃母亲多少的无奈。“唉,妥协了,实在没有不妥协的办法,要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下。”琳娘有点愧疚的向谭阿姨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为什么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舍得拆掉这里么?因为这里是我和他两个人辛辛苦苦共同建立的,这里面有很多东西对于我来说都会有特别的感情。但是,今早,我去拆迁办那边谈话,你知道我看到谁了么?”琳娘双眼里透出满足,“我看到了他了。”“我不知道拆迁办的人怎么找到他,怎么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但他又如同当年一样,哀求我。我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肠,就接受了他的请求。所以,可以原谅我的自私么?”谭阿姨没有再问什么,这样的答案已经够详细了。琳阿姨为了能够跟那个男人重新在一起不惜接受了条约来换取那个男人对她的爱,对她的欠债。这种时候,你就再也没什么能够动摇她了。 [NextPage] 第二十七章伴随着琳阿姨的妥协,让原本胶着的拆迁抗争瞬间失去了争执的本质。终于尘埃落定,很快的,拆迁方就公布了新的最后期限定,定在两天之后。房东琳娘的突然变卦是哪一位小说家都渴望描写的情节,但在实际上这却比小说家更戏剧,更难以预测。这场拆迁大战的天平再一次倒向了拆迁办的一方。抗争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已经成了一个大的问题。即便要把抗争继续下去,抗争的力量大概也只剩下土娃和他的母亲谭阿姨了。我记得是在家里二楼的阳台看着琳阿姨的前夫开着车带着两辆货车来接她的,车都停在古宅的门口,今天想来这个被感情所伤的女人到了最后还是输在了感情手上。她应该从来没有忘记她的感情,没有忘记她的那段感情路。行李一件一件的搬出来,家具一件一件的搬出来,再一件件的搬运上车,她的那位前夫在那里指挥着,琳阿姨则在门的那边注视自己居住多年的地方,行李和家具终于都搬完了,只是琳阿姨的心就真的能够如此轻易的填回来么?任谁都无法想明白为什么时间没有带去她的心,没有增加她的仇恨。货车把货物装的满满的,琳娘真的要走了。隔着远远的,听不清琳娘走的时候跟谭阿姨寒暄什么,但从她愧疚的神情和鞠躬的表现,那谈话的内容,大概也离不开“非常抱歉,实在抱歉,让你们自己找新居”这类的客套话了吧。谭阿姨失望的看着车缓缓开走,低着头走回了古宅内。此刻,她的心情应该是最纠结的了,说不搬,但人家房东都妥协了,说搬走,人生地不熟,能搬到哪里去呢。我不知道谭阿姨和土娃会怎么做,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怎么样。在第二天放学之后,我再一次来到这座慌败的古宅中。这慌败的古宅已经失去了它所有的生机,植物缺少了人的浇水,半黄的欲待枯死,宅内的支撑木房子柱子被推歪,让木房子又倾斜了,增添几分残破。宅内的古井更是滴水俱无,干渴的见底,似乎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土娃拿着小碗装着水不停的浇灌那些枯败的植物,我远远的就喊了他。“土娃,在这里干什么呀?一起出去玩么?”“不了,我们一起浇灌植物吧,这些植物都要枯死了。”于是我和土娃两个人用木桶、小碗,一碗一碗的浇灌这些植物,植物们在喝道久未触碰的甘露后,仿佛又生出了一点生机。“我想,我们要走了。”土娃说的很小声,但我却听的很清楚,我假装没有听见。拍拍他的脑袋,“怎么了,来,我们一起去拍纸片。”土娃本想说点什么的,但是最终也没说出口。 [NextPage] 第二十八章拆迁的机器又隆隆隆隆的驶进了石径路上,把石径路碾的碎石满满。拆迁的最后期限还是如期而至,这几天我没有见到土娃,想来应该是忙着搬走的事情吧。今天是周末,我不用上学,我看着那些巨无霸般的机器再一次停在古宅的门口,耀武扬威的宣示着它的霸道。“里面的人注意了,今天是拆迁的最后时刻,五分钟之后,我们就要拆除这里了,这是业主的同意书,如果五分钟之后还有人反抗,将进行武力驱赶。”时间就这么静静的过,古宅里面没有一丝回应,安静的犹如一座被战争席卷过的空城一般。我感到很奇怪,偷偷的从古宅左边的墙的缺口中爬了进去。“土娃,土娃,土娃,你在里面么?”土娃家的房门紧锁着,但是从窗户里依然能够看到房内的摆设依然。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土娃他们应该是回乡安排东西去了,应该会晚一点点就回来搬家具了。但是,要是 现在就被拆除的话,那么土娃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具都将不复存在了。“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现在派遣武警清场。”那个新的拆迁头目大声的在叫喊。我知道要是不阻止他们,这座古宅就将化为平地,因为,那些怪兽的威力,我早就在电视里见过无数遍。“请你们稍等一下,等房里的主人把东西搬走再拆可以么?”我赶紧站到古宅的大门前对外面的人呼喊到。“请这位小孩马上离开,拆迁马上就要进行了,房里的主人早就签署了同意书,因此,你说的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可是,真的是这样的。”我有点恼怒,这个家伙怎么从来都不体谅人的感受。那个拆迁的小头目显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居然吩咐他的拆迁人员上前抓我,我知道一旦我被抓住,那么这房子算是拆定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大声的喊了一句:“谁敢动这里,我就告诉我爸爸,我爸爸是拆迁办的大队长,绝对,应该比你么都大。”这句话一说,瞬间让那些人停下了脚步。我心中那叫一个得意,见他们围着一团商量对策,心情大好,就直接坐在门槛上吹起了口哨。过了许久,我远远的看到父亲驾着车停在我古宅这边,我当时的兴奋度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了,“爸爸,这边。”待父亲走到我身旁,我大声的告诉他,“这些人欺负你儿子,快给我好好的收拾他们。”我父亲直接就抽了我一耳光,把我架起来就抱到一边去了。“拆掉。”这是我父亲给我的答案。我哭的一塌糊涂,泪水淹没了我的所有感觉,古宅就这么落下了帷幕,仅仅十来分钟,这里就变成了一片废墟。我低下了头,向它致以最后的敬意。拆除完成后,我的父亲就跟着拆迁队的人一起离开了,留下我一个空溜溜的站在古宅前。 [NextPage] 第二十九章土娃和他母亲是在那天晚上回来的,她们完全无法接受了发生了什么情况,两母子相互拥抱着哭了起来。其实,那封拆迁令上的时间是晚上8点的,但是拆迁的人却自作主张改成了早上8点,所以,这令土娃母子非常气愤,却又十分无奈。这件事是父亲在我成人那天告诉我的。我现在已经不恨他了,当时十八岁也没恨过,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父亲和土娃他们的错,是整个社会的错。土娃俩母子在废墟中捡回他们的东西,我相信那绝对是她们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因为,我真的无法想象,伏在废墟上,弯下身子,捡着属于自己东西,这种感觉绝对会让人正常的人晕死过去的。谭阿姨在走的时候还故意带着土娃来我家给我做了道别。我想,如果让他知道,原来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负责指挥拆迁的人是我的父亲,他们会怎么看待我呢?土娃临走的时候偷偷塞了一个红色的草绳给我,“有机会,我们再一起玩吧。”接着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现在都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就这么默默的看着土娃消失在黑夜中呢?这段故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偶尔就这么渐渐的浮上心头,接着,我和所有的中国孩子一样,上了初中,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再完成就业,但是,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和土娃一样的朋友,也再没有这么疯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当我看着两个小伙伴在石径路上奔跑的时候,我又会回忆起湛蓝的天,那个无懈可击地再次使出那招扔碎石本领的土娃。我喊着口号,指挥着,让土娃注视目标。他侧过手臂,一阵准备之后,让石头划出一道横线。准确致命的砸中所有目标。然后,就那样,土娃把碎石捡起来,我在吆喝着指挥。偶尔,我们身后的其他孩子们会欢呼叫好,爆发出阵阵口哨声和掌声。我喘着气。上一次感到这么激动,是在那个夏天,就在学校里,合着他给了吴龙教训,当时我看见所有人都在屋顶上,跑道旁,鼓着掌。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的嘴角一边都微微翘起。微笑。斜斜的。只是一个微笑,没有别的了。它没有让所有事情恢复正常。它没有让任何事情恢复正常。只是一个微笑,一件小小的事情,像是树林中的一片叶子,在惊鸟的飞起中晃动着。但我会迎接它,张开双臂。因为每逢春天到来,它总是每次融化一片雪花;而也许我刚刚看到的,正是第一片雪花的融化。[NextPage] 第三十章原来,倚在墙身上,我已经想到了这么多,一阵寒风无情的钻进了我的衣服当中,我紧紧的束了束领子,竭力把体内的温热好好保存。看来,刚才的应该只是幻影吧。我最后四处张望,企图寻在最后一点点的不可能。就在我放弃的最后的一刹那,那个熟悉背影又出现了,我拼命的冲过去,冲过去,就在转角的一霎,我终于抓住了,“土娃,你又回来了?”这个梦幻般的背影无数次的出现在我梦里,我知道我没有抓错,这么短称的头发,这么熟悉的味道,一定错不了,你就是土娃。这么一瞬间,我和你的那些点点滴滴,断断续续的又浮现在我眼前。我们会在石径上玩上一天,我们会因为彼此的好奇而聊上一天,我们会在古宅当中嬉戏一个下午,我们会在井旁度过很多个晚上,我们会在街角的大叔那里吃糖水,我们会在游乐园里乐开怀,甚至,会因为我的一个故事偷偷在晚上两个人溜出来讲到天明。当我和你两个人一起,躲在桌子底下偷听母亲和谭阿姨聊天,我可能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也有分离的一天。我会愧疚,愧疚自己总是偶尔就嘲讽土娃没有爸爸,嘲讽土娃贫困的生活环境,这更愧疚的是因为自己让土娃跟自己被他人打,害土娃让狗咬,害土娃被家人骂,更重要的是害土娃失去他的家园,我知道不是我干的,但是,我父亲所做的所造成的恶果则始终让的我内心无法平等的再面对他。每当我想起最后那天我站在父亲旁边,看着房子拆掉的那一刻,我就总能感受到你痛恨的眼神。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来补偿,可惜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够再见到你,这是上帝对我的宽恕么?“请问,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短短的一句话让我从回忆中苏醒过来,我抓着的“你”也有一副浑圆的脸庞,简单的也和木刻成一般,加上那同样的宽宽的额头下方那两道淡淡的眉毛,难怪会让我对他产生熟悉感,可惜,他确实不是哪个“他”。不是我等待的那个“他”。我松开了抓紧的双手,就像当初松开你的手一样,任由离开。街旁的灯闪烁了一下,那个很熟悉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街的尽头。已经接受过无数次的失望,早已对相遇不抱期待。这可能就是上天对一个人最刻意的折磨。寒风又刮的更密了,由身到心都觉得冰凉,看来也只有那方寸之家能容的下我孤寂的心。今晚的星星很亮,这在这座大气污染严重的城市里确实难见,加上那明晰的圆月,本该是个团员的好日子。就这样默默的低头走回家中,擦身而过的古墙早已不再守候他的主人了,我又在守候什么呢?灵魂的跳跃渐渐失去活力,动人的古老心弦也不再弹奏。今夜,无人入眠。一步一步的,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把留下的脚印都踩平,把坑洼的心灵都掩埋,总算是回到了家门口了,十多年了,我竭力保留家中的所有一切,就是希望你能在回来的时候还认得这里。我转过头来,又瞥了对门的古墙里,眼睛里仿佛窥见了那一片古宅,那一段欢声笑语,那一刻对立分离。一声喇叭把眼前的又扯回了现实,眼前的只有高楼中稀疏的灯影,黑压压的耸立着,把我的灵魂压在地底。我收回了眼神,慢慢的把头挪动回来,慢慢的,仿佛时间都停顿。眨了眨眼,硬生生把眼泪忍下来,还是回去吧。“麟哥。”这一声呼唤太熟悉了,我回过了头,望向石径的那方,远远的站立着两个人。一个就是刚才我所见的那位,我知道,这一次,错不了,一定错不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挂着泪就这么远远的奔过来,而他,也这么远远的奔过来,两个人隔着时代,空间,隔着所有的艰难,紧紧的抱在一起。“该死的土娃,这些年那里去了,怎么不回来找我。”“你才是该死的,那是我儿子,现在不是带着他来看你了么?不晚吧?”“不晚。”真的,永远不晚。
曾恩惠 (湛江师范学院)冬冷灰色的天幕,阴沉沉地覆盖在城市的上空。在暴雨快要来临的午后,一个瘦削的男孩在暗巷里跌撞地行走着。背后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白色棉质T恤,留下蝴蝶骨抵住,以免决堤似的大河。巷子里的阴影似乎爬上了他的衣服、裤子,还有手臂、脸颊,变成了斑斑的污痕。他似乎觉得累极了,靠在墙上坐了下来。一滴水从他的太阳穴滑落。他以为是汗水,然而水滴又相继掉到他的手臂上,头发上。他才明白是下雨了。很快地,雨水向他发动了更加密集和猛烈的攻势。少年于是慌张的站了起来。他无措的看着手里拿着的东西,好像害怕它被淋湿,却不知该怎么办。一会儿举高手,然后又放低,想转身,又停在一半。最终,无计可施的他,把那东西塞到裤袋里,带着点尴尬的神色,匆忙地跑开了。便利店门口站满了躲雨的人。他们纷纷在抱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谁也没在意这个匆匆跑来的少年。他站在不起眼的位置,看着迷茫的街道风景。雨水似乎把全世界的色彩都冲刷掉了,整个世界变成了沉闷的灰色。急骤的雨点是主旋律,咆哮的雷鸣则是定音鼓;快速驶过的车辆是小提琴;便利店播放的流行音乐,还有旁边的人肆意交谈,是人声和唱;可惜全跑调了。整个世界就是一首组合起来一点都不和谐的曲子。但少年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的,好像那些声音进入了他耳朵,没能到达内心,引起他的情绪,就被消化掉了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猛然想起被他放在裤袋里的东西,于是急忙把它掏出来。那是一条褪色的小方巾。因为雨水的冲刷,少年手上的脏污沾染在其上,显得它加倍地旧了。就是这样一条普通的小毛巾,少年却像对待宝物一样,充满了珍视。世界的颜色似乎慢慢回来了。他盯着的方巾,是格蓝底白的。雨声渐悄,便利店里温柔的女声吟唱,淌入他的心底,“raindrops keep falling on my head……” [NextPage] 夏在尽情宣泄的瓢泼大雨后,天空恢复了明净。顔夏阳台上修长的百合叶子,正愉快地焕发着光亮。睡醒一个觉后,她好像已经完全忘了那令人生气的“变态事件”。用手指碰碰饱满的花蕾,她欣喜地想象着它绽放时的情景。不过,虽然喜欢百合,她却不太喜欢百合太过浓烈的香味,总认为与它的外表不怎么相称。还是茉莉和桂花好闻些。她家以前倒是种过茉莉的,但也不知怎么的,就没有养活。她想起外婆家也有茉莉。是三年前去世,很爱惜花草的外公种的。外婆把无依的它照顾的很好,每当开花的时候,她就剪下长长的一段花枝,放在外公的灵台上。今天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和蔼。顔夏真想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她跟前撒娇。寡居的外婆,生活得从容、平静,但顔夏有时想到她,就会感到很悲伤。她与外公相濡以沫度过几十年,如今却孑然一身。她忘不了在送外公最后一程时,隐忍的外婆终于痛哭出声的表情。所以,她有空都会跑去外婆家,多陪陪她的。虽然眼睛盯着前方,但她的思绪早就穿越过对面的居民楼,飘到外婆家去了。而对面却有个男孩子,在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看到对面那男孩子正对她笑,同时做手势要她下楼去。顔夏转过身,眉头苦恼的皱着,嘴巴却笑得的弯弯的。让他看到自己在发呆的傻模样,她感到有些难为情,但却踏着快板下去了。顔夏是最近半年才搬到这儿来的。因为以前的家要拆迁,暂时没办法找到一家三口住的便宜、宽敞又不影响她学习的地方,她只好住校,过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等到拆迁补偿款发下来,连带着父母的积蓄,才在这里买了个二手房。虽然房子有些年岁了,而且也不太宽敞,但她还是感到挺满足的。毕竟是自己家,怎么也会住得比外边舒服。她可受不了寡淡而且千篇一律的饭堂吃食了。现在每天都享受美味的住家饭菜,还可以在自己房间尽情照镜子,随意放东西,自由多啦。只不过,她家的阳台连着客厅,而客厅又连着卧室。阳台没有防盗网,也没有保安和物业看顾,一家人总是有点不安心。平时那边的门都是从里边锁着的,有人在家时才会打开。今天周日,顔夏一家早早就起床,准备去外婆家。顔夏是最后出门的,刚浇完花,就急匆匆地跑下去,忘记了要锁上阳台的门。一点多时,外婆乏了,而顔夏父母有事,便让顔夏一个人先回来。回到家后,她看到阳台上竟站着一个陌生人。她又惊又惧,却还是忍不住大叫起来:“小偷!来人啊,捉小偷!小偷!”那人很惊慌,也不顾是二楼,就跳下去了。顔夏看到他这样,不由得忘了喊,呆呆地站在客厅。赶回家的父母检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遗失财物。主卧室不像有人进去过,倒是顔夏的房间,有鞋印。而唯一不见了的是她每天都带用来洗脸的小方巾。顔夏心里发毛,一个劲儿地痛骂那个人。“变态!神经!真恶心!”仿佛要骂掉他留下来的气息。爸爸妈妈都以为是遭到小偷了。只不过运气好,没让他偷到东西。但她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住宿时也不是没听过女生遗失衣物的事情,都说是心理变态的人偷的。但她真没想到这样龌龊的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个人好像与自己一般大,虽没看清他的长相,但她总觉得很熟悉。很可能就是学校里的人呢。想到这,她就连连扁嘴和翻白眼。她等会一定要跟陈慕说一下这件事。想到他的微笑,似乎让她心情也变好了点。 [NextPage] 冬潘小冬回到家了。带着一条摔伤了的腿,两只擦伤的手臂,浑身湿透的衣物,还有一块偷来的旧毛巾。“今天真是够呛”,他想着,随后自嘲攀上他的嘴角和眉梢。“又有哪天不是呢?”淋了雨的他有些发热,他感到口渴,便努力支撑着,去拿杯子。不过手滑了下,杯子又被打破了。他冷漠地看着地上那不知是第几个的杯子,现在或许该叫“碎片”。什么也不能触动他的心。桶装水喝完了。虽然有备用的,但他现在没有力气抬。他转过身,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像只幼兽一样,闭上眼睛,张开了嘴。牙齿发冷的感觉,混合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一齐涌入他的喉咙。饕足之后,他还不停下,直到满溢的水冲进他的气管,呛得他不断咳嗽。溢进气管的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他咳嗽得眼睛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凄惨又狼狈。能平顺地呼吸后,他扫视了一下周围。钟点工阿姨似乎来过了,洗手盆里的碗,乱扔的垃圾纸屑,随地抛弃的衣物,该清理的被清理掉,该洗净的也被洗净了。整个空间纤尘不染,井井有条,毫无生气。如果这样,也能称为“家”的话。潘小冬的父母经过了很多年的冷战后,终于在去年离婚。他跟父亲一起生活。其实对他来说,哪边都一样。他看到的,还有感受到的,都是疏离,冷漠,还有不耐烦。整日工作的父亲很少管他的事。他并不指望自己儿子有多大出息。看到儿子从不曾闯过什么祸,成绩不算拔尖,但也还勉强过得去,只不过寡言少语了些,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其实,他又怎么能知道小冬是“寡言少语”的呢,偶尔交谈,寥寥几句,涉及的无非就是饭,成绩,还有钱。小冬不怎么亲近他,但被工作和应酬占据了大部分时间,过的那么充实的他,并不需要在小冬那里获得亲近与尊重,来弥补心灵的空缺。他整天都是一个人。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与人的相处几乎都是公式化的进程。语言似乎变成了不必要的东西。每次不得已要出声时,他都感到喉咙干涩得如枯井。也没有人想要探究下这个寡言的人的内心,因为他们早就认定,他的内心一定与他的言语一样贫瘠。他喜欢不涉及任何情感的数学,尤其对繁琐的运算情有独钟。而对于语文,却感到很吃力。尤其是写作文时。他并不是能巧妙运用修辞来使文章增色的人,也很少关注时事,积累名言典故;更因为不擅表达感情,写出来的东西都干巴巴,毫无味道,而常常被老师批评。他其实是知道自己的不足的,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补救,也没什么兴趣补救。对他来说,维持一定的名次,似乎是与父亲保持关系的手段之一。他不想因为成绩退步而被父亲责备,但也不认为取得好成绩,获得父亲赞赏,有什么必要。对于父亲,他早已不抱什么期望。潘小冬,人如其名,生活在一个缺乏温暖与阳光的冬天里。 [NextPage] 夏顔夏上高二,成绩在班里从不落前五。只不过,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因为她上的高中只是市里的次重点。当时因为一时失手,也或许是对自己过高估计了,填报了省重点中学,然而却没考上,家里花了近一万块才让她不至于去普通高中。这件事让她挺不好受的。她心里一直在跟市一中的学生对比,每逢看到穿市一中校服的学生,总是怀着复杂的情绪,沉思好一会儿。陈慕也是市一中的。他们认识也不过两三个月,之前她也知道他的,但没有说过话。搬到新家后,每天回到家她都会先站在阳台上透透气。虽然视野因为高低各异的楼房阻挡,并不宽广深邃,但是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也挺有趣的。隔壁的王阿姨,每天都会推着婴儿车出去散步,三楼的张爷爷,还有附近的几个老人家,则在大榕树下下棋。不知谁家巧克力色的泰迪犬,踏着欢快的步子,在行人纷纷的注目礼下,骄傲地跑过。而往往紧随其后的,就是把一中浅蓝色的校服裤卷起,右手抱着篮球,大步迈上楼去的陈慕。顔夏每天都看着他的“身影三部曲”:首先是背影,他修长的腿大步迈上台阶,转眼就消失;而后是正面,几秒钟后,从二楼楼梯口浮现出他那光洁的脸;最后则是侧影,校服袋里的白色耳机线弯弯曲曲,向上延伸到他的耳朵里。有天,顔夏妈妈要加班,让顔夏去买点菜做晚饭。她站在菜市门口,不知晚饭要买鱼还是要买鸡。经过一番思索,她决定还是省点事,买烧腊了。她刚跟老板说要一斤鸡爪子,陈慕也来到这里,要了半只烧鹅。她很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很想跟他说点什么,然而却沉默着。陈慕倒先地跟她打招呼了。“哎,你不是住我对面的嘛?”顔夏点点头。“你家种了好多花,每天都能看到你在浇花呢。”顔夏笑了,“我也每天都能看到你抱着篮球跑回来啊。”“是嘛,那早该认识啦。我叫陈慕。耳东陈,姑苏慕容的慕。”顔夏听到他的名字时思维空白了一下。“咦,是…羡慕的慕吗?你原来还是武侠迷啊?”他呵呵笑了。“总觉得说是羡慕的慕有点难为情。我名字是爷爷取的,他原本想取‘慕贤’的。但我妈是死活不肯,说太老气了,‘叫这孩子怎么挨过青少年期呦’?”陈慕模仿他母亲的口气把顔夏给逗笑了。“我叫顔夏,颜是颜色的颜,夏是夏天的夏。”她说道,嘴角仍收不住划开的弧度。他听后赞赏地点点头。“你的名字真好听。顔夏,颜如夏,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呢。”两人很自然就一起聊着天回去了。陈慕是非常能言善辩的,顔夏每次提起一个什么话题,他都能立即反应过来,然后发表出自己的一套幽默又不乏深度的见解。所以,跟他聊天,是越聊越开心,自然也就频繁见面了。那天顔夏一到楼底下,便跟他抱怨遭遇变态的事,当时她还很困惑,为什么陈慕的表情那么奇怪,也不像平时那么健谈。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都没什么话聊,是在有些尴尬的气氛里道别的。然而第二天放学时,顔夏发现陈慕竟然在车站前等她。她真是受宠若惊。 [NextPage] 冬潘小冬发高烧了,在床上躺了两天。其间他父亲回来过一次拿东西,看到他在床上,只随意地说了一句:“怎么那么晚还不起床?”然后便又出去了。小冬身体一向都不算结实,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好不容易长到现在,高是高了,但仍单薄得跟张纸片似的,脸色苍白,又不爱说话,没什么存在感,沉沉的白雾一样,看是看得见的,但谁也不会在意。他从顔夏阳台上慌张地跳下来时,右腿摔伤了,手脚也到处是擦伤。幸好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淋了雨,他又好久不去换衣服,很快就烧起来了。小冬只是在那天晚上去了诊所,在护士有点异样的眼光中接过药后,便再也没出去了。床边的药箱斜躺着,怪物似地张开大嘴,伸出长长的纱布舌头,仿佛要舔舐他。痛楚一阵阵地向他袭来,但他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呻吟,蜷缩在被窝里。他想起以前在动物世界里看到的受伤的猎豹,在淹没了自己的草丛中,一双眼睛无助的环顾着四周。摄影机的镜头冰冷地对准这一切,让它的哀鸣在字幕中结束。周一上午九点多时,来打扫的钟阿姨打开他的房门,惊讶地发现他还没起床。“小冬,你怎么不去上学?”她看了看周围,满目狼藉。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哎呀,怎么那么烫啊!”于是烧水煮粥,收拾房间,忙活了好一阵子。躺在床上的小冬,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觉得自己身上的热度似乎降低了点,转移到心里边去了。只不过他不好意思说话,只好闭着眼睛假寐。她极富效率地打扫着房间。看到小冬身旁的毛巾时,拿起来便想往垃圾袋里塞。“怎么会有条破毛巾在这啊?我给拿出扔了啊。”小冬忙拉住她的袖子。纳闷的钟阿姨看着小冬接过毛巾,宝贝似地把它贴近脸颊,沉沉睡去。[NextPage] 夏顔夏这几天心情都很不错。顔夏的爸爸升职了,工资加了好几百。月考成绩出来了,她是全班第二名。而陈慕每天都在车站前等她,她知道那是因为他担心她,心里甜滋滋的。星期三的课休,因为下雨,不用做体操,她跟朋友们便聚在一起聊天,东拉西扯的,不知道怎么的,讲到变态去了。于是,她把几天前的事也说出来了。朋友们都惊呼,一起打寒战。“太可怕了,你可要小心点啊。”“你当时还敢大叫,应该跑下去找人才对啊。”在大家定了定魂后,顔夏又被新一轮的担忧与疑惑给包围。“你说,那个人还会不会出现啊……”胡桃担忧地看着大家。“这种变态,被吓过一次,就不敢出现的啦”,章丽先是很不屑,但随后又换了副表情,迟疑了。“但也难说……”“是啊。他会不会因为这次刺激,而…变本加厉呢?”黄敏皱着眉。各种各样的骇人想象闪过这几个女孩子的脑海,让她们不禁缩了缩脖子,发出厌恶的唾弃音。顔夏嘴巴说着,“不会的啦。下次还见到,就把他打得半身不遂”,然而,表情却很迷惑,似乎连自己也不相信。这天顔夏回到家,在取晚报时,惊讶地发现信箱里,还有个东西。她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个桃心形小礼品盒,上面贴着张便笺,写有她的名字。她惊疑地打开一看,却发现只是个空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她带着一副沉重的表情来到学校。课间时,黄敏看她有点不对劲,便问:“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呢?”顔夏拿出昨天的小礼品盒。“这个,昨天放在我信箱的。”黄敏立即好奇地打开。“什么也没有啊。”顔夏点点头。“嗯,很奇怪对吧?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变态……”“呀啊!”还没等顔夏说完,黄敏已经吓得把盒子抛地上了。“你干嘛还留着它啊?扔了就是嘛。”黄敏埋怨道。顔夏没有答话,盯着那个盒子,若有所思。[NextPage] 冬潘小冬喜欢顔夏。是的。毫无疑问。不过要问为什么的话,他也找不出话来回答。其实顔夏并没有什么大异于其它女孩子的特点。要说她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那也绝对算不上的。她好看,但也没有很出众。而且,也称不上极富才华或者个性。但小冬就是确信,自己喜欢她。这是一种很执拗的信仰。小冬与顔夏是同一个学校的。但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很少有交集,尤其是文理分班后。顔夏在的文科班楼层都比较高,而且上体育课的时间也和小冬他们不一样。每次在学校看见她,他都有种秘密被公之于众的感觉。两人住得也很近,只隔几条街。待到放学,他早早就收拾好东西,一尾鱼般,以精准的时机潜入湍急的放学大军的空隙。这只是为了在顔夏出来之前,赶上她坐的前一班车,4点半的306公车。30分钟后,他会在祥和路口下车。他通常会在路旁的便利店买牛奶和面包,当作自己的晚餐。他会随意在店里逛逛,眼睛其实总在盯着便利店的门口。顔夏从便利店经过,他就推开门,走出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后边。高中生的生活都是很有规律的,日出而作,日落也不休。学校家里两点连成一线,形成固定的轨迹,没有转折的顿点,不是几何图形。顔夏的生活也不例外。当然,偶尔她也会跟朋友一起去逛街,吃东西的。不过无论早晚,都会经过这边。她的步伐很轻快,但偶尔会突然停下来。有时是看见了小猫小狗,忍不住去逗逗它们;或者去买烤番薯、炒栗子。在不远处看着的小冬,觉得顔夏踏出的每一步,都衍生出缤纷的颜色,使整个世界生动起来。他目送她上楼,在那里站到街灯一排排亮起,宣告日间的节目结束,便转身回家。他在路上不断回忆着今天顔夏各种细微的神情与动作,苍白的脸上泛起了带着生意的微笑。靠这些,就能使他度过孤独的夜晚。回到家,洗完澡后,他便在台灯下完成作业,而后钻进被窝,入睡了。可是最近,他一直看着的顔夏,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高挑、阳光,尽管小冬不愿意承认,但的确是比自己好看的男生。像小冬一样,他也在等顔夏。他双手插在校服上衣口袋里,靠在公车站牌上听音乐。仅仅是那样随意的动作,也引起不少人女孩子轻声交谈,互相推搡。小冬站在角落里,看到下车后的顔夏,对那个男生露出了有些羞涩但甜美的笑容。那副神情,使她越发地动人。看着顔夏因为别人而一天比一天更加光彩照人的脸庞,小冬感到百味杂陈。他对顔夏,是喜欢的。这种喜欢,就像天空有鸟飞翔,地上有兽奔跑,水里有鱼遨游。只是因为存在着,就充满了喜悦。但他心底还是隐隐有期望的。期望着,有朝一日,她也可以对他露出可爱的笑容,可以亲切地跟他说话,可以一起走在路上,就像她平时那样,一起逗逗猫狗,吃烤番薯,炒栗子。有时候他会想象,想象着他和她在一起时,出现的平凡而温馨的场景,想到忘了神。但有时候,他又会突然间从幻想中惊醒过来,觉得自惭形秽,根本配不上她。他只敢在暗地里看着她,连同坐一辆公车都不敢,生怕被人出来似的。他知道每个星期天,顔夏都会去她的外婆家。他早早地起床,看着她在阳台上浇花。可是不经意地,他和她视线相遇了。小冬望着她,移不开眼睛。就在这时,顔夏笑了。接着她的妈妈出现在阳台里,跟她说了什么,然后进去了。她答应着,急急忙忙地浇完花,也进去了。平时严实关着的阳台门,今天竟然是打开的。好像在暗示着什么一样。他好久都回不过神来。在小冬看来,那个笑容是给自己的。而这让他突然好想冲上她家,跟她见面,说话。这样的一股冲动在他的心中冲撞着,他也不知怎么的,竟然爬上顔夏家的阳台去了。他穿过客厅,走进了顔夏的房间。她的房间有些凌乱,也有些窄。家具不多,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已经占了大半空间了。房间的右面是衣橱,木质的。写字桌在衣橱旁边,上面摊着几本练习册。书架与写字桌是相连的,摆满了杂志和书。在书架下边贴着几张动物形状的便笺,写着作息时间,还有“减肥”“加油,学习!”“考上重点大学”之类的话。字很好看。床在书桌的对面,是普通的单人床。枕头歪了,碎花被子没有叠。这一切,都算不上特别吧,但他却觉得很好。他在期间徜徉了许久,直到看到闹钟的时间,他才清醒过来,想着应该要离开了。走出顔夏的房间,他又忍不住在客厅逗留了会儿。客厅与饭厅是一起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电器,茶几,还有沙发,椅子。冰箱上贴着很多冰箱贴,各种卡通造型的,应该是顔夏买的吧。里面是些水果,干货,还有剩菜。最后还有浴室,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看看。顔夏家的洗漱用品都摆放的很整齐,漱口杯,牙膏牙刷,还有毛巾,一一对应。漱口杯有蓝色的,旁边放着剃须刀。也有红色的,倒没什么特别的。至于那个绿底白花图案的杯子,一定是顔夏的了。在杯子上方,是一条有些泛黄的蓝底白格的小方巾。小冬把它拿下来。真想不到顔夏用来洗脸的方巾那么普通呢。他走出来,站在阳台上,回看着这个普通,但却充满人气的家。顔夏就是在这里生活着的。小冬心底涌出的一股热气,从眼睛,还有鼻子里冒出来。熏出了他两行眼泪。看着那阳台的葱葱绿意,他忘记了时间。脑海有许多事情浮现,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捉不住重点。他只感到一股透着些甜,但更是挥不去的苦涩的滋味。小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直到顔夏发出恐慌的尖叫,才让他恍然惊醒,狼狈地逃走了。虽然那天结尾并不美好,但事后,小冬回想起来的,却总不是顔夏慌张又厌恶的神情,还有摔伤的痛苦。而是她家里充溢着的和熙氛围,还有那似乎也心怀同情地静谧着的满阳台的花草。星期二的时候,顔夏被老师给叫住,要她帮忙录一下成绩表。而陈慕也早就告诉顔夏,今天要打班级篮球赛。小东在便利店等了一个多小时后,仍不见顔夏,便怅然地循着平时的路,来到顔夏家楼下。他口袋里有一个礼品盒,桃心形状的。他很早以前就在想,要送一个礼物给顔夏。但是却不知道该送什么。就像他很想跟顔夏倾诉,但倾诉什么,如何倾诉,却是茫茫然无知的。所以,他把这个空的盒子放在顔夏家的信箱,便走了。[NextPage] 夏顔夏那个年纪的女孩,被称为在最美好的花季。而爱情,也是最美好的,一直被歌颂的感情。最美好的花季少女,体验到最美好的感情,那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不对。顔夏就是这样暗暗反驳老师三番四次强调的严禁早恋的。这当然是因为,她恋爱了。恋爱,多么美好的词。舌尖轻顶上颚,嘴唇缓缓开启,发出一声犹如欣喜的感叹。它是照亮暗室的光,也是沁人心脾的甘泉;是留在少年心里的一滴泪,也是两人相拥时无间隔的喜悦;它深刻得像冰,也真挚得像火。星期天是他们固定的约会时间。顔夏和陈慕喜欢在这一天东看看西逛逛的。下午的时候,阳光在树叶间一闪一闪地跳着舞。他们在斑驳的树影下走着,空气中蔓延的是想要更加了解,却迟迟未动,带着些焦躁,而又和谐的沉默。过没多久,乌云便攒聚起来,远处还隐约传来隆隆的雷声。当他们转过街角时,大雨便猝不及防地下起来了。她和陈慕忙躲进附近的一家书店里。两人站在书店的门口,相视而笑。这家大型书店是新开的,两人都还没来过。顔夏想去看看外国文学,而陈慕想去看历史,所以两人便在别处看起书来。过了一会儿,陈慕走过来,说想不想玩一个游戏。顔夏很感兴趣地问是什么游戏。他指了指书架上的贴的序列号,说这家书店的书都是以字母分别排序的,两人猜拳,赢了的人就随便选一个字母,再选第几排,翻开第几页,然后指定那页的第几行,找出这句话,让输的人照着这句话去做。顔夏笑说那要找到养猪的书该怎么办呢。陈慕捏捏她的鼻子,那就只好找某人当猪啦。闹的顔夏使劲扭了下他的胳膊。猜拳的时候,顔夏赢了。她选了D类的第三排第十本书,竟然是《国际冷战史研究》,在24行里,写着“当尼古拉耶夫刚说完这些话时,立即有几只纳甘手枪击打他的头部,他倒下去;并被拖了出去……”于是她立即做出开枪的手势。陈慕以一种夸张的慢动作向后倒下去,引得顔夏爆发出一阵大笑,看到别人望向这边,又迅速收住了声音。第二次的时候,又是顔夏赢了。她得意洋洋洋的选了在I行的第四排第29本书。武侠小说,《七剑下天山》,180页的第五行,“王刚连连狞笑,发力狂奔。”顔夏要陈慕表演给站在那边的那个初中生看。他挠挠头走了过去,然后突然回头表情奸邪地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不仅那个初中生,连顔夏都吓得心脏颤了一下。初中生以看到怪物般的眼神瞪着陈慕,然后表情厌恶地离开了。站在一旁的顔夏拼命地忍住笑。陈慕叹着气走过来地说,“看来你让他留下心里阴影了。最重要的是,你让我的形象破坏殆尽了啊。”“是你要玩的啊。愿赌服输啊。”顔夏扬起脸,毫不愧疚。她又转过头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雨好像已经停了呢,不如出去吧。”说着,便想走出去。陈慕拉住她。“再玩一次吧。这次,让我来说,你来做,好不好?”“就知道你想报复的。”顔夏一副没办法,就随你心愿的表情。陈慕没说话,只是笑着。F排的第五排第六本书,499页,第16行。是《战争与和平》的第二部。“仿佛自问可不可以,然后……”顔夏捧着那本书,声音消逝在空气中,脸却烫起来了。“怎么不读下去?”陈慕低声问,越靠越近。顔夏抬起头,在碰到他的嘴唇时,差点又笑出声。[NextPage] 冬潘岳晨回到家时,已经凌晨2点了。平时若是在这个时候,他是懒得回家的,随便找家酒店,就凑合过去了。这天他照例有应酬,在酒过三巡后,那个商人跟他说起了家庭的事。说他的儿子叛逆,管都管不住。言语间充满悔恨与无奈。他在应和着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寡言少语,却从来没有惹过什么麻烦的儿子,潘小冬。算起来,他也上高中了。对于青少年来说,叛逆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叛逆,是向外的。泡网吧,耽溺于游戏,打架斗殴,吸烟,甚至吸毒,这些行为都荒唐不堪,但归根结底,他们其实还是想吸引父母的注意,在心里,是渴望着与父母的交流的。并且有些时候,叛逆,其实也是在反对父母权威的过分压制,寻求着自我解放,寻求着个性。在这些人之中,禀赋高的,还能够凭借着这一股冲劲,在不知觉中就闯出一条路来。而更让人束手无策的,大概是冷漠。这样的孩子,内心是封闭的,隔绝了与人的交往,对什么也不抱兴趣。没有人能够了解他,也没有事可以触动他。世界的更迭变化,人情际遇的冷暖,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内心的一切都被侵蚀,变成无际的沙砾,是荒漠化了的。没有闪现叛逆的眼神难道就没问题了?那种无论是在至亲葬礼,还是大喜婚宴上,都空洞的毫无情绪的眼神,不是更加让人寒心吗?内心荒芜,什么也没有的孩子,将来会变成怎样,简直不敢去想象。可是潘岳晨是不知道的。他只是觉得,自己还算幸运,没有遇到那种让人棘手的亲子家庭问题,让他在事业上分了心。所以,便心血来潮地,想回家看一下他的儿子,像奖励一样。是的,真的像“奖励”一样。潘岳晨是农村出身的。通过艰苦的学习与奋斗,终于跻进了城市。他的妻子是他大学同学。城里人,家境优越,长得高挑漂亮。直到今日,仍有许多大学同学记得她。她曼妙的歌声,还有流畅的英文演讲,始终让人难以忘怀。无论走到哪里,她总是高昂着头,公主出巡一样的。现在想来,若在后边加上长长的华丽尾翎,她俨然就是傲气的孔雀。在她面前,潘岳晨觉得自己是只麻雀,又小又不起眼。然而,虽时不时被自卑困扰着,他却锲而不舍,苦苦追求了她三年。三年后,奇迹竟然发生,他得到了她的垂青。这门亲事,她家里人是并不乐意的。凭他们家女儿的条件,又何必找一个一文不名的乡下人。即使潘岳晨很优秀,毕业后也被安排进一个很好的单位了,但也并不能消除他们的偏见。她倒是不管的,用一如既往自我的气势,跟父母对着干,就这样搬进了潘岳晨那单位分的,还只有四堵墙的小房间。回想往事,这一点他还是很感动的。不过,她那些曾被他当作是迷人的,富有个性的颐指气使,娇蛮任性,一点也没有因为婚姻的缔结而有所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他兢兢业业,每天既要应付日渐繁多的工作,还要应付她三天两头就使的小性子。日渐有了地位后,她家里倒是少很多冷嘲热讽了,但是她的脾性却怎么也改不了。小冬出世后,情况也没多大的改善。当潘岳晨听朋友说起,她的初恋男友已经回国时,她也在旁边的,脸上表情是冷冷的不屑一顾,所以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但他很快发现,她变得有点不对劲。有时候他回到家了,她竟然还没回来。他才知道,她和初恋的男友,又开始频繁见面了。他默默地隐忍不发,直到一次,他们的交谈被他听到,才醒悟过来。当初,完全是因为她的初恋男友出国了,她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才委身于他的。这真的是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对于她的脾性,还有在她娘家人所受的气,他都可以不计较。但他怎么能容忍,他所爱的女人是出于“自暴自弃”才下嫁于他?但他毕竟是那么爱着她的,多年以来,他一直都试图与她重修旧好,无奈她去意已决。她对他是感到过愧疚的。毕竟共同生活了好几年,孩子也都那么大了。而且说实话,他是个好丈夫。但是潘岳晨怎么都不同意离婚,长期的冷战,让她渐渐连对他的那点愧疚也消磨殆尽。最后,潘岳晨感到很疲惫,还是投降了。当他终于同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她没有一点惋惜。财产,房子,抚养权,统统都放弃,她离开,真的是不带走一片云彩。他和小冬现在住的房子,是离婚后新找的。以前的那个还是闲置着。他不想卖,但也不想去面对。对于现在这个房子,他是没多大感觉的,一切都不是他所熟悉的,虽然有钟点工打扫,保持着干净整洁,然而里面透出的气息却是冰冷的。他也不常回来,所以有时还会忘记房门号。走到门前时,潘岳晨发现里面灯还亮着。他疑惑地后退一步看了看房门旁的号码,又试探性地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钥匙转动,房门打开了,他才确信这是自己家。电视的响声在客厅回荡。茶几上堆着几袋打开了,但没有怎么吃的薯片,还有只剩下汤汁的泡面。地板上都是碎屑。小冬躺在在沙发上,裹着被单,猫一样团着。他头发凌乱,脸色青白,嘴唇没有血色,抿得紧紧的,眉头在睡梦中都舒展不开。潘岳晨感到有些不可置信。这个营养不良,好像被人遗弃的流浪小孩,真的是他的儿子么?在他心中,其实是没有“儿子”这概念的。小冬刚出生时,他是很高兴的。但那时他正处于升职的关键期,也就没怎么多留心他。后来,他越来越受到器重,越来越忙,就更加没有时间去增进父子间的情谊了。到现在,若是叫他闭着眼回想自己儿子的模样,他会察觉那个形象是含混模糊的,好像是站在几百米外的人,连高矮都估摸不出。他也是在今天,才偶然想起小冬已经上高中了,除此之外,他对他是一无所知的。多年以来,他只关心工作,晋升,还有与他妻子的纠葛。离婚后,他看待小冬,更是觉得,与其是在面对着“儿子”,还不如说是在面对十几年来一段昏暗无光的感情结束后,不得不接受的“纪念品”。小冬是他深深爱过的但现在深深恨着的女人的残留。他并不想正视那段不堪的回忆。于是,小冬在他不知觉的情况下长大,变成这个蜷缩在沙发上,瘦弱又苍白,被不安全感给笼罩着的少年。看着他,潘岳晨才如梦方醒般地领悟到,这是他的“儿子”,身上也留着他一半的血。潘岳晨突然感到一股颤栗,一股以前从没重视过的感情温润地漫延到他全身。他来到沙发旁坐下,摸了摸小冬的头。小冬睡觉很不安稳,很易醒。这一无端加在他头上的重量,即使很轻很轻,但也足以把他从睡眠中召回。他摇摇头,甩开了父亲的手,而后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到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他父亲时,一下子把眼睛睁大了。“怎么睡在这里?”潘岳晨柔声问。小冬低下头,没有回答。在他听来,父亲是在责怪他。小冬以为今天他也不会回来,所以才电视也没关,还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的,在沙发上就睡过去了。那个帮忙打扫的钟阿姨善良和气,很关心小冬。上次摔伤发烧被她照顾,小冬其实挺感谢她的。虽然他不说,但却会做些孩子气的举动,讨好她。有时候他也会故意把房子弄得很乱,让钟阿姨打扫,撒娇似的。对这一切,他不辩解地沉默着。在没有听到父亲进一步的指责后,便站起身,回房间去了。电视的响声还在回荡,却使屋子显得更加沉寂。潘岳晨独自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潘岳晨的家乡与城市,隔着千座山万重水。小冬爷爷奶奶只在小冬出生时来过一次,住了半个多月,就推说住不惯,回家去了。这么多年来,潘岳晨都是寄钱回去,也从未带小冬回乡下看过。小冬在他外婆那边也不是很受待见的,木讷呆滞的样子,很不讨高傲的那一家人喜欢。而小冬的妈妈,生活重心是与两个男人周旋,她是一只急欲往外飞的鸟,完成最基本的对小冬的养育任务,已经耗尽了她的心力了。小冬和亲人的缘分,似乎十分浅薄。自己也是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潘岳晨现在察觉到了,小冬在被所有人冷淡对待时,便也筑起了厚厚的墙,阻绝了与他人的联系。[NextPage] 夏人的心,好比是一间储藏室,随着阅历的增长,这里面的东西也不断地增加着。只不过这间储藏室是紧闭着,没有灯光的。很少有人会去反思,这么多年来,自己内心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而悸动,便是解开心门之锁的契机。“碰咚”的一声,照亮了暗室,也带来了新的冲击。在那时候,人会比较仔细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就像是家里来客人了,若房间是简陋的,那么肯定会有些惭愧,并想方设法装点一下。所以悸动,还是一种催动人加速成长的化学品,促使人去不断丰富自己的心。顔夏在与陈慕的交往中,更加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广大。在陈慕面前,她发现,要跟上他的思维是有点吃力的。她却不服输,暗暗地也在努力吸收知识,想要发出与他不相上下,甚至更加深刻的见解。这样,她便渐渐地思考起很多以前没有想过,或不知道的问题和事情。国际大事,历史秘闻,外国乐队,电影,作家,还有生活中的一些问题,人际上的摩擦。有时候她也会想,陈慕高中的女生是不是也像他那样优秀,那他为什么还会喜欢自己呢。自己想不通,问他也不回答时,也会闹一下小脾气的。还有那个到现在还不时困扰着她的“变态狂”。她再没见过那个人,但仍时不时收到他的东西。有时是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但里面的信纸却空无一字。有时是笔记本,也是这样,除了她的名字,就再没什么字了。这些东西倒没有再增加她对那个陌生人的恶感,但却使她越来越困惑。他给她送的东西,平心而论,并不会给人很恶心的感觉。可以看出来,他的信,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今天静静躺在信箱里的这封信。瘦长的白色信封,在正面右上角上印着几朵错落有致的小花。而信纸与信封是成套的。在带着些微香气的奶白色滑纸上,印着夏季常见的花。开满枝头的茉莉,从信纸左上角垂下枝桠,慷慨的洒落它的花瓣;雏菊遍布的草原从远处延伸到右下角,不禁使人联想,隐藏在草间有一条小路,通向红墙白瓦的美丽村落;还有成簇成簇的丁香,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少女将它采摘,将它串成一只手镯,又或者编成一个花冠,戴在少年头顶上。这样淡雅的物品,顔夏是不舍得丢掉的。每次看到他的送来的东西,都会使她思考,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为什么那么执着,又沉默。他是不是有颗纤细而且又美好的心灵呢,若不是这样的话,是找不到这样好看,连顔夏这个“受害者”都不舍得丢掉的物品的。但他又的确是变态狂。不然,为什么闯进她家呢?还是他是真的很喜欢她,所以才会激动到爬上她家阳台?想到这,顔夏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她似乎可以理解,这个人心地不坏,但却该有多么寂寞呢。寂寞到,连感情也不会表达了。若是喜欢的话,那么至少可以运用语言,让她理解吧。虽然她现在也隐隐约约能够明白,但却只感到可惜,因为她只能收下这些东西,以表示她是知道并不再计较的,但没办法回应更多了。不过,这件事也只是偶尔引起她的感叹。她真正烦恼的是,高三的临近。以前她只用五分心去学习,在班上的名次也很稳定的。偶尔发发力,用了七成心,那么肯定在年级前十。可是现在班里的氛围不一样了。大家都卯足了劲,拼了命地学习,这让她感到,学习大没有以前轻松。尤其是她现在“心有点散”。涉猎那些宽广的话题,是很费些时间的。陈慕最近似乎也有些心事,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跟她在一起,讲话也丰富有趣,不过,精神却像是勉强才振作起来的。学习到九点多钟时,她觉得有点累,便伸了个懒腰,起身在房间里转了转。她站在窗户边上,向外张望。路灯是暗黄色的,把来往的行人照得柔和又模糊。商店的里的灯倒是白的,不过看起来很刺眼。远处还有闪烁着的霓虹灯,总觉得是在招人沦陷。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没多大意思的事情,还有余裕抱怨散步的父母怎么还不回来呢。[NextPage] 冬如果说人生如戏的话,小冬心想,那自己的人生,一定是名叫角色扮演的电子游戏,而且是那种限定了只有一个主角的。在游戏里面,所有场景,还有要经历的事情,都是设定好的。积累经验值,提升等级,掌握技能,补充道具,通关,可以与人生的细节阶段一一对应。至于生活中出现的其他人,就是游戏里面的NPC,永远都说着可有可无的固定台词,与他的联系总是那么浅淡。人生不过就是这样。世界于他而言,是肃杀颓败,沉闷灰暗的,宛如冬天,他名字暗含了的谶语。他以前是这样想的。但当他遇见顔夏时,他似乎感到有些不一样了。他开始去思考,去感受,一切有关她的事。渐渐地,便感受到生命了的愉悦。他把这个效应,叫做“阵夏”。“如果心也有测量表,那么我会借用季节的名字,来播报我的心情。寒冷,萧瑟,颓败的冬天,便是我心的基调。但是,因为有你的出现,让我时时感到热力,生机,活力,就像夏天。这种因你而起的现象,我叫做‘阵夏’。”这是小冬思考了很久,才终于描述出的感受。若是以前,他总是会维持着淡漠的表情,目不斜视地穿过大街。但现在走在路上,他会像顔夏那样,留意着周围的事物。比如今天在路上,他看到一对分别穿红绿衣服的双胞胎姐妹,奶声奶气,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诵着刚学会的童谣;秀气的鸡蛋花被昨天的暴雨给打下,散落一地,树下的老奶奶一朵一朵,很珍惜地捡起来;一只小狗撒开脚丫子疯跑过身边,无论后边的主人怎么唤,也不回头;被楼房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下,一群白鸽扑着翅膀经过;路旁的乞讨的老爷爷,卑微地坐在地上,让人看着心酸。现在有很多很多事,都对他有所触动,因为他觉得顔夏也会被触动。他心底也曾暗暗期盼,“阵夏”会变成“常夏”,顔夏她会更贴近他的生命。但现在却已经放弃了这无告的心愿。他只是感激着,自己的生命不是条生产流水线,循着一目了然,毫无趣味的步骤走下去。他也时不时能有激动,有慰藉。对他来说,这样便已经足够了。但最近,他的父亲常常留在家里。跟小冬一起吃饭,还笨拙地找话题,试图跟他长久地谈天。这让他非常不习惯。原本他跟父亲的相处应该是淡淡的几句话,在疏远的距离上。他已经习惯了无拘束,也无人关心的放任生活,但父亲态度改变了,他也被迫着要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虽说父亲现在好像更关心他,但他怎么也接受不了。他心里甚至因为父亲的逾界而反感得很。小冬的父亲变得很关心他的未来和前程,常常跟他说将来的职业要怎样规划,生活应怎样安排,也自然地更加注重他的学习了。看到小冬成绩只是不过不失,当然是不太满意的。一天晚上吃饭时,小冬被突然告知,以后每天放学都要去补习。他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父亲看他没有什么反应,便又说了一次,“听清楚了吗?下星期开始,每天到刘老师家补课去。”一股怒气冲上胸口。小冬想不到父亲竟然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连他好不容易才发现,非常珍惜的“阵夏”效应也要夺走。要知道,每天尾随在顔夏身后,看着她,那是他一天中最快乐最激动的事。补课不仅打乱了他生活的规律,更重要的是,让他更少时间见到顔夏了。他把碗猛地摔到桌面上。潘岳晨大感意外,问道,“你是不是不满意?”小冬不言语。潘岳晨让他端起碗继续吃饭,他也不动。潘岳晨没法,只好自己继续吃饭。“我不想补习。”听到这话,潘岳晨愣住了。“你不补习,上得了好大学吗?”“上不了就不上。”小冬的反应让他难以理解。他知道自己是亏欠了小冬的。这么多年来,他都没尽到过父亲的责任,他是愧疚的。但他料想不到他开始补偿时,看起来乖顺的小冬反应会那么激烈。小冬瞪着他的表情,把心虚的潘岳晨给越发惹恼了。“你这是看谁的眼神?”“你倒说说,不上个好大学,你将来要怎么办?怎么找工作,怎么养活自己?”“不要你管。”“不要你管”,对任何父母都是杀伤力巨大的。这句话否定了父母对子女的义务和责任,看似是减轻他们的压力了,但其实,更是对他们的关心的否认,是不接受他们爱意的表现。所以,哪个父母听到这句话会高兴的呢?潘岳晨也不例外。“我是你爸,怎么管不了你?”然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也是很没有底气的。若是称职的,问心无愧的好父母,子女又怎么忍心说出这句话呢。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的小冬只是冷哼了一声。潘岳晨气愤极了,扬手便甩了小冬一个巴掌。虽然他脾气并不暴躁,虽然他的确想与儿子增进感情。但是不知怎么的,却变成这种局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对儿子的愧疚,关心,对他拒不接受的态度而感到的生气,心痛似的。小冬默默地站在原地,既没有哭,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摸着右脸颊。这巴掌反而让他心里平静了。他原本就不期望能够与父亲能够亲密相处。所以,看到他暴露本来面目,并没有太惊讶。这样就好了,他还可以采取跟以前一样的态度去面对父亲。比以前更糟也行,他更不用费力去维持目前的局面。[NextPage] 夏暑假很快就要来了。但是,对高二,即将上高三的学生们来说,是没有暑假的概念,和到处玩乐的悠哉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存在的是高强度学习中喘口气的间隙,还有类似囚犯放风时,仰望着蓝天,盼望刑期快点结束,重获自由的期许。顔夏的心情,随着暑假的临近跌到谷底。刚完结的的分班考试,成绩出来了,她是以最后一名进入尖子班的。这种落差,对她来说非常大。不是她自夸,但连老师也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才影响了发挥,还特意安慰她。所以考出这样的成绩,顔夏真感到无面目承受父母殷切的眼神。父母不会因为这样而责骂自己,她知道,但就是因为这样,她反而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因为在分班考试的前一天,她还在为《堂吉诃德》的中文译本谁译得好而与陈慕争论不已。这话题让他们谈得很畅快,但是考试却不会因为这样给加分。陈慕的情况跟她也差不多,在一些方面还更糟些。顔夏知道,他被父亲狠狠责骂过几次,都是因为成绩的事。看到他端正的脸浮起阴郁的神色,顔夏很不习惯。她很怀念陈慕的笑容。陈慕笑起来,剑眉往下压,长杏仁的眼睛变得新月似的,直挺的鼻子往上耸,整齐洁白的牙齿露出来,左边嘴角旁还会现出一个酒涡,看起来亲切动人。顔夏也知道,陈慕的父亲对他期望很高,要求很严格。他喜欢谈论活泼的母亲,古板认真的爷爷,跟母亲一样脾气的奶奶。但却很少提及父亲,偶尔说到,表情就变得淡淡的,好像天气由晴转阴。她很想安慰鼓励一下他的,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都为自己的成绩不佳而心情低落,少了平时相处的轻松愉快,但却不说出来。他们都因为不想伤害到对方,所以变得小心翼翼。两人相处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说话少了,也没什么互动。太远离现实的话题不能聊,而太贴近现实的话题很沉重。象以前那样牵着手周围逛逛,他们也没有兴致了。他们经常都只是坐在一起,默默无言,直到一方忍受不了而站起来匆匆告别。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压抑缄默的相处,实在太难受了。顔夏一边应付繁重的学业,一边思考着,她和陈慕现在该怎么做。她始终不认为,恋爱与学习是有矛盾的。恋爱本身就是一种学习,只不过不会出现在高考里罢了。他们的成绩滑落,是因为太过用心于高考以外的事,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讨论就是毫无意义的。只不过现在,还是应该认清他们应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两人一起面对,相互鼓励,取长补短的话,她相信一定会没问题的。想清楚后,她感到松了口气,仿佛能预见一年后两个人轻松愉快的样子,嘴角泛起了微笑。她决定找个机会跟陈慕说出自己的想法。星期六下午,顔夏在阳台浇花,看到他从家里出来,便向他招了招手。他停下来,也对她笑了下,打了招呼。她看出他还是不很开心。笑容只是浅浅地挂在脸上,不像以前,是发自内心的。晚上的时候,陈慕发了一条信息,约顔夏在街尾的糖水店见面。那家糖水店很有些年头了,生意很好。店里没怎么翻新过,招牌和墙纸都褪色了,反而添了些怀旧的味道。那里的鸳鸯豆沙非常好喝,是他们最喜欢的。顔夏来到的时候,发现店里坐满了人。人冒出的热气,与空调制出的冷气融会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气氛。她好久没在夜晚出来过了,看到这么多人那么热闹,感到很舒服。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陈慕从她左边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坐到角落里去。他们要了糖水和一点小吃。顔夏想要跟他说自己的想法,但觉得时机不太对,店里人声吵杂,说话有些费力。她思考着该什么时候开口。看看陈慕,也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两人开口,原本想说口的话没说出来,却又变成无关紧要的事了。很快,他们就喝完糖水了。看到店里又来了几个没有座位坐的客人,两人不好意思在那占着位置,便离开了。他们又接着逛了一会,到十点多时,他送她到楼下。顔夏在那里站着,决定跟他说自己的想法。她说他们现在应该把重点放在学习上,在学习上相互帮助,相互促进。陈慕仿佛没听清楚一样的,表情并没有开朗起来。顔夏便问他,是不是也有什么要告诉她。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移开眼睛:“顔夏,其实我们家,差不多要搬了。”“搬去哪里?”顔夏愕然。“也不是很远,就是C区团结路那边吧。”“……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顔夏有些生气。“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啊。搬家不是我说了算的。”陈慕苦笑着,无奈地说。顔夏不做声了。C区离这边的确不算非常远,坐车如果不堵的话,大概一个半小时。不过往后要见面,还是没有现在那么方便。“那,我们还会不会经常见面?”顔夏抬起头看着他。 “当然会啊。”听到陈慕的回答,顔夏点点头,便上楼去了。这天以后,他们又像以前一样,放学时便在车站见面,然后在快餐店里要一杯冷饮,一边聊天,一边做作业。陈慕搬家的前一天,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走着,然后回到家里去。晚上的时候,顔夏站在阳台上,看到陈慕家的窗帘都拆下来了,觉得很失落。这个星期她每天站在阳台上,都可以看到对面家的东西越来越少。到了明天,对面就变成没人的空房子了。早晨不会有牛奶和报纸,夜晚不会有灯光,到傍晚时,那个人也不会抱着篮球出现,对她露出好看的笑容。 凌晨两点的时候,顔夏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这时她听到窗子被什么东西敲击的声音,便坐起来。用小石头敲她房间的窗子,是陈慕与她约好的暗号。但时间却没有说定的,完全是考验默契。不过每次陈慕敲她的窗子时,顔夏也刚好是醒着的,所以两人从中得到的愉快更是加倍的。在这个时间,街上大多数店都像惧怕他们一样紧紧关着门,只有一两家店还坚强地经营着;偶尔经过的车,把他们像魔鬼一样巨大畸形的影子打在墙上;两排黑色的树也赞许似的时不时邪恶地向他们点点头,招招手。他们带着恶作剧的趣味,在附近的大街上奔跑,大声谈笑。偶尔能听到人家骂他们的声音,但他们像火车一样跑过去了,也没听清究竟骂了什么;倒是被他们惊醒的狗儿,锲而不舍,跑出去很远了还在不满地汪汪狂吠。想到那时的情景,她还觉得很好玩。要是以往的话,陈慕叫她,她肯定很利索地跑下楼去。但现在,她却犹豫着。仿佛不下去的话,明天陈慕还会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而下去了,明天陈慕就非走不可了。顔夏一步一步艰难不愿地走下来。在楼梯口,陈慕原本背对着她的,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望着她,苦笑着说:“不要这副表情啊,好像我要星际移民一样。又不是永远也见不了了。”“……那我们每个星期都见面,好吗?”“嗯。”陈慕安抚般摸摸她的头。又捏了捏她的脸颊,想让她笑一笑,。两个人都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觉得在这时候说出来,总有点矫情的意味。以后又不是见不了面了。所以他们只是靠在一起,坐在街尾的大榕树下。大概四五点钟时,顔夏觉得很困了。在迷迷糊糊间,她听到陈慕说:“顔夏,你睡着了吗?”顔夏伸出手摆了摆,但她其实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接着便又是沉默。突然,陈慕把顔夏揽到胸前,紧紧抱住她。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回家吧。”这个时候,布满星星的深蓝色的帷幕已经换下,曲终人散,只留下如垃圾纸屑的一片片灰色的云。陈慕看着顔夏上楼。顔夏回到家,跑到阳台上站着,看着陈慕走进对面的房子。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而后她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想到刚刚那个拥抱,她眨了眨眼睛,泪水掉线珠子一样往下滑落。又困又累,迷迷糊糊间,她就睡过去了,直到陈慕出发时也没醒过来。[NextPage] 冬潘岳晨现在想挽回失败的父子关系,但是却得不到他期望中的小冬的回应,向他敞开胸怀。他们十几年来形成的相处模式,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改变伴随着的各种不适应和抗拒,随时都会让改变终止。能够互诉衷肠的话,当然会让他们更加理解对方,使改变容易接受些。可是,这种方式并不是他们会选择的。对潘岳晨来说,他应该始终保持着权威和引路人的角色,若让小冬看到软弱的一面,他地位何在。更何况这些复杂情思,陈年往事,要怎么一一理清,娓娓道来呢?而对小冬来说,父亲从来都不是能够分担心事的存在。他模模糊糊记得,很久以前,他只有几岁的时候,自己还是很喜欢缠着父亲的。经常搂着他的腿咿咿呀呀的,想要抱抱,让他和自己一起玩。但不知因为什么,是被骂过还是打过,又或许是一直都得不到父亲的回应,后来他就再也没亲近过他。小冬心里一直有种被父亲嫌弃的感觉。长大后,那种被嫌弃的感觉转变成为了避免受到伤害,而竭力保持距离的淡漠。小冬敏感地察觉到,父亲的改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愧疚的补偿,而不是真的“爱他”,像一个“父亲”那样。父亲自负地认为一切都应当按照他所希望的样子,可是小冬却不想遂他的心愿。若是就这样接受了,他觉得自己就变成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是供人随意揉捏的玩具,是可怜得无以复加的存在。在小冬的认知里,所有的爱都必须是纯粹的无私的,不应带一点杂质,更何况这骨肉亲情。出于“怜悯”“愧疚”的举动,算什么呢。不过,即使不是他愿意的,小冬的生活却还是渐渐被改变了。每天早上,还是平常的时间起床上学的。但在桌面上会摆着早餐,温热的粥或麦片,有时是煮好的牛奶,有时是面条,还有包子或面包,潘岳晨很注重早餐的多样性。晚饭是钟阿姨做的,潘岳晨并不常在家里吃饭,但每晚都会回来。小冬现在也习惯在房间里做作业,偶尔听到从客厅传来的电视微弱声响。放学时,他也不是远远地跟在她后边,看着她了。他现在每天都要坐27分钟404线的公车去补习。给他上课的是个很温和,矮矮胖胖,戴着一副黑色粗框方形眼镜的老师。刚开始,小冬坐在那里,是听不进去多少东西的。因为补习原本就不是他情愿的。补习第一天,他原本不打算去。放学后,他依然像往常,那样灵活的穿过人们的间隙,冲出校门,坐上306号的公交车,在祥和路口下车。在便利店里等了一会儿,他看到顔夏与陈慕一起走过。他尾随在后边,看他们进了一家快餐店,要了奶昔和可乐,然后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两人谈笑,很愉快的样子,然后拿出书本复习。小冬站在对面的街道上,看着落地窗里头的两人,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站在那儿,大概有十几分钟。看到顔夏很认真,一直没抬起头,他心里的落寞如潮涨一样。他转过身离开,却不知去哪儿,在大街上闲荡着。天色昏暗的时候,他在公交站停了下来。他看着公交站牌,犹豫之后,还是坐上了404号的车。当他来到刘老师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补习的时间了。他站在楼下,不知该不该上去。刚好,一个矮矮胖胖,相貌温和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与小冬对视了一下,想走过去了,但又回过头来问:“你是……潘小冬同学吗?”小冬迟疑了下,应道。“我就纳闷,怎么今天下午不见你呢。是搞错补习的时间了吧?”小冬不想说谎,便没回答。刘老师却以为小冬真的搞错时间了,说道,“那好,课我下次找时间帮你补。我现在刚好有点事要出去。你吃饭了没?” “没吃的话,就上我家吃,别客气。”刘老师又加了句。小冬忙回答吃了。两人便一起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刘老师与小冬谈了几句,说的话都是师生交流的平常的话。小冬觉得还能应付。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去上课的原因之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除了讲课的大部分时间,休息也只是几分钟,也并不是那么难捱。而他会乖乖上课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顔夏。他以前觉得,只要看着她,就已经很开心。可是那次他站在街对面,他察觉到,自己跟顔夏之间始终都保持着十米,或更远的距离。那扇落地玻璃窗,不只存在于那天她进入的快餐店,而是一直存在于他与她之间。她的喜怒哀乐与他全无关系,她甚至不知道有他的存在。这样跟看电影有什么区别么?他虽然没想过让顔夏属于他,但是至少,他想让她知道自己也是存在的。只是送礼物给她,还不够。这样子,在顔夏这部“电影”里,他扮演的只是个无名的暗恋者的角色罢了,以前他觉得无所谓,但现在,他有了多一点的希望。至少让他的名字,正式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开始时,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去上课的。但听过刘老师讲课后,小冬是真的喜欢上他的课了。刘老师的授课方式清楚明白,讲的又生动,课余时间还挺幽默的。他有个上幼儿园的女儿,叫蓓蓓,长得跟顔夏有点像。柔和的瓜子脸,还有双不算很大但灵气的眼睛。她不会怕生,很好动,留着齐耳的短发,跟个小男生似的。不知为什么,她好像特别喜欢亲近小冬,常凑到他身边,拿她的画给他看,背诵刚学到的古诗给他听。有次,刘老师留他吃晚饭。他原本拒绝了的。他很少与别人一起共餐,虽然他挺喜欢刘老师一家人的,但还是感到不自在。但是蓓蓓却不愿意让他走,揪着他的衣角不放。这让他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拉着父亲的衣角。若是这样还狠心要走,蓓蓓一定会像他那样,非常不开心。所以,他就留下来了。晚饭是些家常菜,吃饭期间,蓓蓓用稚嫩的声音,一直在讲话,有时是很天真的突然冒出的问题,有时是讲述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事。刘老师夫妻一边听,一边回应。偶尔跟小冬讲几句话。小冬看着他们,这是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他想起那次站在顔夏阳台上的情景。那种既欣慰,又透着苦涩的滋味又泛上心头。他想,在自己的记忆中,有没有过这样与父母同台吃饭的场景呢?同来上课的还有几个同学,也留下一起吃饭。有一个是与他同校的,叫李悦,看小冬只是捧着饭碗,呆呆地望着对面的蓓蓓,便拿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小姑娘还那么小,你可别打歪主意啊。”他开玩笑地说。在分班考试中,小冬考得很不错,让老师另眼相看。尤其是数学,他考了年级第一。大家都在议论这匹突然冒出的“黑马”。小冬想,这样算是达到他目标的第一步了吧。为了教学方便,他们学校文科跟理科是分开的,但是现在两个尖子班都在同一层楼了。他看到顔夏的机会大大增加。与他一起补习的李悦,在这次考试中,排名比他还靠前。分座位时,李悦刚好坐在小冬旁边。李悦是非常开朗的人,他以为在刚组成的班级,大家都不是那么熟悉,小冬的沉默寡言只是腼腆了些。一起补课,座位又那么近,李悦还“锲而不舍”,两人便熟络起来。小冬也由于富有领袖魅力的他,渐渐融入到班级中去。有很多同学都来向他请教数学问题,他也很认真地帮他们解答。假日时有人邀他去玩,有困难时别人会帮。这是他第一次与班上的同学相处的那么好。开始时,小冬只是因为原来那套从电子游戏中习得的,疏离机械的待人接物的方法完全不够用,感到有些局促。但过了一会儿,他不禁想,他们会与他接近,是因为什么呢?李悦是因为他与大家都能相处得好,只是刚好自己跟他比较多机会接触而已,换了谁还不都一样。而其他人,是因为自己的成绩好么。如果自己成绩不好的话,是不是就该被忽略呢。自己的成绩没有提高,又有谁会注意到他呢? 这样一想,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多么微不足道,又少言寡语起来。有一天他上完课,觉得很烦闷,便没有直接回家,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上人行天桥的时候,他望着底下川行的车辆,两旁往来的人群。要是以前,他是没什么兴趣多留意这些人的,就算看到,心里也没有多大感觉。不久之前,他看着他们,会想到那些人也有着各自的人生,背后有各自的故事,他觉得有所触动,但这与他的现实生活还是无涉,就像看电影一样。而现在看到那些人,他突然觉得,好想了解他们,很想参与到他们的生活当中去。这种想法在他胸中激动着,让他萌生出一种强烈而温柔的情感。他想到了顔夏,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他睡过头了,连早餐也没买,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来到学校,他看到校门口有个卖包子的老伯伯,被好几个买早餐的人包围着。他也凑上前去。有几个附近住的阿姨在前面,说要哪样哪样,卖包子的大叔对她们说,“等等哦。孩子要上学,先让他们买吧。”他觉得这句话非常地窝心。那些买了早餐的同学都好像理所当然似的,找了钱就走了。而他旁边的女孩子,却用非常甜美的声音,说道,“谢谢伯伯。”一直忙着装包子的伯伯也不禁抬起头来。他们看到的是一张非常亲切的笑脸。这就是“阵夏”的开始。他又想,他喜欢上顔夏,也还不是因为她能让他的心感到温暖?他还不是出于这种自私的目的?这样,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呢。他想起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纯粹的爱,难道不是无缘无故的爱么。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纯粹的爱是很少的,就好像自然界里纯净物是很少的一样,不纯粹的爱,不代表就是不真挚的。这样,他对同学们,甚至还有父亲,都渐渐理解了。他想,若是自己没有好成绩,难道就真的会被人忽视了么?以前他在心里面,对谁都不在意,是不是有可能连别人的好意都给忽略了呢。他的父亲,对他感到“愧疚”,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儿子,他是自己的父亲么?他一边思考,一边在路上走着,不知觉走到常去的一家精品店。这家店位于一条还没被改造,弯曲又狭窄的路,小冬也是百无聊赖地到处逛,偶然发现的。给顔夏的信笺还有笔记本,都是在那儿买的。笔记本还有信笺,都是上次来看的那些。吸引他目光的是摆在首饰架上的一个鸽子胸针。散发着银色光芒的鸽子,嘴巴衔着绿色玻璃镶嵌的四叶草,眼睛圆滚滚的,看起来非常可爱。这个胸针真适合顔夏,小冬看着它,笑着想到,便把它买下来了。他突然很想去见顔夏,便往她家走去。[NextPage] 夏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形单影只,旁边没有可以挽着的手臂的人,对天气的变化是特别敏感的。暑气消退,寒意渗入人与人之间的空隙,使它显得更加难以填补。顔夏从衣柜里翻出长衣。她把它们一一摆在床上,犹豫着明天该穿哪一件。明天是星期天,她与陈慕约好要见面的。陈慕搬家已经有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他们断断续续地见面,但不像刚开始说好的每星期见一次那么频繁。她决定好要穿的衣服,满意地在镜子边晃来晃去的时候,手机铃响了。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是陈慕发来的短信。他说明天有事,不能见面了。顔夏看到短信,顿时泄了气,整个人扑倒在铺满衣服的床上。这个月她还没见过陈慕呢。陈慕刚搬家的头两个星期,他们还经常互发短信,在网上视频见面的,两个人亲密得比刚恋爱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本约定说要讨论学习上的问题的,可是久不见面,一旦见了,早把这不解风情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后来,他俩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下次考试肯定又会考砸,他们就颇有默契的一起提出,减少发短信还有上网聊天见面的次数。到十月份时,他们只在月初和月中见过两次面。见了面,不复当时的难分难舍,两人都有些心虚,怕被人撞见没有乖乖呆在家好好复习一样,心不在焉。十一月份时,顔夏知道他学习也非常忙碌,见面又不像以前那样方便,所以都不敢随意张口,要陈慕出来的。她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半个月才约他见一次面,所以当她听到陈慕说又不能见面时,真是非常失望的又过了两个月。渐渐地,她和陈慕现在短信连也很少发了。因为太少联系,她发觉想要找个话题联系,都找不到。在热恋当中时,她总以为两个人是理所当然要在一起的。但两个人分开后,她倒是会冷静的想想以后了。要说到结婚,组建家庭,她可没想得那么长远。可是眼看就要来临的高考,就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大关。若是两人再分隔异地,她可没信心还能坚持多久。所以,报考学校,制定目标,两人应该要商量一下吧。陈慕提起过他想上的大学,这对顔夏来说有点难度。而且,那所以金融为主的大学,对她来说不是很有吸引力。他们的恋情前途不甚光明,她是知道的,但却不想承认。她很不舍,因为这段感情那么美好,他们就不能坚持下去么?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想念陈慕时,她就会回想起最后那次,他们两依偎着,直到天亮的情景。她想到当时陈慕有力的拥抱。那个临别前的拥抱,比什么都让人安心。三月份的时候,第一次模拟考结束了。她考的还不错。这样下去,应该会上她理想中的大学。她发了短信给陈慕,说自己考得不错,他肯定也没问题的,见一下面吧。等了好久,却没得到回应。她以为陈慕没收到,便又发了一次。可是,过了好久,她依然没收到回信。她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听到的却是一个女声,无情地说道“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停机。”她打开电脑,看着那个代表陈慕的头像,是灰色的。他有多久没上线了呢,还是他在,却有意回避她呢。顔夏盯着那头像看了好久,却没有勇气发信息给他。第二天做语文习题,顔夏看到诗歌鉴赏,是欧阳修的《玉楼春》。她盯着那句“渐行渐远渐无书”,好久都回不过神来。“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古人只能凭雁传书,凭鱼传情,可是他们现在拥有那么多方便的联系方式,为什么还是还会“渐行渐远渐无书?”明明就只是那么短的距离,明明就只是不大的一道坎,可是他们却这样都不能奋力,一齐走下去。想到电影电视,小说漫画里,被渲染的得悲壮动人的永恒的爱情,她就觉得现实越发残酷。她可以理解陈慕,不怨恨他。但她觉得自己非常没有骨气,因为她没有执着地争取过。在学校里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后,她回到家里。在房间,她只是看着书本在发呆,脑海乱成一团。在家也呆不下去,她便走下楼去。她一个人在街上漫步,脑海里不断闪现的是那个抱着篮球,行动如风的男孩子。他在车站等她时挺拔的身影,他在接吻时眼睛半闭睫毛低垂,他有力的拥抱,还有她最喜欢的笑容。她想起才刚过去不久的夏天,两人在书店里游戏,在半夜无人的大街上奔跑狂笑,喝糖水,吃栗子,讨论各种各样的话题。这一切,全都变成不能在现实中重演的回忆,他不再属于她。她又想起他们互相依偎直到天亮。她感到有些庆幸,那次两人想说却没有说出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的好,要不然在今天,该是多大的讽刺呢。顔夏原本还在想,能不能坚持到回家关上房门再哭,可是才刚想起他的样子,就泪如雨下了。在别人诧异的眼光中,她一边哭着,走到她家附近的公园,在冰冷的石椅坐下。夏天的时候,她和陈慕也来过这边的。那时天气酷热,两人的手都在冒汗,却紧紧交握着不愿意松手。如今春风拂面,景色宜人,却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想到这一点,她哭得更厉害了。“顔夏?”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时,她抬起头,多希望看到的人是陈慕。不过,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孩子。[NextPage] 尾声A市是个风景宜人的古城。冬天虽冷,但是下雪后,古老的建筑银装素裹,惊艳得让顔夏大呼小叫的。三月份的时候,校道两旁的樱树全开花了,远远望去,真如一片片绯红色的云。颜夏在校道上走着,打了个喷嚏。“是不是花粉过敏啊。”她低声嘟囔着。“你花粉过敏?花粉过敏的明明是我好吧?”旁边的蓝璐璐不满地叫嚷道。就算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口罩,还是阻挡不住花粉飘进她鼻子里。因为这样,蓝璐璐完全感受不到樱花的美,提到花粉、花之类的名词就过度反应。顔夏忙安抚她。这样一个和畅的天气,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打喷嚏呢?大概是什么人在想起她了吧。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男生,走进才看清,原来是她的老乡。两人便停下来,兴奋地说了好几分钟的话,让被晾在一旁的蓝璐璐非常不满。这个城市离他们家乡很远,分数也挺高,并不是很多人愿意报考的。所以,遇见老乡,他们都就格外珍惜起自己这份缘分来。相处久了她才发现,这老乡竟然是陈慕高二的同桌。谈起陈慕,老乡很纳闷,在学习那么忙的时候,他怎么还有空去看各种各样的杂书。这让她不禁想起,那时候正好是她与陈慕谈论这些事情最热烈的时候。这时她才明白,他那些见解未必是真的有这样深刻的体会,她却信以为真也努力追赶,想到两人还暗暗较劲,就觉得那段时光很纯真,很愉快。她现在与陈慕几乎没怎么联系,只是偶尔上网时,会聊上几句。两人都没有再提起以前,还有以后的事。那段夏天开始的恋情,在次年春天时,以她坐在公园里哭泣结束。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场恋爱是她珍贵的回忆。她又想起那个一直送她东西的男生。那么笨拙,竟然爬上她家去,做了一回不得人心的“罗密欧”。在公园里,自己哭泣的样子,让他手忙脚乱呢。那天他送的鸽子胸针,顔夏别在很喜欢的深蓝袋子上。那袋子,现在仍安然的挂在她家的衣橱里。在另一个城市,小冬为协会的事忙着。虽然他已经大三了,但还在爱心协会担任会长。刚上大学时,学生会各个部门干部轮番走访宿舍,各种各样的协会也想尽办法吸引新生,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协会招新那天,他在各种摊位间走着。走到中间时,他发现那里突然安静了许多。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个协会并没有租音响,也没有派发传单,只是简单贴出一些照片。看望老人,孤儿,做些募捐,筹款,义卖,所以虽然是校级的社团,却少有人问津。看着那些图片,他却觉得这个社团很有意义,便加入了。大一下半学期,他成了爱心协会的会长。他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贡献多大,但至少,他过得很充实。这三年来,小冬跌跌撞撞地成长着。“阵夏”的效应已经消失了。然而,他现在却感到,自己的生命也有着源源的生机。想起自己曾经喜欢过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他还是很开心的。即使这只是单恋,她从来也没有属于过他。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因为她不属于他而怨愤诅咒的。爱上顔夏,让他发觉到这个世界的可爱之处。即使这个世界不纯粹,不完美,时时发生可悲可恨的事,但终究还是可爱的。三年的时光流逝,他与父亲的关系仍算不上亲密无间,但却也渐渐有了平常父子间交流的快意。他也认识到一些能够交心的朋友。与他们的交往中,感受到很大的快乐。这天,协会理事要和他一起吃饭。走到宿舍楼下时,电话响起。原来是父亲打过来的。今天是他的生日,若不是父亲的电话,他自己都要忘了。跟父亲讲完电话后,他露出开心的笑容,步伐也更轻快了。(完)
林锋 (广州中医药大学)前言笔者来自广州中医药大学,是一名在校的临床医学生,学医五年,所见所闻,未曾不痛心疾首。医疗制度的缺陷,患者的鲁莽无知,媒体的刻意误导,每每使从医者心灰意冷甚至萌生退意。21世纪是社会主义中国崛起的世纪,却也是医患关系恶化到无以复加的世纪。为此,笔者从一个局中人的角度,根据摘录社会的一些事实与结合自己的临床实践所得,以小说的形式为读者讲读医生鲜为人知的方面。《沉沦的八卦图》将从社会当下导致医患关系极端紧张的主要因素展开情节,让读者从情节当中品味那显浅下深层的原因。艺术,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希望笔者的小说能解开读者心中对卫生工作者的疑惑,能让医者与患者之间多一些理解,能让社会关系中的医患变得和谐,至少,看过我小说的朋友们,不要再因为医药费的问题而对医者拳脚相向。此外,希望读者在看的过程中也能知道一些内地医院的看病流程与特别的规定,让自己以后看病时省一些时间和金钱。目录第一章:关于“我”的那些事。第二章:实习生的那些事。第三章:医托的那些事。第四章:门诊的那些事。第五章:无冕之王。第六章:医药代表。第七章:医生爱情故事。第八章:医闹的那些事。第九章:后记。[NextPage] 关于“我”的那些事※※※ 都说看病难,看病贵,这年头是有命死而无钱病。偏偏我就摊上了一个“发热查因”。妈妈背着我几乎跑遍了整个市的大医院,可这热就是退不下去,医生给出的诊断都是“发热,细菌感染?病毒感染?”。做了的检查更是不计其数,什么三大常规、血分析、血培养的,有医生甚至为我做了梅毒、艾滋等相关抗体的检查。对于才二十岁不到的我而言,真的很难接受,医生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所以也不怎么跟我们解释。主管医生只是一瓶瓶的抗生素给我挂上,五颜六色的药片给我吃,结果是钱如流水般逝去,而我的病却是反反复复的,在药效期间热稍退,药效一过便卷土重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西医生说找到了感染源就好,有针对性的抗生素治疗可以迅速控制病情,现在问题是我的发热,原因不明。最后,我的主管医生无奈的让我们去找中医试试。妈妈受不了了,便携我回家,不知她从哪里召来了一个中老年男子,留着一把长胡子的,像极了黄果树瀑布,说是走方的郎中。我看他沉默寡言的,头戴有一顶不知什么年代的小黑帽,一件灰色泛黄的布衣,背着一个药箱子,还是不是捋捋胡子,最特别的要数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八卦图,看着就觉得瘆人,那郎中感觉就活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郎中没有问我做了什么检查,只是简单的问了我几句和把了把我的左右手就说我是什么邪热雍肺,还从那个神秘的小药箱中掏出了几包药末给我,老妈抢过药包便用水充匀,捧到我嘴边,我看着那浑浊的药水,满眼狐疑的问那郎中:“这管用吗?”结果那厮竟随口说“试试吧,试试吧。”老妈听完便硬是灌我喝了那碗泥浆样的液体,喝完后,我感觉胸中有股清凉的溪流将我的热量缓缓带下,顿时舒坦了不少,然后蓦地打起冷颤来,接着便汗流浃背。我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慢慢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昏昏沉沉间隐约看到那郎中仍泰然的捋胡子和点头,老妈似乎一个劲的在谩骂着那郎中,我顿觉全身无力,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接着便失去了知觉……我如是坠入了黑暗的深渊般,一直下坠,却突然停了下来,我发现自己掉在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中间!!!※※※我睁开眼睛,晃了晃头,直起身来,试着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飘渺得很,感觉不像是自己的一般。我抬头发现老妈正在和那郎中在争吵着什么,便向前想要劝架,我喊了声妈,她却没听见一样,完全没有回答我。我又试着抓着老妈的肩膀,结果却抓了个空,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像烟雾般,自己觉着存在,却碰不得任何实物。我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我灵魂出窍了?!我试着用头撞墙,结果看到了墙另一边的情景,我真的灵魂出窍了!!!更令我意外的是我看到了老妈的头上飘出一些小字——“这个赤脚郎中,八成是把我儿子治坏了。”然后是那个郎中的头上也飘出这么些个小字——“百姓无知,百姓无知,此正邪交争,病之转机也。”我能解读他人的思想!!!我赶紧闭上眼,晃晃头,再睁开眼睛,那些小字赫然在对应的人都头上,我真的能解读他人的思想了!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都无法形容我此刻的激动,老妈和那郎中依然在唇枪舌战,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看着两人头上的小字在打架。地面上突然发出异光,那个与我意味着光怪陆离的八卦图旋转着再次出现在我脚下,金色的光芒将八卦的轮廓显露无遗。而我感觉脚下就似乎被磁铁吸住了般,动弹不得。我拼命的向老妈和那个郎中求救,他们两人无动于衷,当然,因为我只是个灵魂而已。环视了一下,自己已被八卦图套在中央,像掉进了沼泽般,我的身体很快就浸没了一大半,我放弃了,不知这个八卦图将引领着我到天堂,还是梦靥般的地狱,想到这,我闭上了眼,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安排……[NextPage] 实习生的那些事※※※光芒再射进我眼球时,八卦图像电梯般将我送上一个陌生的地面,呈现我眼前的是M市的中医院,我向来对医院没什么好感,转身便想离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眼帘,那家伙,不是我自己吗?怎么穿着一袭白衣,手里还拿着听诊器呢!忍不住我便跟着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走进中医院。我跟着走进医院,一看,吓得不轻,但见一群穿着白大衣的满脸书生气的实习医生正排着对,举高握拳的右手在宣誓呢,那个和我长得奇像的家伙也在其中,还是个领头的,估计是个小头目之类,只听见: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宣誓完毕便各自散去,我紧跟着那个家伙走着。“主任,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凌风,请问带教老师是哪位?”那家伙对急诊科的一个正在看报的人如是说。“哦,好的,我是急诊科李主任,我负责带教,你就跟着我出诊吧,一三五早班,二四晚班。”那人仍旧看着报纸,如数家珍的道来。说真的,医生的工作很是枯燥,门诊一坐就是大半天,不断的说啊说,写啊写,但是看着凌风仿佛就如自己做了医生般,看看自己做医生的样子,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呢,医生,在我看来总是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知人事的无所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可以与死神搏击。在我们普通人看来,医生们总是那么的遥远不可及和三步并作两步的繁忙。正想着,有病人来求诊了。凌风立马起来,迎向病人,颇有礼貌的问到:“你好,请问你的挂号单在哪?”病人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凌风胸前的牌,上面赫然写着“实习医师”几字。便闪过凌风,把病历递给李主任。我想不用我的特殊能力都能知道这个病人在想什么了。“哪里不舒服啊?”李主任放下报纸。“没什么,摔了一跤,蹭破点皮而已。”病人拉起长裤,指着脚上的伤口。“哦,那用消毒液洗洗就好啦。”主任看了看说。“我想吊一瓶青霉素。”病人说到。听到这里,凌风抬起头,用一种诧异的眼神望着患者。“你这个皮外伤,伤口不深,也没有污染,没必要用抗生素啊。”李主任解释。“以前村里有个小孩,踩了钉子,为了省钱没有去吊针结果伤风死掉了。我这个伤口是被金属刮伤的,所以我想吊一瓶青霉素。”病人坚持到。“青霉素要皮试,很麻烦,而且如果你对其过敏的话还有可能导致过敏性休克的。而且早上人多,你真要吊针,晚上再来吧。”主任也在反驳。“什么啊?等到晚上人都死啦。青霉素麻烦啊,那就先锋吧。”患者不依不饶,皱起眉头。“好吧,既然你坚持,就挂一瓶先锋吧。”主任说。我看了看他的头上,李主任想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主任,刚才那个患者那样的小伤口就要挂抗生素啊,是不是有过度治疗之嫌啊?”凌风尽量把身体往主任那边靠拢。“刚才你也听到啦,我劝他,他不听,如果还坚持不给他吊针,他肯定要投诉你。你处处为他着想,但他未必会感激你。书本上的知识是纯理论的,真正的临床还涉及人情世故啊,小朋友。”主任颇语重心长的回答。不久第二个病人就进来了。这个患者是由另一个人搀扶着进来的,进来后坐下来就立马把扶他的人的手甩掉,我看他的小腿很明显的有外伤。“你先带他进去清创室洗洗伤口,准备缝合吧。”主任对凌风给了个眼色。“先生,到这边来。”凌风说完便扶着那个患者进入清创室。我紧随其尾后。“医生,你这里有什么昂贵的高级的药水就尽管给我上吧。”那个患者看着自己的伤口。“也没什么昂贵不昂贵的,常规就这几种消毒液。”凌风说到。说完便是清创缝合那一套,包扎完毕后,我看患者在想着,“这回能敲他多少?”“医生,这个得花多少钱?”患者迫切的问。“大概一百块钱左右吧。”凌风说到。“还有没有什么高级货?给我加点进去啊。”患者半笑着。“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了,没什么可加了。”凌风说到。“真没有?”病人皱起眉头追问。“能做的我都做了。”凌风有点无奈。“你,你给我过来。”病人火气上来了。两人来到主任面前,那病人环视一周后问:“医生,刚才送我来的那个人呢?”“他去给你交钱了。”主任答道。“这个是实习生吧?他的手艺不怎的,搞得我好痛,而且我要求加点消毒液他都不肯。”病人指着凌风数落道。“主任,我……”凌风声音有点哽咽。主任向凌风摇了摇手掌,示意他别说话。“现在这样,我在病历里面给你写上意外受伤,如果你有投保,可以找保险公司理赔,而刚才的收费,那位撞到你的先生已经替你付了。”主任边写病历边说。“哦,这样啊,这样还差不多,谢谢你啊。”患者接过病历,千恩万谢的走了。“这样的病人最难缠,关键是你能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给他点好处,他就安分了,不会闹事,书本上的知识是纯理论的,真正的临床还涉及人情世故啊。”不待凌风提问,主任便先发话。 “哦。”凌风诺诺应声,在小笔记本里记着什么。接下来的都是平平淡淡的腰酸腿痛之类,直到晚上交完班,换了值班医生不久,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件。“哎呦,哎呦……医生,救救我。”还没有看见人就听见了一女子凄厉的呻吟。接着一约二十出头的女子按着腹部跛行走进了诊室。研究生刚毕业的李医生问患者:“小姐,怎么啦?”“医生,我,我拉肚子了。”女子弓着腰,双手捂着肚子,眉头紧蹙。“多久啦?”“中午吃完饭到现在,先是痛,再有腹泻。”“没有吐吧?”“没有。”女子摇摇头,依旧紧紧的捂着肚子。“哦,这样,我给你开点……”“医生,你给我开点口服的环丙沙星(抗生素的一种)吧!”不待李医生说完,那名女子便夺过话头说道。“环丙沙星?你……”李医生有点狐疑地望着那女患者。“哦,没什么,就是腹泻以前也犯过,当时也是吃的环丙沙星,结果两片就好啦,印象特别深刻。”女子说道。我憋足劲瞧了瞧那女子的头,结果挤出来的尽是“镇定,镇定,镇定”这几字。“那,李医生,我……”凌风举着笔问。“开给她吧,开好药单我签名就好啦。”说着,李医生摊开报纸。“哦。”说完凌风便开了两天的口服环丙沙星。“谢谢你啊医生,谢谢你。”那女子高兴道。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不时还回头看看李医生。我看着凌风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尝试着想看穿他的思想,无奈却像有一堵无形的墙耸立在我们之间般,怎么也穿不过去。“不对,我好像忘记问什么了。”李医生突然放下报纸。“我也觉得哪里出了点问题,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凌风神情凝重。约摸过了五个小时,看了一个晚上,别说是医生,就连我这个灵魂出窍的魂魄都有点头晕脑胀的时候,那名女子又出现了!而且这时她身边多了一位男青年,大概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那名男子来到诊室二话不说就把正在看病的病号推到一边,怒发冲冠,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鼻息很重,一个想把我俩吃掉的样子。“先生,要看病吗?”李医生问。“看病?老子就是想问你怎么看的病!”男子双手叉腰,大吼。“怎么了?”凌风问。“怎么了?我还想问你呢!我问你,我老婆是不是刚刚到这里看病来着,你们是不是给她开了环丙沙星这个口服药?”男子声高气粗的问。“是的。”李医生看了看那个腹痛的女子。“那就没错了,你看看这个!”男子将一药物说明书狠狠地扔在桌面上。“这个是环丙沙星的服用说明书,有什么问题吗?”李医生看了看说明书。“什么问题?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孕妇禁用,药物的某些成分会影响坯胎发育,你再看看这个!”男子又顺势将一化验单摆在李医生的面前。“上面清清楚楚的写到我妻子的绒促性素(怀孕后一定时间内血液或者尿液呈阳性)是强阳性的!而你这个庸医,不问清楚我老婆有没有怀孕就给她开了会影响胎儿发育的环丙沙星!这不是明摆着要害我未出生的儿子么?”男子愤愤不平,眼睛似乎要射出火花来。“厄,这个我……”李医生一时语塞。凌风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不用给出这样的表情,当初你就应该要我老婆做个妇科检查,至少得问她有没有怀孕吧,病历里也没有写明这个问题,这就是你们医生的错!”男子咄咄逼人。“这个,这个我……”李医生似乎理屈词穷。环视周遭,众患者摇头的摇头,议论的议论,皆指目李医生与凌风,一时间诊室内气氛甚是紧张。男子看这势头便得理不饶人,向周围的患者诉苦起来,“各位街坊,各位老板,我是外地人,来这里挣这几百块容易吗我?好不容易讨了个老婆,怀上了个儿子,就因为这个庸医,疏忽大意,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你陪我儿子啊!”说完,男子竟然蹲在诊室里哭了起来。“先生,你别激动,先听我解释。”凌风想要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有什么好解释的?什么都不用说了,赔钱!我就要二十万,少一分钱我们就对簿公堂!”男子气焰嚣张。“好吧,你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你先和你的妻子回去,我和科里商量一下再说吧,怎样?”李医生坐不住了,走过去想扶起男子。听到这里,男子拨开李医生的手,倏地站起来说,“好啊,你们慢慢商量,我们还会回来的!”说完便扶着女子离开了诊室。“完了,完了,我这十几年书算是白读了。”李医生说完便瘫坐在椅子上。“我们找主任商量一下吧,看看怎么办。”凌风说到。“也只能这样了。”李医生满脸疲惫。 [NextPage] ※※※“主任,你看这事该怎办?”李医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站着主任前。凌风也在一旁巴巴的望着主任,等答案。“这事啊,我看其实也不难办。”老主任托了托眼镜,翘起了腿。“啊?不难办啊,您的意思是赔钱了事?”李医生抬起头。“当然不是,我可以说一分钱不用就解决事情。”主任拿起根玉溪,往烟盒子上扣了扣,叼在嘴里。“那你快给我说说,还有这等事?”李医生急忙掏出打火机,给主任点上。“其实也没什么,你听我说完就知道啦。最近我听说有一对青年男女在M市各大医院转悠,看着有年轻的医生就去‘钓鱼’,已经有好几个医生赔了钱啦,这是另一个当事主任告诉我的,与你说到的那对夫妇极为相似,用的也是环丙沙星这招,我看八成是他们。”主任在烟雾缭绕中为我们娓娓道来。“哦,怪不得我觉得这事诡异。那主任快给我支支招吧!”李医生苦苦哀求。“这当然啦,你啊,还是太年轻!这样……”主任贴着李医生的耳朵说。凌风也倾者耳朵去听。没过几天,那对夫妇果真又来了。神气十足的踏入诊室。“李大医生,我们又来啦。”男子大步流星的走进诊室,那个女子就紧跟在男子身后。“哦,来啦。”李医生照旧看着报纸,没有正眼瞧那两夫妇。“呦,你这什么态度啊?有你这样的医生吗?上次的事你不会忘了吧,啊?考虑得怎样了?”男子往前走了一步。“当然没有忘记,我是牢记在心呢。不过……”李医生也站了起来,与男子对视。“不过?不过什么?告诉你,别想抵赖,要不咋们法庭见?”男子指着李医生的眼睛。“法庭就不必啦,既然你有天大的苦衷,索性我们去派出所吧,如何?”李医生轻轻拨开男子的手。“派,派出所?为什么去那里?”男子退后了几步。“没什么,就是想看看阁下有没有案底。”李医生又走近男子,瞪着眼睛看着他。“案底?案底啊。这,这……这样先让我们再想想吧。”说完男子便和女子扣扣索索地离开了诊室。凌风看着他们离开的狼狈样子,不觉笑了,当然,之后那对男女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成为M市中医院的饭后之笑。李医生兴高采烈的把结果报给主任听,意外的是主任没有多高兴的样子,反而是将李医生臭骂了一顿,说是这归根到底仍旧是李医生的错,如果当初有问那女子月经、怀孕史,对方就不会有机可乘了。而且如果对方不是职业行骗者,而是普通的病人,不是真的害了人吗?凌风在一旁出神的听着,想不出任何言语回答。而我,则认为:医者,可为不可为。[NextPage] ※※※我觉得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医生,所以决定奉陪到底,何况凌风这小子,和我长得是一个样。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凌风在跟急诊李主任门诊时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说他奇怪,是因为他进来的时候眼睛游离不定,十分警惕,仿佛觉得有人在监视他似的,而且蜷缩着身子,手指不时地摸摸鼻,抿嘴,身体不住的颤抖,好像很冷的样子。“先生,你怎么啦?”凌风接过那男子的挂号单,上下打量着。“医生,我,我浑身都痛,能,能给我开点止痛药不?”男子问。“可以啊,你痛了多久了?”李主任问。“今天才,才开始的。”男子开始不由自主的摇头,咽口水。“哦,这样啊,那我给你开点扶他林或者……”“不,不用,你直接给我开点吗啡吧。”男子打断李主任说道。“啊?”李主任警惕起来。“哦,我,我以前都是吃这个来止痛的,只有它,它能起效。”男子打了个哈欠。“你是不是有吸毒的?”李主任指着男子问。“毒品?没,没有。”男子开始紧张。“没有?抱歉,不管你是不是有吸毒,吗啡是管制药品,门诊一般不开。”李主任坚持道。“开不了?医,医者父母心,你没有看见我这么痛苦吗?为什么不给我开?”男子用手撑着桌子,直起身子,口水喷向李主任。“止痛药物有很多种,吗啡是最后的防线,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而且开这个药须有院长的签名你才能拿到药,就算我开给你,你也过不了院长那关的。”李主任将凳子往后挪,擦了擦脸。“没,没有吗啡,那就给我上杜冷丁吧。也,也行。”男子稍微缓和了点。“对不起,杜冷丁也是管制药物,我不能……”“妈的,你这个主任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都不能开,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痛苦啊?你,你这个医生是怎,怎么当的?你信不信我,我投诉你啊?”男子开始恼羞成怒,还握着拳头,狠狠的盯着李主任。“我只是按照医院的规定办事,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投诉我。”李主任站了起来。“我,我,去你妈的。”男子按捺不住,挥着拳头冲向李主任。“你,你怎么打人?”李主任从容避开男子无力的拳头。“打人?打的就是你。”男子回过头,拳头依旧紧握着。一时间,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最后李主任不再答话,重新做回凳子上,低头在一张小纸片上写着什么。我踮起脚,无奈也是看不到,只好读读主任的思想,让我意外的几个字——“快去报警”。写完后主任便从台下将纸条递给了凌风,凌风接过纸条,看了看,便挤开人群,往外面走去。那名男子则一动不动,只是对着主任喘着大气,瞪目而视。而观看的人群,都里里外外的都伸长了脖子,像被捏着脖子提起的鸭子般,在围观被打的主任和情绪激动的男子,不时指指点点。不久,外面响起了警笛,男子异常紧张起来,站立来便想挤开人群往外面逃。几个警察不待他转出去便迅速将他按在地上。“我们查过啦,这个男的是前几天从戒毒所里被释放出来的,现在没想到毒瘾又发作,没钱买黑道的毒品,便打起医院的药品主意来了。”其中一名警察向李主任解释。“没事,快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离开这个诊所就与我无关了。”李主任在警察递过来的记录上签上字。说完,警察便带着那男子离开了诊所。“主任,你没事吧?”凌风问。“现在做医生不容易,在工作时间内,你穿着白大褂就必须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李主任叹息着。“但是您是主任耶,我情愿他刚才打的是我。”凌风递过一杯水给主任。“谢谢。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任何差别,现在的病人对医生的期望值过高,一旦希望落空,气当然就撒在医生头上,谁碰到谁倒霉,不管你是主任还是刚入行的菜鸟。”李主任接过水,一饮而尽。“那我们也有自己作为公民的权利吧?作为一个医生之前,我们首先是一个公民,不是吗?”凌风愤愤不平。“你还太年轻,太年轻,我曾几何时也有这种想法,但是做医生久了,就会发现,这不仅仅是权利的问题。还有……”李主任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还有什么呢?”凌风追问。“现在告诉你,你也不会有多深体会的,以后的日子你再慢慢感受吧。”李主任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我尝试着看穿他的思想,看到的,却是一连串的感叹号,接着是,“医者,是难!是难!”[NextPage] ※※※实习的日子总是漫长而难熬的,正如炎炎夏日在大漠中漫步般。而最最令实习生难耐的莫过于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我以前总觉得实习生都是占人便宜的主,而且经验不足,给病患带来不必要的痛苦。但凌风的表现与遭遇令我对他们有了新的认识。“护长,你好,我想请您教我如何打针。”凌风对急诊的护士长说。“这个啊,你挺好学的嘛!好吧,我看看找个护士带带你。”护士长拍拍凌风的脑袋。“嗯,医生不能太依赖护士,老师说他们以前做医生的打针技术都在护士之上的,所以我想学学打针。”凌风朝着护士长一个劲的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你去找那个潘护士吧,她人挺好的,我待会和她打个招呼就好啦。”“谢谢护士长。”凌风会心的笑了。我看着凌风兴奋的朝注射室跑去,便也跟着过去看个究竟。“您是潘护士吧?我想学学护士的一般技能,希望您不吝赐教。”凌风颇有礼貌。“哦,护长刚与我说过,你先跟着我一段时间吧,看熟了再动手,没有我的批准千万别私自动手啊!”潘护士挤着小眼睛,竖起了食指。“谨遵教诲。”凌风还逗人地作了一个揖。接下来的日子,我眼中的凌风都是挺认真的跟着那个小眼睛的护士学什么皮下注射,肌肉注射,局部麻醉,插头皮针等等的操作。“好吧,我看你在自己身上的操作都挺娴熟了,来帮病人插插头皮针试试吧。”小眼睛的护士对凌风说。“好的,我都等这个机会好久啦。”凌风卷起白大衣的衣袖。说完他们便走进注射室的一个中年男子面前,看那个男子是农民工样装扮,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仿佛在焦虑地等待着吊针。“先生,你好,我看了你的治疗单,是要滴注先锋(常用抗生素的一种)的,这位是我们科里新来的实习生,我看他技术挺好的,你能不能让他给你插针啊?”小眼睛护士双手按于胸前,侧着头问。“什么?!实习生?!你们想把俺当实验品是吧?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俺,是不是看着俺没什么文化,好欺负是吧?”男子顿时暴跳如雷道。“没有,我是……”“先生,既然你不愿意就算啦,很抱歉。”小眼睛护士用犀利的眼神打断了凌风的话并解释。“你们这些做医生的就专门欺负老实人,俺给钱给少了吗?凭什么找个实习的来给俺扎针啊?老子来这里是治病的,不是来当实验品的。”男子越发激动。更糟糕的是,男子的狮子吼引来了注射室的病号围观。“对不……”凌风刚想再次道歉,没想到被小眼睛护士一把拉过,以迅雷不及掩之势消失在人群中。“潘姐,我……”“什么都别说啦,社会主流就是这样。都说我们做医生的专门欺负老实人,这能叫欺负么?如果连他们所谓的老实人都不肯让实习生动手,那么不老实的人呢,就更加不可能让你动手啦。如果人人都这样,以后还会有医生吗?你以后真的打算做医生的,就先把脸皮磨厚了,不要怕这些尴尬的场面,啊。”潘护士像与闺蜜谈心般对凌风掏心掏肺。“是我连累您了。”凌风边摇头边道歉。“没事,只是你别往心里去啊。跟着我,迟早都会有动手机会的。毕竟医疗法有规定,实习生在上级医生监管下,是有操作权利的,这是合法的。只是大陆的病人都很焦虑、很自私,吃不得半点亏。”小眼睛护士黯然说到。“嗯,我懂了,谢谢。那个,我内急,先离开一阵。”凌风说完便闪过去,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小眼睛护士也没来得及答应。好不容易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了凌风,轻轻的飘了过去,却发现,一个七尺高的男子汉,在嗷嗷却又无声地哭泣,豆大的泪珠溅落在雪白的衣袍上……[NextPage] 医托的那些事 ※※※老是黏着凌风我着实有点腻,所以暂时告别了他。到周围的诊室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事。飘着飘着就飘到了糖尿病专科门诊前,有一大堆人在杂乱的排队等着里面叫号,手中的号都拽得紧紧的,还不时地有人踮起脚尖往诊室里探看探看,就像倒挂着的钟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看病难”吧。接着我的目光就落到了墙边椅子上的两个中年妇女身上,看起来都像是农民工出身,忍不住贴着耳朵上去听个究竟。“大娘,你是不是有糖尿病啊?”其中一个镶着银牙的中年妇女挨着身子问到另一个妇女道。“嗨,别说了,天生的,俺爹也有。”另一个略显疲惫而消瘦的妇女答道。“哦,这样,我听你的口音像是山东人吧?”银牙妇女贴得更近了。“是啊。”消瘦的妇女答道。“真巧啊,俺也是呢。真是他乡遇故知哇。”银牙妇女抖动身体笑着。“那你来这也是看病的不?”消瘦妇女听说是老乡,便与她套起近乎来。“可不!都来好几次了。刚不久才看完,我这次是来要退款的,感觉没有什么好转。”银牙妇女说道。“啊?俺可是叫别人上网查清楚才千里迢迢的赶来这边看病的。”消瘦妇女从衣服中掏出来一张纸。“唉,这年头,网络的东西不中。”银牙妇女接过纸,揉成一团随手扔掉。“那你这病咋整的?”消瘦妇女拽了拽手中的挂号票问。“俺啊,可是熟人介绍了一个老中医给看好的。”银牙妇女看了看周围然后轻声说道。“那那老中医怎么不来这里坐诊啊?”消瘦妇女反问。“唉,这还不是因为那个专业资格的门槛问题么。老中医学不来什么西医,什么英语名词,考不到这个证那个证的,所以只能偷偷的开个小诊所,靠亲友混口饭吃呗,俺可是看你是老乡才告诉你的。”银牙妇女又望望周围。“哦,这样,那那老中医给你整的什么方子,你直接给我不是完事了嘛。”消瘦妇女拉着银牙妇女的衣袖。“嗨,有俺不是早就给你了吗,那老中医给俺的是药粉,吃完就没有啦。你要是想看看俺就带你去找他,中不中?”银牙妇女道。“中中中,俺去,俺去。这就去。”消瘦妇女喜出望外。说完,那两个中年妇女便离开了M市中医院。我特地跟上去看看她们的思想,结果一个显示是希望,另一个则是夹杂着不安的喜悦。翌日,我守候在凌风身旁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妇女叫声,凌风循声望去,只见是昨天的那个消瘦的中年妇女又折返回来,这时的她,消瘦之余更多了几分愤怒与沧桑。“你们的院长在哪呢?俺要见他!”那个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揪起一个前台的护士。“放开我,你放开我……”前台护士挣扎着说。两人争执了好一会后,急诊科李主任应声而来,不停的调解,终于将两人分开来。“这位女士,有话好好说,别骂人嘛。”主任好言相劝。“骂人?俺还要拆了你们这间黑医院呢。”那妇女不依不饶。“你觉得我们医院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李主任问。于是妇女便将昨日的事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那个女的把我骗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忽然闪出几个流氓,将俺身上的现金全都抢走了,之后那个镶了牙的就没了影子,俺又饿又累,死活走回这里讨个说法,那个女的难道不是你们医院安排好的么?专门欺负俺些个老实人。”那个妇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被医托骗了,但是医托与我院我科无任何关系!”科主任说到。“没关系?俺管你们什么关系,反正俺在你们医院受的骗,你们当然就要负责到底!”那个妇女越发激动道。“请你不要在这里撒野,好吗?你睁大眼睛看看周围,全都是关于防范医托的宣传栏,标语,怎么还赖着我们医院?”李主任指了指周围的“医托骗人,谨防上当”的标语牌。“俺是个女的,读得书少,甭欺负我不认字,俺是讲道理的人,既然你们这样,中,我到法院门口哭去。”说完那个妇女便扬长而去。科主任看着那个头发蓬松的妇女远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在拍戏,很好看很好看,要追着剧情的发展啊。后来我零零星星的听到一些关于这件事的后续,那个妇女被M市新闻媒体报导了,还有律师免费替她提起诉讼,之后那个女的就和M市中医院对簿公堂,内容大抵就是说女的怎样在医院被骗了,要多悲惨有多悲惨。最后的结果是M市人民法院判决那个妇女败诉,M市中医院赔偿原告所失财产2000元。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觉得有点光怪陆离,什么叫做胜诉还得赔款啊?感觉就像是当年中国作为战胜国,结果山东却依然被列强瓜分。凌风问了李主任,主任说是法院放话了,说什么那个妇女穷苦人家,我们医院年收入过多少千万,区区2000元,就当是息事宁人了。开始我们医院也是坚决不妥协的,但是不久法院便传来话了,说如果这点小钱不给,就准备出大钱吧。不得已,医院最后还是让步了。拿到钱后,那个妇女是没有闹,对法院那是千恩万谢,可是对咋们中医院仍然心存隔阂。这件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了却了。最后我看了看科主任的脑瓜,上书“很正常”几字。而凌风呢,双手托着两腮,但我始终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而中医院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不同的是,中医院内的“医托骗人,谨防上当”标语牌如雨后春笋般林立起来……[NextPage] 门诊的那些事※※※转科了,凌风去到了儿科,M市中医院的儿科只有门诊,而没有住院部。凌风运气不错,跟了个副主任出诊。副主任是个中年妇女,体型发福,半弓着腰,总是带着口罩和一次性帽。“主任您好,我是实习生凌风,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凌风初来乍到的对白,凌风给人的感觉总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哦,坐啊,来来来,帮忙抄针水(注射治疗单的行内叫法)。”女主任倒也挺豪爽。一天的工作便这样开始了。这里的病人似乎是千篇一律的,四五个家长,三代同堂,小孩被抱着,围在中心,焦虑地望着医生,似乎总觉得自己的孩子病得比谁家的孩子都严重。“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孩子,是不是很严重啊?”看病过程中不时有这样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凌风的不厌其烦的解释:“如果发热超过39℃,可以优先看,如果不是,请稍候。”这个女主任人挺好的,门诊病历总让凌风写(可能与她打字速度慢有关),而且只要凌风提出什么要求,她也会尽量满足。“怎了?哪里不舒服?”凌风问一个今日凌晨4点就前来挂号的病人。“咳啊,然后是昨晚好像有点……。”病人有点像拉家常的说。“咳嗽有多久啦?”凌风捉着重点。“有两三天了。”病人有点不高兴说。“没有发烧吧?”凌风对着电脑边打字边问。“没有。”对话变得简约起来。但病人总是望着不说话的主任说。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绚丽的贴纸,送给正在哭闹的小孩,小孩立马不闹了,还配合主任的检查,压舌板、听诊器都上了后,主任在凌风写好的病历上修修改改,主任开完药,便让患者去交钱拿药。“完啦?”患者问。“可以了,去交钱拿药吧。”凌风说。“那那个药单呢?”“电子病历不用药单,拿诊疗卡去交钱,收款处的人会给你单子拿药的。”凌风解释。看着病人走远,主任对凌风说,现在的家长多是焦虑之人,因为他们的孩子多是独生子女。我觉得在儿科门诊那飘了几天,上面的病例算是客气的啦,真正的难缠的家伙,那个恐怖,都不知凌风怎忍过来的。“哎,靓仔,我这个号放这里很久啦,怎么还没有轮到我?”一个双手环于胸前的中年男子问。“哦,你这个是过号(轮到某患者就诊时,呼叫患者,患者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及时就诊者称为过号)啦。”凌风看了看中年男子手中的挂号单说。“我知道过号,我已经跟护士说过啦,你看看我的号,5号耶,现在都10号了。”中年男子说。“稍为等等吧,好吧。”凌风再接过他的号,看了看,便帮他插了单。主任看着电脑,顺序地呼叫着后面的人。“嘿,怎么还没有轮到我?”中年男子叉着腰不耐烦地问。“过号是要等3个人的,而且您还过号了两次。”凌风解释到。“你不是帮我插单了了吗?”“没用的,插单是形式,排队要看电脑……”“没用?!我儿子发烧啊,38.5℃啊!没用!”中年男子眉毛皱了起来,那方脸憋得通红。凌风抬头想说什么,可是欲言又止,满脸的委屈。我这时我扭头看了看主任,她在颇认真的为小孩听诊,可是却想到:“过诊口气还那么大,38.5℃很高吗?又不是只有你的孩子发烧,比你孩子高烧的多了去。”“XXX就诊。”喇叭响了起来。我分明看见主任将排在另外一人之后的中年男子的孩子插到前面来呼叫。“到到到,主任,快看看我孩子,昨夜发烧,38.5℃啊。”中年男子勉强挤出点笑容对主任说。主任之后常规为他孩子看看喉咙,听诊一番,接着是开药。整个过程凌风始终没有正眼看过那中年男子,只是别过头去打字。接着是开完药,男子抱着孩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我回过头看看他,正在悻悻地想着:“哼,以后都不找这个医生。”似乎总有些小插曲发生在医院的门诊,令到坐诊医生疲于应对。譬如说总有些时候一个护士跑进来,后面跟着个不知是她什么人而她总称作是她侄子的孩子,有时候是被家长抱着的孩子。然后用其超过100分贝的声音大喊:“主任,我侄子不知患了什么怪病,先看看他吧。”主任总会放下手上的工作,先为她侄子看病。凌风呢,则第一时间接着问当前的病人的情况,当前的病人则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很无奈的回答这个实习生的提问。又譬如说在快下班的时候,跑进几个气喘吁吁的要求加号(坐诊医生每天的挂号数是一定的,一旦满额,就要患者到坐诊医生诊室要加号专用纸,方能加号就诊)的人,一旦主任以快下班了,不加号。他们就总会说出些理由,无非是什么上班没时间或者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坐了多久的车啦,自己的孩子有多么严重啦诸如此类的。而主任在大多数情况下,总会加号,无奈地加号。凌风总在为主任解释以上种种情况的出现给正在就诊的患者带来的不便,主任为了表示感谢,也总会在百忙中抽空给凌风讲解一些自己从医的经验。“主任,我儿子9个月大,为什么还不会走路啊?”某患者就诊时问到。“正常来说,一般幼儿1岁左右才会走路。”主任解释到。“但是邻居家的小孩8个月就会走路了。”患者继续说。“哦,他家的孩子有点特殊,不要太过紧张。”主任道。……患者走后,主任摘下口罩说到:“知道揠苗助长的故事吗?”“知道啊。”凌风笑了。“刚刚的患者说邻家的孩子8个月大时就会走了,你觉得好吗?”主任问。“嗯,这就是揠苗助长,弄巧成绌啦。”凌风说。“嗯,是的,我们作为家长时应该顺应自然规律,太晚不好,太早也坏事。”主任说到。“愿闻其详。”“小孩子的骨头在1岁左右才有足够的力量负重,过早学行只会把没有成熟的骨骼压坏,明白吗?”主任说。“哦,难怪,有道理,有道理。”凌风一个劲的点头称是。“所以刚刚我不与她解释太多,让她回家看看邻家的孩子的小腿,是不是有点像罗圈腿,变形了。”主任继续说到。我看看站在旁边候诊的患者,只是焦虑地等着,不时看看时间,完全没有听两人的对话,而我,反而觉得这一席话颇耐人寻味……[NextPage] 无冕之王※※※无冕之王,泛指一个人凭自己的威信建立自己的地位,虽然没有职位、官职,但影响、作用极大的人。而无冕之王,在当今社会最多的是扮演者自由记者的角色。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屁孩,总觉得记者是这个社会的道德底线,沉厚的眼镜片后是一双锐利的双眼,似乎能洞悉世上一切的丑恶。胸前的照相机与手中的钢笔是令丑闻闻风丧胆的武器。凌风转科了,我就像他的影子般,这次他又来到急诊科,不过是在清创室里做些小手术什么的。“医生,医生,快救救我,救救我……”一个用白布裹着右手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大喊。在护士的搀扶下,小伙在急诊室简单的做了记录,便被推进清创室里。“来,到这边躺下来。”凌风指了指清创床。“哦。”小伙满脸苍白,无力的答道。接着凌风便为小伙做完那清创缝合的那套工作。“医生,不要打麻醉啊,我可能钱,钱不够。”小伙摸摸裤兜。“嗯,那可能很痛,你忍得了不?”凌风放下麻醉针。“可以的,可以的,来吧。”小伙咬咬牙。“既然这样,好吧。”凌风说完便放好那瓶局麻用的利多卡因(麻药)。清创缝合完毕,凌风看着在清创床上的小伙,问到:“先生,你家人呢?怎么还不来?”“我在这里没有家人。”小伙冷冷的答道。“那你在哪里打工啊?老板呢?”凌风又问。“老板啊?哼,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呢。”小伙用没有受伤的手压在额头上说道。“你目前情况还不是很稳定,主任让我转告你,最好在这里过一个晚上,观察观察,情况稳定后再离开。”凌风指意小伙转到观察室。“哦,等等,医生,那个,那个刚才用了多少钱来着?”小伙抬起头问。“刚才我帮你缝了5针,大概100块钱左右。”“要100啊?我……”小伙欲言又止。“不要想太多了,好好休息吧。”凌风安慰到。“哦,嗯。”小伙又躺下去,闭上疲惫的双眼。我特好奇小伙在想什么,探头一望,只见那家伙满脑子都想着……几天后,又轮到凌风值班了,凌风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带教主任,问他那个小伙怎样了。“嘿,别说了,那家伙本来是留院观察的,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人了,估计是半夜偷偷溜走了。”带教主任轻描淡写。“啊?这样都行啊,那我不是白干啦?”凌风叹息道。“你这个实习生倒不会白干,怎么说收了钱都分不到你头上,亏的是医院啦。”带教主任笑着说。“那也是,其实我只是替医院不值啦,如果每个病人都这样,我们医院不就经营不下去了吗?”凌风反问。“嘿,你别说,我搞临床这么多年,这种事啊,比医院死人还多了去,屡见不鲜啦。”“啊!?那为什么医院不找媒体曝光这些事啊?感觉以前也没有看过类似的报道啊。”凌风感慨。 “还曝光啊,你还小,很多事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容易。”主任喝口咖啡,搓搓疲惫的双眼。 “这有多难啊?不就是一个电话吗?”“是一个电话,问题是人家不关心你这个问题呢。”主任道。“那,那媒体关心的是什么啊?”“嗯,这个啊,以后慢慢体会吧。”带教主任似乎有所保留。凌风抬头,似乎还想追问,只见带教的竖起报纸对着自己,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病人也是有一个没一个的,清闲得很。“这不是好兆头。”带教主任仍旧竖着报纸在看,说道。“哈哈,主任想太多啦。”凌风笑道。“你知道我说什么吗?”带教的折下报纸,看着凌风问。“主任的意思不外乎是说现在清闲得很,晚上该睡的时候就得忙活了。”“嗯,算你知道点东西,貌似没有逻辑,但是我感觉就是这样。病人喜欢扎堆,要不不来,要不就人潮如涌,把你搞死。”我本来无聊得都想离开了,挺那个带教的这么说,便留下来验证一下他的所谓经验。一直相安无事到夜晚8点,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护士前台,不久便要求值班的医生去出车接病人了。“我出车,你看档口啊。”带教匆匆的说完便转身离开。“嗯。”凌风答应着。 看来还真有大事发生啊,我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再看看凌风,这个和外貌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正若无其事的在看着什么医学类的书籍呢。过了好一会儿,带教的拉回来一个躺着进来的病人。“这个让我来处理,情况比较严重啊,你帮我写写门诊病历再过来帮我啊。”带教的有点紧张的说。“好。”凌风爽快的说。匆匆完成门诊病历后,凌风也过去看了看患者。患者是个男子,中年,已婚,骑自行车在天桥底摔倒。“你看,头部外伤的患者并见双侧耳朵都在流血,这提示有颅底骨折啊。”带教的说。“嗯,对。”凌风附和着。“我已经和他的家属联系过啦,他的手机还能用。”带教的接着说。说完,患者的手机响起,患者按着在渗血的头部,拿起电话回应到:“喂,嗯,我没事,我很好,不用理会他们,真的,我,我没事。”“快,把他的电话抢过来。”带教的突然说。“啊?”凌风没有反应过来。“啊什么啊。”带教的没说完就冲上前去已将患者的手机抢过来。“喂,喂,患者现在神志不清,他……”带教的说到一半就停下了。“怎么了?”凌风狐疑的问。“里面早就挂了。”带教的有点恐慌的说。“老师,你怎么?”带教的没有搭理凌风,接着就拿起手机重拨,结果打了半天都打不通。“希望这个家伙平平安安吧,不然就麻烦了。”带教的诚惶诚恐。“我告诉你,颅底骨折是很危险的,出血量大的话会影响到生命的。但是这种患者有时往往会有神志异常,正如你所见的,明明都头破血流了的,他却坚持跟别人说自己没大碍,没什么事,最怕就是他跟家属这样说,真的出了事我们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患者家属都认定是我们搞死了患者。所以刚才电话不能继续让他说下去,希望这个家伙平平安安吧,不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带教的疲惫的说。话音正落,患者突然在两人面前剧烈的呕吐起来。“糟了,颅内出血,;颅内压过高了。赶紧的,简单缝合后就送上急诊手术室。”带教的边说边戴上无菌手套。“你们在干什么?我,我没事。”缝合到一半时,男子突然捉住带教的手问。“别动啊,我们在帮你缝合创口啊。”带教的没好气的说。“缝合干嘛啊?我没事,喂,不要这样搞吧。”男子越发激动,快要直起了身子说。“搞你什么,我们在救你啊。”带教的说。“喂喂喂,不要这样搞啊。”男子不断的重复这样的话。“你给我按住他,别让他动。”带教命令。“好。”凌风也不含糊,立马按住了男子。接着是患者身子不断的扭动,扭动,跟着突然就不动了。“喂,喂,先生,先生……”见状,带教的停下缝合,不断的呼唤男子,但是男子仍旧一动不动。接着,带教的便俯下身,在他的胸前听了好一会,在将手指放在男子的鼻子前,感受着什么。“死了。这男的死了。”带教无力的说。如晴天霹雳般,凌风一动不动。两人一动不动,就这样干站着。突然,患者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急促的鸣叫犹如催命的音符般将两人惊醒。“喂。”带教的语音颤抖着说。“喂,我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可以过去接他啦?”里面传来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我很抱歉,你必须马上赶来M市中医院。”带教的说。“怎么啦?”“你到了再说吧,你先生,我很抱歉,他过世了。”带教的闭上眼睛说到。“啊?!什么……”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仿佛空气也凝固住了般的死寂。不久患者的家属便赶到了,一个自称是男子老婆的女子带领着族人闯进了急诊清创室,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男子,哭成一片。“我先生是你给治的吧,你说,我先生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啦?”女子泪流满面的问。“你先生是颅底骨折,情况非常严重,你看他的外耳道,都在渗血。”带教的无辜的说。“胡说,我先生半个小时前还跟我说他没事的,怎么突然就颅底骨折了?”女子反问。“因为他当时神志不清啊,颅底骨折是……”“放屁,我丈夫精神好得很,还要我不用担心他,怎么个神志不清了?我觉得他神志清得很。你,是你把我丈夫给治死了,你陪我丈夫。”女子越发激动,抓住带教的衣领,恨不得把带教的给杀了似的。“不要动手动脚的,听我慢慢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啊?解释什么?现在很清楚了,就是你治死了我弟弟,我要杀了你,告诉你,我以前就蹲过牢的,我天不怕,地不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男子的哥哥,脸上有个大疤的狠狠的说。凌风是一言不发,紧紧的躲在带教的身后。看着这大场面,我这个作为看客的都觉得心惊胆战。接着是带教的舌战群民,家属早就围住了带教的,眼看就打起来来了。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家属的外围又出现了一群高举着照相机往人群里闪光的家伙,一个劲的在拍照,不时问问路人甲乙,了解情况。后来带教的被族人拽走,在保安的陪同下到了医院的审查室,记者们紧紧尾随,只剩下凌风一个,独自守着冷寂的清创室……翌日,M市日报的头条标题是“男子车祸离奇死亡,院方推说神志不清。”这篇报导引起M市内又一次针对黑医院的广泛讨论,上至市卫生局,下至大街小巷;大至各级领导,小至市井布衣。而M市的各大小媒体,主流报纸更是层出不穷,每日都追踪事态的发展,一时洛阳纸贵,报纸供不应求。院内针对带教的讨论倒是挺风平浪静的,只是寥寥数语,说有这么一件事,大家最近要注意些云云。家属不依不饶,将带教的连同M市中医院告上法庭。带教的将凌风书写的门诊病历呈上,并连同护士、护工、凌风等出庭作证,说明患者当时情况。而法庭的最终判决是:M市中医院急诊主任对本次事故不负主要责任,M市中医院赔偿患者家属20万元。再一次,M市中医院打了一场胜利的败仗。后来听说急诊带教的被调离岗位,不知被分配到哪里去了,凌风也转科了,只剩下冷寂的清创室,等待着下一个带教和在我看来跟狗差不多的实习生……[NextPage] 医药代表※※※我发现啊,医院里除了重症病房外,总还会有些地方,闲人轻易去不得。譬如说医生值班房。我跟着轮科的凌风来到心血管内科,看他的样子挺紧张的,不知为何。“您好,我是凌风,今日初来乍到,请问哪位是我的带教老师?”凌风一如既往的谦卑的问。“我就是。”那带教的托了托眼镜答道,还上下打量了凌风一番。“哦,请问我该怎样称呼您?”凌风又问。“你就叫我方师兄吧,不用太见外。”戴眼镜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好。今天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帮忙吗,师兄?”凌风捏着听诊器。“嗯,这几天先熟悉一下这里的工作吧,没什么事。”戴眼镜端起杯子。“哦,好的。”凌风放下了手中的听诊器。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笑,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求我都不做,还失望个球啊。这里每天晚上总是有很多背着黑色背包的男男女女在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神秘得很。只是总不知道这些人是干嘛的,又不去病房,只是在医生办公室外徘徊。后来某天晚上,刚好是凌风值夜班,他带教的在里面打电子病例,外面就他一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一个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半哈着腰,搓着手问凌风:“小帅哥,今天你值班啊,你老师呢?”“方师兄在里面。”凌风抬头,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哦,好,谢谢啊。”男子说完便往值班房的内层入去。我正想飘过去看个究竟呢,两人便出来了。“师弟啊,你在这里看档口,有事就到值班房那敲门找我啊。”戴眼镜的说。“好。”凌风头也不抬,仍旧对着电脑看着。说罢两人便走向了值班房,戴眼镜的走在前面,背黑背包的哈着腰走在后面。我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也跟着过去。只见两人进去后便把门关上了,我只好用上绝技,穿墙透壁了。透过去后,我发现戴眼镜的随意的坐在值班床上,双手放在头后,靠墙而坐。而那个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仍旧哈着腰,搓着手,似笑非笑的。“方医生,你看这个药,怎样?”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问。“感觉还好,病人反映挺好的,服下后,心脏舒服,心慌心跳缓解得快。”戴眼镜看着药品说明书。“哦,那就好啦,那就好啦。”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而且不贵,总之性价比挺高的。”戴眼镜补充。“哦,对了,我这里又有一个新药,跟曲美他嗪(为作用较强的抗心绞痛药)差不多的,你看要不要……”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欲言又止。“循证医学的报告有没有?或者流行病学统计,我需要这些临床资料,作为处方用药的证据。”戴眼镜向男子伸手。“有,有。”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连忙从背包里掏出基本杂志样的本子。“这些是这个药的药理、作用及不良反应的报告,还有就是循证医学的报告,你看看” 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继续说道。“嗯,我们平时忙啊,多亏你们做这些调查,多好的临床资料啊。谢谢,谢谢!”戴眼镜的眼前一亮。“我们卖药的,这些东西没有,怎么吸引你们,怎么让你们放心给病人用呢。”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好,我先看看,有机会让病人先试试这药,真的是性价比高的话,我再常规的用。”戴眼镜的翻着报告,出神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那就麻烦了,谢谢您。”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对了,我的那个听诊器好像坏了,你那有没有……”戴眼镜的仍旧翻着报告问。“有,有。”没有等戴眼镜的说完,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听诊器,上面还附有他们公司的商标。“这里还有几支笔,你也拿着用吧。”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嗯,好,谢谢。”戴眼镜的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接过。“嗯,那没事我就先走啦,再见。”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仍旧哈着腰。“哦,好,好。”戴眼镜的这才直起身,和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握握手,送别这个不速之客。戴眼镜的将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送出门外后便继续瘫坐在床上,我在旁边听的时候就快睡着了,真的是坑爹啊,我以为有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呢,搞得这么神秘,还故意撇开自己的学生,自己和另一个人在这里密谈。“砰、砰、砰……”正想着,突然就被这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师兄,8床家属说病人喘的厉害。”凌风在外面喊。“好,我就到。”戴眼镜的说。医生怎么治病我不懂,也不敢兴趣,便回了值班房。好一会后,处理完病人,他们两回来了。进门就听到凌风的声音:“师兄,刚刚那个是医药代表不?”“是的。”戴眼镜的说。“厄,是啊,第一次接触。”凌风抿抿嘴。“怎么,你看不起他们啊,觉得要避之而后快是吧?”戴眼镜笑着看着凌风。“嗯,反正我是有点反感。”凌风耸耸肩。“还反感,你知不知道,医药代表十之八九是医学专业科班出生的啊?他们中间有些还是医学博士、研究生呢,你以为啊。”戴眼镜的说。“啊,博士还得做医药代表啊?”凌风眼睛睁得大大的。“没办法,医生工作难找呗,动不动就得找个靠得住的熟人,还得舍得花大钱打点。”戴眼镜的无奈的说。“医药代表呢,我觉得他们有点卑躬屈膝的,老是低着头,哈着腰做人,有什么意思!”凌风不以为然。“会吗?医药代表做的好啊,几年就能升主管,到时就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分红就可以啦,而且没有任何医疗纠纷会扯到他们头上,他们要做的就是和我们做医生的打好关系,希望我们多开点他们公司宣传的药或者制剂就OK了。”戴眼镜的说。“那你们为什么非得在里面私谈啊?”凌风不解。“现在医患关系紧张,让人看到你和医药代表待在一起聊天啊,你就不用混下去了,不管你们在谈论什么。”戴眼镜的托了托眼镜。“那是不是所有医生都会收那个,那个,回扣啊?”凌风紧张的问。“嗯,这个问题啊。”戴眼镜的望了望周围,继续说,“看你在那个城市咯,这跟文化有很大关系的,像潮汕地区,收红包啊,拿回扣啊,都是打开门,明摆着的,你不收,人家会以为你不认真给他看病”戴眼镜的摇摇头。“我们这里呢?”凌风又问。“这里啊,嘿,甭想。”戴眼镜的继续说,“周围都有些病人啊,媒体啊,上下级啊等等,一旦被发现,付出的代价比你收的红包或者回扣大得多。我们这里真真是谈‘红包’色变啊。”“哦,那你怎么看收红包啊,回扣这些的?”凌风发现戴眼镜的挺随和的,不大禁忌,便也大胆的问起连我都觉得敏感的问题。“这个啊。”戴眼镜的又望了望周围,继续说,“说老实话,我们这些学医的,读书二十多年,找工作难,找到后又是每个月两千元左右的住院医师(最低级别的医师),持续低薪五六年,正是低薪高压的主。好不容易当上主治(比住院医师高一级别的医师)啦,也是四千多五千左右,这跟你的前期的艰苦付出根本不成比例的,我还没算医生上夜班时的压力与辛苦,一年到头没几个假放。最惨的还是全世界还要以为你们做医生的都是很有钱的,收红包的,收回扣的,很黑的,贪了很多的,都是对你怀有仇恨来看病的,恨不得你去死。”戴眼镜的越发激动。“那师兄你觉得收医药代表的回扣是……”凌风打破沙锅问到底。“可以理解,但我不会,风险太高。”戴眼镜的说,“但是患者不理解,一种盲目的仇富心理鬼使神差的将他们与我们敌对起来。那个什么来着,网上不是有一首医生之歌吗?我搜出来你看看。”说完戴眼镜的便上网冲浪了。医生之歌啊,我都想看看有什么来头。“找到了,你看。”戴眼镜的兴奋的说。我连忙抬抬头,往电脑前靠,只见上面写着:“医生之歌远看医院像天堂,近看医院像银行,走进医院像牢房,不如回家放牛羊;人人都说医生护士好,傻冒才往医院跑;医疗纠纷一旦有,医护人员心如狗;平时常常被人欺,地震来了才想起;医院挣钱领导花,我们没钱拿给妈,白天睡觉有人管,半夜睡觉有人喊,生了孩子管不上,买了房子住不上,青春撒在无为上;拉钩打结带走我的青春,镊子镊走我的梦想,吸引器吸走我的希望,换药碗换掉我的钱途无量,八号线也不能缝合我的悲伤,手术刀一刀刀割裂我的心脏,绷带一圈圈束缚我的臂膀。白大褂曾经让我感到英姿飒爽,能不穿它是我如今最大的希望! 为了病人几乎陪睡,点头哈腰就差下跪,日不能息夜不能寐,病人一叫立马到位,屁大点事不敢得罪,一年到头不离岗位,劳动法规统统作废,身心憔悴无处流泪,逢年过节家人难会,大病小病让人崩溃,病人扯皮就像开会,稍不留神就得犯罪,工资不高还装富贵,各项捐助经常破费,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身在其中方知其味,不敢奢望社会地位,全靠傻傻自我陶醉。”看完后,戴眼镜的依旧若无其事的浏览其他网页,而凌风,则傻傻的站在值班房里,仿佛一尊定了型的蜡像,一言不发。“没事吧你?能转行就快转吧,做医生啊,你得有一脚在医院,一脚在监狱的决心。”戴眼镜的依旧看着网页。凌风则一言不发。“以后做医生了,你收患者的红包或者医药代表的回扣,我绝对不会鄙视你,相反,我会很佩服你的勇气,做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们的付出与回报没有对等,而是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在外界看来,我们做医生所付出的都是理所当然的,所得到的都是搜刮来的。我们最好就是得像狗一样活着,一天得工作24小时,穿的是衣衫褴褛,吃的是残羹冷炙,那样我们才算是合格的医生,才算是好医生。”戴眼镜的越说越激动。“那师兄,你说你是好医生不?”凌风话锋一转。“我?哈哈,当然不是,因为我只是医生,不是狗。”戴眼镜的托了托眼镜。“……”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交通,五彩霓虹的灯饰,凌风陷入沉思。[NextPage] 医生“爱情”故事※※※个人觉得如果说医院里也有浪漫的话,就不得不说医生和护士的暧昧了。时间依然定格在凌风在心内科的日子。“小方啊,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啦,但是我有一个很好的侄女,想介绍给你。”一个中药房的女工笑眯眯的跑进办公室。“厄,我们目前感情挺好的,谢谢你的好意啊,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找你。”戴眼镜的有点赔不是的。“哦,哦,这样啊。好,不勉强,不勉强。”中药房的女工脸色沉了下来。“师兄,你桃花运来啦。”凌风在那个中药房的女工走后调侃。“哼,什么桃花运!我是刚升上主治,看我钱多了,就来给我介绍对象,我做住院医时怎不见她来介绍对象啊?”戴眼镜的说,“做医生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呢,外人还是挺乐意给医生介绍对象和做医生的家属的,因为啊,家属看病有着普通人无法比拟的优先条件和潜在的规则,譬如说插队啊,看病会更认真仔细的看啊等等,层出不穷。”“啊?这样啊。”凌风诧异道。“所以啊,你的桃花运也会很好的,我肯定,做医生的就是自己辛苦,周围的亲朋占便宜。”戴眼镜讽刺的说。“方志!”一个高尖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啊,我女友来啦。”戴眼镜的有点惊慌失措。“我先回避一下。”凌风拔腿便跑。“别,别,你一定留下。”戴眼镜的一把拉住凌风。说完,一个护士从外面走了进来。“方志,你过得好啊?”女护士冷笑。“厄,哈,哈,一般,一般。”戴眼镜的咽了咽口水,也跟着勉强的挤出点笑容。“我说,刚才是不是有个女的给你介绍对象啊?”女护士兴师问罪。“啊,谁告诉你的?才刚是……”戴眼镜的说着不禁将头埋下。“甭管,我现在就教训教训你。”说完就张手要拧戴眼镜的耳朵。“哎,领导、领导,别,别啊。师弟在呢。”戴眼镜的边躲闪边指着凌风。听到这里,凌风赶紧回避了,只剩下里面的嬉笑声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护士才颠颠儿的离开,嘴角上隐藏着得意的浅笑。“师兄,你没事吧。”凌风问。“嗨,小意思,我都习惯了。”戴眼镜的不以为然的说。“哦,这样。师兄很喜欢她呢。”凌风说。“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也是朋友介绍的,我是潜力股嘛毕竟。还有医院是个很寂寞的地方,病人和医护都是孤独的存在,所以我们和护士之间会经常讲一些黄色笑话。”戴眼镜的边擦着眼睛边说。“哦,挺好的。”凌风说。“还好啊?告诉你,以后千万不要找个护士做老婆。”戴眼镜的突然一本正经的。“为什么啊?医生和护士不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吗?”凌风追问。“你啊,还小,太傻,太天真。护士不是不好,只是我们做医生的,忙;做护士的,更忙,两人都得没命的工作,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逛街,没时间照顾小孩子,我们最理想的对象应该是老师。”戴眼镜的满脸憧憬。“那师兄,你现在不是……”凌风又问到。“嗨,我不是回不了头么,我都和她那个了。迟点还得和她结婚呢。她啊,可凶着呢,医院里都是她的线眼。我做过什么,工资有多少,见过谁,和谁聊过什么,她都了如指掌那。唉,跑不掉啦,现在想想,以前都是给我们介绍女护士的,没有其他对象呢。原来一早就被盯上了,坑爹啊。”戴眼镜的索性将头埋在桌上。“这样啊。”凌风拨了拨头发诺诺应道。“你还小呢,这样的事,以后慢慢体会吧。”戴眼镜的说。“哦。那我先去写病历了。”凌风说。“等等啊,我没说完呢。我记得你专业是搞外科的,你外科医生的爱情生活更加丰富呢,哈哈。”戴眼镜的突然饶有兴致的说。“哦,是吗?”凌风停下来问。“是啊,那些男的,个个在外面都有几个妞的,白天做手术做到像狗一般,夜里就开始到外面疯狂减压去。”戴眼镜的说。“啊?他们不拍染上性病啊?”凌风有点狐疑的问。“嘿,去嫖就打抗生素(可在急性期杀灭病菌),去陪领导喝酒就打纳洛酮针(有促醒作用的针剂),生活淫乱得很呢。”戴眼镜的耸耸肩说。“厄,这个。我觉得有点难以相信。”凌风说。“哼,或者你以后也会这样子呢。”看着一脸严肃的凌风,戴眼镜的不屑的说。我这时觉得总算是知道医院里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啦,忒开心。看看戴眼镜的,他在想着,“小样,装蒜,你以后还不是个玩女人的主。”只可惜我实在不知道凌风在想什么,不然可以验证一下他的想法。“但是,即使这样,也还是有染上性病的风险啊。”凌风纠缠地说。“有,我们医院还有外科医生染过性病呢。但是只要不是艾滋病和尖锐湿疣就好办,艾滋病是不治之症,会死于并发症。而尖锐湿疣虽说不会死人,但是呢,外阴那家伙上会长一些疣状突起的小东西,永远在那里,告诉别人,你有性病。其他的都小问题,像梅毒、淋病这些啊,前期都是可以用抗生素彻底治愈的。”我听完后觉得医生在我的心目中的形象下了一个台阶。而凌风听完后则呆若木鸡。“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外科医生超级虚伪啊,他们的爱情?”戴眼镜的满不在意的。“没有,只是有点惊讶而已。”“惊讶?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是医生,我们就不能去嫖是吧?你这是老百姓的想法,医生也是人,医生也要有自己的减压方式。为什么说别的男人去嫖就是正常不过的事,我们医生做什么事就都得查查道德手册后才能做呢?你不觉得这个社会对我们的要求太高了吗?”戴眼镜的握紧了手中的眼睛对凌风说。“听你一说,也是啊。我们也只是普通人,我们也会有七情六欲。”凌风苦笑着说。“平常心,平常心,不要因为自己是医生,就把自己当做圣人,穿上白大褂,你是医生,脱掉这身衣服,你是别人的儿子,是别人的情人和老公,也只是普通人。”对话到此就结束了,不知为什么,听完那个戴眼镜的话,我突然觉得医生,不过也只是凡人而已,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圣人,也会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我们老百姓做的事,为什么他们不能做呢?作为医生之前,他们不也是老百姓而已吗?脱掉白大褂,他们不也只是老百姓吗?[NextPage] 医闹的那些事※※※不知不觉就跟着凌风在这中医院转悠了快一年了。我虽说增长了见识,但好歹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像自己也差不多要离开了吧,但是那个该死的八卦图怎么也没有再出现过。这次是妇科。看凌风那个焦虑的样子我便猜得这个科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管他呢,我只管看热闹。“师弟啊,你虽然是个小男孩子,但是这里的女病人都会比较介意你为她们检查身体的,所以……”一个瘦削的中年妇科带教老师这样对刚来报到的凌风说。“嗯,我知道,其实即使她们没什么意见,我也不大愿意去……”凌风红着脸说。“虽说这样,但是有机会还是得体验一下妇科的经带胎产各类疾病。”瘦削的带教老师说。“哦,好的,有机会我就动手。”凌风拨了拨头发,眼睛看着窗外。“来,先跟主任打个招呼。”看见主任,瘦削的女带教看见一个约莫中年却满脸疲相的男人说。“主任,早上好。”凌风冲着走进来的主任说。“嗯。”那个中年男子随口应了一声。“那个19床的孕妇的腹部B超结果出来没有?”主任突然问瘦削的女带教。“哦,结果是出来了,上面报告胎儿无异常。”瘦削的女带教说完将B超室发回的报告递给主任。“嗯,只是这个地方……”主任指着B超报告单上面的截图说。“哦,是的,我也看到了,胎儿的小手将左边的耳朵遮住了,但是之前看过了另外一边的耳朵,是正常的。”瘦削的女带教说。“嗯,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查房的时候稍微和家属说说吧。毕竟B超不是万能的,遮住的地方看不了,那不是我们的责任。跟患者说清楚就好。”主任最后说。说完凌风便将报告单插入病历中。接着我便跟着他们去查房,所谓的查房,原来不过是主管医生每天早上去巡查一下自己管的病人,观察并记录病人的病情变化,询问他们有没有不舒服,再根据其症状做出相应的对症治疗罢了。“靓女,你的B超结果出来了,这是你的宝宝的人生第一张相片,好好保存啊。”瘦削的女带教拿出B超报告单。“哦,谢谢啊,谢谢。”19床的女病人接过报告单,看着上面那个隐约可辨五官轮廓的胎儿,脸上挂满了幸福。“可爱吧。”瘦削的女带教侧着头问。老实说,我个人觉得报告单上面的胎儿都长得丑极了,不理解他们为何还能说出“可爱”这样的形容词。“对了,我的宝宝没有什么问题吧?”19床的女病人端着报告单问。 “单纯由这张报告单上面能显示的声像资料,你的宝宝没有生理缺陷。但是,你看这个被胎儿的手遮住的部分就难说拉。”瘦削的女带教说。“啊?问题很严重吗?”19床的女病人挪了挪身子。“没有,没有。我从医十几年,碰到过很多这样的情况,还没有发现最后会出现很大缺陷的。放心,问题不大。”瘦削的女带教解释。“哦,好的,谢谢医生。”19床的女病人盯着B超报告单说。我看看此时的凌风,正在看着病房内的西甲联赛的转播呢,完全没有理会瘦削的女带教和病人的对话。“还有就是我的宝宝差不多十月大了,预产期也到了,但是没有什么动静喔,这几天。”病人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嗯,耐心等等吧,有什么动静就马上按铃啊。”瘦削的女带教指了指床头的呼叫铃按钮。说完,瘦削的女带教拉着凌风回到了医生办公室。“刚刚怎么不详细和她说B超检查的事?”凌风不解。“没什么好说的,讲多错多啊。”瘦削的女带教解释。“这样啊,不过我看那个19床挺好说话的。”凌风放好病历。“现在是好说话,到了有纠纷的时候就难说咯。”瘦削的女带教打开病历本。“会吗?”凌风反问。“唉,年轻人,中国人的素质啊,不敢恭维。”瘦削的女带教转动着手中的笔说。“现在觉得做医生很无趣耶,我以前以为做医生就是得救死扶伤,拯救世界的,现在啊,哈哈,就算你拯救了世界,最后却发现自己被世界出卖了。”凌风看着窗外说。“这倒不至于那么严重,我看啊,事实上是你作为实习生的激情慢慢被消磨掉了。”瘦削的女带教说。“对了,医闹都是些什么人啊?”凌风突然回过头来。“怎么突然……”瘦削的女带教被凌风突如其来的提问难道。“没有,就是想了解一下。”凌风说。“这个你回家百度一下吧,还是说回国人的素质问题吧,我是在遇到一对日本夫妇之后才更加肯定这一点的。”瘦削的女带教转移话题。“日本人,小日本啊?”凌风有点惊愕。“不要一说到日本人就只能联系到侵华日军。日本人中还是有很多好人的。我在做住院医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对日本夫妇。当时那个日本妇女入院检查各项常规检查都是无异常的,但是他们却生下一个新生儿溶血的婴儿。我当时吓得不轻,才做医生没几天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件事。”瘦削的女带教玩着笔说起陈年往事。“那你是怎么解决那事的?私了啊?还是上了法庭?”凌风见怪不怪的说。“说了你都不信。第二天那个日本妇女的丈夫知道后,马上就赶到了医院。我以为这个日本人要打人了,结果那位先生在我们的办公室门外就站住了,敲了敲门,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跟我们说了这样的话:‘很抱歉,因为我们夫妇的原因给诸位添麻烦了。’说完后还给我们鞠躬了,九十度那种耶,我当时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瘦削的女带教意味深长的说。“我怎么听着觉得像在看小说般光怪陆离啊,哪壶不提那壶这是。”凌风叉着腰问。“你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吧,因为你是被国内的环境熏陶惯了,突然遇到一个这么通情达理的人,你会觉得意外,就是这样。”瘦削的女带教说。“就是,如果换作是中国的一对夫妇,结局就是完全相反的咯,至少他们会狠狠的敲你一笔。”凌风说着打开了百度网页,在百度首页的文字框内输入“医闹”二字。瘦削的女带教不再答话,而是转向自己的病历,看着B超单出神的想着什么,我想已经猜到她会想什么,便也不窥视她的思想了。我现在迫切想知道的是那个19床生下的是不是真的是男孩,正如B超所说的那样。就这样过了几天,半夜的时候,那个19床突然说肚子痛。带教的刚好那天值班,便二话不说把她推进妇产科手术室做了剖腹产。[NextPage] ※※※“哇……哇……”突然从手术室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声。“哇……哇……”手术室内还只是传出了婴儿的哭声。“哇……哇……”我忍不住了,便穿进去看个究竟,一看,傻了眼。只见瘦削的女带教一动不动的看着倒拎着的婴儿,一个左耳缺了一半的婴儿。瘦削的女带教突然放下婴儿,解下手术衣,风一般的往外面冲,而由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凌风的身影。※※※“我要求封病历!(医疗纠纷发生后,及时封存病历可以防止病历被人为的篡改和伪造,对于之后的维权具有重要的意义。封存病历的要求一般应向医务科处提出,如果是在下班时间或在周末,可以向值班医生提出,要求值班医生通知医院总值班到场封存病历)”貌似是19床的丈夫第二天对瘦削的女带教说。“你是?”瘦削的女带教抬头,看着这个不善的来者。“我是19床的家属。”男子说。“好的,你当然有权利这么做。”瘦削的女带教泰然的说。于是瘦削的女带教便找到住院总值班,在众人的监督下将19床的病历打印好,封存起来。“好吧,我们法庭上见。”貌似是19床的丈夫说。瘦削的女带教低着头忙活她的事,没有理会转身离开的男子。“奇怪,我以为他要杀人呢,这么好说话啊,他也是日本人吗?搞得这么专业,还法庭上见,我难道怕你不成?”瘦削的女带教看着电子病历笑说。奇怪,我貌似很久没有看到凌风那个小子了,转科了么?管他呢,先看完这出戏的结局。“你这个黑医生,你赔我儿子,赔我儿子。”19床的病人被搀扶着骂道。“请你冷静点!我记得我查房的时候有跟你说过B超的事。”瘦削的女带教说。“B超,有啊,当然有,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说问题不大吗?现在我儿子没了一半耳朵,还问题不大啊?你赔我儿子,赔我儿子。”19床的女病人越发激动。“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我会要你好看的。”19床的病人不待女带教答话便扔下一句狠话离开了。“唉,做什么医生。”病人离开后,女带教双手揉着额头,叹着气说。我追上去看看那个19床的病人,只见她由家里人搀扶着,没有回病房,而是坐电梯下楼去了,估计是想到处走走吧。我便想回头找找凌风那个小子。然而在我转身的刹那,我发现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神秘男子尾随着两人也冲进了电梯。我也想追上去,可惜门关上了,当然我可以穿过门,可惜我没有克服自由落体的能力。当我再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对话已经进行了一大半了。“我不想把事情搞大,一大群疯子在医院吵吵嚷嚷的,丢人现眼。”19床的女病人连连摇头。“拜托,小吵小闹那是不争气的小混混挣几个钱用的,那一套早过时了,我们是专业的团队组成的医疗纠纷公司,由很多专业人士组成,专门替患者解决纠纷,争取利益,不用动刀动枪,打打杀杀的。”神秘男子说。“如果是打官司的话,我也有考虑过,只是……”19床的女病人犹豫。“所以说,不要和他们闹,直接上法庭算啦,我们很专业的,放心吧。就当帮你儿子报仇,我们各取所需,而且我只要求一半的赔款。”神秘男子抢过话头。“我凭什么相信你啊,拿我儿子当赌本,输掉官司怎么办?”19床的病人仍然难抑心中的愤怒。“放心,打官司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包括请律师的费用,我们都包了,你只要作为原告出庭,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可以的话加点泪水,就这样。”神秘男子耸耸肩。“哼,说的比唱的好听,打官司,打官司我的儿子就能变健康吗?我的损失就弥补吗?啊?”19床的女病人掩面而泣。“话不是这么说哟,官司打赢了,你的儿子就可以考虑手术治疗嘛,现在科技发达,什么事做不到啊,只要你有钱。”神秘男子抿抿嘴,表情夸张的手舞足蹈,活像一个大演说家。听到这里,19床的女病人突然不哭了,只是抬头望着神秘男子。“嗯,相信我,事实上,我已经和你的丈夫说过相关的事了,他已经同意,现在就等你点头,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帮你打赢官司,你的儿子就有钱做手术啦。”神秘男子见状,马上补充。“只要能帮我儿子做个正常人,不被别人歧视,什么都可以,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打赢官司的信心来自哪里?我不是傻子,好歹本科毕业,别想轻易骗过我。”19床女病人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我们的信心来自哪里?来自那里。”神秘男子指了指女病人的身后。女病人回头,我也踮高脚尖看,她身后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竟然是——凌风……[NextPage] ※※※几天后,19床的女病人和M市中医院妇科的女带教对薄公堂,作为被告的女带教侃侃而谈,说自己是如何如何维护病人的,如何如何跟病人解释病情的,又是如何如何帮她做剖腹产的。而作为原告的19床的女病人则否认女带教详细为其解释自己儿子的情况,导致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分难解。到了辩护双方关键时刻,瘦削的女带教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封存的打印版病历。病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自己已经和患者解释清楚,患者也表示知情同意了,上面还有患者的手指印。结果19床的女病人哭着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手指印,可能是手术前麻醉后不省人事时给按的,但是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事,医生叫按就按了,没想到有这样的结果。而且,查房的时候这个知情同意书是根本没有出现过的。法官要求原告的律师拿出证据,结果19床的女病人拿出了另一个版本的病历。这个版本的病历与女带教的区别就在前者没有知情同意一说。而19床的女病人版本的病历时间是在患者手术后半个小时,而瘦削的女带教提供的病历却是在手术后一天。法官据此认为患者的主管医生在患者手术过后半个小时到术后一天的这段时间内,对病历进行了修改。最后的判决是:因被告的疏忽导致原告的对有生理缺陷儿子病情了解不足,被告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因此被告院方须赔偿原告60万。后来赔款的事完了后,院方与瘦削的女带教解除了聘任合约,并扣除妇产科当年的所有奖金。瘦削的女带教之后没有再做医生,听说和家里人到日本旅游去了。而凌风,那小子在这次事件结束后,刚好实习也结束了,他没有做医生,而是直接到一所叫做什么医疗纠纷事务所的地方上班,专门替人解决医疗纠纷的。无聊的转悠着,我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当时19床的女病人和神秘男子交谈的小公园。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后来的对话。“你真么这般眼熟啊。”19床的病人盯着凌风。“我是你主管李医生的实习生啊,不记得吗?”凌风托了托眼镜反问。“啊,是你,你这么会……”19床的病人仍上下打量着凌风。“没什么好奇怪的,各取所需,我需要的是第一桶金和工作。而你,则是你儿子做耳朵修复的医药费。”凌风说。“那说说看,你的计划。”19床的病人耸耸肩道。“我知道你主管医生的住院医生电子软件的登录密码,而且主管医生的签名,我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学会了仿签,早就帮你打印好了,这份原始的病历。”凌风从身后拿出一份沉甸甸的病历。“当我傻的啊?档案室的人也不过问?”19床的病人反问。“当然过问,只是我申请打印病历后就一直守在电话的旁边,病案室的来电问起,我就说是老师的意思。”凌风侧着头说。“为什么,谁让你这么做啦?我会通过法律的途径搞好,不用你……”“别这么天真了,我是第一个发现你儿子有生理缺陷的,马上就从手术室出来帮你打印原始病历了,因为我知道,哪怕再迟上个十来分钟,病历就会被修改掉。”凌风抢过话头道。“要真是那样,只怕官司你怎么都打不赢,拿到手的赔款也就大打折扣了,可能还不够填律师费呢。”神秘男子也跟着附和。“如果真是这样,我,我如果打赢官司,我只愿意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赔款数额,如果打输了,律师费一律你们承担,如何?”女病人闪着眼睛问。“厄,你还挺会算计,好吧,可以,一言为定。但是你必须要按照我们吩咐的做。”神秘男子环顾四周。“那是当然。”19床女病人异常兴奋,那个样子似乎想到的更多是自己儿子以外的事。说完便各自散去了,再以后的事正如前面所说的,只是我省略了自己超能力读懂的男子与病人的想法,我想不用说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凌风,以后的他结束了实习,也结束了作为医生的他,而开始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职业生涯。想想第一次看见凌风时,满脸书生气的他,是众多实习生的头目,站在队列的最前面,高举右手,在中医院的一尊石像前庄严宣誓,到今天的悠哉悠哉的坐在办公室里冥想送上来的病历资料可能存在的漏洞,在怂恿患者针对这些漏洞提起诉讼,获取暴利,我真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人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出现这么大的转变,真的不知道。[NextPage] 后记※※※突然有一天,我正在M市中医院门口惆怅着的时候,地上突然有一个两米见方的圆形区急速旋转起来,接着是那个熟悉而又带点陌生的八卦图,说它熟悉可以理解,怎么扯到陌生来?只不过是那曾经发出耀眼金光的法轮,而今,却变得暗淡,我不由得站了上去,M市中医院的大门依然为市民大开,那儿依旧是门庭若市,看病的,拿着摄影机的,神神秘秘的,无不点缀着这个社会的缩影,只是,少了我熟悉的背影。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于是我便踏着八卦,沉沦……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妈妈就坐在我旁边,眼睛肿肿的,我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张开,再握拳,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口中奇渴,便伸手过去拿杯子。“你醒啦!”妈妈惊奇的说。“嗯,我躺了多久啊?”我摸了摸昏沉沉的头。“三天呢,那老头说喝完药,你会躺上几天,然后出几身汗,就好了。果然真是呢。”妈妈看起来很高兴。“哦,是啊,这样。”我摸着有点湿的衣服说。“那老头呢?”我接着问。“早就走了,我正打算找他呢,如果你还不醒过来。”妈妈揉着红红的眼睛说。“嗯,不就是感冒嘛,至于吗?”“对了,你是不是在做梦啊,这几天,都在胡言乱语。”妈妈问。“梦?嗯,大概吧,想不起来了。”我摸摸头说。“哦,我想过了,儿子,为了我们家,你高考后就报个医学类的专业吧。”妈妈双手合十,满脸的期待。“做医生啊?我压根没想过。”我看着窗外,夕阳中有几棵银杏,在旁晚的微风中,飘拂。……
高宜宜(广东第二师范学院)哪天,素颜青春再经不住时光的腐蚀,请记得,岁月曾经清明静好。一1、 火车轰轰地行驶在既定的轨道上,车轮与铁轨摩擦碰撞出的声音把整块的夜撕碎,抛洒在未名的山野谷底,抛洒在疾速后退的长风里。银白的清辉被车窗剪成块状,投射在对面酣卧的女子侧脸上,年轻的脸庞和着月光显得柔和而有质感,眉目宁静如画,伴着阵阵平和的呼吸起伏,这具静好的生命透出莫名的令人疼惜的美。今年都二十岁了,睡觉还是得摸着自己的下巴,偶尔还流流口水。明一看着卧在对面铺上的妹妹,轻轻摇头微笑。时间像那个整日酗酒的父亲,无情而强悍,说一不二地把人抛向“长大”的轨迹上,不给人任何回头的机会,该长大了就得长大。而回忆,该是像慈爱的母亲,累了会唤你停停,歇歇,给你一个柔软的抚摸。孩提时代,跟妹妹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抬头仰望到的是里弄通道上逼窄的天空,偶有飞鸟掠过,她兴奋地拉着自己的手臂,哥,我们去天台看鸟吧……一些过往的邻居喜欢逗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陈心瑶。哪个心哪个瑶呀?陈心瑶的心,陈心瑶的瑶,她晃着扎两个小辫子的脑袋认真地说……放学的傍晚,妹妹背着小书包,手捂着衣兜,大老远地从里弄人家晾衣杆上的“万国国旗”下跑过,喊着,哥,哥,我买了好好吃的糖,给你吃……昏黄的灯下,醉醺醺的父亲踢开房门,不分青红皂白地拿着皮带朝自己身上乱抽,面目狰狞,满嘴恶语,妹妹闻声跑过来使尽浑身气力拉住父亲,愤怒道:爸,你不可以打哥哥!你为什么生气就要打他……在伴随着父亲无理的谩骂与揍打的年岁里,自己得不到任何来自于父亲的正面的力量,与父亲相关的回忆尽是如同腊月里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冰冷。幸而有小瑶在身旁给予庞杂的温暖,她像朵向阳的小花,弱小却一直散发温暖,不必转身,就知道她会在那里,使得自己还想捡起儿时那些回忆,尽管往往还掺杂着不和谐的声音。有她的存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必须超越里弄上方的那片狭窄的天空,去寻找更广阔的天,让妹妹和母亲得以庇护。当自己带着自认为只属于自己的温暖力量准备上路时,母亲却在孤郁与疼痛中不忍地、永远地闭上眼睛,留下一封信,抖落了俗世尘埃,把这二十年来被深锁在时光深处的真相揭开,命运的戏剧性提醒了自己,小瑶在身边的这二十年是借给自己的,借自己演完人生四分之一的折子戏,她并不属于自己,不属于陈家,曲终人终归要散。2、明一两岁的时候,母亲因忍受不了父亲的暴怒无常,离开上海独自到广东游玩散心,那时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长期抑郁加上旅途中遭遇突发事件,不慎流产。她害怕回家后会遭到丈夫责骂殴打,害怕被公公婆婆责备,更因失子心痛,竟失去理智地去“拜访”一位数年未见、刚产下一对双胞胎女儿的老朋友,一番亲热寒暄之后,趁朋友走进厕所,迅速抱走其中一个,然后着了魔似地镇定,搭上车远离南方。此后的日子,丢失了一个女儿的彭家动员了多少亲戚朋友寻找女儿,走了多少里路,流下多少悲愤的眼泪,不得而知。那个时候,一家的悲哀再浓烈也无法蔓延至千里之外,因此它似乎无关乎另一家的欢喜。陈母是个沉默而隐忍的女人,不管受尽丈夫怎样的打骂,她都不卑不亢,极少哭诉,极少抱怨命运没有安排她与一个知心体己的男子结合,极少抱怨生活,至始至终地对一双儿女好,丈夫打骂儿女,她拼了命地反抗,替儿女挨打。对自己的病则瞒了又瞒,直到被儿子发现,她才被逼着住院治疗,但病情已至晚期,一切努力已于事无补。二十年来,她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含着罪恶感,把所有苦往里咽,用沉默哭出对命运最强烈的不满。自知对不住彭家人,她只能选择一错错到底,把偷来的女儿含辛茹苦养大,给她最干净的爱。直到她预感自己与死神的鏖战,力量对比已悬殊莫及,对生命有丝丝贪恋之时,女儿高考完毕填报志愿之际,她要求她填报广东M大,女儿尽管百般不解,但不忍令母亲失望,便照做了。可是母亲没来得及解释,她就走了。肠癌夺去陈母的生命,她的遗愿只有一个,要明一把这个借来的,不,是偷来的妹妹送回彭家,跟彭家人道声迟到的:对不起。 [NextPage] 3、这趟通往南方的列车走得那么急,像头看见了红布的斗牛,激动难捺,它仿佛自知载着一颗沉重而矛盾的归心,更像有好多根系在人心头急切的线在拉着它,快点,再快点。一个夜晚可以长得让人一卧酣眠至永远,却容不得明一贪心一次,把他在小瑶那里借来的二十年再演一次,它也是说一不二的。天色渐明,晨曦爬上小瑶的脸,挠得她痒痒地微睁开眼睛。“哥,你醒了?”“嗯,我早就醒了,正看你流口水呢。”明一仍旧习惯用这个逗她。小瑶听后慌张地爬起来,双手使劲擦脸,并没有触到黏湿的液体。“哈!好啊。你又骗我!”她冲到对面拉住明一,使劲地把脸往他衣服上擦,明一躲闪不及。两人大笑,恍似还是在上海那个窄小昏暗的房间里玩耍嬉闹。上铺被吵醒的乘客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恼怒地看着他们,明一赶紧示意妹妹安静,她朝他调皮地吐舌头。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并肩坐着沉默。车窗外,南方乔木出落得挺拔苍苍,茂密成荫,随着疾速的火车往后退,汇成一道绿流。“哥,做一棵树真好,在哪扎根哪就是家,像三毛说的那样,如果有来世,我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小瑶看着窗外,安静地说。眼里一片忧郁。明一侧着身子用手帮妹妹梳理凌乱的头发,轻轻拍她的头,低声道:“现在我就负责把你这棵小树移植到一个可以让你扎根长叶的地方,吸收真正属于你的阳光雨露。”“哥,昨晚我又梦到我们小时候那些事儿,我梦到我误闯进陌生弄堂的通道里,到处找不到你,哭得没力气了。以后跟你分开了我怎么办…….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么辛苦把我养大,却突然跟我说我从哪来还得回哪去。她为什么不像人贩子那样把我卖了或虐待我,我可以受伤可以愤怒,可以逃走,我不用像现在……”忧伤的潮水又灌进她眼里,啜泣的身躯微微起伏。明一怜惜地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花。“小瑶,人生有时候仓促得连一个祈求被原谅的机会都没有,其实犯错的人比我们更痛苦,因为她只能抱着一个负罪的灵魂去承受莫大的死寂和孤独,无法得到救赎。而在世的人还可以选择,选择原谅或不原谅,释怀或纠结。你可曾想过,妈妈自己也要背负沉重的痛苦,她肯定是受着良心的煎熬,这些年来,妈妈真的不容易。”明一微微梗咽,强忍心里的悲痛,停了一会又说:“我知道这个暑假你很不好过,这个事实我们都很难接受,我也不希望你离开我,但人总要学会去承受生活中突如其来的打击。我们来之前说好的,你要调整好心态,敞开心去接受爱你的家人,要理解他们这么多年来的辛酸,他们可是日盼夜盼才把你盼回家的。也算是完成妈妈的遗愿吧。”小瑶听后摇摇头,像头痛苦的小兽蜷缩在床上,把头埋到膝盖里,双手抱着头,心头仿佛有一团杂糅得纷繁凌乱的线,缠成模糊的未知,自知手无寸铁,在命运面前在劫难逃。明一摸摸她的头,“小瑶。”柔缓地叫了一声,尾音像个不忍的休止符。心里希望这列车别开得太快,不忍小瑶这么快去面对她害怕的事,做哥哥的,也是自私的。4、 窗外翠绿的树木渐渐消失,阳光清明,火车进站了。乘客逐渐骚动起来,归心的躁动早已把其他情绪的墙冲垮,恨不得翻窗而出。明一让小瑶东西带齐,先坐着等等,以免被人撞到。一面打电话给早已联系好的派出所民警,告诉他们已到站了。小瑶带着倦容看着人们出站,直到哥哥提醒该下车了,才缓缓站起来,双腿像绑了无数条绳子,被使劲地向后拉,走得格外缓慢。走下车,车站内人头攒动,人们脸上挂着各种喜乐哀伤,耳朵边流过各种陌生方言,构架起各家的各种故事, 有没有一个故事的编造得比自己的身世更具戏剧性?更令人无从宽慰?小瑶茫然地浸入人海,低着头慢慢前进,手任由哥哥拉着,带着。“我们先找到丰靖派出所的民警,然后由他们带着去汀里村,你的家人现在在家里等着。”明一转过身对小瑶说。听到“你的家人”四个字,小瑶心里触动了一下,仿佛被昆虫的触角挠了个痒痒,感觉难以适应。“看到他们了!,我们从这边过去。”小瑶闻声抬头顺着明一指着的方向看去,“彭书妍(陈心瑶)、陈明一”三个名字竖排着写在一块纸板上,她的目光回落在“彭书妍”三个字上。明一带着小瑶穿过人群,走到民警跟前,微笑道:“同志你好,我是陈明一,这是我妹妹陈……”“心瑶”二字顿时卡在喉咙里。““我妹妹,彭书妍。”两位民警和善地与明一握手,笑着对小瑶说:“小姑娘,欢迎你回来啊!”[NextPage] 5、他们坐一程警车,然后搭船,随民警到达汀里村。小瑶一路沉默,明一有些担心,努力找话题跟她聊,但她仍是一脸茫然。绕过田野,穿过小巷,农家的母鸡在悠闲地散步觅食,鸡粪随性地撒在巷道里。民警跟他们说,就在前面,快到了。小瑶把明一的手抓得更紧,明一揽着她的肩膀,“没事儿,别怕。”不久,便看到巷子里早已人山人海,人们看到民警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过来,都兴奋往里喊:“老彭,你女儿回来啦!”门口许多人停止交谈议论,高兴地向彭家人道贺。彭宝川和妻子林贞和扶着老父神色复杂地从家里赶出来,随后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跟着出来。林贞和看着女儿渐渐走近,努力压抑的泪水再次安静地流出来,端详眼前的女孩子,眉目脸型和身段,跟洁一模一样。净白的脸颊,纯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一潭忧郁的清水,怯怯地看着素不相识的人群。“老彭,你女儿回来啦!”民警指着小瑶。明一把妹妹推到他们跟前。小瑶挣开明一的手,怯怯地后退,明一小声叫了她一声,她似乎没有听到。彭家人并没有注意到她在后退,一家老少顿时相顾无言,围上了抱成一团,哭了。此刻的语言显得苍白,埋藏深处的情感都被命运开的这个玩笑喷薄般激出来,只有哭才是最丰富的表达。旁人感动得落泪,在乡村,一家的冷暖更易传染。彭宝川拭去泪水,哽咽道。“孩子,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小瑶怯怯地看着父亲的脸,轮廓硬朗,皱纹像地图上纹理无序的等高线,皮肤有些松弛,眼神柔和得似乎已把所有的心酸苦楚都溶解掉了,只剩喜悦。她不自觉地把目光定在彭宝川眼睛里,仿佛世界上只有这种眼神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只有这张脸才像“父亲”的脸,才是父亲的脸,陌生感渐渐褪去。她眼里的泪水缓缓流下,静默许久。明一在一旁碰了她的手肘,说:“快叫爸爸呀。”她嘴唇轻启:“爸。”彭宝川难掩激动,把女儿紧紧拥在怀里。旁边的母亲看着父女俩,安静地流泪,他知道丈夫那颗悬了二十年的心落下了,女儿的一声“爸”是对他莫大的安慰。小瑶的眼睛移到林贞和脸上,自己的五官与她很像,自懂事来未曾谋面,却有神奇的熟悉感,这感觉该是在她子宫里日夜不离待了十个月时培养起来的,世界那么大,能与自己骨肉相连,血脉相通的地方也就只有母亲的肚子。小瑶为这天然澄澈的人性感动,眼里蓄满熨帖的泪,缓缓滑下,上下嘴唇相吻,轻声道:“妈。”林贞和竟埋在小瑶肩上,像孩子那般哭泣:“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小瑶咬住嘴唇,像母亲一样轻拍她的背部。明一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血脉为缘,岁月为鉴。小瑶与生身父母终究还是跨过时间的鸿沟重逢,但浸染自己整个少年时代的温暖会不会渐渐抽离自己的生命? 于是,所有错误得到原谅,所有伤痛得到抚慰。人若总执念于过去的仇恨、不甘和不释怀,就与固执地拿别人的不痛快来折磨自己无异。[NextPage] 二1、明一回去了,小瑶跟她的父母、爷爷、孪生妹妹书洁、弟弟书宏住在一起。小瑶已改名为彭书妍,这是她还未出生时爷爷给起的名字。书研回家后最大的意外,莫过于自己的胞妹竟跟自己一摸一样,仿佛另一个自己。她惊觉世界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联系,在千万里之外与自己遥呼相应,冥冥中牵拉着自己。即使现在没有回来,总有一天,她跌跌撞撞后还是会回到赋予她生命的地方。回家两周,她渐渐地喜欢这被闹市遗忘的村落,它被一条叫格朔河的河环抱着,河面宁静得像块亟待剪裁的布,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或来往船只把河面折皱。极目望去,河道中间有几个小洲,种植着香蕉树,蕉叶下掩映着成熟的蕉。蕉树下老黄牛悠闲地散步,偶尔“哞哞”地与对岸的老友打招呼。河岸芦苇在微风中摇曳纤长的身姿,摇成一支窸窸窣窣的民谣。狗尾巴草伸得老高,在天空中划下草绿色茸茸的色块。植物丛中时而窜出蚱蜢、螳螂,还有只闻其声不见其身的牛蛙,为夏虫的演唱提供了绵长而稳定的背景音乐。汀里村除了种植水稻,还种植花卉,书妍的父亲就承包村里的坡地种植风铃草。她第一次到父亲的花田里就喜欢上这种植物,五瓣叶子粘成一个鼓鼓的风铃,小巧可爱。站在田垄间,仿佛听到田间一串串白的、粉的、紫的风铃随风叮铃作响。“姐,你知道风铃草的花语是什么吗?”书洁挽着姐姐的手问。“是什么?”书妍疑惑地问道。“是温柔的爱和感谢。”站在她们身后的书宏抢一步说了,手里拿着两枝狗尾巴草,待她们转过身来,从身后凑上来拿着狗尾巴草往她们脸上擦。书妍书洁痒得左右躲闪,嘻嘻笑着用手去抓书宏,抓不到,书宏笑着得寸进尺。“姐,他欺负我们,得把他逮着欺负回来!”姐妹俩互抛了个眼神暗示,书宏看形势不对,扔了狗尾草拔腿就跑。她俩一股气追上去,欢笑声飘荡在田野上。风铃草轻轻地随风摇曳,仿佛也加入他们开心的嬉闹之中。这三个孩童本该有的简单童趣似乎直到另一个人的回归才变得完整真实。生命所存在的时空若能运用蒙太奇手法,那么人们现世的遗憾就少了,但那份获得也就变得粗粝而鲁莽,少了这样得来不易的完满。2、夜里的汀里村像个熟睡的孩子,虫鸣蛙声是永不变调的摇篮曲,犬吠声是它做梦时发出的呓语,夜风吹拂芦苇丛发出的簌簌声,大概是它在竹席上躺久脖子酸了,翻了个身。温润的银辉爬进窗棂,蚊香散出的烟融入月光,袅袅如梦。床头柜上的玻璃相框反射出刺眼的光,相框内夹着一张边缘是锯齿花纹的老照片,泛黄的照片上两个女婴瞳仁深黑明亮,笑容清澈如水,仿佛与人间未知的苦难无染。书妍手掌交叉垫着头,躺了许久仍不得眠,听着身旁的小洁咳了好一阵子,她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后才渐渐睡着。小洁的呼吸声匀净平稳,令她想起儿时明一微小的打呼声,不眠的夜晚她总静静地听,甚至帮他计算一分钟打了多少个呼噜。想到这,她扬起嘴角,微笑泛开了。哥,她心里轻轻叫着。过了会儿,父亲喜悦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早上那批货运到花卉市场,下午就汇钱过来了,这次时间真准。”“你把钱拿出来凑凑看一共多少吧,转眼三个孩子都要开学交学费了。”母亲忧虑道。“咱三个孩子都争气,小妍小洁都上大一,小宏上高三,学费都是交最便宜的。我粗略算了一下,下一年的学费总共要两万块。应该够的。你数数看。”“这里钱付学费是够的,但爸的药快吃完了,很快得再上医院买药了,小洁开学前也要到医院复查一次,这些都得花钱。”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流露出丝丝担忧。“我再想办法,会有办法的。”许久,父亲缓缓地说。说话声停了,夏虫开始新一轮的嘶鸣。书妍听完父母的对话,心里掠过一丝阴云,原来家里的负担已经很沉了,加上自己的学费就更不容易了。她辗转了好久,还是悄悄起身走出房门,爸妈的屋子床头灯还亮着,门轻轻掩着。父亲靠着枕头抽烟,透过朦胧的烟雾,看到他淡淡的愁容。母亲坐在床边低头做针线活。她轻轻敲了两下,父母惊讶地转过头道:“小妍你怎么还没睡?”书妍走到床边说:“爸,妈。学费的事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自己有点积蓄,可以交得上学费。”“你哪来的积蓄呀?”父亲伸手拉她坐下。她微笑着说:“这几年做些零碎的兼职赚了些零钱,比赛和投稿,也获得一些奖金和稿酬,我都攒起来了。”父母吃惊地对视了一下,欣慰地向书妍点点头。母亲心疼地抚摸她的头,说:“好孩子,不在爸爸妈妈身边,让你受累了,学费的事我跟你爸爸会想办法的,你不用管这个,你只要开心地生活,就好了。”“妈,我是说真的,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按法律我也应该负责自己的学费的。还有,爷爷年老体弱我知道,但小洁怎么了,为什么要去复查?”书妍殷切的目光投向母亲。父母对视了一下,双方欲言又止。母亲默默低头把弄手里的衣服,父亲干咳了一下,又把烟头拿到嘴里吸了一口。书妍看到愁云又一次笼罩在父母脸上,她知道肯定不是简单的感冒发烧,最追紧父亲的目光,又问了一句:“爸,告诉我好吗?”父亲叹了口气,烟头从口中拿出来,徒劳一圈淡淡的烟,缓缓地说:“小洁得了肺结核。” 书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躺倒床上,父母的愁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看到这个家面临着自己从未想过的困难。身旁的小洁依然安稳地睡着,她轻轻地侧身抱她,坝头埋进她的脖子边。“是什么样的缘分才然我们成为孪生姐妹呢,分开二十年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了。我们一起走下去,走到最后。”她在心里对小洁说,有股莫名的想哭的冲动。[NextPage] 3、隔天早上,书洁先吃完早饭,在客厅看电视。“爸,妈,爷爷,姐,书宏!你们快来看啊,爷爷的采访播出来啦!”她激动地大声喊。一家人闻声都往客厅跑,书宏扶着祖父从房间慢慢走出来,兴奋地大喊:“爷爷上电视啦!”书洁拉着姐姐的手,开心地说:“两个月前,电视台‘寻找老兵’的节目来咱们家采访爷爷,爷爷可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英雄哦!” “爷爷,您真是深藏不露呀,孙女向您致敬!”书妍非常吃惊,立正做敬礼的姿势。祖父呵呵地笑,老花镜下的眼睛闪现出往日未见的神采,浑浊的眼珠子仿佛灌注了一世的凄风苦雨,此时略微掠过一丝阳光。满脸皱纹是生活密密麻麻的注脚,像是写满了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没有田地,只能靠为人帮工、租种土地过日子。到了12岁的时候,父母把我送到了地主家,给人家干活,开油坊,放牛,喂马,什么活都要干.,没日没夜地干,换来的粮食拿回家维持家里一家老小的吃喝。我在地主家做了5年。后来遭到地主的毒打,那时地主要嫁女儿了,我和一个帮工要去帮她抬轿子,但是年龄小,又吃得少,要过一个水沟的时候,我一步迈不过去,就栽进水田里,地主的女儿从轿子里滚下来,脸磕出了血。地主看到女儿受伤,拿出一根木棍就狠狠地打我。后来我就逃出来,参军去了。参军后的第一次与日军交战是在1939年春, 这一次战斗是永生难忘的,那时我在侦察连,我们的任务是负责把城里的鬼子引出来。当晚,日军第12旅团一部出动了,我们在靠城的公路上放了几个便衣,一看鬼子来了,便衣马上放了信号。三个连队成三角形包围了100多个鬼子,不大功夫,就把鬼子全歼了。打了胜仗后,部队撤到山沟里,烧了开水准备洗澡,好好休整一番。水刚刚烧开的时候,城里一下子出来了700多鬼子,带着钢炮、重机枪、轻机枪,悄悄包围了我们的队伍。天快亮时,哨兵发现了日军。我们当时有三四个团在那里,每个鬼子身体左右各配备有一个子弹盒,一边有100发,一边是50发。但我们不怕他们,师长指挥一个团迎了上去,但到下午时,我们的子弹也快打完了,手榴弹都拼光了。师长此时就指挥战士们抱着大刀,硬顶着炮火冲了上去。我们用大刀砍,鬼子拼不过我们。我就是在山头上拼刺刀时缴获了战刀,刀柄上刻着三朵花,这是军阶标志,这个刀的主人应该是一个上尉连长。这把战刀这六十多年来我都带在身边。还有一年麦穗黄的时候,百姓要收割麦子了,鬼子也要收麦子,我们不能让老百姓活命的口粮成为鬼子的“收成”。于是就想了个办法,我们选出了70多个人,三四十个人装扮成老百姓,穿上便衣,其他人还是穿着军装。第二天,我们还照样去收麦子,但老百姓一个也不让去了。我那时个子不高,就穿了一个花褂子,一条挽腰的黑裤子,头上缠了一条女人戴的花头巾,带了一挺轻机枪,一大早就去收割麦子了,抓紧割了一堆,把枪支和手榴弹盖住了。等鬼子过来了,我们就从麦堆下面抽出机枪和手榴弹朝鬼子打了起来,前面跑的战士又回头堵住鬼子打,两头夹击,不一会儿,100多鬼子被打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被我们活捉了。……” 电视屏幕上的老人重提当年的传奇,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讲起来眉飞色舞,手势丰富,沉淀了几十年的浴血荣光使他忘了自己已近九十岁高龄,忘了自己腰弯背驼双手老茧,忘了一世凄苦寒凉,仿佛还是沙场上那个无惧的少年。 中间自己中弹受伤、被下放、被冤假错案连累的事情,老人轻描淡写地带过,而对于老父、妻子的愧疚之情却成为片子又一个高潮,也是老人一生中最阴寒悲凉的底色。“我几十年在外面,连父亲、女人死了,都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干的啥嘛!”“这一生我没有没受过的罪,没有没受过的苦,我都挺过来了,我也不抱怨,但一辈子没有跟妻子在一起过过年,三十几年的夫妻,在一起的日子没几天,孩子都是她带大的。”老人哽咽难言,摆摆手:“那简直不能提了。”泪水爬过脸上一层一层的褶皱,像他爬过一世山丘、沟壑,沉沉地滑落下来, 书妍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身旁听他讲了这些比任何历史教科书都要曲折跌宕的故事,感动难以言表。看到镜头里的老人老泪纵横,竟趴在爷爷膝上哭泣,老人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孩子啊,不要以为爷爷这一生除了苦难还是苦难,爷爷还是有幸福的事情的。我后半辈子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地过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呀。而你能回来,爷爷闭眼前还能看到我二十年前没了的孙女,我就少了点遗憾了。可惜你奶奶死得早,就看不到咯。” 一个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徘徊在死亡边缘做了一件到八十多岁仍难以忘怀的事情,像命运交响曲里一段轩昂的前奏,在起点时令人振奋昂扬,到了终点,仍余音盘旋,久不消弭。在种种的不测、劫难中活着、生活着,一生也就这么过来了,不抱怨地也就挺过来了。书妍在泪光中得到了关于生命初始命题的解答,祖父用亲历的种种跟她说人可以这么活着。 4、“寻找老兵”节目播出后,祖父竟收到来自海内外数千封慰问信件,书妍姐弟三人忙着协助爷爷恢复这些信件,期间,祖父还给他们将来许多战场上的故事,听得他们惊心动魄。 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暑假仅剩两个星期。这天,书妍抱着书本从田野上晨读回来,发现家里没人,进不去。正犹豫着要怎么办,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刚好向她走来,她记得他,王万命,在家里见过,额头左侧有一记疤痕。他热情道:“书妍,你父母刚上花田收花去啦,我来的路上刚巧碰上他们,要我遇见你了就带你上去。”“哦,那我弟弟妹妹呢?”“他们都在田里帮忙呢。走吧,我带你去。”书妍感觉王万命的眼睛灼灼地等着自己回复,嘴唇边似乎挂着一丝隐晦的笑。她迟疑了一会儿,这个人看起来一副邪恶的模样,该不会做出什么坏事吧?要去我自己去就行啊,干嘛要他带着。反过来一想,不能这么鲁莽地从他的外貌去判断。但还是对他说:“我自己去就行了,我认得路。”王万命听后急忙说:“还是让我陪你去吧,乡间的路不好走,你要是跌倒什么的,我可不好向你父母交代。”书妍看了他一眼,不好拒绝,于是说:“那走吧。”王万命在耳边聒噪不停,从王家老头说到李家小子,书妍不耐烦地环抱着书本,“嗯”了几声应付他。他不厌其烦,又说:“你一看就是城里的人,白里透红的真漂亮,不像乡下这些村姑,简直一群土包子。你在城市住得好好的干吗要回来,你不回来认什么爹妈的日子不是过得更好吗……”书妍对他的轻浮感到厌恶,刻意贬低别人来赞美自己,这伎俩用得十分拙劣。她的怒火已经在胸腔中蓄势灼烧,不客气地打断他:“到底要到了没有啊?这条路不是去我爸花田的啊!”“别生气嘛。这条路也可以去嘛。”王万命一直用余光扫视四周,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扑腾翅膀飞起来,树叶哗哗一阵响,把他吓了一跳。“怎么一路都没人啊,你是不是走错了?”书妍环视周围,十分安静,左边是一排边墙斑斑驳驳废弃的老房子,右边一棵古榕独木成林,榕树下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土路坑坑洼洼。“别着急,就快到了。”王万命故作镇定道。 这条土路的另一端同样崎岖不平,书洁姐弟俩去买完农药回来。“你看你,跟你说别走这条路还不信,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头晕啦!”书洁坐在单车后座对书宏嚷嚷。“这条路近一点嘛,而且没什么人,可以骑快一点啊,爸妈还在田里等我们呢。好啦,你东西拿好,很快就到啦!”书宏转过头说道,然后专心地躲开地面上一个个坑。 王万命一直背在后面的手垂放在两边,吸了口气。趁书妍低头看地面的坑的当儿,从她后面把她抱紧。书妍吓得睁圆了眼睛,“啊”的大叫了一声,手中的书落到地上,她奋力掰开他的手,大声喊:“放开我啊!”“哥,快来救我!”但都是徒劳。王万命额头布满汗滴,那块疤看起来更加丑陋。他一手捂着她的嘴巴,一手把她横抱住,贴在自己胸前。书妍用脚拼命地踩他的脚,却被他架空抱起来,他把她抱进一座老房子敞开的破门里,用手拨开满屋的蜘蛛网,用身体顶住她,从后裤袋迅速掏出两条绳子把她的手反绑起来,然后压倒在地面的枯草上,再把双脚绑住。书妍哭喊着:“混蛋!放开我!”王万命趴下抓紧她乱晃的手,额头冒出的汗滴到她脸上,她恶心地想要躲开他。他却俯身强吻她,一边粗暴地解开她的纽扣,书妍噙着泪水痛苦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地喊。 “二姐,你听!好像有人在喊救命。”书宏皱着眉头道。书洁侧着耳朵听,“是姐姐的声音!”她惊得抓住书宏的衣服道。书宏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仔细一听,辨认出那个声音,“声源好像在前面的老房子!”说完他立即加速朝声音出来的地方骑过去。到了门口,车还没停,书洁已经跳下车,书宏扔下车就飞跨进去,低矮湖南的老房子散发陈旧的枯草味道。看见王万命的像只丑陋的动物趴在书妍身上,他的怒火都冲出了胸腔,脸涨得爆红,像只被激怒的小牛直冲过去,抓起王万命就死命地朝他身上揍。“混蛋!连禽兽都不如!”王万命还没晃过神来,完全没做还击的准备。书宏仍不解恨,抓着王万命推到墙边,拳打脚踢,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像捉蹩脚可笑的馋猫偷食被捉。书洁吓得哭着给姐姐松开手脚上的绳子,颤抖着手帮她把钮扣扣好。“姐,对不起,我们不该留你一个人出去的。”书洁啜泣着擦去书妍脸上黏湿的液体,把她拥进怀里。书妍已经哭喊挣扎得没有力气说话,把头埋在妹妹怀里,身体颤抖着,眼泪模糊了脸。王万命被打得倒在地上直喘,书宏方肯罢休。转身蹲在书妍身边,镇定地说:“姐,我们现在就上医院检查一下,别怕,有事的话我就跟这混蛋没完!”说到后面那句的时候,书宏把脸转向趴在地上的王万命,提高音量,声音强硬而坚定,俨然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子。 书宏书洁赶得及时,书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但惊吓的乌云还未散去。涉世未深的圣洁被亵渎,让她感觉自己在那具猥亵的身躯下变得丑陋肮脏,对不起明一那些无微不至的保护,至今她还没学会保护自己。越是受到各方面精心呵护的女子,越是认为自己需要被保护,越是有软弱的理由,像枝吹风倒、淋雨折的苇草,只怨自己不是棵壮硕的大树,不曾思考如何做棵坚强的苇草。现在想想,原来书不是读得越多越好,有些知识注定被遗失在生活里,而生活不像书上写的那么单纯美好,亲历的丑恶或许比写出来的丑恶更浓墨重彩,书妍懂得这些,是她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其实,自己不坚强,要软弱给谁看呢?没有谁能一辈子陪在左右,以前一直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了,还有明一帮自己顶着,现在他不也是离开了。书妍渐渐释怀,是时候戒掉依赖心理了,她想。她随手打电话给明一,明一着急地要来看她,她却淡淡地说:“哥,我只受了点小伤,弟弟妹妹及时去救我,不用担心,你不用专门来看我。” “这是我家小瑶吗?”“当然是啊!”“小瑶遇到这种事情是呜呜大哭要找哥哥的啊,怎么变得这么淡定了?”书妍莞尔一笑,“哥,我现在长大了。”她已决心告别懦弱和浅薄,逐渐蜕变成一种平和坚韧的生活姿态,勇敢而诚实地过。这种蜕变是成长路上勇敢地选择,一个人敢于改变、知道如何改变是难能可贵的。对于明一的关怀与宽容,一切形式上的感恩恐怕都是苍白的,而蜕变成熟后的小瑶或许才是对他最真挚的感恩。[NextPage] 三1、暑假结束。大一新生入学。书妍背着背包,一手拉行李箱,一首提着个微鼓的袋子。伫立在M大校门前,大气而简朴的校名沉稳地呼吸,她咧开嘴笑着喘气道:“我终于来了。”刚下过雨的校园里,空气潮湿溽热,散发着泥土的清香。走在林荫大道下,树干里的辛香炽烈的汁液川流不息,大树衍生出一片朴茂生机。广玉兰淡淡的清香沁透心鼻,花瓣洁白瓷实。有的树开了粉粉的小花,经受不住夏雨的烈性驰骋,皆纷纷飘落,落在头上、肩上、鞋上,微微瘙痒。书妍弯身捡起几瓣,轻轻触摸到花的细腻,把它们夹在心爱的笔记本里。志愿者提示书妍,穿过林荫道,向左拐就到了新生报名点了。书妍独自带着行李,报名后,拿着发配的宿舍钥匙,去找自己的宿舍。校园里早已人声鼎沸,家长比学生还多——一个新生往往由两个以上的家人陪着入学。书妍拉着行李箱避开来来往往的人群,终于走到了宿舍楼下,砖墙上爬满了苍翠的爬山虎,蔓延到阳台。四人一间宿舍,配备一个厕所一间浴室,还有洗衣台和各自的衣柜书桌。楼上师姐留下来的蔷薇花开得茂盛,花枝垂落下来,给阳台遮了荫。书妍看着自己的宿舍,满意地笑了。对铺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她也动手了。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书妍终于都整理好了,满头大汗。休息了一会儿,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接着打电话给明一:“哥,我报名报好了,东西也整理好了。”“嗯,不错,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能一个人上大学,是个不错的开始,呵呵。”……“嘿,同学,你是上海人吗?”书妍刚好打完电话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这个讲上海话的女孩,剪着及领的短发,上了点浅浅的棕色,干净的脸颊,不大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线,嘴角勾出好看的弯弧。“我不是,我是广东人。”“那你怎么会讲上海话?”书妍愣了一下,微笑着说:“我从小在上海长大的。”“那也算是半个上海人啦,你好,我叫林语澜,是上海人,不是林语堂哦。”女孩微笑着伸出手,那笑容仿佛一片阳光撞进书妍的瞳仁,柔软而干净。“我叫彭书妍,很高兴认识你。”“呵呵,你睡在我隔壁铺,希望你睡觉的时候不会被我的梦话和磨牙声吵醒。”语澜调皮地招出自己的毛病,书妍抓起两只手,张口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脸做凶恶之相吓唬她:“如果被你吵醒了,我就爬过去装鬼吓你。”“哈哈,我可不怕鬼,我们干脆就一起去吓别人好了。”……2、隔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在地上,光束里尘埃翩跹起舞。阳台外,鸟鸣声清脆各成曲调,整个校园被薄软的晨光包裹起来,褪去了昨日的喧嚣躁动。语澜蹲在书妍的铺前,手里拿一张纸条,不断轻轻地刮她的鼻子。书妍闭着眼睛用手抓开纸条,又睡着了,语澜又刮她。书妍这才睁开眼,看到语澜正托着双腮微笑看着自己,揉揉惺忪睡眼。语澜朝她手里的纸条努努嘴,她才将纸条拿到眼前:“被我吵醒的愤怒的小猪,起床跟我去逛逛校园吧。”第一个夜晚,书妍睡得十分安稳,母亲教她,到了陌生环境念一句:南无阿尼陀佛,就能求得心安,逢凶化吉。她愿意相信母亲这种简单求善的信仰。 “牛奶面包我都准备好咯,一起吃吧。”“哦?谢谢你。”“呵呵,快吃吧。” 吃完早餐,语澜骑着单车载着书妍游荡在校道上,语澜转过头对书妍说:“你理想的大学校园是怎样的?”“像我们学校这样的。被岁月碾过、被战争的铁蹄践踏过仍旧存活下来,散发着浓烈的沧桑味道。建筑有历史痕迹,有独特的风格,与众不同。林木繁荣,花草馨香,空气纯净,安静淳朴。”书妍闭上眼睛惬意地回答,细软的发丝在微风中划出凌乱的曲线。“我也喜欢这样的校园,你说说看它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这时,单车停在建英楼前,书妍下车。“比如这座楼,风格以中为主,中西合璧,平面均呈双角楼内廊式布局,墙体为花岗岩条石砌筑,楼面为木结构,双坡西式屋顶,琉璃拱形窗。你再看那座坐落在山脚的集贤楼,屋顶高低错落,富有节奏感,花格屋脊,脊尾呈燕尾式、石结构墙体,筑造典雅独特。”“哇,你不去建筑系真是浪费了!讲得这么专业!”语澜听得睁圆了眼睛。“我哥就读这个的,我耳濡目染嘛。”书妍呵呵笑了,继续说:“其实,我认为一所学校最重要的还是它的人文底蕴,它的学术氛围,好的大学更该有一直秉承的文化精神。”语澜同意道:“人们不是常说,大学不只是大大的学校,它更应该是出思想的地方。大学有大师,我们能跟着大师去探索自己未知的东西,能专注于自己热爱的领域。总之,我对这四年是充满期待和希望。希望我们的大学精彩而充实,加油!”语澜举起手掌,书妍默契地与她击掌,笑道:“加油,精彩与充实可要靠我们自己创造哟!”晨光中,她的面部轮廓坚韧明快,眼神清亮如歌。[NextPage] 3、红色尖顶钟楼在朝霞中与朴茂的大树交相辉映,安详地俯视穿行在林荫校道上的学生,仿似一位和蔼的老者,准时提醒师生上下课,悠长的钟声隐约在校园的每一角隅。今天是第一天上课,书妍和语澜结伴走去教室。偌大的阶梯教室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她们来到窗边的位子坐下,和煦的阳光被窗棂剪成块状投射进来,桌上的课本被蒙上柔光。此时,教授走进课室了,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些许花白,面容祥和。做了简短的介绍后,他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文学是什么?前排即可有个女生举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站起来,放开声回答:“文学是以语言文字为工具、形象文字化地反映客观现实的艺术,它包括诗歌、散文、小说、杂文、歌词、剧本、等一切形式和内容!”她一口气回答出来,露出胜利者般的微笑期待着教授的赞许。她站了许久,可以想象她的笑容像树上熟了的果子——要掉不掉。但教授扶扶眼镜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请人回答。一个戴着沉沉的眼镜的女孩大声回答:“以语言为手段塑造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作者思想感情的一种艺术。起源于人类的生产劳动。最早出现的是口头文学,一般是与音乐联结为可以演唱的抒情诗歌。”接着有位男生答:“文学是一种语言性艺术,是运用富有文采的语言去表情达意的艺术样式。”语澜听后靠近书妍小声地说:“他们都把概念背得好熟悉。”书妍同意道:“嗯,说的都是别人总结出来的见解。要不,你站起来说说看,说完我也说说,看我们的见解有什么不同。”语澜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举手站立。“我认为,文学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它有不同的定义。文学爱好者会说,它是我的朋友;作家会说,它是我的事业;创作者会说,它是我的饭碗。收废品的人会说,文学是一堆废纸”。同坐的人听了太多专业的解释,为这个通俗的解释笑起来。教授听到这回答后也颇感兴趣,边走下讲台来边问她:“那你觉得文学对于你是属于那个定义?”“目前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位朋友,将来,就还说不定了。”教授点头微笑道:“很好,希望在毕业之前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请坐。还有没有同学要谈一谈自己的看法?”书妍与语澜对视一笑后,站起来说:“比方现在有一只燕子,画家看到它的造型后会把它画进自己的秀丽春意图里,作为表现春天的重要元素;服装设计师看后可能就从它的尾巴得到创作灵感,设计出燕尾西服;建筑师从它的翅膀找到创意来源,在楼阁、宫殿等建筑的屋顶转角处设计出飞檐翘角;而通过观察燕子的造型、习性,再发挥想象力,运用富有文采的文字把燕子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表达自己的好恶情感、思想寄托,我认为,这就是文学。”说完,全班顿时静止了片刻,语澜第一个鼓起掌来,老师也点头鼓掌,全班同学也鼓起掌来。书妍有点意外大家的举动,突然觉得脸颊一阵温热,双手抓着桌缘,向老师点头后坐下。语澜兴奋地抓着她的双手小声道:“你答得好好啊!”老师走下来问她:“你能回答我刚才问这位同学的那个问题吗?”书妍迟疑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脸上的温热未退,道:“文学对于说来说,它是我的朋友,将是我的事业。”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知不觉地变得坚定,面孔被窗口投进的阳光照得轮廓分明。年少的梦想如同灿烂的光活跃在远方密实的乌云背后,她在时间的泽地上跌倒、迷失后,它始终只是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安慰。但此时她那股躲闪在内心的勇气终于窜出来,驱使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拨开那灰霾。 这堂课上第一个回答问题的是江智惠,一个处处要强、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孩。此时她已为教授对她们的不同反应感到郁郁不平,从小到大她的背诵能力都是超乎别人的,她的回答总会得到老师的微笑与赞许,受到同学的佩服和羡慕,众星捧月的滋味对她而言早已如同食盐那样寻常,但此刻感觉不到,就像吃菜不加盐那般难受。转身看到教授对彭书妍的回答此般满意,听到他们的掌声,她心里倍加不平,恨不得站立直跺脚。4、时间一天一天地,像列车行驶在隧道间,从夜的隧道中走出来,走进晨曦的光亮处,又走进西沉的夕照里,走进夜的隧道里。只身抽离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来到南方这个她本该熟悉的地方,再来到这个本无交集的地方念书,疏离感猝不及防,书妍的思念像轨道绵延至远方,触及熟悉的人和物。语澜带给她的熹微的温暖,她心存感激,但心房里总有一块绵软的地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起伏难安,令她空虚难过。不眠的夜晚,书妍喜欢独自到天台观望天空,群星缀满夜空。年幼的时候,曾与明一站在天台上,以自己的名字为那颗最亮的星星命名,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瑶仰到脖子酸才找到所谓的那颗最亮的那颗,把它命名为“心瑶星”,再固执地帮明一找一颗“明一星”,后来又觉得不妥:“哥,你的星星离我的那么远,要是我被别的星星欺负了怎么办?”明一摸摸她的脑袋:“你傻啊,在你旁边的那颗星就是我的啊,你还怕什么?”童年、少年的时光仿佛釉质青翠的嫩叶反射出的光那般明快,这明快的年岁里,明一一直陪着小瑶,就如“明一星”一直伴随在“心瑶星”旁边。直到书妍离开明一,一个人寻找那两颗星星,她才意识到两颗星虽然很近,但它们的距离量化起来恐怕也得用光年计算吧,“光年”是怎样的概念,她无从切肤体验,但离开明一后的思念却是深切的。明一。 望着霓虹闪烁的城市,没有一个角落归属于自己,一个匆匆过客对这个城市而言终究只是浅浅的一笔,而家确实身后那个等着她这只倦鸟回归的巢,不离不弃。不知爸妈么最近还忙不忙,不知爷爷身体如何,不知小洁的病好点了没有,不知小宏高三的学习压力会不会太大……语澜醒后看不到书妍的人,猜想她又是去天台了,于是也走到天台。在她身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她惊讶地回头:“你还没有睡觉?”“你不也没有睡觉,怎么了?有心事?”语澜关切地问。书妍温柔地笑,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好朋友。 喧嚣浮躁的城市听不到两个女孩的絮语,更听不到那个众生茫茫苦海中微小浪花般的故事,但故事却在两个年轻的灵魂里发生震荡。在这个朴素的年华里,易跟很多事情较真,只有到后来才明白不是生活跟自己过不去,而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但最后,通通都会过去。[NextPage] 5、周末早晨,天气美好如春。“书妍,今天街舞社组织去旅游哦,我们先走啦。”宿舍其他两个女孩小敏和小桐道别后离开。“妍,我等会陪一个老同学去医院看病,今天你照顾好自己哦。”语澜东西整理好,准备出发。“嗯,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书妍躺在床上微笑道别。身体疲软地从床上爬起来,腰部酸痛无力,肚子隐隐作痛,她又躺下去。阙静的宿舍只听见枕边闹钟的滴答声。不一会儿,小腹剧烈疼痛,整个人好像要被利器从中间绞断,她咬紧牙齿艰难地忍着剧痛,手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无力地呻吟着,泪水滴落在枕头上。无力嘶喊,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了。这是第几次受例假疼痛的折磨,已经数不清了。明一。她顿时好像住一根救命稻草,使尽浑身力气摸到放在床尾的手机,翻到通讯录,在第一个名字那里按下拨号键。“哥,我肚子疼……”书妍无力地说完这几个字,脸色已苍白如霜,手指冰冷。听到她这样的语气,明一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小瑶你别怕,听我说,你先躺着忍一忍,我有办法。先躺着,我先挂电话了。” 此刻世界的一切声色逐渐被抽离,宛若白纸落地,黯淡静止,只有剧痛在提醒着书妍生命尚未静止,身体正在以一种粗粝的方式提醒她生息不止。以前疼痛无法下床的时候,经常是明一照顾她的,他会有办法的,但他在千里之外的上海,他能有什么办法?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因剧痛变得格外缓慢,她已经把被单扯皱了,仿佛陷入孤岛,她害怕地哭泣。明一,明一。 “请问书妍在吗?”门口有人在敲门,男声急促。书妍心里奇怪,缓缓地抬头望过去,透过窗户玻璃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门外。她感觉找到希望,心中欣喜,竭尽力气答他:“在。”“我是明一的朋友,他托我来看看你,那我进来了哦。”接着听到钥匙开门声,男生迅速跨步进来。看到床上的女孩手肘吃力支撑在床上看着门口,面色苍白,颈部白皙颀长,锁骨突出,头发凌乱,脆弱不堪一击,他心里一怔,赶紧问:“你哥刚才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帮你些药和热水袋。插座在哪里?”书妍指指靠阳台的桌边,声音微弱地说:“谢谢你,我的室友们今天都到校外去了,麻烦你了。”男生笑着摇头,边把热水袋的插头插在插座上边说:“我跟你哥是好哥们,别这么客气。他吩咐我买了这个,还有一点药材,我已经托楼下阿姨煎了,等会再下去拿。你…你先把这个贴上去吧。”男生有点尴尬地把“安琪痛经贴”拿给书妍,然后转身到阳台去。书妍羞涩地接在手上,翻身转向墙壁,把贴片贴在腹部。过了一会儿,男生把插座上的的热水袋拆下来,拿到床边给书妍,让她捂在肚子上。纠结成一团的疼痛渐渐被温暖驱散,她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男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书妍,问:“感觉好点了吗?”书妍松了口气,微笑点点头。“嗯,我相信我哥肯定有办法的。”“你叫什么名字呀?”“易远。刚才我在宿管阿姨那里解释了半天她才肯把宿舍钥匙给我。”“易远哥,呵呵。” 6、隔天,书妍腹部疼痛已经完全消失,精神状态恢复。下课走出教学楼,之间林荫道上摆了几张桌子,旁边站满了人,好多手里都拿着一张表格,听见摊位上有几个师兄师姐在喊着:“大家快来参加第十一届校园歌手大赛啦!奖品丰厚哦,快快来参加呀!”书妍一听是唱歌的,顿时来了精神,亲昵地挽着语澜的手要她一起报名去玩一玩:“我们组成一个组合去唱,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还没等语澜答应,就把她拉到摊位上报名。比赛分两轮,必须通过初赛才能进入复赛。初赛时间是一周后,书妍和语澜商量后,决定准备一首她们都喜欢的歌曲,每天在一起的时候多次排练,加之之前喜欢一起唱歌,默契十足。信心满满地等待比赛到来。易远得知后称要到场为她们加油打气。 学校大礼堂。参加初赛的选手都准备到位,台下观众各施其技为支持的选手加油,荧光棒、大布条、尖叫声充斥整个礼堂。按抽签顺序出场,书妍和语澜排在第十二位。出场时易远在台下大声喊她们的名字,她们微笑着对他挥挥手,然后站在舞台中央,对着两把麦克风,翻唱了美国蓝草乡村音乐歌后Alison Krauss的《Stay》。伴着简单的吉他声,她们默契的声音不愠不火地蔓延开来。Where have you beenMy long lost friendIt’s good to see you againCome and sit for a whileI’ve missed your smiledToday the past is goodbyeTime can’t eraseA lover’e emnraceCant’t you hear it calling?……书妍的声线宛若流水那般干净畅澈,语澜的和声亦是纯粹而清新。虽不像其他选手那般激情四射,却有令人不自觉地被吸引的力量。偌大的舞台上只有两台简单的镁光灯打在她俩身上,无数束光把她们包围起来,都没有过纷繁的衣着修饰,闭上眼睛,专注于自己的演唱,仿佛世界只剩她们的歌声,她们不是为了比赛,仅为了唱歌。演唱完鞠了一躬便下去了。台下一片掌声响起,甚至尖叫。从歌声响起,易远就开心地起身举起手臂为她们鼓掌,听完歌他不禁惊叹书妍竟有这样的好嗓子,心中对她的好感加深。 几天后,初赛晋级复赛的选手名单公布,书妍和语澜晋级。书妍得知后跟语澜说:“看来他们还想听我们唱歌哈,我们就再唱一首给他们听吧,不过复赛的歌要特别一点,你会弹会写,我们不唱别人的,就唱咱写的。”语澜吃惊道:“你要唱我们自己写的歌?不怕被刷下来啊?”书妍呵呵笑道:“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单纯为了比赛,当初拉你去报名也只为自娱自乐一下嘛,说不定原创歌曲还能加分呢。你写的那些歌都很不错啊,我都很喜欢。这样吧,我之前写了首词,你帮我谱一首曲子,复赛的时候你弹我唱,怎么样?”“好吧,既然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们就试试吧。” 语澜拿到书妍的词后非常有感觉,很快就为它配了曲子,兴奋地带她去琴房弹给她听,书妍听完激动地直喊好听,做出一些小改动后两个人便投入排练。 十天后,复赛在同样的地点举行,比初赛多了清唱、经典歌曲翻唱的环节,书妍和语澜轻松完成。最后决胜负的那一关,观众都拭目以待。主持人报幕完,书妍和语澜牵手上台。两个人的衣着都是清新的风格,一个白色棉质花边长裙加粉色小开衫,长发自然垂肩,透出干净的额头。易远眼前一亮,嘴角勾出一抹会心的笑。另一个则穿淡绿色雪纺上衣,白色高腰短裤,短发简洁清爽。语澜对着麦克风说:“大家好,下面带来我俩的原创歌曲《青玉案》,是一首略带古典忧伤的歌,与之前我们唱的歌曲风格有所不同,希望大家喜欢。”说完她坐到钢琴前面,与书妍会意地相视一笑,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琴音缓缓流淌出来。前奏完毕,书妍轻轻开口: 罗裳轻伞凌芳尘玉簪鬓花明眸深浅潭微波起折纹霏霏丝雨送伊人暮雨微寒翠竹轻挽氤氲几多烟岚似水韶华锦丝浸墨痕伊人与谁画 琐窗绮户银辉沉花院朱檐胭脂粉雕栊秀帘抚风痕红帐罗幕鸳鸯枕夜雾迷眸月华似绸人生谁来句读转身夜阑珊尺素寄无门欲诉衷肠难 伴着语澜轻轻流淌的琴音,书妍唱得极投入,歌声婉约而绵长,镁光灯打在她们身上,明亮却不刺眼,台下观众静静地聆听。易远被书妍独特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住,台上的她几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清新自然,不像其他选手刻意地调动现场气氛,僵硬而尴尬。她一站上去唱歌,便能让人安静下来认真聆听。间奏的时候,易远抑制不住自己,紧张地捧着事先买好的花上台,走到书妍身边,把花送给她,然后轻轻地拥抱。书妍警觉地向后退步,脸颊顿时发热,吃惊地看着他,他故作镇定地对她说,“很棒,加油。”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下舞台,手心冒出了汗。书妍尴尬地转过头看语澜,她也有些惊讶,随后笑笑地对她耸耸肩。台下的人起哄、尖叫。 书妍和语澜演唱完便坐在台下前排看其他选手比赛,书妍不像语澜那样认真观看。她还在为易远的举动心怀余悸,自从发生了王万命那件事情后,她对男子近距离的接触都变得敏感而厌恶,众人瞩目之下,她更尴尬难堪。复赛的角逐终于完毕了,比赛结果也公布了。书妍和语澜获得亚军,冠军是一个身材火辣,劲歌热舞,表演很卖力的师姐。她俩还是很开心,特地去庆祝了一番。很多人记住了她俩,彭书妍和林语澜。[NextPage] 四1、开学两个多月了,专业课都上得不错,除了写作课,讲课的是个大龄女青年,姓雷名韧。一头巨大的大波卷发盖在削瘦的身子上,脸部似乎承受不住此般重量的头发,皮肤都耷拉下来。赶在时尚潮流前端的意向在她身上体现得颇为明显,但经常时尚得无章法可循,就比如她颇中意“混搭”风格,但在她上体现出来的往往是“乱搭”,令人眼花缭乱。据说这位女青年教书、当作家、研究文物、还涉足政坛,多栖发展。她讲课的风格跟她无章法可循的衣着风格是大相径庭,钉是钉铆是铆,一切按老祖宗的规矩来,书里怎么写,课就怎么讲。说话带着湖南口音,声音像刀片那样细尖,脾气大得很,对学生的要求是上课要保持绝对安静,经常静得只剩她的声音在削空气。听她的课的学生分成三批:一小批是一上来就睡觉;另一小批是翻书翻个不停,当然,是课外书;还有一大批是怕考试不过关,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划书、背诵。今天这节写作课,也不例外。雷韧的声音像往常那样穿梭在课室里,尖锐刺耳。在座位上,语澜跟书妍小声抱怨个不停:“今天又要被这个雷人折磨两节课了,真烦!依我看啊,她那不是讲学,是学讲,拿我们当小白鼠!”书妍听到“学讲”二字,扑哧一笑:“如果学讲后还得考试才能上岗啊,要是我当考官,她肯定及格不了。太刻板了,好好的写作课总是这样被糟蹋,跟我想象中的大学老师相差太远了。”书妍这一笑引起了雷韧的注意,她的耳朵像千里耳那样,一接收到底下的任何声响,立马把书倒扣在讲台上,眼睛像利刀一样扔下来,搜索有异样表情的学生。刚好看到书妍把头转向旁边的人,嘴边笑意不止,话似乎也还没说完。“左边第四排第三列的女生你站起来!”听得昏昏沉沉的同学们被这几把刀刺得清醒过来,纷纷转过去看这个倒霉的女生是谁。书妍也被她突然提高几个调的声音吓了一跳,愣了愣才明白她点的正是自己,镇定地站起来。江智惠一看是站起来的是彭书妍,嘴角勾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雷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厉声道:“告诉我你在说什么、笑什么!”书妍想这应该是个抒发不满的机会,尽量温和地说:“我在评论老师您的讲课方式。”雷韧很意外,教书这么久还没有学生敢这样直说,心里怒火逐渐向上燃烧。“好,你说说我讲课怎么了!”“老师恕我直言,我认为您讲课墨守陈规,方法刻板,您是在“念书”,不是在“讲课”,我在您的课上学不到任何有益于我的写作的知识,相反,我觉得这两节课备受折磨。相信很多同学有相同的想法。”同学们拍案叫绝,终于有人敢站起来抒发不满了,纷纷鼓掌声援。江智惠对她的言论很震惊,心想这下她麻烦了。语澜替书妍捏了一把汗,清清楚楚地看到雷韧面部表情的剧烈变化,扯着书妍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下去了。雷韧看到学生们这样支持她便火冒三丈,愤怒道:“你是说我不会教书!?那你懂得尊师重道吗?出去!”书妍倔强地与她对视:“我只是说出一个学生对老师教学的看法,难道您害怕我们的评价吗?”“造反了!给我出去!”雷韧面部狰狞,怒气极盛。书妍觉得多说无益,平静地收拾书本后背起包包就往前门走。语澜紧张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回来!”雷韧高声喝断。又一次把学生吓了一跳,大家很疑惑她还要干什么。“既然你说我不会讲课,那你讲给我看看,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真到了无师自通的水平了。”雷韧不甘心这样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决心反过来羞辱她。书妍听后站住了,在众目睽睽中返回讲台,全班鸦雀无声。她深呼吸环视台下的人,从包包里掏出课本,然后在黑板上写出:LINYULAN PENGSHUYAN这两个单词,说:“现在限时一分钟,请大家从书中找出这个名词的定义,开始!”雷韧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她如何把场面撑下去。江智惠鄙夷地望着她,暗笑道,:书我还不熟悉么?这有什么难的。等会看你怎么出丑!全班同学迅速埋头翻书,只有语澜看出端倪,没动手翻书,坐着向书妍调皮地笑,竖起大拇指,书妍会意地微笑。 “好,时间到。哪位同学能解释这个名词?”台下的同学都皱眉搔头,连江智惠也一脸疑惑,她竟然找不到这个名词在哪。书妍早料到大家会有这些反应,笑着再问了一次,仍旧没人能答,于是她转向雷韧发问:“雷老师,您能替大家回答这个问题吗?”雷韧被问得措手不及,这个名词备课的时候压根没碰到,她提高嗓门竭力掩饰自己的慌张:“我只让你讲课,有让你向我提问吗!?”“好吧,那让我来解释。书里压根没有这个名词,这两个单词是我创造出来的,分别是我的好朋友和我的名字,林语澜和彭书妍。我无心戏弄,只是想给大家,包括雷韧老师您一个善意的提醒,我们不是机器,不能总让我们规范地操作,这种“唯书本论”只会将我们的思维束缚住。一个成功的课堂应该是让学生当主人,师生互动活跃,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 让各种思想火花激烈地碰撞,我们才能收获更多有价值的观点,才能实现多赢。而我们的写作课,总是本末倒置。我的课讲解完毕,谢谢大家。”书妍在一片掌声和唏嘘声中收拾书本,安静地走出教室,长发随风飘飞。语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内,打心眼里欣赏这个女孩,有思想主见,临阵不慌,据理力争,温和坚韧而不张扬强势。 2、书妍晚饭后和语澜在操场上散步,夕阳驮着飞鸟缓缓地下山,天空对它还有丝丝温热的挽留,微风夹杂着青草味道拂过脸颊,发丝轻轻飘舞。语澜像走钢丝那样走在足球场的边围上,身体左右摇晃,书妍走在橙色跑道上牵着她的手帮她保持平衡。“妍,你昨天在写作课上那样子太牛了!我看雷韧的脸由青变红,再由红变青,快要爆炸了的样子,哈哈。不过她以后会不会找你的茬啊,要是记过了怎么办?”“要是她觉得记我的过能让她舒服点,我也无所谓,但如果讲课还是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了……等等,我接一个电话。”“哦,易远哥,我现在跟语澜在操场散步。”“你要过来啊,那在原地等你吧。”书妍挂掉电话,对语澜说:“他是我哥的朋友,上次我肚子疼得快晕了,就是我哥托他照顾我的。”“他喜欢你。”语澜一边用手在天空的云朵比出拍照的姿势,一边懒懒地说。书妍摇头道:“我只把他当兄长对待啦。” 易远远远地看见书妍侧身站在跑道上谈话,长发被风吹起,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裙子上的淡雅小花仿佛飘飞在风中。“嘿!”她转过来向他招手。“呵呵,我没打扰到你们吧?”“没啦,我们只是出完饭散散步。”“你昨天的事情今天炒得沸沸扬扬了,现在你可是处在风口浪尖。大家都知道有个大陆版的“龙应台”在我们学校哈!”语澜一听便来了劲儿。“哇,这么快就传开了,师兄你不知道昨天课上那场面有多……”书妍的手机又响了。“你们聊,我接个电话。” “爸!我这几天刚想打电话给回家呢,你就打过来了。最近家里还好吧?”……“爷爷……好,我马上买车票回家。我一个人可以的。” “易远哥、澜,我家里出了点事,得赶快回家。”书妍说完就往回跑。“家里怎么了?”易远和语澜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臂问。“我爷爷身体状况很差了,我得去看他,可能是最后一眼。”易远仍抓着她的手,说:“我陪你回去吧!”“不用的,我自己可以。先不说了,我走了。再见。”[NextPage] 3、书妍带上简单的行李,一个人坐上回家的列车。夕阳已彻底被黑暗吞噬,她躺在车厢内狭窄而陌生的铺位上,身体随车轮和铁轨摩擦而震动,车窗外的景物像两条黑色的河迅速逆流。她眼睛闭着,回忆颠覆时空,排山倒海而来。她出生的时候祖父六十多了,他们重逢的时候祖父快九十了,中间的二十年该说是谁缺席了谁的生命?时间这只幕后黑手操持得一点也不公平,把她扔进二十年里去长大绽放光芒,却令祖父衰老萎谢。两个生命刚有交集就要分离,像两条线相交后换来的是残忍的相去愈远。儿时她在上海并没有祖父,她以为她永远无法像其他伙伴那样嗲声嗲气地喊爷爷,但当她知道祖父是个抗日英雄,她心里充满了从所未有的自豪感,她能想象若儿时便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自豪无比地向小伙伴炫耀,但如今这种迟到的自豪感已变得朴素持久,内心深处迸出温热的感动。 她睁开眼睛,车厢内逐渐安静下来,反衬得“隆隆”的轨道摩擦声声势浩大,俨然如同命运那般强势,不容抗拒。她脑海里出现太多“假如”开头的句式了,假如她从没有离开祖父,假如祖父能看到自己的成长,假如她能继续听祖父讲那些过去的事情…...但“假如”像是无处安放的美好幻象,最终往往以卑微的姿势消弭在时光之河。父亲告诉书妍,祖父的身体日趋衰弱,非常想念孙女,要她回家陪陪祖父。书妍明白,陪祖父走过他生命中的这最后一段,对他来说弥足珍贵,对自己何尝不是?爷爷,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火车颠簸了一夜,书妍一夜没睡好,头脑发胀,模模糊糊睁开眼时,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到达车站,书宏已经在那里等她。一路上书妍焦急地像弟弟询问关于祖父的情况,一切不容乐观。 回到家,书妍放下行李后立马奔到祖父的房间,母亲正在照顾他吃饭。“妈,爷爷!”她跑到祖父床边。祖父眼皮含含糊糊地撑着,半含着嘴,母亲帮他擦拭嘴角流落的残粥。他听到孙女的声音,眼睛费力地睁开,一个年轻鲜活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嘴巴微微颤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书妍正面看到祖父的脸,短短两个多月之内,一具生命竟如此快速地苍老下去。他的脸变得更加苍黄干瘦,双目无神地深陷进眼眶,干燥的嘴唇因牙齿掉光而内陷。她不禁一阵心酸,眼泪无声地涌出来,脸上却还努力地保持笑容,掩饰自己的悲伤。“爷爷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有没有长胖啊?”祖父颤抖地伸出手轻拍书妍的手背,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爷爷,我这几天放假了,就赶回来看您了,您最近还好吗?书妍哽咽了一下,祖父仍旧轻轻拍她的手背,说不上话来,但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态。“我呀,上了两个多月大学了,各方面适应得都挺好的,学校可漂亮了,给您看看一些照片。”书妍掏出手机把在学校拍摄的照片逐一放给祖父看,边看边介绍,还说了些生活中的趣事,祖父的心情逐渐轻松。说完,她接过母亲手中的饭碗,接着喂祖父喝粥。母亲站在身旁欣慰地看着女儿,安静地擦拭眼泪。 接下去的几天,书妍每天都会陪祖父说说话,说些轻松的话题,甚至活蹦乱跳地为祖父表演,祖父常常被她逗笑了,身体状态也渐渐好转,逐渐能把话说完整。第五天,祖父提出让家人陪他去给老伴上坟,他已经无法自己走路,需要人搀扶着。林贞和准备好祭拜的东西后,家人就陪他到四公里外的祖母的坟前。 坟场被丰茂的野草覆盖得严严实实,彭宝川和儿子书宏带着镰刀走在前面割掉一些杂草,开出一条路来,林贞和提着祭拜的东西,两个女孩搀扶祖父慢慢地走在父亲后面。六个人绕过了好多座坟墓,才走到祖母的坟前。坟墓坐落在坟场的角落里,坟头的野草郁郁葱葱,墓碑上刻着的“慈母王英琴之墓”几个字早已落漆。坟墓有几棵大树隐蔽着,显得清寂而朴素。彭宝川夫妇和书宏俯身清除墓碑钱的野草,然后用朱色漆重新为落漆的字着色。彭宝川首先跪下告诉母亲他们来看望她了,把酒食、野菊花祭献在坟前,叩头行礼。林贞和与孩子们也一一跪拜。祖父一直沉默寡言,他静静站在一侧拄着拐杖看儿孙们跪拜完,神情凝重。“英琴啊,今天我把我们二十年前丢了的孙女带来看你了,这孩子很懂事,很孝顺,可惜你看不到啊。”他拉着书妍的手,轻轻地拍她的手背,声音暗哑而模糊,伴着重重的喘息声。“我今生没有再拜你的时候啦,这是我最后一次,我上坟前来看你了。我这一生对不起你啊!一辈子夫妻,在一起的时间没几天,孩子们是你养大的,我没有照顾你们,你临走了我都看不到你最后一眼,我对不起你啊!”老人说每一句话都要喘上一会儿,说完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书妍也泪流如注,她稳稳地掺着祖父,身上背负的沉重的悲戚、愧疚使他衰老的身躯颤抖得厉害。他似乎已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果然,一周后一个安静的早晨,老人躺在家中老床上身体虚软,瞳孔放大,心跳呼吸全部停止,安静地闭上了眼。 4、明一从上海赶来参加祖父的葬礼,也便于照顾书妍。她一年之内失去了养母和爷爷,他担心她无法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这个在母亲去世之前还是个简单不谙世事的女孩在几个月之内要独自去面对身世真相、亲人离世这些巨变,她肯定不会预料到自己会经历这些平时看起来曲折离奇的情节。以前,明一对书妍身兼父亲和哥哥两职,总觉得自己一大任务就是照顾好妹妹,保护她、引导她,等到她长大成人了,自己或许就可以放开手让她自己去飞翔,会有另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替他爱护她,陪伴她。但当他不得不接受那个颠覆了原本设想的事实时,他更觉得自己不能离开,他无法放心地把她交给别人,一直以来对她强烈的保护欲里埋藏着一股潜意识,他喜欢她。 晚上,忙完祖父的丧事,家人都筋疲力尽。窗外的田野静悄悄的,偶有谁家的犬吠声划破今夜肃穆的静。书妍疲倦地坐在床上抱着双臂,背靠墙壁,眼睛哭得红肿,由于劳累过度,眼白布满血丝,明一坐在床边劝她早点休息,不能累坏身体。书妍仍倔强地坐着,用哭得嘶哑的声音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死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我无法想象亲人离世是怎样的场面。但当我高考完准备去看医院妈妈,你们就跟我说来不及了,她已经过世;当我终于跟爷爷重逢,以为还能听他讲那些抗日故事,他就在我眼前安静地走了。死亡突然就闯入我的生活,死神突然就离我们那么近,那么突然……”她说着说着又哭泣了,却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有一颗糖就会止住哭泣的孩子了,一道浓重的愁锁在她的眉头。明一心疼地坐过去,把她揽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她把头埋进去,难过地啜泣。“你有听过这么一句话么:死是一件无须急乎着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都不会错过的事,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死亡是每个人早晚都要面对的事情,亲人死亡也是无可避免的,你现在长大了,也要学会面对。”“可是我有好多话还没对他们说,好多事情还没做,永远没机会了!”“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感受我懂。妈妈和爷爷肯定都希望你开心快乐,所以你好好地生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书妍的啜泣声渐渐减弱,她已经累得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明一抚摸她的脸颊,轻轻呢喃:“傻瓜,心瑶星旁边是明一星,小瑶身旁是明一啊。”缓缓地把她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孩子们休息一了三天,便都各自回学校了,明一送书妍到学校,再返回上海。[NextPage] 5、语澜终于把书妍给盼回来了,得知爷爷去世,书妍为此憔悴了好多。书妍努力地收起悲伤,不把愁字写在脸上,语澜能感觉到她的掩饰,努力地帮她调节心情,骑单车载她兜风、到操场散步、陪她吃美食、唱歌、搞怪,尽其所能。书妍深深地被好朋友感动,哭着笑道:“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从我们刚认识到现在,你总为我着想,我却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你很伤心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不能分担你的难受,就只能给你带去快乐了。其实,好朋友就像星星,你或许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你要相信它一直都在,我一直都在。”语澜紧紧揽着书妍的肩膀,书妍咬紧嘴唇点点头,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语澜伸手帮她擦去眼泪,笑着轻轻喊一声:“笨书妍。” “来,拿一件东西你看看。”语澜转身从包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书妍。信封上印着“The Next 全国文学新星选拔大赛复试通知 彭书妍(收)。”书妍顿时兴奋地叫了一声,拆开信封,看到一张碎成几块的纸被透明胶纸贴起来。她诧异地看了看信封上写的寄信人地址,是上海寄来的没错啊,但信纸怎么会这样?语澜看出她的疑惑,叹了口气说:“你这封信可是命运坎坷啊,听我一一道来。你回家后的两天,我去收发室拿我朋友寄来的明信片,我在那块写收件人的小黑板上看到你的名字,就问那位阿姨要你的信件,顺便帮你拿回来,你猜阿姨怎么说?”书妍疑惑地摇摇头,语澜接着说:“她说,信件放在这里有好几天了,刚才你们班一位同学来拿信件,就托她带回去给她了。我问她托谁带回去了,她说是江智惠,我就想等江智惠把信件带回宿舍给你就行了,就走出收发室。没想到没走几步就看到她把撕碎的纸张扔进垃圾桶里,我很奇怪,就追上去找她,可她走得特别快,我想探个究竟,只好把手伸进垃圾桶,摸到一个信封,正是你手上这个,我心里一惊,难道刚才她刚才撕碎的就是你的信!?我赶忙又伸进去,摸到了几张碎纸,拼起来就是你手上这张纸。”书妍很不解,愤怒道:“我跟她都没什么交集,干吗这样对我?私自拆人信件,她不觉得很不道德吗?!”“那天我有去找她理论,但她死死咬定不是她干的,我说我都亲眼看到了你还否认,她说凭你一个人看见能说明得了什么,要我找出证人,不然就不要污蔑她!但我当时是一个人去的,找不到证人,哼!我回宿舍后跟小敏和小桐说了这件事,小桐说江智惠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谁隐蔽了她的光芒她对谁不爽,所以我们推测可能是因为她嫉妒你,所以才会有那天的小人之举。”“呵!可笑!自觉不如别人就使这么卑鄙的手段,还好她针对的是彭书妍,我抵抗力强着呢!我做我的事情,她要嫉妒让她嫉妒去吧,久了要内伤的。” 秋日的天空纤云流连,晚风轻抚,夕阳向大地投射淡淡的光曦,她们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越拉越长。 接下来的日子,书妍除了上课,就是忙“The Next”的事情。她没有计较结果,只知应该义无反顾。当许多人还在矫情地描绘梦想,并刻意地把它变得玄虚而遥不可及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追逐了。在苍茫人间不起眼的一隅,像拾荒者那样怜惜每一点过往的生命痕迹,纵使凌乱不堪,也舍不得遗弃。白纸黑字记下她那措手不及的成长中的悲与乐,多数是年少时无处安放的躁动——放在生活里,生活理解不了;放在记忆中,时间会将它冲淡;只有从头脑到手的由虚转实的文字,才是忠实的依靠。正是这种往内里填塞的成长图式,使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切情绪,然而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时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寂寞。笔下的文字从混沌到成形,参与的都只有自己,所以写作是一件寂寞而需要勇气的事。当把它作为梦想时,更需要勇气,需要一股跳出个人狭小天地的勇气,逐渐褪去不知天高地厚的粗莽、刻意地放大个人感受的扭捏,去接受人间的不完满,甚至丑陋肮脏。一个拥有梦想的人,执着而且强大,不再卑微。[NextPage] 五、1、日子也像夕照中越来越远的影子,一点点消逝去。一转眼就到了大学的第二个年头。人在成长的轨道上越走越远,无法选择出发的地点,但走哪一条路,只能自己依靠心的指引去将它走完。那些规矩整齐的日子也渐行渐远,慢慢地挥别浅薄、幼稚,但纯净的信念没有变:把生活过得不苟且,充实鲜明,甚至淋漓痛快,所有的措手不及、不完满多年后可能会涣散为淡薄的痕迹,人又再一次次跌倒中站立,跌倒,站立。 2、 新学期伊始,举校上下都在为学校八十周年校庆准备着。各个社团忙着筹备节目参加校庆汇演,话剧社不例外。为此,话剧社向全校学生公开召集剧本,由专业老师评选出优秀剧本,一等奖剧本将投入表演,被录取的剧本作者能够参与话剧导演。书妍看完宣传海报,默默地走开,儿时与明一偷偷溜进大剧院看人家排戏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中,她不禁莞尔。那时坐在台下角落看人表演不过瘾,还偷偷跑到后台探探他们藏了什么家伙,然后悄悄掀开幕布,看到一个大胡子拿着一个本子比划着跟其他人说该怎么演,指挥别人拿道具布置场景,等到真正开演了,舞台布置得好美,演员演得好精彩,于是就觉得那个大胡子真伟大,台上的一切都是他的功劳。回家的路上兴奋地跟明一说:“我将来要跟大胡子一样。”明一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小瑶想做导演呀,好啊,那到时我肯定到剧院看你的戏!”那算是一个小小的导演梦吧,经年后又泛起涟漪。 要参与导演,就得先拿出一个好的剧本,所以,剧本创作是首要任务。接下来两个星期,书妍拿出了一个剧本,经过推敲、修改,终于投到话剧社的邮箱。 3、截稿一周后。话剧社办公室。三位老师和几位社干在讨论剧本投稿奖项的评选。“三等奖出来了,这个一二等奖啊,真让人头疼!”王老师摇头道。“目前难以抉择的也就江智惠、彭书妍和李灿廷这三个剧本。”“这次收到的剧本很多是写爱情的,其中江智惠写得最好,她的剧本场景的意境特别优美,人物性格也很饱满,对白的设计颇有古典美,我看就把她的定为一等奖吧。”“我看不太妥,这个剧本虽然有你说那些优势,但是她的主题是缠绵的爱情,在校庆汇演上演这样的话剧不适合。况且这个剧本明显是模仿《西厢记》,这没有独创性,选它的话我们不如选用《西厢记》来演。相反,我觉得李灿延的作品立意更深远,视角独到,有一定的思想性。”“但李的语言过于书面语,更适合当小说阅读,他并没有很好地把握剧本语言特点,要修改的话也比较费劲。我倒更看好彭书妍的,这个学生观察能力很强,她通过几个不同的场景,把当代大学生种种不同的生活状态表现得很到位,很有现实意义,学生看后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找到共鸣。”“嗯,我也这样觉得,彭的剧本更贴切生活,立意方面更胜一筹。”“但是彭的剧本有三幕,演起来演员阵容可是很庞大啊,道具多,工作量也大,学生能做得来吗?”“这就要看他们的组织协作能力啦,学校也要尽量配合。”“那么,一等奖就敲定彭书妍的《大学你我他》了,江智惠和李灿延的退居二等奖。”[NextPage] 4、比赛结果第二天便公布了,江智惠站在公告栏边看到话剧社公布的比赛结果,“一等奖“下面那个名字像一束强光刺痛了她的眼,感觉自己的尊严在它面前就像小丑那般卑微可笑,顿时妒火燃烧,气愤地跑开。边跑边哭,自己到底哪里比她差劲?为什么处处都让她沾上风?! 5、 话剧社负责人把演员名单送到书妍手上,并且分配了两位导演协助她,剧本也送到演员手中了。话剧社安排了书妍与演员们见面,周六晚上进行第一幕的排练。第一次排练,书妍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在心里不停地跟自己说镇定一点。幸而其他两位导演有些许经验,在旁边善意地辅助她。他们事先让工作人员安排了所需道具。开场时,书妍首先为演员们讲解这一幕戏的内容:“这一幕戏讲的是在大学中有这样的一个群体,他们他们激情澎湃,斗志昂扬,活跃于学生会、社团等等各种活动中,但是他们为了前途明智的“全身而退”,忙于GRE、雅思、托福、王亚南经济金融双学位等等,他们准备着另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对待身边的种种大学生为之趋之若鹜的诱惑、荣誉,皆不为所动。他们有的只是坚定的目标和为之而不懈奋斗的毅力。大学毕业后他们去了美国、法国、英国……这类人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因为我们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同学。这一幕戏分成两场,一场是这一类学生活跃于各种活动中的,另一场是为自己的人生目标而不懈努力的。相信大家都提前熟悉了剧本,好,现在道具都到位了,我们开始吧。”书妍等几个人走到台下,慢出场的人退下舞台,先出场的便开始表演。礼堂里时不时传来书妍喊“停”的声音,她不断地强调要把舞台想象成生活中普通的场景,把最自然最真实的一面表现出来就好。但演员一会儿忘词,一会儿忘了拿道具,一会儿语气表情不对,中断了很多次后,她虽然有些着急,但还是安慰他们别紧张。终于,一个晚上的时间基本把第一幕的内容过了一遍,但她还不甚满意。最后疲惫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便投入排练。若在晚上排练,书妍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等演员们走后,她独自一人在那里琢磨剧本,预备下一场戏的排练。易远经常为她送夜宵,送她回宿舍,尽管她多次婉拒。他们的排练时间固定在周六日,其他时间没课的时候也加紧排练。个别演员颇有微词,他们抱怨太辛苦了,课余时间都被排练占满,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导演要求太严格……一开始只是私下抱怨,接着反映到话剧社,要求减轻工作量,书妍他们都是好言相劝,但后来有两个师妹经常玩失踪,影响其他人排练。眼看着汇演的日期逼近,书妍很着急,生气地去找她们俩。这天正下着暴雨,在气头上的书妍顾不得带雨伞,冒着雨冲出去。找到她们,已经全是湿透,她撇开贴在脸上正滴水的头发,呵斥道:“整个剧组的人都在等你们,你们以为排练是在玩过家家吗?工作不想做就扔掉消失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团队精神啊?”其中一个女生宁宁看到她这狼狈样子差点笑出来,没有半点悔意,理直气壮道:“你的戏本来就很无聊,况且我在里面只是个小小的配角,越演越没劲。智惠姐的剧本哪点比不上你的?剧情浪漫,男主角肯定也很帅,她早就答应我演女主角了。哼!偏偏又没被选上!智惠姐早就跟我说你的底细了,看来一开始她劝我们不要去演是对的,你明明就没有经验,还要求那么多!烦死了!”“宁宁,智惠姐跟我们说不能把她供出来你还这样子说,好啦,快走啦,不然她要找麻烦了。”另一个女生小声在宁宁耳边嘀咕,然后拉着她撒腿就跑。书妍愣了,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风吹在湿透的身体上,透出丝丝冷意。她心里又气又委屈,背靠着墙,抬起头不让眼泪滚落下来,想:“我这么做不都为了能把工作做好吗?我只是严格要求,并没有到苛刻的地步啊!又是江智惠!为什么又是她!总是针对我,总是破坏我的事情,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她的心这么险恶?” 明一。晚上心烦得睡不着,感觉身体微微发烫,打电话找明一谈心,把这段时间来所有的不顺心都倾泻出来,明一给了她不少稳重的建议。但当书妍提到易远对她的关心,明一沉默了,果然如他所预料。挂了电话,身体愈发烫热,她发烧了。宿舍早已熄灯,外面的细雨还在下,蔓延到阳台的爬山虎被打湿,路灯暖黄的光折射到叶上的雨滴,散出点点光芒。书妍起身找点退烧药吃后,到阳台拿了块湿毛巾,敷在额头上。躺着躺着便睡着了。翌日,书妍已退烧了,但不断地打喷嚏,头晕乏力。她听取明一的建议,调整好心态,把江智惠的事情搁一边,全部精神投入话剧排练。其实她心里已有自己的打算。 现在离汇演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但宁宁她们那两个角色还是空着的,其他演员对她们俩的不负责任又气又急:这两个角色要是没人演,戏要是赶不上汇演,我们的辛苦不是白费了吗!书妍一遍安慰他们躁动的情绪,一边想办法请新的演员。顾不得自己的感冒。通过朋友介绍,她找到两个别系的女生,她们答应帮忙。于是,排练很快恢复正常,等待正式汇演。[NextPage] 6、终于,八十周年校庆汇演拉开了帷幕,在主持人一番激情澎湃的开场白后,校长对学校的光荣历史进行了深情的回顾,最后节目才开始。书妍的话剧被安排为压轴节目,她在最后一次彩排时已经跟灯光师和音响师沟通好。倒数第二个节目开始后,她和另一个导演便开始安排演员的出场顺序,并提醒他们一些应该注意的问题,其他工作人员谨慎地打点道具。一切准备就绪,众演员笑着相互击掌喊加油。看到大家信心满满,书妍不由得感动,得到大家的支持,此时一切辛苦都烟消云散,都值得。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下来,剧务们迅速把第一幕的道具搬上台,首先出场的演员都到位。镁光灯又亮起了,话剧开演了。演员陆续进场了,台下时不时传来掌声和笑声。书妍悄悄地拉开后台的布幕,心里祈祷着演出不要出差错。演员们都很投入,状态甚至比排练的时候还好。看到台下坐满了观众,她急切地搜索语澜的身影,只见她坐在靠前的位置,手拿着DV专心地录下台上的表演,易远坐在她旁边,看得很认真。她放下布幕,走到主持人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迟疑了一会儿后点点头。接着她又走到操作大屏幕的师傅那里,跟他讲了一会儿话后把U盘递给他。 伴随着台下的最后一阵掌声,背景音乐渐渐弱下来,布幕慢慢落下。工作人员迅速撤下道具,演员退场。布幕再一次拉来,书妍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语澜一边兴奋地朝她挥手,一边把镜头拉近,对准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拿起话筒,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感谢大家的观看,下面请允许我用两分钟的时间讲几句话。这部话剧能够顺利排练、演出,我要感谢一个人——江智惠同学。”这时屏幕上跳出江智惠的照片,台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坐在角落里的江智惠本来正很厌烦地跟邻座的人说彭书妍啰嗦,但听到自己的名字、看到照片,差点跳了起来。在前边的语澜也吃惊得张大了嘴,不解地对易远说:“她究竟要干什么?好端端地谢那个人干嘛?”易远亦不解。“江智惠同学在这次话剧创作比赛中取得非常好的成绩,但由于只能选一个剧本进行演出,我比较幸运地被选中。正因为有这么优秀的她,我更有压力,提醒自己要更努力地把工作做好。排练过程中,江智惠同学提醒我们及早发现两位不敬业的成员,经过内部调整后,我们这个团队变得更加团结,更出色地完成我们的话剧演出。所以,我建议大家把掌声先给她。”书妍说完带头鼓掌,台下也零落地响起掌声。江智惠难堪地离开座位,逃出礼堂。身后响起书妍再次鞠躬谢幕后明快的掌声。 演出结束时已是十点,书妍大大地松了口气,一个多月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下来。她开心地去找语澜,准备同行回宿舍。这时书妍接到短信。“易远有事要找我,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她对语澜说后,站在原地等他,夜风微凉,感冒还没好,站在那里脑袋昏昏沉沉,鼻子越发难受。很快,易远赶过来,手捧一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待他走到跟前,书妍才看清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西瓜,上面雕满了“心”的图案。她禁不住紧张起来。 “书妍,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易远很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把西瓜送到她跟前,等她接受。书妍心里一惊,不自然地躲开他的眼睛,不断地捏自己的衣角,干笑道:“易远哥,你别闹啦,我们是朋友啦。”她边说边故作镇定地拍拍他的肩膀。像烂俗的爱情片那样的情节,都是潦草而尴尬地收场。易远听到一个早就有预料到的结果,但仍忍不住要问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有喜欢的人了?是明一吧。”书妍瞬间慌了,手足无措,转身背对他,想辩驳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自觉地咽下去。“呵呵,我能感觉到你喜欢他,只要你幸福快乐就好啦!”说完笑着伸手挠挠她的头发。她这才转过身来,他把手里的西瓜递到她手上,说:“祝贺你的话剧演出成功,这可是我花很多心思才雕出来的哦,一定要收下。”书妍略带歉意地收下,说:“易远哥,对不起哦。”易远苦笑着摇摇头,道:“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轻松多了。喜欢他就要让他知道,明白么?”说完转身离开。书妍看着他寂寥的身影渐渐往反方向走远,心想:人是不是都会碰上那么一个人,纵使早就知道结局或许会潦草而仓促,仍旧卑微地喜欢他。这是一种多么纯粹而无畏的情怀啊!遇上这么一个人后,或许就再没那股勇气去展开另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了吧!她心中被另一个名字充斥着。明一。 书妍捧着西瓜回到,室友们皆惊叹易远的手艺如此之精致,简直可以当艺术品欣赏,都舍不得吃掉了。她笑着看她们把西瓜放在桌面,疯狂地拍照。过了会,她让语澜把西瓜切开,大家分分吃了。吃完西瓜,书妍冲了个热水澡,走出浴室一吹到风便又开始打喷嚏,头晕难受。“妍,你的电话响了。”语澜躺在床上朝她喊。她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明一的头像。心里一怔,深吸了一口气,抿嘴按下接听键。“喂,哥。我刚洗完澡,没听到手机响了。”“嗯,小瑶你感冒了吗?怎么鼻音这么重?”“前些天淋到雨感冒了,这段时间太忙了,还没去看医生。哥,你最近怎么样啦?”“怎么可以这样,再忙也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明天一定要去看医生了,听话。”“呵呵,我知道啦。今晚我的话剧演得很顺利哦,而且,我把江智惠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就是打电话来问你演出的事,我家小瑶是最优秀的,演出当然成功。这算是圆了你小小的导演梦吧?”“对啊,你还记得我的导演梦?呵呵,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挂上电话,明一的声音仍旧回荡在耳边。她没有告诉他易远向她表白的事情。又一个难眠之夜。7、忙完话剧演出的事情,书妍专心投入自己的学习。经常跑到图书馆,安静地坐在她的“专属”座位——靠窗的位子上看书。读书之于她是一种朴实的积淀,给自己狭隘的灵魂打开更多窗口,站在无涯的时间一岸,看到更远更广的远方。也寄托了一种简单的念想,但求在孤单时不孤单,寂寞时不寂寞,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很多风景,打开窗户,树木的辛香随风阵阵地送进来。 看《双城记》时读到这么一段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这是最坏的时代,许许多多的人对生活感到困惑、怀疑、迷惘,当被生活磨去了锐气,失去了信仰,苍白无力地不安着、挣扎、逃避。但两个“最”字包含着其矛盾的一面,虽然失望,但不能绝望——这也是最好的时代,怀着一颗柔软而谦卑的心去接受生活的不完美——它总有好的一面,或许已经错过,或许它还未到,但终究会有的。人在世上总要有能使自己站得住脚的东西,譬如目标、希望、信仰。人越长大,这些东西越易得易失,大学校园里,有些人过着潇洒无忧,挥霍青春,享受生活,随之而来的是迷茫泛滥成灾。有的却能从心底里迸发出力量,且行且坚定。 这一年书妍给自己定设了若干目标,并且尽可能地量化,有条不紊地执行着。阅读、写作排在首位,冲刺奖学金,背英语单词,参加感兴趣的社团,偶尔做做兼职,短途旅行……日子忙碌而踏实。[NextPage] 六1、大二大三的日子过得飞快。“妍,时间一晃大三就快过了,可我感觉好像昨天才认识你,一眨眼我们就过了大学的四分之三了。”语澜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叉垫着头,闭着眼睛说。“嗯,非常快,大一刚入学还什么都不懂,眼看着就要进入大四,人的成长渗入时间就变得非常奇妙。小一点的时候,我就想我肯定是上北方读大学,而且会离我哥很近,我的家还在上海,我的母亲就是那个十月怀胎生下我的母亲,而且她不会离我而去。但一不留神这一切就完全变了,而我似乎也随着这一切的改变而改变,之前也决不会预料到有这些改变。挣扎着努力地接受生活给我的这些,便也就长大了。”书妍抱着双膝,凝望远方,面孔轮廓出较两三年前更为坚韧淡定,干净的脸庞略带几分成熟的风味语澜坐起来,发丝上沾染几片碎叶,认真地看着书妍的眼睛,道:“你现在能以这么平和的心态去看待那些剧变,真的挺不容易。”“我爸爸在家乡的花田里种了一种花,名叫风铃草,我弟弟书宏曾经告诉我,它的花语是温柔的爱和感谢,我很喜欢这种花。就如它的花语,我得到温柔的爱,我心怀感恩。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也告诉我:有些事情并没有永远,得到与失去总是不断地上演,那些疼痛过后使我更懂得珍惜,但就算失去了,也心怀感激。”“青春像电影那样一桢一帧向前播放,却无法也像电影那样可以倒带,现在想来,那些不知所谓、简单直白的年生过得太过仓促潦草,我几乎没有像你这么用心地区体会过所谓的得失。但现在我明白我得更珍惜、更用心地去生活了,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吗?”书妍宠爱地摸摸她的头,抿嘴笑道:“我计划暑假去贵州支教,那里有不少村子的孩子读书环境都不好,缺乏师资和教学条件,我想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再者圆自己一个梦想吧。” 2、在明一的协助下,书妍联系好了对象学校——岩明小学,计划了行程路线,背起背包便踏上开往贵州的火车。“将有多少未知的困难迎接着我,不得而知,但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得风雨兼程。”火车汽笛声鸣起,书妍靠在窗边写下这句话。所有的远方都令人充满想象,就如命运具有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之美。开启每一段未知的旅程,寂寞的美感总似妖娆的花开遍整段旅途,优美诡异。[NextPage] 3、翌日中午,书妍坐了一整天的火车,终于到达吉鈈镇,在简陋的客运站售票处等了半天,肚子早已提出抗议。女售票员边嗑瓜子边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冲一些询问购票情况的乘客嚷嚷,书妍向她要通往丰沽县的票,她一听是外地人,奇怪地问她要去丰沽干什么,书妍接过车票,怕她再啰嗦个不停,微笑答谢后离开。大巴看上去已经进入衰老期,好像颠簸了大半辈子,车窗玻璃被蒙上厚厚一层尘垢,车内一股肮脏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书妍上车坐下后,一个满面油光的肥胖男子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满身散发油汗味,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车一路颠簸得像要散架似的,书妍吃了点随身带的饼干和水充饥,痛苦地熬了两个钟,终于到了丰沽。下了车,阳光猛烈,地面的热气带着焦味来势汹汹。书妍找了个路人问路,按他的指引拉着行李箱步行到丰沽文化站。走了一小段公路后拐入坑坑洼洼的土路,沿途是一块一块的农田,庄稼被骄阳烤得干枯,地里的土壤出现条条枯枝般的裂缝。田间有一座座年久失修的土砖屋子,屋顶盖着青苔和白灰相间的瓦片,屋檐下摆放一簇簇干柴,屋前的竹竿晾晒着大大小小的衣服,偶见几个小孩不知疲倦地在阳光下追逐玩耍。半个小时的路程显得特别漫长,饥渴累交加。到达文化站,工作人员热情接待了书妍,面容慈祥的大妈是文化站的主任,得知她饿着肚子,忙给她下了碗面条,休息片刻后书妍请她们带她去岩明小学。主任骑上老旧的自行车搭着书妍,来到岩明小学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快要放学。她们找到林校长,主任为他们做了介绍,然后一起参观了学校。校舍比书妍想象的还要破败不堪,几乎摇摇欲坠了。校舍前面狭窄的空地上竖着一个残损的篮球架,显得孤单寥落。林校长向她介绍道:“这座校舍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我接手的时候还没这么大,后来我把门口的几分田重新平整了一下,然后用砖和木板围上,就成了现在的学校,有四个教室。我家就在附近,遇着风大和下暴雨的时候,就把学生全部喊到家里来,不敢让他们呆在教室里。”正在自习的孩子们看到有陌生人来,都好奇地探着脑袋出来看。书妍问校长:“这些孩子怎么没有老师带呢?”“我们学校包括我只有两位老师,一共有一、三、五、六四个年级,九十五名学生,老师不够,所以就得让他们先自习,老师讲了一半的课再过来看看。来,我带你进去跟孩子们认识一下。”书妍随校长走进教室。进门的时候,她一米六五的个子还得弯下腰才能进得去,教室的泥地板凹凸不平,一走过尘土就飞起来,尘味扑鼻,课桌椅修修补补后老旧不堪,黑板表面不平,擦不干净,灰灰的一层。“同学们,这是我们的新老师——彭老师,她会给大家上两个月的课,大家欢迎。”孩子们雀跃鼓掌,向她问好,瞳仁明亮,笑容清澈。书妍从进校门以来满脸的凝重此时终于慢慢舒缓开来,咧嘴笑着向学生问好。 下课铃声一响,不用值日的学生快活地背起书包往教室外飞奔。“他们放学后得走一两个小时的路回家,回家后还得打柴守牛、喂猪做饭。”看着学生们向自己道别后欢快地跑出校门,林校长眼里闪着父亲般慈爱的光,他熟悉地喊出学生的名字,有的叮嘱他明天不能迟到,有的嘱咐她中暑了要多喝水,有的叮嘱他要按时完成作业……书妍看得心里五味杂陈,林校长接着带她去宿舍看看。“你这个月就同陈老师住在这个寝室吧,实在是腾不出新的寝室,屋子老旧了点,你就委屈一下了。”书妍急忙摇头道:“林校长您别这么说,来到这里大家都一样,您这些年这么困难都挺过来了,我更不能叫苦了。我先把行李放进来吧。”“小姑娘不错呀,这年头能吃苦的年轻人不多咯。加油吧!”林校长拍拍书妍的肩膀,她微笑着坚定地点头。 4、 翌日,书妍敲开校长室简陋的门。“校长,您看看我这个教学计划可行么?”林校长戴起老花镜仔细地看了一遍,无奈地笑着说:“不错,你挺有想法的。在暑假能给学生增加一点课外活动、讲点课外知识,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有考虑到的,但就是条件实在太有限了,心有余,力不足。”“校长您放心,我的计划书上提到的都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事先有准备一些书籍、活动材料。当然,我个人的力量也是微薄的,能做到的也大概是这些,但我会努力做到最好的。”“很好,既然你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我们会给你最大的舞台,一切配合你。”“谢谢校长。” 书妍教孩子们一些日常英语口语、英文歌曲,教他们学看地图,用笔记本为他们放映事先准备好的世界著名景点照片,教他们一些基本的医学常识,带他们玩两人三足游戏、想象游戏……孩子们对这些新奇的事物无不好奇惊讶,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一片空白,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田野、鸡鸭猪牛、家人、老师,和那片狭隘的天空。 一天下午,课上了一半,窗外天色骤黑,狂风大作,闪电像一把把斧头砍破天空。林校长带领两位老师迅速把疏散学生到他家里,未待学生都躲到校长家里,大雨已经倾盆而下,有的已浑身淋湿。学生们都躁动起来,期待许久的雨终于下了。书妍看到孩子们都兴奋不已,心想这是教他们写作文的好时机。由于身边没有笔纸,于是让孩子们说说这场大雨来临之前、来临之时心中的感受,他们都有各自的想法。等到大雨停了,书妍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下面大家两人一组,把队伍排好来,跟着老师到外面来,我们不回教室上课了,我们到田里上课。”孩子们一听到田里上课,都激动起来,听话地迅速排好队伍,迫不及待地走出来。书妍把他们带到学校旁边的水田边,说:“刚才大家都说出了对这场雨的真实感受,那么现在雨停了,大家有没有发现外面有什么不一样呢?现在老师要求大家对以前忽略的雨后景象重新仔细地观察,天上的,地面的都认真地观察。”“我看到了!土地变得很湿润了!”“空气变得很凉爽!”“我家的庄稼变得更绿了。”“天空中飞着一些蜻蜓……”“蜻蜓下雨前就有的啦,要下雨就会有很多蜻蜓飞得很低。”“还有还有,下雨后我全身就湿了……”一个被雨淋到的小女孩怯怯地说,大家都“哈”的一声笑了。书妍也笑着鼓励她:“没错,这也是雨后不一样的地方。”小女孩也嘻嘻地笑了。“你们快看啊,那里有彩虹!”眼尖的小男孩跳起来欢呼,其他孩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兴奋地鼓掌欢呼。不料田垄太狭窄,他们一手舞足蹈失去平衡,一个个子小的孩子被推倒在田里,书妍一惊匆忙走过去,但没等她赶上来,其他孩子已经把她拉上来,她没哭,反倒还喊着“彩虹彩虹”,身上被湿泥弄脏似乎也没比彩虹重要。书妍看后心底泛着温暖,问他们:“你们知道彩虹是怎么形成的吗?”他们都摇头,书妍顺便把小时候明一告诉她的原理讲给这群小孩听:“彩虹的七道光就是七位仙女,她们原本是不会跳舞的,只有下雨的时候她们是身体才会舞动起来,这时身体还会发出一种漂亮的光芒,也就是折射现象。由于七个仙女的舞姿不同,也就是太阳光折射的角度不同,所以她们身上的七道光也就不一样,我们现在看到的彩虹就是七位仙女正在为我们跳舞呢。”“原来阳光还会跳舞的呀,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呢?”“这只有善良细心的孩子才能看到,所以大家要争取做这样的孩子才能看到阳光跳舞。”其他孩子跳着争着喊:“我能看到,我能看到!” 田间回荡着孩子们清亮的笑声,他们争着说自己的雨后新发现。书妍要求他们把这一天对雨的所看所感写下来,收上来批改,都写出真情实感,充满童真童趣。[NextPage] 5、白天有一群孩子陪在身边,他们虽然调皮淘气,把自己弄得忙碌而劳累,但从中能收获到许多简单的快乐。夜晚的时间最难熬,学校寂静冷清,只听见一片杂乱的虫鸣蛙叫。这样的夜晚令书妍想起了刚从上海回老家的那些夜晚,同样是在陌生的乡村,同样是在思念着异地的人。书妍每每打电话回家,父母弟妹都会轮流着跟她聊上一会儿。一个人在外,家人很少在意你过得辉不辉煌,而是关心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累了就劝你回家歇歇。世界上也只有家人会无条件地为你付出,不求回报。 书妍在岩明小学已经待了半个月,孩子们对她带来的新鲜课程都心生喜欢,接受了她带来的新鲜知识,但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大片空白仍令书妍担优。他们的父辈有的一辈子都没踏出村子半步,更不用说这些年幼的孩子,他们虽然也在接受知识,但在对世界最好奇的年龄失去了对世界近距离的接触、体悟,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一个新的想法在书妍头脑里形成,她把想法告诉校长,得到他的支持。她自知自己的力量只是绵薄之力,但每一次新的尝试总有它的意义所在。 6、“哥,我在贵州这边很好。生活很充实也很有趣。”“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太累,知道吗?我过几天刚好到广东出差,顺便过去看你。”“你听我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7、“小瑶,现在在上课吗?”“没有,下课了。哥你快到了没有啊?”“嗯,我现在快到岩明小学了,你出来等我吧。”“真的?好,我马上出去!”书妍立刻冲到学校门口,身后的学生也跟着她出来看热闹。只见远处一辆东风大卡车慢慢驶过来,车行过处土尘滚滚,路边的闲步的家鸡被吓得赶忙往两边躲。明一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头伸到车窗外笑着向书妍挥手。她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会坐着大卡车过来?车开到校门口,书妍怕身后的小孩好奇地跑出来,忙摆开手护着他们。明一从车上下来,满脸的汗水。书妍开心地跑过去。“哥,你怎么坐着这个过来啊?车后箱载着什么东西?”她边说边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先让我看看小瑶有没有什么变化。嗯……变瘦变黑了,但还是很可爱。呵呵。”“呵呵,哥你快说啦。”“那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自己策划了一下,向公司提出一个爱心助学的方案,老总很支持,我就在公司内部做了个募捐的活动,很快募集到一笔善款。我们用这些善款买了体育用品、学习用品、图书,还有教师用的模型、器具等等,装了这么一大车,车开了两天才到这里。而且啊,公司批给我一周的假期,可以来这里陪你,是不是一个很大的惊喜呢?”“哥,你太棒了!太好了!太意外了!哈哈!”书妍欣喜若狂,拉着明一的手跳个不停。身旁的孩子们听到学校有了新书新用品,也高兴地欢呼起来。明一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好了,我们到车后箱去搬东西吧!孩子们,跟老师到后面去搬你们的篮球和书籍吧!”校长和陈老师闻声也赶出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末了才发动里边的孩子都出来帮忙。 孩子们帮忙把车里的东西都搬出来,林校长指挥他们放到相应的地点,有的孩子站在那里爱惜地摸摸这摸摸那,久久舍不得走开。“校长,咱们现在就把篮球架、乒乓球桌给安上吧?”“好嘞!现在就安上!”明一征求了校长的意见后就开始动手,孩子们围在旁边认真地看他们安装,好奇地问这问那,明一耐心地一一解答。到了晚饭时间,明一终于把新用品都安排妥当。校长把他和几位老师招呼到家里吃饭,校长妻子把家里舍不得喝的陈年老酒拿出来招待客人,再炒几个自家种的新鲜小菜,朴素而情真意切。他们吃到一半,就陆陆续续有学生来拜访,孩子们从家里送来鸡蛋、鸭蛋、地瓜、豆角,答谢明一叔叔。明一暗暗感动,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明一充当孩子们的体育老师,等他们上完文化课,他就和书妍带着一群孩子打篮球、跳绳、打羽毛球、猜谜、讲故事,他们都玩得乐此不疲。孩子们身体内仿佛都被注射进新鲜血液,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也流淌进血液中,令他们活跃不已,不断地向他俩问了一堆形形色色的问题。8、上完一天的课,吃完晚饭后,明一带书妍到学校附近散步,平时她是不敢一个人跑到外面的。乡村的夜空很纯粹,空气中弥漫泥土夹杂着青草的清香味道,一群萤火虫在叶片间追逐玩耍,发出可爱的亮光。夜风清爽舒畅,满天星星布满夜幕,明灭可见。他们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来,我们来找找心瑶星。”明一还像小时候那样把两个手掌比成望远镜的形状,贴在眼眶上,仰头寻找,书妍也跟着一起找。“找不到耶,要不我们找明一星吧,找到明一,就能找到心瑶啦。”书妍说。“嗯,好办法……你看,找到啦,就在那里!两颗星在那里,看到没有?”书妍信以为真,兴奋地顺着明一的手指望去,原来是两只飞在他们头上的萤火虫,她假装生气地拍他的手臂。“哼,你又骗我了!不理你了!”“哦,不理我啊,那我先回去了。”明一说完就转身快步走了,没听到她喊他,渐渐慢下来,果然听到她在身后喊:“哥,我理你啦,你等我啊!”他转过身看她屁颠屁颠地跟上来,故意逗她:“怎么,怕黑啊?不敢自己走?”她故作镇定地扬起头,逞强道:“哪有?我是怕你不识路,过来带你的。”他看她躲在自己身后,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不禁暗笑:越长大越爱面子了。“好好好,你带我走,别把我带丢啊。”“不会的,你尽管跟着我好了。” 田间的小路很窄,明一带着书妍小心翼翼地走,两人认真走路,沉默了一会儿。书妍心里挣扎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哥,你帮我找到大嫂了没有?”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她甚至能想象若是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会笑着在心里哭泣。“没有。”两个字像一股简短的气息从他口中呼出来。但她感觉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哦。”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便分开了一盏昏黄的路灯黯淡地发着微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今晚早点休息,明早就要执行我们的计划咯。”“嗯。”明一微笑着摸摸书妍的头,目送她回宿舍,然后转身往林校长家去借住。 书妍躺在床上反复重温他那句“没有”,他怎么还没找女朋友呢,是在顾虑什么吗?怕我不能接受?他应该有他自己的感情生活,不该像小时候那样事事都为我考虑呀!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可是,我真的希望他去找吗?其实,不希望那样。又或许,他是觉察到我心里的想法,在等待着什么。[NextPage] 9、隔天早晨,师生们在学校的空地上集中,分成两个方阵,林校长对学生们讲:“同学们,现在迅速把队伍排好,我们现在先步行到镇上,然后再坐汽车到城里的科技馆参观。大家要服从老师们的安排,遵守纪律,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孩子们第一次进城,第一次去青少年科技馆参观,兴奋得恨不得马上飞出去。“好,现在左边的同学跟着我和陈老师,右边的同学跟着彭老师和明一叔叔。大家走的时候一定要抓住这根绳子,不要掉队,要注意安全!现在我们就出发吧!”“耶!” 他们步行两个多小时才到达镇上的汽车客运站,但两个多小时的行程对孩子们来说都是小问题,他们平时上下课走的时间有的还不只两个多小时。一路上他们精神抖擞,有说有笑,齐唱学过的歌曲,响亮而走调的歌声似山间澄澈的清泉,欢快地流淌,明一事先联系好的汽车已经在车站等待了,孩子们坐上车仍不见疲惫,还是开心地玩闹。当明一告诉他们科技馆快到了,他们更是快活地沸腾起来。书妍提高嗓门对他们说:“同学们注意了,等会下车后,大家先别乱跑,还是要抓着这根绳子,大家一起走斑马线过马路,科技馆就在马路对面。进去后要听从里边的叔叔阿姨的指挥,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向他们提问,但不要挤,知道吗?”他们乖巧地点头喊“知道”。 进了科技馆,孩子们像一群搁浅的在沙滩的鱼儿重回海洋,他们参观了电磁馆、地球与自然馆、体能生理馆、声学馆、光学馆、机器人馆、数学馆,展馆里各式各样的模型、图片令他们看得睁圆了眼,眼里充满渴切的光,都好奇地触摸,可以亲身体验的项目他们都争着要去玩。在岩明小学待了四十多年的林校长看得眼眶湿润,带孩子们到外面的世界看看是他几十年以来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 在科技馆里参观了近三个小时后,老师们带学生按原路回到车上。馆前的马路车来车往,十分繁忙。明一和书妍一前一后关顾着他们。孩子们还沉浸在参观科技馆的欢乐之中,乐此不疲地谈论着自己刚才看到的新奇事物,手舞足蹈,兴奋不已。队伍最后的一个男孩激动地向他的伙伴演示他在体能馆里体验的场面,手离开了绳子,蹦着蹦着几乎到了马路中间,他的伙伴听他的描述后也手舞足蹈,忘了他们正走在马路上。就在男孩在马路边转圈的时候,走在他们前面的书妍转身忽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急速驶来,她的目光触及那股黑色旋风后又落在那个转圈的孩子身上,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眼看轿车渐行渐近,她立即扔掉手中的东西冲过去拉住孩子,把他推到马路内侧,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那辆轿车已经迎上来,所幸车主把方向盘向左急转,急刹车的声音凛冽地划破长空,像孤鸟被猎人射下时的惨叫。书妍被车的后视镜绊倒,甩到两三米远的地方。已经走过马路的明一听到急刹车的声音,心跳倏地加快,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慌张地默念:小瑶。他飞奔过来,看到书妍被撞倒,趴在地上,脸色苍白,手脚大面积擦伤,血液渗着皮肤流下来。他紧张冲过去把她扶起了,带着哭腔嘶喊道:“小瑶!撞到哪里了?!”她躺在他臂弯里,全身瘫软,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道:“我没事,那男孩呢?”刚才险些被撞的那个男孩也摔在地上,膝盖擦破皮,其他孩子都吓哭了。男孩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地对明一他们说:“老师……” 校长把孩子们安置到车上后,迅速跑过来,拦下一部出租车,明一把书妍抱上车,男孩也上了车,一齐上医院检查。男孩只是受到惊吓,膝盖做了点消毒处理,书妍则是左脚踝骨折,手臂大腿擦破皮,嘴角受伤流血。她庆幸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孩子没事,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无法原谅自己。”明一守在病床边,也惊魂未定,皱眉道:“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无法原来我自己。” 校长带着男孩先回学校,明一担心书妍坐车奔波会加剧脚伤,便让她住院疗养,时刻在旁边照顾她。皮外伤口渐渐愈合结痂,骨折就恢复得比较缓慢。一天夜里,书妍醒过来后就再也睡不着,明一只好不睡陪她聊天。她看他趴在床上趴得腰酸背痛,便坐起了腾出位子让他坐。两人并肩靠着枕头坐着。“哥,对不起哦,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傻瓜,当初你跟我说你要来这边支教,我就觉得我的小瑶长大了,学会吃苦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一起做这些有意义的事情,看到那些孩子开心的笑脸,自己不也觉得很幸福吗?”“嗯,当初在网上看到他们这边的学习环境,我真的很心酸,所以才会萌生支教的想法。你能募款捐赠为他们买那些新用品,我特别意外特别开心,这很大地改善了他们的学习条件,或许我们这么做后,将来会有更多人来帮助他们。”“你放心,将来工作之余,我会花一些时间精力做这些助学的公益活动,让更多孩子得到帮助。你毕业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做。”“呵呵,真的?那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哥,你觉得我这几年来有没有什么变化?”“变坚强、变独立、变漂亮、变成熟。”“哇,都往好处变啊?那有没有变得不好的?”“有……变得让我更喜欢了。” 书妍顿时愣住,脸颊顿生温热,转过脸看他。明一也转过脸,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把它说出来了。小瑶,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书妍顿时不知该说什么,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掩面哭泣。 许久,她双手搂住明一的脖子,啜泣道:“为什么你不先跟我说我可以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压抑自己,不敢想太多,一直安慰自己努力变得优秀,那个合适的人一定会来找我的,但我骗不了自己,我等的那个人就是你,我……”明一心疼地抱着她,亲吻她的头发:“是我太懦弱了,总是怕万一捅破了,关系就不再像从前,万一你接受不了,万一你离我越来越远。对不起,是我不好。”书妍满脸泪水,摇头敲打他的肩膀,边掉泪边说:“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七、火车开往回家的路,铁轨的声音有频率地加快,像成长那般轰轰烈烈,义无反顾,沿途迅速倒退、消失的风景,如同青春流长的时光,流向记忆的河。车厢内,书妍靠着明一的肩膀睡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在抚慰那段影像终将残损的素颜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