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我当然喜欢在自由的空气中呼吸,就像鱼喜欢在水里游一样。我觉得人其实就是一台机器,我们吃进去一些原料,然后就不由自主地活动着,吃喝拉撒呀,笑骂打架呀,还有我曾经在一次经过邻居家的时候发觉邻居家的那台电视上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和女人在床上打架,我觉得很奇怪,他们怎么长这么大还不懂事,而且为什么打架要脱光衣服在床上打架,他们的身体又不好看。长大一点的时候我便得出一个结论: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是战争的关系。男人和女人相处的时候要讲究心计,要兵不厌诈,就像打仗上攻伐交,其次伐谋,再次伐攻一样。伐交的意思其实就是甜言蜜语沟通了了,伐谋得意思其实就是欺骗了;伐攻的意思无疑就是在床上解决了。哎,我想到什么去了。告诉大家,那天我看到那只漂亮得好像凤凰的鸟飞出去之后,又不幸看到宁老师伏在百里香的路上哭,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心情,只是顺着一条小路一个人走来走去,走去又走来,好像平时十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的路我走了二十几分钟,当然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我想在一边走的时候一边摘几个石榴。那个叫阿健的奶奶家的旁边有石榴树;一个叫阿权的爷爷家有一颗杨桃树;还有几棵离通往学校的路有点远,我就不注意了。我看着这些路的时候,不禁想到这些果子,我看到这些果子的时候当然想到要摘果子,谁叫我没钱买果子吃。虽然每天母亲都给两毛钱给我去买果子吃,但是这两毛钱是我用来买那些饼干和腌制的杨梅的,果子我是买不了的,因为一般都要四五毛钱一个苹果,我要攒两天才能买。所以可怜我这个小孩只能偷果子吃了,何况别人都有话说,偷来的果子才甜美。我虽然不知道是否偷来的东西是否甜美,但是记得一次偷石榴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被那个主人叫着,心里实在不是美的。当然,心跳扑扑扑的的时候猛然吞下一个果子还是比较爽的。富清不是说过,人不偷果子,活着有什么意义。的确,人活着总是要有一些意义的,虽然现在我还不到十岁,到底也是一个人,当然也要有点意义呢。回来的路上,阿权爷爷家旁边系着的大黄狗对我吠叫了一声,吓得我的小鸡鸡也缩进肚皮了,我就不敢靠近那棵高大的杨桃树去摘杨桃了,只好绕道走到阿健奶奶家的那棵石榴树下看了看,居然发现村里的傻子霉舍正在脱光裤子在那里玩他的小鸡鸡,我觉得很奇怪,就看了一下,只见他下面黑黑的也没什么好看,只是他妨碍我偷石榴。而我的肚子有咕咕地叫着,到底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我狠狠地盯了霉舍一眼。霉舍的眼中充满了陶醉的神色,就好像我吃下偷来的石榴的时候那种神情,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偷了果子,为了掩饰他的惶急,怕我告诉阿健的奶奶他偷了果子才这样玩小鸡鸡。这个霉舍看来不是一个傻瓜,简直比我见过最聪敏的人更加聪敏了。我忍着害怕的心理说“你在哪里干什么?”霉舍可能觉得自己并没有被人发现,呆呆的脸抬起来,也不做什么,只是喏喏地说:嗯,我在这里。说着她他的头低下一下,接着黑色的手指着自己下面的裤子说:“我在玩,玩……”说着口水就流下来,眼睛乜斜乜斜的好像掉到地上的乒乓球弹到他的眼眶里停下来一样。“玩,玩,你不会到其他地方玩的吗,这么大的一个人来这里玩小鸡鸡。快走呀!”霉舍听了我的话,心理上矮了一截,身体上矮了两截,灰溜溜地跑了,我得意地自我陶醉着,忘记偷杨桃的重大责任几分钟,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风吹过树枝时沙沙的声音。我的眼角不知怎么时候跳动了一下,忽然看到了从阿健奶奶从后面的门缓缓伸出一个苍老的头颅,一道微弱的目光射向我的身体,我不由得感到一种咯噔一声的恐惧。“你在干什么,想偷石榴吖。”阿健奶奶嘶哑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有种讽刺的感觉。我怎么会偷石榴,我是个好孩子。我不说话,转过身一溜烟跑了六七十米。哎,走了两个地方我还是没有摘到我心爱的果实,看来今天我是摘不到果子的了。正在我垂头丧气想回家吃饭的时候,我的脚忽然碰到一块石头,好在不是十分疼。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青褐色间杂着金黄色光泽的石头,捡起来一看,他妈的,居然像是一个乌龟化石,感觉上还是蛮重的,看来不是石头,倒像是金属的感觉。我发现这个奇怪的乌龟石头的龟头上居然闪闪发光,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洞,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可以吸引某些微生物进来居住吧。我一边好奇地端详着这个矿石乌龟,一边自动地走着,居然便走到家里了。我把乌龟放到我的小书包里面,跑到桌面,妈妈早已经为我准备好一大瓶鸡蛋粥,放在一个红色的保温瓶里,我踮起脚尖把保温瓶从桌面取下来,从碗盆里取来一个汤匙,像一个饥饿的小猪一样很快便吃完了瓶中的食物。我把矿石乌龟拿到阳台的一个小池里面。这个小池是我哥哥自己砌来养金鱼,他养过一次,后来死了。以后他还会养一次的,但是现在我却用来养我从路边捡来的一个矿石乌龟,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我是多么愚蠢的一个人。我其实一方面是想用水来泡这个矿石乌龟,把它泡得更加干净一点;一方面却是固执地认为它应该是可以活过来的。我在家里那个书架里曾经看过一个故事,说过一个乌龟被人救起,后来衔着宝石来谢恩,还有一个海龟被放生到大海里之后居然不远千里又爬回主人的家里。从此我觉得乌龟是一种很好很好的动物,一直到我长大了我还是这样认为。虽然这个乌龟可能是养不活,毕竟我也尽了我自己的一份心意。我把矿石乌龟放到这个废弃的小水池里面后便往里面加水,之后我要睡觉了。我一向很贪睡的,童年的时候脑子总是混混沌沌不开化得样子,要靠不断的睡觉来发梦来长大。
这样悠悠荡荡的日子又过了好几天,天气显得更加热了。我家门前的那两棵大榕树上张着的叶子就更多了。这时候是蝉儿开始发挥它们的歌喉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我便喜欢爬上榕树上,找一个大一点的枝丫,然后把我隐藏在上面。那时候水养经常和我一起玩,当然他也经常爬上榕树。榕树上面每到夏天的时候便会结下一下丸子一样的榕树子,未成熟的时候是青色的,成熟的时候便是紫黑色的。当时我们喜欢摘着这些果子来吃,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只是觉得有点香甜的,可以当作暑假的一种用来的消遣食物。那时候水养和我说:“我有一次跟我叔叔去他的一个林场里面住的时候,我们住在一个阁楼上面,晚上睡觉的时候便可以看到闪亮的星星。”我说:“在这里也可以看到星星啦,有什么稀罕的?”“你别先打断我的话啦,我还未说完呢。”水养接着说,“我们晚上尿急的时候便直接从阁楼的窗子里面尿出去,那些尿哇啦啦地,在夜里特别响的。呵呵。最吓人的是,你知道吗,有一次我走下木屋下面的时候看到一条有我的大腿那么粗,两米长的大蟒蛇伏在下面的水缸下面。我吓了一跳,赶忙去叫我叔叔,我叔叔赶忙去叫人来抓着条蛇,后来一个人拿着一个麻袋抓去了那条蛇。”我问:“那条蛇后来怎么样了?”水养说:“我哪里知道呢,你问我我问谁呢。他抓走之后我也没理会这么多,我上了林子里面摘荔枝吃。那个夏天我吃了好多荔枝了呢。不过我最近都没去过了。荔枝也真是好吃的,但是吃多了喉咙痛,我妈妈说是上火了。”“什么时候带我去一下你叔叔的林场好吗。”“好的,有机会我带你去吧。但是恐怕今年不行了。”水养说完,拿着一颗榕树子放到嘴里,一边说道:“这些榕树子的水分太少了,吃起来有点涩,不是很好吃。”那时候荷塘轻柔的风吹过我们的脸上的时候,我们便睡了起来,当我们睡醒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在西边的树上面。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和水养还有我二哥打起了扑克起来。我牌气不好,连连输了好几手。输就是要罚的,于是我便被哥哥和水养一手捧着我的掌心,一边叫:“口,耳,眼,鼻......”害得我难堪死了。所以我打到一半的时候便说我不打了。他们两个笑了一下我,便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我去水养家里去看电视连续剧《我和僵尸有个约会》。去水养家那里看电视的人很多,看来这部电视剧的确是好看的。主人翁长得很酷,武功也很厉害,却变成了僵尸,这真是可惜。但是他却又这么多美女伴着他,在这个方面看来又是幸福了。大约看到了十一点左右,水养拉着我跑出他们家说:“我们去偷石榴吧。今天我经过大图家的时候,发觉他们家的石榴已经长得很大了,吃起来一定很甜的。”“能不能迟一点去,看完这电视剧先吧。”我说。“现在去,迟一点太晚了,还吃什么石榴。”水养否定了我的建议。 我们两个小跑在夜里的村路上面,如同两只机灵的小兔子在夜里窜着,村里稀疏的灯火也仿佛在跳跃着。我们不多时便跑到。午夜的石榴树如同一个沉默的人,看着这个冷清的夜。大图家的外面围着一堵围墙,高约两米。石榴树在外面看只能看见一个树冠。借着隐隐约约的月光,还能够看见石榴树上面的果实好像含羞的孩子那样躲着的。“你扶我一把,让我上去吧。”水养说。说完,水养向上一跃,双手攀着围墙的顶部,我双手捧着水养的屁股,用力一顶,便把他托上了围墙顶上。水养在围墙顶上面半蹲着,伸出一只手,叫我伸手上来,我用力一拉,就把他拉上来了。我们缓缓地攀上了石榴树,感觉树身在我们两人的重量下,微微摇摆着,好像一个喝醉酒的人。枝丫之间互相摩擦着,也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我惊慌而又喜悦,眼睛看了一眼大图家里面昏黄的灯火,那里亮着,朦朦胧胧可以看见两三个人在里面看电视。“快摘石榴呀,你楞在那里干什么。”水养摇了一下我的肩膀说。 我便趁着黑色的月光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伸手摘着附近的石榴,不多时,便摘满了一大袋,裤兜里面鼓鼓的,感觉很有成就感。当我们跳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惊到了那家的狗,它们在汪汪地叫着,声音似乎在整个村庄里都回荡着。我们一路小跑,一直跑到河边,用河水洗干净了石榴,便坐在桥边的石墩上一边吃着石榴,一边说话起来,月光很美,像母亲的抚摸。在这次偷石榴之后,我和水养有相继到其他几家偷了几次石榴、杨桃、水葡萄等水果,过程都是大同小异,就不多说了。不过有两个细节我还是要说的。有一次是我自己单独行动。那是一个清晨,我悄悄一个人来到了木青家,爬上她家的石榴树,正在摘的欢的时候,木青的奶奶走出来,我一惊慌,便从树上掉下来。记得我好像晕了一下子,然后便跑回家了里面去。好在木青家没怎么责怪我,但是从此之后,我便有微弱的恐高症了。还有一次是到土荣家的石榴树下摘石榴。那颗石榴靠近水塘。我也是偷偷地摘的时候,发觉眼前石头飞来,差点砸到我,我赶忙飞快地跑,担心一不小心就被砸得头破血流。总的来说,小时候的我是一个懒散、贪吃、淘气、坏透了然而却又敏感的小孩。
那天晚上,哥哥阿冲对我说我们要到田里去照田蛙。我很是高兴,因为哥哥去年也照了一次,但是他嫌我太小不让我跟着他去,今天哥哥忽然对我说,我们今夜去田里照青蛙,这怎么不让我感到高兴呢。晚上吃完下午饭后,天空出现了少见的晚霞,天空通红的一片,火烧云从西边的天角燃烧着,像老虎下山,像苍龙出海,像南极老翁,像以前我看过的山和水波轻纹。哥哥说,等一下天黑的时候田蛙休息的时候,我们就去照田蛙,明天星期六的时候我们煮田蛙来吃。天上的霞光渐渐消退的时候,夜的水墨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洒满了整个天空。夜风从家东边的池塘悄悄吹来,然后静静地抚摸着我童年的心怀,村里的灯火陆陆续续地亮起来,照得周围的树木朦朦胧胧的,有些从田里回来的邻居陆陆续续地经过我家门前,顺便和坐在傍边的母亲打声招呼。大约过到了晚上八点钟左右,哥哥和我提着蓄电池的照明灯和一个袋去田里照青蛙了。在路上走的时候,我感觉到夜的宁静是沉在泥土里面的了,我的脚触着路边的草,我的眼睛看着遥远的地方,我的耳朵聆听着田野的声音,一种寂然而又充满生机的声音。哥哥回头看我一眼说,我们先到小河小河一下青蛙吧,青蛙比较大一点。我听到这里便说:“好呀。”午夜的河边是怎样的,我早已经去过多次,我经常伏在那条小石桥上看着黝深的河水在月光下悄悄波动着,漾开了一圈圈柔和的波纹,我看过水上的浮萍宁静地飘荡着,好像一个个迁移中的帐篷,我也看过鱼儿浮出水面的时候那一张张可爱的小嘴,但是今天是晚上,我只看见岸边芦苇以及芦花像隐缩在深闺里的少女的脸。月光轻轻铺在水面上,水面上平静清幽,冷冷的气氛隐隐似乎看到空气的透明和朦胧。在河岸上稀稀疏疏长着的草,长草的地方很葱茸的黑幽幽的,没草的地方也是有点湿漉漉的。我提着电筒照在岸上,忽然岸边出现黑黑的一小块,猛然一看,一个拳头大的青蛙正伏在那里。我大声惊叫起来,哥哥回头瞪了我一眼小声说:“不要说话。”哥哥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近那里,悄悄地,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看着那只青蛙正在那里伏着,哥哥渐渐靠近了,还有三米、还有两米、还有一米,哥哥身体往前一扑,双手扑在青蛙上面,正当我想大声叫起来的时候,青蛙从哥哥的手中滑出来,哥哥懊恼地说,给它滑掉了。我的内心也轻轻地叹息了一下,不过路还是要走的,我看到月亮轻轻地爬上树梢,树梢上的青光倾洒下河里,河流静静地流淌着,我觉得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也在流淌着,看着流淌着的水,我感觉到一种幽深的冷意和身体一些莫名凄迷的消逝的感觉。哥哥的背影在地上拉得很长,我走动的时候,哥哥的背影也在走动,我不走的时候哥哥的背影也不走了,我看着哥哥走路的样子,心里很想笑,因为哥哥的背影就像一条很丑陋的蛇,我的背影跟在哥哥的背影后面,所以像一条小蛇。走了一段,哥哥说水边的青蛙很难抓,到田里去吧。哥哥和我往东南方面的地方走去。夜色渐渐迷离,夜色渐渐深沉,微微闻到田野里特有的芳香的味道。这段时间刚好是我们故乡第一季的收获过后,正是丰收过后一片荒凉的大地。青蛙正在沉默地等待着我们敌意的光临。我们走过的田地主要是收割过的花生地,稻谷地还有一些菜地。我们随着夜风一样漂移在农田的静谧里。夜的泥土是温热中带着少少的冰凉的,夜的风是轻柔如同水中的头发的,夜的蛩鸣则是一种非常愉悦的夜曲。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关于这个难忘的夜,其中有一句就叫做“夜落一村如淹没,蛩鸣蛙叫浸蟾光。”我继续提着我的灯。走到新村外的农田的时候,有些路显得泥泥洼洼的,就像曾经被无数的炮弹打过一样。 忽然间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我的脚底窜过,我猛地吓了一跳,惊道:“妈呀!”双脚不由自主地跳起来,身体倾斜,落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打滑,身体侧倒在地上,左手肘撑在地上,屁股一下子落在地上,幸亏右手的灯在手上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掉下来。哥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轻声骂道:“走路都不带眼睛的,一个老鼠有什么好怕,真是没胆鬼。”我低声答道:“那个老鼠真的走得很快嘛,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好在我跳得快,要不给它咬了。”“就你灵敏,要是灯坏了,我们就别想抓青蛙了。“哥哥说完,忽然灯光闪烁之处,出现了一个青蛙,哥哥瞪着眼睛定了一下,轻轻说道,定着,前面有一只很大个的田蛙,哥哥屏着气息,像一个猴子一样轻轻地往前方探着,顺着一个弧形的方面绕向田蛙伏在的一堆稻苗的前面,这个田蛙微微起伏着的肚皮就像微微起伏着的波浪一样,哥哥悄悄走动的步伐就像悄悄流动的河水一样,所以当河水遇上了波浪的时候,便产生一种波浪起伏的奇景,我甚至没有看清哥哥这股波浪是怎样向前推进的,哥哥就已经扑到在地上,像上一次的姿势,但是结局却不同,这一次哥哥扑到了青蛙。青蛙在哥哥的手里痛苦地挣扎一下,哥哥紧紧地捂了捂,终于成功地抓住了青蛙,青蛙的两条腿在哥哥的手心里悲惨地伸出来,就像一个就义的烈士一样。我从裤袋里把我的装青蛙的袋子拿出来,向哥哥的方向跑去。哥哥立在那里,脸上显示一种神秘的笑容,映照着人的脸上的月光变得无比的璀璨,我还记得青蛙落在口袋里面时发出的一种绝望的挣扎,那种发自生灵的内心深处的痛楚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一种胜利的收获的残忍性代替了。不多时,在田野里渐渐出现了一些其他的照田蛙的人,这些照田蛙的人和我都有着同一个梦想:抓到更多的田蛙。照明灯在丰收后的田野里晃动着,漂游着,移动着。我忽然想起不久前看过俄国的作家高尔基的一个童话中的人物——这个人物叫福柯,他为了给族人指明方向,不惜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这颗心变成了融融的大火,在森林里燃烧着,点明了族人的前进方向。 福柯是一个童话,我恍恍惚惚地回忆起这个童话人物的时候,忽然感觉到眼前的照明灯的灯光是那么的美丽,正如天上的月光是那么的美丽。哥哥和我一路在走着,不久,便走到了一口荷塘的前面,这口荷塘是我村的一个叫光有的人用来栽莲藕的。水塘三十米见方,荷塘的岸边长着的苦楝木树,香蕉树,还有一些石榴书,树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的婆娑,像中国古典画的意蕴。这些天水塘的莲藕叶子很多了,正是朱自清笔下涟涟的样子,像舞女的裙子,又像是沉默的云朵,也像是一座座小山丘。晚风吹拂塘边的草,好像情人之间的呢喃,月光照在草上,照在树梢上,照在无边的荷塘月色之中,一种暗中颤抖的自然的旋律在我的脑海中回旋着。哥哥叫我照一下荷塘里面,亭亭的荷叶暗中疏离着的叶柄向一根根像向上的笋,一个个莲蓬则是一个个小喇叭一样在在那里跳动着。也像是下面涟涟的水波幽幽的光,光阴下是看不清的神秘。我和哥哥看着看着这些树,这些树也在看着我们。哥哥说:“明天我们来这里摘莲蓬吧。”我问:“摘来干什么?”哥哥说:“摘来煮青蛙吃。”哥哥叫我们去更远一点的西北边的高地。往村外西北方面走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天地忽然间变得更加空旷了,也变得更加广漠了,黑色的天笼罩着黑色的地,在这一刻,月亮显得格外的大,从来预想不到的大,会想起来,生平看过最美丽最大的月亮大概就是那个月亮了。那个月亮变得如此大如此的美是因为我从来就不曾想象它如此美丽,但是忽然间它在深夜的宁静里变得如此的美丽和宁静。就像某一个瞬间里,我们忽然觉得某一个人很美,这种感受是关于心境的,也是和时间和存在有关系的。有时候一个人往往离不开周围的环境,人的本真的意义的揭示往往也是在自然中的某一个瞬间得到体验。往西北方向走去得时候,那里最多得东西就是菜地,花生地。 菜地一般比较高,而且是比较松的土地,我们走了半里路后,来到了一大片沙地,这里的沙地上面白菜宁静地地长在,空隙是白色的泥土,踏上去,感觉是软的。我陆陆续续看到了不少田蛙伏在地上,安眠在温馨的夜风中,我忽然有一种想睡满整张大地的感觉。哥哥的身影随着我的手电筒的光照的方向一次次猫着腰走向了青蛙,一次次像一只敏捷的老鹰扑向蛇一样把青蛙抓住,然后放进我的袋子里面,我的左手感受着袋子里青蛙的跳动,也在感受大地深夜里的一种宁静深沉的气息。在菜地的南面有一条小溪,溪流的边上是高高的岸,上面种着不少木薯,还有一些虚疏的苦楝木,叶子虚虚疏疏的,远看去有点少女的神态。我隐隐听到一种邈远的声音正向着我们的方向传来,伴和着潺潺的溪水声,形成一种更加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意境。夜色渐渐更加深沉暗黑了,天地仿佛融合在一起皎洁如同明镜的月亮缓缓地往西天移动,我心里忽然想起传说中游一个嫦娥住月亮里面,她寂寞地守候着每一个岁月,苦苦思念着心爱的人儿。忽然间我觉得嫦娥好可怜。“小河,我们回去了吧。走大路。”哥哥一小河过我的手电筒,往西边的大道走去。哥哥说道:“我们回去吧,田蛙已经比较多,够我们饱饱吃一顿了。”我们回去后不久,天开始下起雨来,夏夜的雨如同一濑清泉,宁静了我整个夜晚的记忆。第二天一早,哥哥又叫我去来和他一起到莲藕塘去摘莲蓬来吃,我叫上了水养陪我们一起去。雨,还是下着,然而已经成了菲菲的羊毛那样,在灰色的天空中飘着,落在脸上,有一些凉意。今天的莲藕塘因为雨水的滋润,显得格外的清新,猛地一看,荷叶清新碧绿,不知不觉间又长出了一些新叶,大大小小的叶子铺在水面上,像伞,像一个个仰天的小嘴,也像一个绿色的梦。但我们寻找的是莲蓬,所以就不顾它了。水养由于昨天晚上去玩了,我们没有找到他。今天他便率先说道:“我下去摘吧,昨天没跟你一起去照蛙,感觉蛮不好意思的。”说完,水养脱下长裤,穿着一条小短裤簌簌然地滑下了荷塘。我看到他的身体陷入了水中,忽然想起了书本上陷入了河中的大象,心中感觉怪怪的。哥哥也下去了,顺着荷塘最多莲蓬的中间一步步艰难地移动着。水养很快便伸手触到一个莲蓬,一手往后伸保持身体的平衡,一手便迅速地折断了莲蓬。哥哥接着也折断了一个莲蓬,往后向我招了一招手说道:“你也快下来呀,水不深的。”水自然是不深的,但是我还是有点怕的。天空也下起了蒙蒙的细雨,更加朦胧着荷塘。 我犹豫了一下,脱下了长裤走下了荷塘。水如同一个女人温柔地抱着我,但是是冷的,好像是湿润的吻,也像清冷的音乐。但是麻烦却是那些亭亭玉立的荷柄,上面长满了无数小小的刺,我刚刚走了几步,但是马上发现这些刺像针一样插进我的身体,神经被刺激得无比兴奋,简直要长出眼睛了。脚则陷入深深的泥淤中,脚被一种软而糊的东西胶住,简直拔不出来了。我艰难地在水中移动着脚步,眼睛透过雨水在空中迷迷蒙蒙地走着。前面的莲蓬在荷叶的遮遮盖盖中显得很诱人,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好像在呼唤我。此刻我忐忑的心伴着忐忑的脚步在前进,如临深渊,如入深林。看不见了平时的美丽风景,只是因为心中的一个撷取的欲望。所以当莲蓬落在我手中的时候,我感到一丝放松的同时也感到一丝渗透着茫然的失落。我们相继摘了好几个莲蓬,水养最多,有七八个,哥哥次之,有五六个;我最少,只摘了三个。我们三个小孩爬上了荷塘上后,短裤也湿透了。水养率先剥开一个莲蓬,露出里面褐色外壳的莲子,手指往里一嵌,挖出了两三颗莲子,侧着脸用嘴轻轻磕开莲子的壳,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一边说:“真好吃,你们也吃一点吧,反正还多着呢。”哥哥一手把水养手中的莲蓬抢过来,故作瞪眼道:“来的是你来的迟,吃的是你吃的早,交公。”水养故作无辜地说:“不要这样嘛,吃几颗莲蓬罢了,何必如此大声张狂呢。”我一生中觉得最惭愧的事情有两件,一件事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在回家的路上把一只鸭子生生地捏死,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残忍,也许是在学校里受了同学们的气,于是回来便找鸭子出气了;第二件事情就是我和哥哥以及水养不分好歹地把田蛙剥开,然后看着田蛙的死。我应该回忆起杀田蛙时候的动作神情和感受,也应该回忆杀田蛙时的那种麻木的情绪。那天河上一片朦胧的晨曦暖暖的洒在河上,我和哥哥提着一袋青蛙,带着两把小刀两个大碗便到了河边杀田蛙了。青蛙在袋子里跳动的时候仿佛带着我的什么东西我的内脏也在跳动着,我想它们一定是感觉到死亡的到来的了,好像以前在学校看过的南京大屠杀—霎那间着这些图像在我脑海里跳动着,昏眩的感觉。然而天气这么好,我又想起了上一次吃了田蛙汤的那种美味的感觉,食欲在我的心中又开始蔓延起来。坐在河边的石板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类了,我看着哥哥平静的脸,知道他比我更加麻木不仁,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麻木不仁,只是我太敏感而已,不是说什么非我族类者诛吗?既然非我族类者诛,那么杀掉一些其他种类的生物就是合法的了。但是人类真的是万物的尺度吗,难道人的真理在其他动物的眼里不是一种借口吗。哥哥右手中的刀温柔地划过田蛙肥白的肚皮,捏着的青蛙脊骨的左手却显得有点残忍。青蛙的肚皮像一个被划开的皮球,白色的皮下丝丝的红色的血显露出来了,接着是里面的内脏,田蛙四脚往外拼命地蹭着,眼睛瞪得好像一个小灯笼,我转过头来,不看了。我自己也拿起一把刀,照着哥哥的方法把田蛙剥开肚皮,然后挖干内脏,放在碗里,看着它们在碗里跳动着,不久,也就习惯了,也麻木了。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东西的确是做多了就麻木的。我开始明白那些杀人不转眼的人了,他们刚开始杀人的时候一定也是很痛苦很恐怖的,但是杀得多了也就麻木了。人一旦麻木了也就无所不为了。水养在我们家那里剥莲子,然后是炒青蛙,煮青蛙,这天妈妈还未回来,我妈妈去买药材了,所以家里比较安静。水养一边在我们眼前吹嘘着他的煮田蛙技术,一边说道,煮青蛙吃太爽了,又香又甜,而且吃完后还可以快高长大,说完露出他的胳膊,说他长着么壮就是因为吃青蛙才这么壮的。蒜头炒青蛙,自然香喷喷。不一会儿那种香喷喷的味道便在家里漂染着,在我们鼻子里钻着,在我们身体里面窜着。我们三个的口水也禁不起地心引力渐渐都出来了。青蛙汤的香味是淡淡的,加上了莲子之后在淡淡的肉香里又散发出一种清香,显得更加的可口了。开始煮汤不久,锅里的汤在屋子里漂染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浓,烟雾在空中萦绕着,就像秋夜的雾气,但是我们喜欢闻这种雾里,这种夹杂着淡淡香味的雾。很快就煮好了。打开锅盖,闻着里面翻滚着香味的田蛙汤,浓香使我忘记了残忍,也忘记了麻木,只剩下食欲了。果真是食色性也,一点也不错。我手中的勺子在锅里捞着,但是口水却在嘴里盘旋着。好不容易才把碗装满,看着里面小小的青蛙腿,碗底白色的莲子,粉浓的汤水,我简直想一口喝完了,但是舌头刚刚碰到了玩角,立即被烫的缩回舌头,只好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等到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可以比较自如地品尝这汤来。在那个夏天我吃过的田蛙汤的美味是我记忆中最可口的滋味之一。现在我依稀回忆起了当时的屋子里蔓延着的叆叇,我们天真的脸上呈现的那种狼吞虎咽的狼狈表情。当时我哥哥对我说,明年我们再去抓田蛙吧。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到了现在,我知道我的每一种快乐都是寄托在别的种类的痛苦之上,我便开始觉得做人的为难了。但是无论如何,这种快乐在当时对于一个儿童来说是无法代替的。
八我又要回学校了。这些天来自己一直不想去上课,一方面是因为讨厌教室里面的气味,昏沉沉的,心里特别不舒服。最大的原因是我最近吃了家里栽的玉米,吃得太多了,以至肚子里一阵阵的发痛,拉了肚子。家里人经常说我是猪,的确不错,我见了一些食物,总是产生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似乎我前世被饿得太厉害了,所以今生要补偿回来。嗯,对了。自从水养钓了那一回鱼之后,他经常去钓鱼,最近还去田里抓田蛙,看见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真是自卑。那些日子自己不和他玩的时候他又认识好几个新的朋友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他这么厉害,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河小河课去了。妈妈要去买药材了。”我是一个人回到学校的。上午回学校的时候,我特地从靠近学校的一间小商铺里买了一包一毛钱的杨梅干和一毛钱饼干吃。每天上课的时候我都问家人要两毛钱,为的便是在我无聊的阶段可以偷偷吃东西。回到学校的时候,发觉早操已经开始了。我的个子不高,一般排在第三个位置。我朦朦胧胧地看到班主任任老师正站在一边,战战兢兢地,我偷偷跑过去,插到第三个位置,任老师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幸好任老师今天的脾气很好,没有对我大发脾气。我站在那里,无精打采,看着周围的人仿佛都在看着自己一样。还有一个隐隐的心理问题我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好看,总是想伸手掩住它,深怕别人看到。所以每当伸展运动的时候,我总是深得格外长的时间。“大家看,小河小河POSE也。”我后面的富伟切切私语着。我感到一阵害羞,脸热热的,只好装作没看见。但是心里狠狠地想:“富伟,你这小子不会有好结果的。”周围人的嬉笑声像一团迷雾一样笼罩在我的心里,害的我一个早上都没什么心情。 做完早操之后,便是早读。早读是读一些日月水火土,什么春眠不觉晓之类的东西,要不就是背加减乘除的口诀,我背着背着便看看天,或者看看别人,或者看看老师的脸。总之,心是飞到外面去了。我幻想自己在田里一边抓着田蛙一边笑着,我幻想自己和水养去钓鱼,我终于钓起一条水养也不能钓到的木鱼。水养经常取笑我是一个笨徒弟,我觉得我不是,但是我不能说出来,因为假如我说出来的话,他就不会带我去钓鱼。我自己一个人是不敢去的。哎,自己的胆子其实还是小了点,但是谁没小个。那个余新比自己还要小气呢。余新的手现在好了不少,能活动了,但是还是绑着纱布和木板,看起来像一个机器人,是在是太搞笑了。任老师站在教室的门前,农村的曦阳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白色的上衣被染成一种朦胧的金黄色。她脸上的纤细的绒毛历历可见,眼眸里深陷着,隐隐有一些黑眼圈。她昨夜一定没有睡好,任老师走出门前,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了教师不远处栽着七里香的小径旁边,开始朗诵起来。我想看清楚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书,但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始终不能看见。后来,我听到背后有人放了一个屁,感到一阵臭气扑面而来,我恨恨地低下头。我转过头来看看背后的小青和卓玲两个女孩,她们也掩着鼻子,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放的,只见我后两桌的富伟同学说:“好臭哦,真是臭……”说完富伟便皱鼻子耸肩,甚是做作。今天的课程大家知道的,我也知道的。今天来了一个新的老师宁老师教我们语文。我跑出教室的时候见到一个带着眼睛的椭圆形脸蛋的老师,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衣服,扎着一个马尾辫,显得有点年轻。我看了一样这个老师,不再多看,直直地走到学校外面的操场上玩踢小石块的游戏。小石块本来没有什么意思的,但是被我们这批小孩子一踢,意思就来了。这些小石块在操场里到处乱飞着,简直像一枚枚流弹一样到处乱飞着,操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多,感觉上像是在打足球,也好像是打仗的感觉。很不幸的是正当我踢得正高兴的时候,一不小心脚拇指触着了石块,于是一阵激烈的痛疼马上传达到我的大脑,我不得不停止这个可爱的游戏。我忍着痛不让其他人知道,我觉得自己人生就像踢一场石头一样,有时候你会踢得很好,有时候一得意忘形的时候马上就会触到脚趾,疼苦便来了。我回到教室后不就上课铃便响起来了,我看到那个扎这马尾辫的年轻姑娘走进教室里面,她略微低着头,脚步轻盈,黑色上衣衬得她露出的颈脖十分白皙,她踏上讲台上,猛然一抬头,左手使劲搓着右手,白皙的鹅蛋脸略微显得紧张,说道:“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叫宁慕逸,我来当你们的语文老师和音乐老师。”这时候后我已经读三年级,一二年级是任老师教我们们的,三年级的时候忽然间换了一个年轻的老师,心中多少有点高兴。任老师不说太多的闲话,她只是说她是从刚从大专毕业出来,担任我们的语文老师和音乐老师,希望我们以后多多指教。她说话的声音轻轻颤抖着,很轻很快,挺直多肉的鼻子上冒出一些汗水。下面的孩子并没有在意这个新的老师,只是觉得自己解放的机会到来了,自己应该抓紧时间来捣乱才不负心中的热情,于是乱哄哄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便会乱轰轰的,我没有闹,但是看着周围几个捣蛋的学生在闹的时候,心中不禁也泛起一丝丝恶意的微笑。记得带头捣蛋的叫水金的一个小孩子,他长得眉清目秀的,比我高大聪明,当他在教室下面眉飞色舞,像一个小猴子一样张牙舞爪地乱动身体的时候,我觉得整个教室被一股烦躁的气氛所包围,讲台上的宁老师叫他们安静他们偏偏不安静只是不停地玩自己的东西。宁老师薄薄的嘴唇咬得紧紧的,伫立在台上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开始跑下来,一手拉着水金的手说,我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静下来,或者我不说话让你上讲台说。水金调皮而狡猾的眼睛盯着年轻的宁老师不说话,一手想甩开宁老师的手。他的力气蛮大的,宁老师的手被甩开,并且倒退了一步,更加让宁老师难堪的是宁老师倒退了一步,差点倒下。宁老师紧张地战抖了一下,说:“你不上来可以,请你不要再说话了。”说完,宁老师跑到讲台上,继续教她的语文。语文老师的手在黑板上移动着,就好像一个爬行的多脚蜘蛛,爬来爬去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落下的粉笔灰好像降落的雪花,也好像飘散着的微小的雪花。我看着老师的嘴在似乎无限的空间里挪动着,心中一片迷糊的念头,我在想什么,我是想玩。我是一个孩子,语文课本的东西对于我来说比不上外面一个飞过的鸟。是梦,是真,我不知道。只是知道当我呆呆在那里的时候,我感觉到教室有限的空间里出现一道俏丽的影。它在空中轻轻地掠过,带着一点犹豫的影,无疑是美丽的;它忽上忽下的彩色的羽毛无疑也是美丽的。它犹豫着的身影似乎叹息着,似乎惊诧着,似乎为这一个狭小的空间感到无奈,我不知道它到底是在干着什么,我只是知道,当它进入教室的时候,教室的里气氛好像一洼死水忽然被人扔进了一小块石头引起了一阵涟漪。水金无疑是呼唤起来,站立起来,接着富清也叫起来,其他几个男生也感到惊讶,有的呆着,有的笑着,有的无语地立着,我感到这是一个漩涡,我们年幼的心都被卷入其中了,我不说什么,我只是看着美丽的鸟状的倩影在我眼前飞着,在我眼前浮动着,我的心只是一团漂浮着的东西,比不上眼前的一切东西。“好美的一只鸟,我们去抓他吧。”水金终于大声叫起来。说完他立马桌面,挥手向前,刚好那个鸟不知为什么飞到他的上空,他身体向前一仰,左手后挥,右手前抓,猛然向那个鸟扑去,像一个猿猴抓桃的模样。当然那个鸟也不是吃素长大的,身体轻盈地往上一偏,就逃脱了水金威猛的捕杀,只是呀呀地叫了一声,像闪电一样往门外转去,一下子又飞出了教室。宁老师只是瞪着眼睛说不出话,看着站在桌面的水金那个张狂的样子,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至今我还是不明白。只是知道当她瞪着眼睛过了几分钟后忽然间往门外跑去,居然是俯在栽着百里香的的校道便擦着眼泪。很久以后我有一个师姐当老师说她经常被她叫的那班小鬼气到要死,我就想起宁老师伏在校道百里香边哭的情景。我常常在想,人们把教师比作园丁,那么曾经教我的宁老师可算是名副其实的园丁了,用她的泪水灌溉过的百里香是否还在,那个调皮的孩子水金怎么样了,想起来真是有点天荒地老的感觉。
在晚上的时候,我爱爬到屋顶坐在栏杆上,那时哥哥们已经去找他们各自的乐了。我有时跟着他们的时候被他们的伙伴称为“跟尾狗”。一个很难听的名字让我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于是我常常是一个人玩或者跟富清和水养一起玩。自然我心里里经常在玩的时候想着一些玄远的东西,一直到现在我都是如此。在我玩的时候,这种感觉让我不能尽兴,也不能发挥我的能力,然而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更多的东西,这是一种很宁静的体验,我认为这种体验让我在浮躁的浊世中依旧保持这一种冷静和自尊。我不是说我又怎么多的思想,而是说我在和人们一起痛苦快乐的时候,我依旧在反省着我的这个人,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可怜的在大千世界中挣扎着的家伙。夕阳渐渐落下,从一个光明的大球变成一个通红色的球体,屋顶静如太古,那时家里在屋顶里还种植着一种绿色的藤蔓,爬在楼梯棚上,如同一张绿色的帷幕,又好像一个痴情的女子缠着她的情郎一样缠着楼梯棚。我坐在栏杆上,看着东边村庄树影迷离,云烟叆叇。土地在古铜色的夜色中渐渐起伏着,好像一个巨大怪物的脊背一样。夜伏在每一棵可以看见的树和不可以看见的树上面,有淡淡的哀愁和伤感从我的心里蔓延出来。远山更加朦胧,近处的水塘像是一个黑色的眼睛在在暗中凝视着什么。有时会有一个鸟飞过,掠进了村中的古屋中,发出凄厉的鸣叫声。我记得有一次在商店里看过一个这样的鸟,我们那里把它叫做“夜鹰”,一种和母鸡大小相当,黑色利爪的鸟,很锋利的鹰隼,哀伤而无力。因为它已快死了,不能哀鸣的衰弱。我看到这只黑色的鸟飞进古屋中,开始感叹同鹰不同命。 我很小的时候就是爱故作深沉,为各种现象找一点道理。比如看到一颗笔直的树被人砍掉,便感叹树和人一样都会因为太优秀而被害。后来我看到庄子后发现这个聪明的古人早就说过这些话,还说无用之才才能长久;看到夕阳就会想到做人要像夕阳一样宁静地奉献自己最后的一份力;看到古老的屋子的时候我便想到底在这间古屋中曾经发生过怎样凄迷的故事,它沉默的外表是否再告诉我一切已经过去了。这种病态的思考狂热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很爱写一些东西,后来写诗多半也和这种习惯有关系。母亲有时会上来看看我,叫我帮忙拉柴呀,洗碗呀。顺便说一两句我是一个木头,推一推动一动,比不上邻家的孩子聪明灵巧。我无话可说,我当然不能和母亲说我在屋顶上思考,她会以为我是怪物。在农村最聪敏的孩子是能购帮家干活的孩子,而不是发呆的孩子。我从栏杆上爬下来,看着夕阳西落了,天空暗红的西天。我知道在这个时候,万家灯火,是休息的时分了。一般来说,我洗完碗之后,母亲便不会理我,我便去找富清去玩玩。那时候玩玩,无非是在村子里追赶彼此,或者下河游泳,或者偷一些果子。这方面我是一个笨拙的跟随者,我因为寂寞才找别人,有时候寂寞也不找人,所以跟我玩的人来来去去就两三个。 不过因为后来我到河里游泳的时候,不久就生了耳脓,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敢再下河。偷果子的事情以后再和你们说,总之,农村里的玩意还是不少的。就好像水养后来说的那样:“找乐,难道还不容易吗。”的确,找乐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也是一件令人很兴奋的事情。找乐,就像古代的人吟诗作对,就好像一些农民坐在大榕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纯朴的脸上因为丰收的喜悦而绽开了花一般的笑容。他们不会很多大道理,也不知道国际形势,只是平平凡凡的事儿,说着村里的趣闻,得意的时候便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在嘲笑着对方,也好像无人一般自己笑着。 寻梦吧,孩子们,当你们年轻的时候。晚上富清便偷偷找我说:“我们到大塘的水泥船里去玩玩。我村中的大泥塘的旁边有一张水泥船,可以载几个人,系在村的水塘边。” “现在这么晚了,你不怕吗。” “黑,怕什么 ,你不是这么胆小吧。”富清在一边不断怂恿着我,于是我们一起登上了小船。解开了船的套索,富清一手抄起船边的大竹竿,往水中的泥一拨,船悠悠然像一条大鱼往水塘外面驶去,水波荡开,往外面涌去。船和水相撞击的时候发出一种类似嘶嘶的声音。“开动了。”富清看着我笑了一下。的确,船开动了。我们年少的心也随着水波轻轻波动着着。夜,轻轻的夜,笼罩着温柔月光的夜;我坐在船上温柔看着的夜;夜,现在和水塘拥抱在一起。我触手可及的水面上好像涂上一层光亮的颜色,温柔的颜色,减少了黑色的恐怖。我伸手放在水里,顺着速度和水轻轻触摸着,触摸着的水中的光破碎了,然后又重叠在一起。我抬起头,看见周围的灯火像地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周围的树木看不清楚,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团墨绿色的云。水鸟也静静栖息了。“你也来划一下吧。“富清对我说。我操起了竹竿,往水里撑的时候,发觉撑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竹竿好像深深陷入了淤泥中,被一个什么怪物吸着,我的身猛然一倾,差点倒到水里去,幸亏及时稳住。吓得我的心扑扑地跳着。“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撑船的,还是我来吧。“说完,富清又抄起了竹竿撑起来。风还是轻轻地吹着,我们在船中划着,从东塘划到西塘,从西塘划到东塘。后来富清感到累了,便任船到处漂流者,真正的不系之舟呀。我们后来驶进岸边的时候发现一颗虾菜籽树(它的叶子椭圆,果实像圆圆的奶头,成熟的时候是黑色的,密密麻麻地长在树干上,吃起来的时候有点香甜)我们划到这棵树底的时候,发现树上已经长满黑黑的果实,趁着月光还可以看见果实。枝桠低处,伸手可及。富清见了道:“我们不摘白不摘,我们哥儿两洗劫一下这些虾菜籽吧。”说完,富清像一个灵巧的小猴攀上了树,叫我在船撑住船,不让船飘出去。 当他爬上去的时候,无数虾菜籽因为震动而簌簌落在水中,结果马上惊起几条鱼来抢食。跃出水面的鱼有一尺来长,惊得我吓了一跳。看样子就好像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一样。不一会儿,富清在树上便摘下了满满的两衣兜的虾菜籽,他爬下来的时候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说:“他妈的黑乎乎,树干粘稠稠的,衣服又要报废了。”说完,他还在颈脖处捏死了一个小虫。 富清把一大把果子往我面前一递,一边自己那了几颗咀嚼起来,说道:“拿去,很好吃的。”我接过来,看着这些紫色奶头一样的东西,把一个犹犹豫豫地放在嘴里,用门牙轻轻磕碎,一股淡淡的甜香味蔓延到我整个口里。 “好吃不。”富清说。我嗯了一声。富清和我坐在船上吃完这些紫色的东西后,天更加黑了,夜风吹得我们有点冷。不久,我们便划船回到系船的地方。回首一看,月光如水,灯火更通明。
在玩耍中度过几年,到了七岁的时候我便上学了。学校在我村的东边,走路只要用十来分钟。那时我的心懵懵懂懂的,根本不理会太多。一路走的时候看到很多孩子跟着家长一起来到学校。他们有着和我一样天真的脸庞,他们的眼睛也骨碌碌地转动着,像我一样对周围的事物很好奇。一个小孩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说:“你身上衣服有一个洞。” 我傻傻地看着他,然后又看看自己,果然发现有一个洞。我感到害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争辩地嚷道:“你才有一个洞,我这是衣服本来就有的。”那个男孩顽强不屈地反驳:“明明有一个洞,还说没有。” 这个男孩叫做阿福,后来还和我打过架,这些以后再说。 我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不理那个那个男孩了。注册完毕后,母亲给我买了一个小书包,领回了几本课本,我的求学生涯就正式开始了。我的小伙伴水养读书早我一年,富清和我同时上学。从我家到学校不远,母亲送我几次上学后,我就一个人独自去上学了。后来我度量过一次,从我家到学校门口刚好一千零一步。 每天母亲把我从被窝里赶出来的那一刻,是我最痛苦的时刻。在那一刻我才深刻地体验到床作为一个人降临到这个世上最初的地方和死去睡着的地方的可贵之处。虽然我深深眷恋这张床,但是我还是不得不离开床往学校走去。我一般从家中的锅里掏出一块冰凉而且白花花的白饭,然后一边吃,一边回校。那些隔夜的饭有些便零零星星地落在地上,被刚刚放出来生龙活虎的小鸡抢着吃。 睡眼朦胧的我,向学校的方向走去,迎着阳光出发,人也越走越精神。每天我都一个样,走在一条长满了野草野花的小路上。 上课的地点是在一个很旧的红砖屋里,上面是一个三角锥体的屋顶。红砖屋有三个房间,我上课的地点是在第二个房间。我的第一个老师是一个姓邓的女人,脸蛋像一个年老的婴儿,圆圆的,有点像猫的形状。她的身体也是圆的,手掌也是圆的,简直是圆的代言人。我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圆形的老师,傍边坐着很多和我一般或者比我大比我小的人。我忽然看到富清就坐在我的左边,正在吮着他的手指。有一个长辫子的女孩子在玩着她的铅笔,一个黑黑的壮壮的小孩弯腰寻找着什么。 邓老师忽然大叫一声,这个声响在我稚嫩的耳朵中不断地回荡了几十个弯,我才渐渐听到两个字:“上课。”我呆呆地看着前面圆形的老师,看着她张开的嘴。正在我入迷地考察老师的嘴到底是什么构造的时候,从我后面传来一阵稚嫩的哭声。原来我背后的一个女孩子哭了起来,呜呜声袅袅不绝,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我看着老师无奈的表情,不禁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长辫子的女孩子哭了。 圆形的老师可能想不到自己的威力是如此的巨大,仅是叫一声上课就已经让学生泪如雨流了。但是毕竟是老师,她很快就应变自如:“不要哭了,再哭就要吃鞭子了。”说完她摇了摇手中一米来长的戒尺,说道。长辫子的女孩似乎考虑到哭的权利和挨鞭子的痛之间的矛盾,便开始停止了她来学校第一天的声乐表演,像我一样呆呆地立在那里。 我这才发现下面站着一群呆呆的像鸭子一样的小孩子。我在心里偷笑着:他们太搞笑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次课堂起立就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悄悄结束。 “下面是点名时间,到了的同学请举手。” 说完,邓老师便一个一个接着点名起来。 同学一个个起立,其他同学都转过身来看。但是被老师用眼睛使劲盯一下马上又不敢看了。点完命之后,在老师的点名声中记住几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很文静的小芳;一个是长辫子的梦瑶,一个是看起来滑头滑脑有点顽皮的富伟同学。然后我看着老师的眼睛也来越模糊,眼帘渐渐低垂,老师的语言也渐渐成为催眠的歌曲。我的头开始摇摇晃晃,像传说中的拜神动作往长长的木桌面拜着,由于过度的虔诚还是其他原因,我的口水也跟着流出来。我睡梦悠悠然,教室里的气味似乎越来越浓厚,我开始发觉自己似乎压缩成一个罐头,在梦中不停地晃着。下课的钟声响起后,同学的喧哗声把我吵醒,我才知道,原来下课了。 当其他孩子像一个脱了笼子的鸟儿飞向自由的天空的时候,我才缓缓地醒过来,看着教室里空空的只剩下几个文静的女孩的时候,我以为是放学了,便爬去来,背着书包准备回家。 “还有一节课呢。”一个苹果脸的女孩子说道。 “嗯,还有一节课,怎么没有人了。” “他们出去玩了。” 那我也出去玩了吧。我心里微微感到一种羞涩的心理,便放下书包往外面跑去。 天外无云,在教室的旁边有两棵高大古奇的枇杷树,树干曲折,枝条弯曲,在枝条的末端零零落落剩下的叶子也是孤单单的挂着,一阵风吹来,枯黄的叶子便化作一只只蝴蝶一样飞舞着,零落着,掉到地上,随风又飞,满地奔跑着。 我看着这些叶子,有一片正落在我的面前。叶脉清晰,有洞,落地无声。我的心里微微感到一种凉意:秋天来了。 同学们在外面奔跑着,互相追逐,有几个登上一个乒乓球台上,在上面互相挤拥着。 “小河上来玩玩啦。” 富清也在台上,他在叫我。我隐隐感到这个游戏有点危险,但是当时脑筋糊涂,迷迷糊糊地也走上了乒乓球台上,和他们一起追逐起来了。 所有悲剧的发生都是由于人的无知和大意。我们在台上得意地大声呼喝,互相挤拥着,每一个都想把对方推下台下,每一个人都紧紧地抓着对方,为的是不让自己首先掉下台去。 我感到身后有很多人在推我,心里十分紧张,开始渗出汗来,我想像到自己被推下台下摔一个狗吃屎的样子,于是开始后悔走上这个台上。 正在我担心的时候,我发现扑通的一声,一个同学掉下台下。我起初还以为是我自己,呆呆地站着,台上的伙伴开始欢呼起来,他为自己没有掉下去而欢呼,也许也是因为台下的同学摔得太狼狈而欢呼。 摔下台下的同学叫余新,后来经常和我一起去钓鱼。当时他伏在地下,开始变得宁静,像一个受惊而萎缩的小狗一样,我发现他的脸上出现一种痛苦的神色。他双腿半跪在地下,一手撑着地。爬起来的时候,余新紧紧地用右手托着左手,显然,他的左手受伤了。 台上的学生觉得很惊诧,我们年幼得考虑不到危险。余新终于哭了起来,我们也变得不知所措,只剩下茫然失措的心在一边惊讶了。 后来老师终于出来了,她用压倒一切的威严注视我们一下说道:“到底是谁敢的好事。”我们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说是富伟推他下来的。自然富伟受到了老师的责骂,我也受到老师的责骂,程度不同而已。 余新被送回家,给村中的赤脚医生绑好了衣服,开始变得变得静默起来。也许生命的每一次受伤都让我们对生活多了一份防备之心。我们从懵懵懂懂地到来到这个世上到终于发现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受伤不断愈合,并且在愈合过程中结下一种厚厚的钝角,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到了后来我们终于发现在这个世界我们是多么弱小的一个生物,特别是童年的时候,这种孤独的绝望感觉更是特别的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