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老师。班长上次交卷的时候,和齐兵同学校对答案再交上去的。于是全班哗然,我低着头,我知道此刻班里的眼光,都如同枪林弹雨般扫射着我。——好的,你坐下。班长你知道你应该以身作则的。帮同学也不应该这样帮。数学老师就这样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我。因为她是我堂姐的关系,所以她也会给了我一些情面。再者,齐兵是我的表哥,是我小姨的儿子。课后数学老师都叮嘱我帮忙辅导齐兵的一些功课。很无意外的,当老师念到表哥齐兵的分数时,他也的确考了96.5分。那天老师在评讲数学测验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头一直压得很低。她也没有转过头,像平常一样拿我的试卷看我算题的思路,或者故意数落我犯错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像是划出了一道伤口,两边的血都溢开着。而她是否也能觉察到我的伤悲。起码她这样反常的不动声色,我是知道她心情也不好的。只是谁都不情愿,打破这一种尴尬,一个举报,一个被告发,故事的沉默就这样静静在时间的河流里流淌着,没有水花。下课铃声响的时候,我都在惧惮着数学老师会不会叫我和表哥一起去办公室找她,等待着被批评的心情,在铃声扬起的时候,就像是被风吹乱的黄叶,沙沙声里充满了漂浮于尘世的不确定。下课期间有的同学会跑去讲台问老师一些问题,或者卷面成绩算错了,请老师重新修改和录入的。所以,我应该是安全的。我在等待又在逃避着。她突然就转过头来了。和我的眼睛对视了一下。我发现她的鼻子很红,挺拔的鼻梁,晕下啜泣过来,悲伤遗留的痕迹。——你知道么?我妈妈跟我说,你的考卷,总是成为他们平时在办公室讨论的话题。你的语文作文写得很好,以至于老师都会以为你是抄范文的。可是你的作文又有拼音字,就排除了抄袭的可能;你的数学卷,每次应用题的解题方式都跟其他同学不一样,让老师很难评分。说你错,你最终的答案却是对的。 我就愕然地看着她这样滔滔不绝地讲话,然后眼泪渐渐夺出眼眶。顿时我觉得措手不及,像是一枚心爱的水晶,就这样在我面前破碎,我不能去触碰,因为说不定我的手会受伤而流血。——我好妒忌好妒忌,也好崇拜好崇拜,我有这么一个同学。以至于当有人觉得你作弊,我都会站出来反驳。而你这次真的让我好失望,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你要做个好学生。我不敢直视而低下头的,因为我怕我也会跟着她一起流眼泪。年幼的我不懂得一个拥抱能代替所有,那时候单纯的血液,还没有安慰的基因。我就不争气地握紧了拳头,告诉自己,也跟她说——我不会再这样了。我要做个好学生。我在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拿给了她。我好想说谢谢的,可她就这样回过头去。转身永远都是寂静的声音,像是一扇窗不再敞开,像是一个微博永远停止了更新。 像是历经争吵之后的宁静。世界就这样安静。好想就写出一首悲伤的旋律,略过她的弹奏的指尖,让我的感受,与你紧握牵手。你可知道,这是我第一次,除家人之外的,有人这么在乎我。不管是友情或者爱情,我想,都已足够。 小时候因为和表哥齐兵同班的关系,双休日无聊的时候,我就会跑去表哥家玩。表哥虽然成绩不算好,生性贪玩。在班上也很少共同的话题。但是我一来到他家,他都会尽地主之谊照顾我。和我一起去吃平时不敢吃的烧烤,知道我不去电子游戏室玩,他出门的时候都会拿出私藏的玩具给我玩。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被人照顾的关系,长大后的自己都被人说是女孩子的性格。 有一天表哥跟我聊到班里同学的时候,突然说起说她外婆家,就在自己家那条巷口。只要她去她外婆家,都会经过表哥家里。我按捺住自己欲言又止的兴奋。因为在周五放学之前,她回过头跟我说她这个周末会去她外婆家。所以我会遇见她么。双休日的巷子,总是有很多的小孩,在阳光涌入之间,尽情地和年轻的生命嬉戏。男孩子天生就爱冒险和追逐,所以会听到123木头人的游戏,会看到警察追小偷的躲避。女孩子天生充满母性,所以会看到过家家的摆设,或者装扮着各自手里的芭比娃娃。小时候唯一离她最近的距离,就是想念。即使她此刻离我才几百米,都无法靠任何媒介来联系。表哥跟我说,巷子里第四间屋子,就是她外婆家。我出门看了一下,第四间屋子的大门,并没有关闭,时常有小孩子拿着风车跟着风和阳光做游戏。所以我会遇见她么。那时候的想念,就是把一个人的脸,打印在思绪里,在想起她的时候,起码脑海有她清晰的笑脸。所以在星期五的时候,我都会很深刻地去记住,她回头后的面容。起码在见不到她的时候,还能靠思绪去拼凑那一幕音容笑貌。而我是多么想见她一面。即使不能打招呼的。我不想刻意经过她外婆家,要是她不在的,我会很失望。要是她在,会不会看不到我。于是期望总是矛盾的,那时候的纠结,就集结在脸上,晕出一种焦虑的红色。刚好表哥骑单车骑累了,问我要不要玩。我二话不说,坐起单车椅,就朝着长长得巷子,直行而去。所以我会遇见她么。经过男孩子在路边的追逐嬉戏,经过女孩子在墙上画下的粉笔字,阳光与我逆向,略过的风就如同拥抱一样。巷子并不长,而我却仿若骑单车骑了好久,第四间屋子的时候,我转过头望了进去。 这一次粉红色连衣裙,笑的时候依旧是抿嘴不露齿。齐肩的发尾,有一种淡淡地棕色。时不时会回过头,在意一切有声音的物质。——怎么你也在这里。她听到了我打的车铃,回过头就看到了我。上扬的眉梢,浅浅的酒窝。——是呀,齐兵家住在这里,我来找她玩。我停下了单车。像是在教室里,她回过头问我的时候。 只是这一幕对话,只出现在我梦中。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地做着做个梦。即使现实未曾碰面,在梦中相见时你的脸,已经糅合进我的思绪,在我想起的时候,更加清晰。 临近期末,各班级的老师,都会忙着课程展示或者期末考评。那时候,她要不就在教室里完成作业,等她妈妈一起回家;要不就先去她外婆家,再让她妈妈去接她。——所以你今天是留在教室写作业么?我搭了搭她的肩,她回过头来,夕阳下有她侧面的剪影。——没有呀!今天去一趟外婆家呢? 她眯笑着的眼,总是有格外上扬的弧线。——你一个人么?我正想着借口去表哥家,然后可以和她一起走回去的时候。——我想有人会送我的,不用担心。我仿若明白了什么,却还是坚持,和齐兵表哥一起回家。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是那些人送她。 被追慕和崇拜的感觉,应该很好吧。起码绿叶簇拥起来的花朵,才显得格外惊艳而华丽。所以这一道漫长的路途,即使在她身后,尾随的我有表哥陪我一同走过,我都会显得孤单和落寞。她就这样被一群嬉闹护送着,她只是抿嘴笑,她偶尔摇摇头。路上没有风,能如无形的拥抱一样安慰我。过往的车辆,偶尔的车鸣,像我一路尾随其后的,不安分的情绪。所以她,会不会没发现我在她身后。她会双手插袋,她会弄一弄双肩书包带。然后听着那些男生每一句话,像是听着他们讲一个冗长的笑话。到表哥家的时候,我马上跑到表哥房间的窗台,看着楼下的她回到外婆家后,那些男生是不是还要陪她写作业。当最终他们还是被拒之门外了。我以为就这样告一段落,有一些莫名的醋坛,一旦打翻了,也就破罐子破碎了。当我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时,却听到窗外那些男生呼喊她名字的声音。——你们可不可以不要骚扰她!我好想说,却没有勇气只有冲动。骨鲠在喉的难受,也只能这样忍让着。我看到她到了二楼的窗台,挥手示意着让那群男生回家。男生们看见她露面了,笑声在这个群体中也加大了分贝。却像是在嘲笑我。表哥也过来了,跟我一起在窗台围观,只是他看的是热闹,我看的是煎熬。突然我就撕了一张作业纸,上面用红笔画上大大的爱心。然后折成纸飞机,往楼下那群男生的方向飞出去。——哈哈,班长在提示我们,求爱需要道具,哈哈,谢谢班长。他们朝表哥家的方向见到了窗口的我,对我挥了挥手,我也只能无奈地比出示意他们加油的手势。 ——这纸飞机是你折的?第二天早读课下课后,当我从讲台回到自己的课桌,她就回过头,纸飞机就这样扔在我的课桌。——是我折的,送给他们的。我其实很想做出不屑的表情,却感觉自己还是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笨蛋!所以你也想,跟他们一起送我回家么?她的表情变得很严肃。——没有呀,只是。我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到了,然后就是一段漫长的滞后。——他们放学,就只会去游戏室,或者到小卖部阿姨那里吃零食,或者到处去玩,与其这样,不如送我回家,时间到了,他们也就各自回家了。——所以,你是想让他们也做好学生。——你说呢?我被她只一句严厉的反问怔住了,却丝毫没有崇拜。女生是不是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对着追捧他的男孩,以最无言的博爱。所以,当一个个男生醒悟过来,才会在时间过渡的长河写下——那些女孩,曾经教会我爱。所以她当初对我考试作弊的在乎,也只是她展示博爱的一部分,你说对么? 三年级了。这一年语文课本上的课文再也没有标注拼音,写了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这一年数学开始学到乘除,再套入乘法口诀。这一年多了一门学科,叫英语。那时候window这个单词,背得我真心地纠结。这一年,我依旧坐在后面。启齿分唇间她笑靥依旧。只可惜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离别。 三伯父离开了。因为一场车祸。他家就在我们家隔壁,爸爸的兄弟姐妹很多,唯独和三伯父的关系特别好。记忆中三伯父是一个嗜书如命的人,在他家的书房,堆积了很多很多书,小时候的我总喜欢去书房看他收藏的小人书,那是80年代的孩子才爱看的,而我却抛却了电视机的动画片,对此情有独钟。不过看完之后要小心翼翼放回原位,生怕三伯父这样爱书的人怪罪。三伯父在我们生活的片区,也是小有名气的人。他有个绰号,叫做“氧气杰”,因为当时在全达濠貌似只有他一个人开了氧气店。连家里要送煤气瓶的人问到我家的住址时,我妈就说在“氧气杰”家隔壁。后来爸爸跟我说三伯父为人正直老实,平时做生意也不贪小便宜,且经常帮助邻居,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三伯父。在我心目中,三伯父是疼我却不溺爱我的。他会叫我去小商场买香烟,给我20块,让我算好售货员返还的金额再去买烟。无形中也锻炼了我数学的口算能力。最后一次见到伯父,是二年级的暑假。那天早上我和妈妈正要出去,看着三伯父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准备返回氧气店,没想到却在回店里的途中出事了。那时候几乎全达濠的人,都知道三伯父出车祸这件事。五年级的时候我写了一篇作文,名叫《我的伯父》,那时候也感动了阅卷的语文老师,特地让我在课堂上念给全班的同学听。所以,在小时候就这样失去一个至爱的亲人,会觉得生活好像缺了一块的不安分感。那时候开学一整段漫长的时光,我的心情都是低落的。有时候上课走神时,思念让一些情绪上来的时候,会转过头面对窗口忍住眼泪。 她知道我的痛,班里除了我的的堂姐数学老师之外,只有她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可能是她从她妈妈那里听来的把。有时候她回过头跟我说话的时候,都会压住音调低语的。其实我知道她是想安慰的,也知道她不懂得如何说出口。毕竟,臭着一张脸的确不好,可是那时候的自己,还不会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三伯父在临近出殡时,我请了假。因为自身辈分的原因,按照潮汕人的习俗,我即使不守灵,也要待在家。所以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她,对于后座的空荡荡,会不会不习惯。在家里看到很多人都来隔壁吊唁三伯父,会有一种要懂得珍惜的顿悟。想起她的时候,我都会在伯父的小人书页面上,用手指写下她的姓名。这是我思念她的方式。请完假回校的那一天,我特地去办公室向班主任报告了一下。她妈妈看到我时,说堂姐跟她提及我的事时,觉得我很孝顺,叫我不要太伤心。说最近落下的功课,可以找她女儿帮我补习。我回了一句谢谢老师关心。却还是压抑地走出了办公室。悲伤总是没有伏笔的,如流水一样静静淌过我的情绪。——你回来啦!有谁搭了搭我的左肩,我转过头时她却突然出现在我右边。其实我不喜欢别人跟我玩这个游戏。但是那天她笑得特别开心,上扬的眉梢,仿佛能抹平我所有的伤悲。——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不好,那是我新学的。 她这么一说,其实我很意外。平时让她唱歌,她都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说自己只会弹琴不会唱歌。可今天却大胆起来,丝毫没有害羞的愠色。——那你唱吧。我的情绪由低落转向戏谑。可眼皮却还是低沉着。——达濠风景区,莉莉周变乌龟;乌龟跳啊跳,莉莉周死翘翘!阳光就这样菱形地散落开来,逆光中的半边脸总是打磨得很可爱。她唱完就这样笑着,明眸皓齿,绽放了好多好多的笑颜。我想需要有一阵风,把她齐肩的黑发扬起,那样子,在我面前的她,就是我喜欢的她了。我知道,这是达濠的一首歌谣,很小很小的时候,幼儿园的伙伴相互嘲笑时,都会套用上彼此的名字来唱。只是为了能哄我笑,她竟然诅咒自己死翘翘。我的本来的失落,和此刻的感动,顿时让我哭笑不得。——谢谢你!可我还是拘谨的,拘谨出来的客气,却像是一种逆鳞,生涩得让耳朵也无法选择聆听。——其实我也好像就这样死了呢。因为,就可以去找三伯父了。所以我们一起唱好不好。“达濠风景区,黄越变乌龟,乌龟跳啊跳,黄越死翘翘!“此刻蒸腾在空气中的,是我和她的合唱。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摆脱了乌云的遮挡,我想,一切都会放晴的不是么?我想知道的,是那一天我们一起唱着相互诅咒的歌,是不是就会应验了,我们一起到老然后一起死亡的那一刻。我是多么想抓住的,那一天被阳光普照着,我们童年稚嫩的影背。那时候我告诉自己,这首歌谣,我发誓一辈子都要记得。我身边的这个人,即使有一天陌生了,再遇见我们就重新认识好么。可是我却记得前者,而做不到后者。时间就是这样的,还没让我们懂得却已让我们接受了。 我想需要有一段弦音过渡着。奏鸣着下一个,要离开的人。
华南理工大学 洪玲1.繁华落尽年华就这么不着边际地从女人脸上滑过去了。带走了流光溢彩和门庭若市,带来了斤斤计较和多愁善感。像是能穿透人体的光线,知道你要什么却偏不让你留住什么,知道你不要什么仍固执地强加在你身上。于是,日子总是荒诞的,如同被谶语禁锢的齑粉,琐屑的,身不由己的,却是确凿的。盎大的情趣和接踵的繁杂越发加剧了女人的颓褪。那些稗草丛生的脸哪,是一种羞耻的见证,没有了对生活的热忱,任凭女人如何嗔怒都无济于事。她们可能在檀木的梳妆盒里找寻旧日的脂粉,可能手指颤抖地捏握起边角磨损的羊角梳,可能刻意将凄迷的长发拢到脸侧妄图重拾妩媚,还可能咀嚼起某年某天哪个俊朗男人的吴哝软语。但这个时候,顾恤往往是可悲的,就像那些南飞的大雁只肯鸿毛寄情而不愿舍身相委一样。她们已经没有了当初白皙的手指和透明的指甲,有的只是溷沌,溷沌地洇染于鲜艳的红幕之后,纵是跣脚而行,亦无人问津。再怎么沾衣欲湿杏花雨,再怎么杨柳岸晓风残月,都是旧事,是不可抹杀但亟促贫瘠的旧事。 这就是舞台上的女人,青衣也好,花旦也罢,皆难逃窠臼。命运好象是轧在火车底上终日呻吟的轮胎,如何风情万种如何千回百转,都不过一种模式一种轨迹,一种踏踏实实的循规蹈矩,不可能有太大突破。前半生的繁华没能为后半生赚取些许容光。戏子的卑微在这个时代近乎沦为一种习俗一种旧例。听完戏的女人常常招了辆黄包车神采飞扬地伴朋携友地翩翩离去;然而唱完戏的女人,却总是唱一场,喟叹一场,唱一场,遗憾一场,更甚时,唱一场,衰老一场。卸了妆的她们仍是美的,却没了那种粉饰的韵致,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繁华。隐遁在人群中总是难以辨分的,唯有眼里那一点若即若离的铅华和肢体上偶尔唤醒的峰回路转才算暗示。她们比寻常女人更善于挑剔。尤其是对男人。她们钟情的男人不该是筚路蓝缕的大老爷们,也不该是乳臭未干的年轻小伙子。该是有点底蕴的,能像戏里的木偶男人般经得起琢磨的。应该有俊俏明朗的面容,而不是矍铄或是轻浮的。应当有冷暖自知的体魄,目的只有一个,给她们寒暄无常的窘境雪中送炭。然而,愈是挑剔,这日子愈不好过。还是有很多素面朝天的戏子兀自归家。冬风凛冽的街头,她们习惯性地裹紧棉衣,不招黄包车,就那么徒步回家。头是深垂的,棉衣里的高跟鞋“噔噔”地踏过一整条街。总之,是寂寞的。因身份的尴尬而寂寞。陈子安却是那年月的一个传奇。她是能自我排遣寂寞的女子,表面看来似乎能绝缘任何男人。女人不是没有欲望的,只是被简朴的面容给按捺下去了,强硬地,直截了当地。陈子安的照片被贴在大大小小的戏院门口,路过的人总忍不住驻足看上两眼才心满意足而又悻悻不乐地离开。照片上的她是斐然的,一席黑色旗袍有的放矢地裹在玲珑幽致的肢体上,下颔微微翘起。脖颈上,耳垂上,手腕上,都是素白,没有任何色彩纷呈的繁饰。她既不明眸亦不皓齿。眼神是朦胧的,像刚刚弥月的兔子那种扑朔的姿态,于是浸染了纷纭的暧昧,是喝过水的,湿淋淋的,似乎轻轻一触就可能抖下水来。齿间有浅浅的稀疏,稍稍留意就仿佛破绽百出。但就是这样白璧微瑕的部装,却能成就如此庞大的一个尤物。有人评她,举手投足间是风情,一颦一笑间是风情,但却含而不露,是一撮颜色普通的苦丁茶,初品,是涩的,甚至还想丢开,但多嚼几分,却意犹未尽地开始回甘了。美丽的女子总是冷漠的。陈子安的脸天生具备了左右逢源的气质。浓妆艳抹的时候是妖冶,连粉都懒得扑的时候是冷漠。她常常唱完戏就消失得无踪无影。市面上的人开始怀疑了,直至一张小报刊登了她与一个叫杨书同的男人拥抱的照片,这层纱才算是略微撕开了。与街头巷尾排山倒海的宣传氛围相比,这件事造成的轰动丝毫不逊色。这次看似负面的曝光为陈子安赚得了更多观众。她在杨书同怀里是家常的,没有舞台上的盛气凌人。再美的大珠小珠落玉盘都有些海市蜃楼,唯有这毕露的缱绻才是真正的温柔。每个女人都有两面,一面是拿来走过场的,另一面是藏在家里给心爱的男人品评的。照片上,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嗫嚅些什么。没有明显的肌肤之亲,却冥冥叫人看到了天荒地老。她的水袖挥舞得游刃有余。不是软绵绵的,也不是硬邦邦的,力度是不失时机的。动作干脆利落,湔洗过似的,萧飒之气丝毫不让男儿。转瞬间,陈子安的名字成为一种流行,就像那年头被人视作瑰珍的旗袍。邀人看戏是光荣的,邀人看陈子安的戏是值得夸耀的。戏票辗转在鱼目混珠的市面上,是稀罕的潮水,分明看它涨起来了,却“嘭”得一声又退下去了。杨书同的身份已不再柳暗花明。常常,他拿着陈子安的贵宾票坐在首排,闲情逸致地嗑着瓜子,腿总是摆得方正,不如某些显贵人家公子哥的流里流气。看她出场的一刹那,他总忍不住打一个寒噤。她的美是今昔不一的,是摸不透的。入戏的她时而楚楚动人,时而意气风发。她的表情不是表情,是感情,时而天真如幼童,时而沧桑如老者。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绷紧了,像旗袍上缝得密密的线头,衬着鲜艳明亮的色泽,越发生机勃勃。台上只有一个主角,其他人都因了她的存在而黯然失色。这种黯然失色却真叫人心服口服不可置否,好象都值得。一张很有名的戏剧报说,戏剧的完美性突出表现为极端性。正如许多优秀演员甘心放弃主演的机会到陈子安的戏里串一个小配角一样。在陈子安的戏里,跑龙套都是炙手可热的。她的魅力在于,动人于无形。是一块硕大的磁石,将一切粉碎的尘埃统统吸附。那天是陈子安的最后一场戏。赶夜场的,看来精神困乏。杨书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戏院人山人海,那些没买到票的,甚至爬到墙头上远远地望着这边台上的红男绿女。陈子安的力不从心没被这群盲目的人们看出端倪。灌入耳朵的是喝彩,沸反盈天的是喝彩。那夜的灯是绚烂的,不一的彩色光束打在她的眼眸上,叽叽喳喳的,荒荒谬谬的。戏只唱到一半,陈子安就退场了。场下人以为她只是暂且换身衣裳再出来,结果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她都没再出现。有人发火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地板上摔。壶里的水滚烫滚烫的,溅到小腿上,又惹来一阵阵聒噪的咒骂。跑堂的小厮也慌了阵脚,左右不是人的模样,心里猛念着“陈子安陈子安”,面上仍要佯装笑靥。要哭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了眼泪,想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双腿充栋无力回天,是很强人所难的。报社记者赶来了,警察厅也派了些人马来。本就拥挤的戏院这下真是水泄不通了。红幕拉下了,却隐约让人怀疑后面潜藏着偌大的秘密。敲鼓的,击罄的,弹琵琶的,全被这局面震慑住了,只顾怀揣着宝贝儿落荒而逃,狼狈样儿叫人叹息繁华落尽。像是书里的江湖,一夜之间,冰消瓦解了,找不着蛛丝马迹,更别提什么按图索骥。唱戏的人失踪了,伴奏的人逃窜了,戏院仍大门广敞,小厮却零稀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荡然无存,舞台上的红幕终日垂闭着,惟有夜深人静的小会儿,才有些配角按制不住地跳上台去吼两段自得其乐。这种行径被小厮们视为与偷窥的盗贼相媲美的卑劣。这个传奇人物从此杳无音信,市面上又回复了当初那种门前冷落鞍马稀。陈子安的出现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陈子安的消失又意味着这个时代的沦陷。她身后的滚滚红尘在她最荣耀的时候都鸡犬升天,在她泯灭之后都沧海桑田了。陈子安是唱戏的,但她的一辈子却本身就是一出极华丽的戏剧。平淡无澜不是,澎湃激涌不是,欲扬先抑,节奏张弛有序。之后的很多年,这个小城的味儿转了。当年流行的戏院,已没人光顾了。社会上掀起另一阵风,聚会的风,在外文里头,叫“PARTY”,于是很多人又赶时髦地整天把“派对”挂在嘴边,似乎这样一个玩味不通的词能让他们看来与众不同。人们几乎遗忘了陈子安这个名字,也只有在茶余饭后,闲极无聊时,人们才慵懒地回忆起当年唱戏的名角,其中自然包括陈子安。还有一些富贵人家的女人,在昂贵的服饰店里挑选多姿多彩的旗袍时,才隐隐想起那个能把旗袍的雅致演绎到淋漓的女人。那天,当陈子安独自一人坐在聚会的僻角里时,人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年代,跟着陈子安的来去而来去的时代。谁知道,其实从头到尾她都只做了一个小小的抛砖引玉的动作。这个女人脸上是妄流的满足,那些皈默的尘封的岁月里,她又在哪个莫名的角落主持了一场又一场风潮,又熄灭了多少未遂因果,没人知道。她可能刻意蓄谋良久,现在只等一个时兴的派对来推波助澜。她是美的,仍是美仑美奂的。在这个从众的年代,独树一帜是难能可贵的。她穿着多年前的黑色旗袍,却尚未落入俗套。她喝了一小杯的水,嘴唇苍白,却比起红润时更惹人爱怜。没有人敢与她搭讪,她目光笔直的,肆无忌惮的,不再朦胧了。杨书同过来牵她的手,用流畅的外语与之交谈,不顾周围人的嫉妒或是讽刺。他们才是这场聚会的主角。多年前,人们只知道这是个不同于普通纨绔子弟的年轻男人,英俊而倔强,还带有些许神秘,现在,他的身份公诸于世,人们才理解了他鹤立鸡群的言谈举止从何而来。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嗣,该像杨书同这样。往后,这是人们说得最常的话。他们又继续起那段出双入对的日子,没有锃亮的小汽车,只是彼此牵着手回家去。她已经嫁给他了,在消失的几年里,做起了他最贤惠也最聪慧的女主人。但她仍是能自我排遣的。她已不唱戏,只在偶尔兴起哼上两句。她的声音已不能再如当年那般风生水起了。但,仍是婉转如莺的,是情思如潮的,带着婚后女人的腼腆和熟谂,似乎更能拿捏分寸了。杨书同是她现在唯一的观众,他只那么安静地坐着,在远处安静地坐着,面部偶而幽微的笑容。过去的那些年,谁晓得呢,总归是过去了。他们的销声匿迹背后埋葬的是恬淡还是血腥,都无从说起也不必说起了。聚会还是一场接一场分秒必争地挤进她的生活。每次应酬回来,她都筋疲力尽,旗袍没来得及换下就蒙头睡去了。睡到半夜,醒了,头却胀得厉害了。杨书同若还没入睡会给她拿一杯水,轻轻地给她喂下去,还让她偎依着自己,让她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抓紧自己的手指。他们没有语言。他心里清楚,她很快又会厌倦这种生活,在生活将她放逐之前,她还会逃跑,一如既往地任性地逃跑。她只有在他怀里才有稚气,只有他见过她蓬头垢面的模样,她是棋盘上最贪杯的那匹马儿,在最耀炳时屡屡隐遁。又一次让世人通达消息是在五年后,距离她突然从那个戏院消失已经整整十二年。她从一个不明世事的女孩儿成长为一个繁华落尽的妇人。她的美从饱蘸青春到春风拂面,她从台前转到幕后。这时杨书同已经离开了,是自然死亡。很久后的一本自传里,她的生活似乎又出现了曙光,喷薄而出的:生活的无奈是被动的,它推着你在某些陈俗旧例中打圈儿。我害怕老去,害怕在一夜之间青丝落尽白眉簇生。那是一个极其温暖的午后,我躺在宽大的藤塌里小憩。阳光从窗口洒近来,和着凛冽但不失温情的风。我浸在一个关于海的梦境里,有人在沙滩上对我说,亲吻它吧,它会给你带来幸福。多年后的一天,那个找寻你的人终会出现,在海水千涤万荡后的沙滩上,搜索你曾经留下的那个暖人的亲吻,你们会相守到老。在戏院里唱戏是荣光的,有那么多醉心的掌声,但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遇见书同,一切都该圆满了吧,但我又开始贪得无厌地企求他带我离开。那条决绝的小巷口有一株高大的樟树,我听见它在我耳边唱起曼妙的童谣。书同没问理由地就答应了。在我打算进屋时,他攫住我的手臂,以意味深长的语气告诉我,如果你选择的生活不能如人所愿,就离开,筛选一个能够让你快乐起来的方式。唱最后一场戏时,我是绝望的。在时间里,我看见自己的美褪色了。人群中有的只是阿谀和谄媚的脸,我看到这些脸下我的拘束不堪的生活。不是他们强加给我的,也不是我强加给自己的,是生活的明暗两面突然在这里达到了默契,由原先的反目到而后的协作,将我的计划统统打乱。至今,我的衣橱里还有第一次登台的那套行头,还有第一次出现在剧院里的那身旗袍,颜色不朽,花纹不朽,那是我曾经最无瑕的华丽。那几年的平心静气令我庆幸。我常想,生活是变着花样来的,硬的不成,就来软的。直到你对它臣服为止。我在花园里静坐时,晓得书同在远处看我,晓得他希望看到我的笑容,只是我已经颓靡得不想说任何话。我因不自由而不快乐,但身边又开阔的没有任何障碍。是我的心理作祟吧。书同带我出席了一次聚会后,我又开始欲罢不能了。纵使只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纵使听到自己的呼吸是不顺畅的延口残喘,我还是突然就安心下来了。因了某些未名的触媒而突然安心下来了。他在回家途中攥住我的手。我已经搬离了那条小巷,但那天晚上,我执意回去看看。雪白的花朵开了满满一树,在夜风里飘到干净的地面上。小巷深处传来悠长的唱腔,我哭了。我说,书同,现在我能得到的不是单纯的幸福。我没想过要过掩耳盗铃的方式来欺骗别人欺骗自己。有些志趣是要把你自己丢进死胡同的,粟罂再美都是害人的。书同很明确地告诉我误区在哪儿。我总是在不得意的时候逃避掉,讳疾忌医,表面上看来健康如常人,但真正说来却是病入膏肓了。不能面对面硬碰硬,但也不能一味麻木地偏离开。我走了一个消极的极端,就像他偶尔与我争吵,我从不分辩,只是在心里恨他,怨他。他想道歉也不听,他想开诚布公也不给机会。因为这个,我们的关系时不时僵固。他说,那是他有生之年最龃龉的冬天。他曾教我外文,开始几年,我们在国外生活。那里的女人不穿旗袍。他带我去过那里的戏院,与中国截然不同的氛围,只是我不喜欢那些与我有着不同肤色,神态冷静的男人女人。直至离开,都没什么眷恋。现在,我记得的是,他和我牵手从小路上走过,风将他的衣襟拍打在我的旗袍上。他弯下身亲吻我的额头。于是,我就想起那个温暖的午后,那个甜美的梦境,真的上演了。[NextPage]2.且听风吟杨萍和杨信出生于同一个庭院,性情却是南辕北辙。她们在同一所书院学戏,杨萍对写剧本情有独衷,杨信却只喜欢搬现成的剧本来演。这样本来是美好的,她们的血液里有一半以上的烂漫情愫,另一半,则由其各自抉择。两个人走两条不同的路,理所当然。有一些错综的情绪从温柔的沼泽里升腾出来,变作坚硬的刺,是要扎痛人的。无论是杨萍还是杨信,眼泪都是晶莹剔透的,但多少有些偏袒。就像杨萍对待小孩子时那种安谧的神态。她给他们扎辫子,替他们整好衣领,教他们写字。哪个小女孩穿了一条漂亮的纱裙,她会盯着人家看上好久,甚至感慨一句,好漂亮。这种人是孩子气的,既喜欢纵容自己,也喜欢宽容别人。把所有问题都看得太肤浅,这种人爱干“傻事”,如果某条街从头到尾跪满了乞丐,她会将口袋里剩下的十几块硬币摔碎后平均分给他们。如果手里还有没吃完的面包,还可能一并送了他们。杨信说,她这样心软,到头来害的是自己。杨信坚持的是另一种风格,像个男孩儿。她走过一段路,是能掀起一阵尘埃的。她是学校里最出名的女生,什么事都争在前头。她的生活像是只有竭泽而渔,杀鸡取卵这样的方式才能满足。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功课是第二名,不能容忍自己坐在第二排。同学朋友间交谈的时候,她总是人群的核心,即使人群中已有能言善辩的人,她仍是当仁不让地将这一“焦点”位置挪到自己跟前。也许自己对这位子并不感兴趣,却还得理直气壮地在旁候着。直至所有人都扫兴地离开,她才扬长而去。杨萍说,她总是很要强,她的这一点我永远做不到,但我不羡慕她。当杨萍还规规矩矩地穿着白衣黑裙混迹于人群中时,杨信已经穿起了昂贵的真丝长裙,上身是袖口镶珍珠的粉色衬衫。杨信先认识了苏晋宇,后又把他介绍给了杨萍。他看杨萍写的剧本,绝大部分给予肯定,偶尔还提点小建议。常常,他看着纸张上稚嫩的字体和与字体不相符的文字的深刻和斟酌,就暗暗喜欢起这个白衣黑裙的小孩子来。杨信自己演戏时也会给他票,嘱他来看。他拉着杨萍就去了,边看边评头论足,他注重戏剧冲突和对白色彩,她注重服饰和场景设计,各得其乐,互补余缺,是很惬意的感觉。到后来,杨信就不给他票了,他有些纳闷,但细心的杨萍觉察出杨信眼里从未有过的嫉妒和彷徨。春季时他们出去郊游。杨信的花枝招展被苏晋宇看作是“很懂排场的装束”,杨萍的朴素平白在他眼里则是出水芙蓉。两人的美是不同的,他的偏爱显而易见。他们坐在草坪上喝水时,杨信突然就哭出来了。苏晋宇慌了,一直勇敢的女子突然就哭出来了,好像一个框限在格子里的汉字,该是稳固的,却在跳出方格的瞬间跌倒了,膝盖上手指上全是血淋。杨萍掏手绢给她,她却嗔她,你别跟我假惺惺的,我觉得恶心。那是杨信的宣战。没几天,杨萍就看杨信和苏晋宇手牵着手从校门口出去。当时,她的剧本写到一半,钢笔就从手边落下去了。窗户敞开着,苏晋宇穿着新制的中山装,腰板挺直地。她拣起笔来,笔却不出水了。在旁边的稿纸上划了几笔,纸倒是划破了,但笔还是塞着。那些隐约断续的痕迹像一个拽着伤腿逃跑的兵士,一顾三回头的。她合上本子,将笔夹在簿脊里,就那么呆着。铃声响起后,她呆呆地回家了。很久后的一场聚会,她们又一次狭路相逢。写剧本的人是独享一隅的,演戏的人却能处处逢源。杨信与苏晋宇是聚会上最亮眼的一对。他在人群中摸索杨萍,她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如同搬演多年前的那场繁华落尽后的平易。但,他没有任何挪动,他逼自己安下心来抓紧眼前的杨信。一曲终了,音乐突然断了,刚刚还喧闹沙哑的灯光顿时陷入黑暗。有人开始不明方向地尖叫,还有一些粗鲁男人的斥责。漆黑是不予人以机会来看清彼此的惶恐的,但那些恣睢的声音却几乎成了他们身份和神态的第二表征。他朝她走过去,是清醒的。她的眼神是一条从月光深处铺展而来的琐碎的石头小路,他循着这条路牵起她的手指。水总是越喝越冷,她的手心是北极。他恨恨地攥了攥,心里沉沉地痛起来。在他预备将她拢进怀里时,她的手指抽开了。他听见她从自己身傍愀然擦过的声音。他想起她很喜欢的《半生缘》,想起那个形式简单但意义冗繁的句子:这一次,是真的永诀了。她在想,他是否注意到自己脚下的高跟鞋。换是从前,她不乐意这样约束自己,今天,却硬是翻出衣柜底的这双鞋。他怎么会看到自己呢,杨信挡在前面,是一扇妖冶的屏风,她躲在后面。他对她有好奇,只因了那份昏暗不明,但他不可能绕过这扇屏风觉察她的美。那扇屏风已经足够他一辈子的赏心悦目了。她有负罪感。那天杨信莫名其妙的哭泣似乎暗示些什么。她恍惚中看见一场漆黑中仍有一线光明,她将自己的手指放到他的掌心里。十二点前要回家的灰姑娘,在那线光明被另一个黑影扼杀之前,她要离开。那时,她想起自己的的《半生缘》,还有那个残忍的句子:这一次,是真的永诀了。她的一松手,提早结束了她的余生。她不用再穴居在他的目光之下,不用再那样苟且,但,她从此却只是一只空空如也的陶器了。他接过的是杨信。她主动走到他身边,伏在他的背上。她在他耳边欲言又止,然后自嘲地笑起来。而后,聚会重复了光明,杨萍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苏晋宇送杨信回家,一直牵着手,杨信的笑声撒满了一路。他注意到高树下那个孤独的影子,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杨信的目光。所有的谈笑风生都是假的,杨信乐此不疲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脚步于倏忽间转换了情绪,像急于完成一场聚会便马不停蹄地投身到另一片缠绵悱恻中去。杨信不晓得。他怕她消失在黑暗里,在疾驰回跑的声响里,他的心呈现前所未有的律动。在那株高大的樟树下,她不知所措。在他亲吻她额头的后一秒钟,他们彻底将身体没入沼泽。她的一松手,提早结束了她的余生。谁来告诉她,她的一松手,提早结束的是两个没有完全经历快乐就面临绝地的孩子的整整一辈子。她去了母亲曾去的那个外国城市,她听母亲说,那个城市没有穿旗袍的女人,但这次出行,她却看到大街上拥挤的人群中杂糅的几抹熟悉的风情。那些旗袍仿佛懂得喜怒哀乐,懂得如何讨好人,将这些女性衬托得古典而新潮。她用三年时间修完了作为一个剧作家的基本功。她和杨信都不是有足够天赋享受幸福的人,在一段时间的社会实践后她这样想。她们都只继承了母亲一半的性格,所以她们的缺陷就像镜子一样告诉自己生存的局限。她收到他们的结婚请柬是五年后的冬天,是个极冷的冬天。她裹着松软的围巾将手指插在口袋里,不断地路过行人的侧目。这个城市不下雪,但分明晴朗的阳光,分明温暖的微风,吹进身体,却都痛彻肌骨。命运好像在这个时候突然举起了双手,要为她挡住寒冷,她却不领情了。她喜欢到公园里看不结冰的泉水,伸手接一捧,手指颤抖成一片荒野。时不时地,有小孩儿在身边嬉戏,口里是不断的咯咯的笑声。他们应该有孩子了吧。那天的樟树下他的深窈的眼伸,他问她,为什么这些年的冬季都很冷。十年也只是白驹过隙了,她开始小有名气,她住在母亲年轻时的屋子里,抚摩家具上薄薄的灰尘,再由指尖轻轻弹落。她坐在向阳的窗口写很多剧本,有人打来电话,但没有人来拜访,这正是她自心的意愿。她回国时带了一个男人回去,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个外国男人没有苏晋宇的优柔寡断,他健康得没有任何瑕疵。对她,从来没有过激的动作。她是苍白的。当她猝不及防地重现在苏晋宇面前时。他抱着他的孩子,表情甜蜜,像与杨萍甫认识的样子。他们住在同一所大房子里,但没有对白。他告诉外国男人,杨信跟他离婚了,留给他这个可爱的孩子。外国男人如他所愿地将消息告之了杨萍,杨萍哽咽着说不上一句话。她站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没收掇好的钢笔从簿脊里滑出来,颤颤悠悠地,沿着平滑的桌面滚到了地板上。“当”的一声,摔成了两节。她没有俯身拾起,只是木着脸推开门,到院子里去了。她和外国男人没有婚姻,但她却欠了他满满一箩筐的感情。她可以衣袖一挥,叫他回属于他的城市,不用将无谓的时间蹉跎在无谓的人身上。但他未必肯走。这样拖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杨萍自省到这样的不公平甚至可能令他恨她一辈子,她哀求他走。外国男人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沧桑而悲凉。他用生硬的中文问她,你是不是确定能在这里找到你的幸福了。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其实心里仍是没有一点把握。风很凉,她被吹出了眼泪。按辈分说,苏晋宇的孩子应该叫她姨妈,但她要小孩喊她姐姐。他和她依旧很少说话。杨信半年回来看一次孩子,她似乎对这个孩子没太多感情,只是站在远处瞥几眼就走了。高兴时会给孩子带些吃的穿的,看见杨萍只是笑一笑,其他感情通通含而不露。杨信当初在学校里的叱咤风云现在已经带到了社会上。多年的磨砺使她显得干练而冰冷。她穿新式的晚礼服,唇上涂满浓艳的颜色。小报常刊载她的照片作为插图。杨萍心里堵着,她可以活得更好,但她认定了要糟蹋自己。直到他的孩子上大学离家,他和杨萍间还是未破的僵局。有一个晚上,她写剧本到很迟,看见巷口的樟树开了满满的花朵,便决定下去瞧瞧。她没有穿鞋,光脚走下台阶,怕惊醒了他。他的灯已经熄灭,该睡熟了吧。月光从樟树稀疏的叶隙间落下来,像碎了一地的玻璃,她踩上去时,以为脚底要渗血的。她和她都是龌龊的,她想。母亲的暧昧在她们的裂变后成了不计后果的冷酷和不问得失的脆弱,母亲的快乐被她们撕得粉碎,一半是窝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半是熔解在高炉里的。母亲的所有意愿像院子里那些草芽儿,只要有生的祈愿,就不怕夭折。但到她们那里,这一切都反着写了。如果她和她是寄居在同一个躯体内的两只蠕动的虫子,那个躯体该是圆满许多。时光回溯,他走过来抚摩她的脸,然后亲吻了她的额头。她以为都是假的,她捉摸不透的已不仅是剧本里的男男女女,她连自己都不理解了。她曾居住的那个外国城市,一到冬天就有让人寒心的景致:陈迂的建筑在风里哭泣,眼泪是建筑四壁渗下的雨水。每到这个时候,它格外楚楚动人。那些被时光刻下的深深浅浅的缝隙是它褴褛的外套上新添的几处补丁,那些偶然响起的人声是它在反抗它的饥饿,那些不合时宜的风是它的夙敌,要将它伤到累累才有成就感。还有建筑下瘫坐的头发凌乱的乞丐,都是它衣襟处最不经意的尘垢。打雷的时候,建筑里反复多了一张咆哮的脸,那是它毕露的魂灵。现在也不过是这样了,从那次离别到跟前的这个夜晚,她心心念念地,但这一天真的到了,却又逃逸到了视野之外。她的脚被破碎的玻璃刺伤,她听见他说,杨信是知道你要回来才离开的。她和她是强掰开的两部分残缺,两个人的半生加起来,才有完整的拼凑。[NextPage]3.云淡风轻新来的化妆师盯着苏落的脸看了很久。从她手指上婆娑的褶皱不难推断这是个资深的前辈。在苏落即将上场时,她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你听说过一个陈子安的女人吗?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苏落撇眼看镜子里的自己。这婉约的髻子是“装”上去的,脸上的妆很淡,嘴唇苍白,独两腮上还有浅浅的桃红。轻佻的旗袍,不合脚的高跟鞋,是很别致但不媚俗的装扮。在舞台上演出时苏落总想起“陈子安”这个名字,鲠在那里叫她分心。第二次看到那个化妆师时,她给苏落带了一本画册来。那不是一个顾盼生姿的女人,却真那么轻而易举地潜到你心里去了。她化最简单的妆,甚至不化妆,穿最朴素的旗袍,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儿。这种女人是躲在玄武岩下的小石子,外面如何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她守着私人的小天地,自得其乐,却没有唯我独尊的霸气。化妆师说,这是个与世无争的女人,几乎是要卷进历史的东西了。萧亦却说,你看她脸上那神气,如果更云淡风轻一些会不会更美。萧亦还说,这是个秀色可餐的女人,但绝不适合这个时代。并且,她只能活在舞台上。萧亦话中有话,此后的一个多月,苏落没有去剧院,呆在家里做她的小主妇。手洗换下来的衣服,再踩着高高的木椅子将湿漉漉的衣服挂到晾衣架上去晒。阳光总是很灿烂的,对门的小姑娘常跑她屋里找一些过时的剧本,都是她上大学时为应付功课而啃下的一大摞书。到一定时间就开始做晚饭,会操纵的刀只有架子上最不惹眼的一柄切熟食的小刀,既轻巧又钝死,不容易伤到手,会操纵的蔬菜只有西红柿、黄瓜和白萝卜,肉太老,鱼太腥,一律略去。她以为这么闹一阵子,萧亦非政变不可,那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她的剧院去了。结果有一天晚饭后他们一起刷盘子时,萧亦说,其实我很喜欢你现在的状态,我就宁可你天天这样心无旁鹜地呆在家里。别老想你的话剧,有些东西只能当爱好而不是终生职业。他说着些时,苏落仍是一脸倔强。最后萧亦拿她没辙,吐了一句:我养得起你的。月末例假那几天,她几乎是疼煞了。晚上不想睡,辗转反侧地;白天又是坐立难安,好端端地看着一个杯子也会烦躁起来。身体上的不适应导致的最直接效应是,萧亦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一丝不苟地在家里呆了三天。他人是回来了,电话也自然而然地多起来了,他口头处理事情的速度远远超出了苏落的想象。他说,我挺怕你的,有一次回来看你蜷缩得像个小婴儿似地倒在露台上,那时候真是吓坏了,你手还捂着肚子,几十年的皱纹都挤出来了。还有一次,你趴在床上,把你扳过来,还执拗地趴回去,脸上都是湿湿的泪,嘴唇都发紫了。苏落瞪了他一眼:我要真这么可怕你还那么死心塌地啊。是真的死心塌地吗。萧亦扪心自问了。他在母校的庆典上看到疼痛难忍的她,一样是例假。他抱她去了趟医务室,缘分就这么结下来了。她曾在英语四级考试前一天晚上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不停地抱怨大学是十七层地狱四级是第十八层,还发牢骚说班上那几个仰仗自己英语的女生是败类,要她们帮忙居然见死不救。讲着讲着就开始呜咽了。萧亦说,你起来喝点水,也许会好一些。她推说不渴,他又应了一句,这句话叫苏落记了很久:有时候喝水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口渴,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你这样滔滔不绝地说话,让我觉得你想把自己麻木掉。她总是太寂寞,寂寞的不知所措。他想,她喜欢话剧只是因为人多热闹,有很多口白,能够填补心情的空洞。他将她从抛头露面的“外会场”拉回独善其身的“内会场”,其实是想教她成熟。她的境况浑如一个站在墙角的小孩,畏缩不前,风疾雨掣时将自己的身体靠在墙上,有一分依赖。她不懂,如果有一天这墙塌了,她又该在哪一面墙下求全。如若有一天全世界的墙都塌了,她有该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独立生活。他更像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抚摩她,纵容她,从不对她严声厉色。他疼她,却让她越发慵堕,妄图利用话剧里华饰的对白替换生活的小细节。晚上睡觉时她又因例假而痛得咬牙切齿。她的手指将他的臂膀掐到淤青。她蜷缩着,浑身上下都是冷的。他给她倒热水,她不愿直起身来,僵硬地躺着。他第一次没有哄她,只是抱了被子到客厅里睡沙发。他侧耳听她房里的动静。开始还听见踢床榻的声音,棉被也鼓得呼呼响,后来就安静了。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她在厨房里晃动,餐桌上是腾着热气的粥。他竟然想哭了,草草地刷牙洗脸,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他上班根本不需要那么早,他只是怕自己在她面前掉下泪来。他终于没有吃上她为他做的第一次早餐。中午,苏落发消息问他是否回家吃饭,他在开会,手机关着,直到傍晚六点多,他才从阴冷的会议室里出来。他看见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不住地揉眼睛,另一只手始终捂住小腹。萧亦不说话地带她回家。在车里,她像被人虐待的小孩。往常,她会卖可怜地哭,叫他疼惜地心软下来;但这次,她却出奇坚强地扑扇了几下眼睛把眼泪吞了回去。晚上,他见她吃下满满一手心的药,便问她是哪来的。她说自己找过医生了。她很早就躺下了,佯装睡觉。萧亦轻轻伸手抚摸她的脸,然后俯过身亲吻她的额头。今天的她与昨天的她判若两人。昨天,她绝不会自己主动找医生拿药,纵是疼得天旋地转也不愿起来。昨天,她还是需要他哄骗的小孩,好像真的那么不懂事,非要他苦口婆心才萎蔫地绽放一个笑容。怎么了今天。他喊她,她不理睬。这一次,他没有抱了枕头就往客厅跑,他将她的脸转过来,问,身体又不舒服了是不是。她又将自己蜷缩成羊水里的胚胎,头枕在他手臂上,偏过眼看了他一下,低头沉沉睡去。这是她嫁给他以来第一次这样缄默,他不习惯了。他不明白,她所崇尚的“自由”被他拧断了脉搏。她将撒娇视为宣泄,但他却不解风情了。他要她学着不去依赖任何人都能好好地生活,人的寂寞是纵容依赖造就的,可是,她不依赖他又能依赖谁呢,她不依赖他又何必嫁给他呢。她不可能卷起铺盖跑回娘家哭哭啼啼。生活是矛盾的,爱情是矛盾的,婚姻更是矛盾的。她现在所有举止都类似于将自己保护起来,不被别人伤害。但她的羊水已经干涸,她的卵壳尚未到坚不可催的地步。她在自心的动荡里摇摇晃晃。以前,她总是亲昵地将手臂缠绕在他的脖颈上,还搔他的肌肤,他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可是现在,似乎一切都开始变质。她和他陌生了。她学着给他做饭,却不爱跟平时一样开玩笑了。她不去剧院了,连想都不再想。有朋友打电话过来,只是随便地敷衍。他晚上加班,她会自己先睡去,不给他留灯。他常常想起她曾经快乐的时光。例假过后,她明显自立了,白天依旧是手洗衣服,再晾到衣架上去。阳光依然很灿烂,却无法明媚心情。一个月后,他们去旅行。在那个漂亮的海滨城市,她还是无法彻底地将自己释放。他问她,海的那边是什么,她茫然地摇头。她站在海滩上,潮水漫过她的脚背,她的眼泪跟着潮水涌走了。回宾馆的路上,他走在她身后,看她落寞而突兀的样子。他说,我后悔那天晚上怎么就不管你自己睡沙发去了。她停了一下脚,摆过脸看他的木钝。他说,你需要无拘无束的生活,但无拘无束并非你想的那样,没有羁绊、没有人吵架不是无拘无束,你要快乐,时时刻刻都要快乐,才是自由的。其实海的那边堆垒的全是由这个城市迁徙过去的垃圾。入夜以后,他们又躺在海滩上。她说,我已经为你做了一个月的饭了,下个月不做了好不好。我们或者吃泡面或者上街吃,那些刀把我的手割了好几道口子。他触及一条长长的结痂的伤疤,问她,还疼不疼。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并且能够适应的状态,像我,不喜欢被人逼迫着,喜欢随心所欲地做事。你不喜欢我演话剧,我就不去剧院,你不想我打扰你,我就过自己独立的生活。这样子对你或许很好,对我却是折磨。每次例假你都会回家陪我,那几天本来是一个月里最虚弱但最幸福的时间。那天晚上你很平静地抓着棉被到客厅去时,我突然很绝望。我一整夜都没合眼,我在猜想你的心思,想你怎么就能那么狠心。萧亦突然无奈的想哭。他想起泰戈尔的那句话:爱一个人,要做她的太阳,让她被你的温暖包围,同时,要给她自由。或许二者本身就是相悖驳的,他找不到切入点。他考虑到,也许是她的家庭,使她像现在这样缺乏安全感而急于寻找寄托。他对她的关怀已臻极至,他也是累的。他该怎样做才能让她不那么寂寞。打算回去的前一天,他带她去逛街。她倚着他,将手插在他的臂弯里。她说,海是蓝的,这个城市是蓝的,于是,我的心也变成蓝的了。说的时候,一个卖玫瑰花的小姑娘跑过来叫他买一支花。他低头问她要不要,她先是微笑着摇头,后又滞重地点下了头。他将钱塞到小姑娘脏脏的手心里,小姑娘笑着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她矜持不言,始终只是微笑。他将花瓣一片片摘下来,装进她上衣的口袋。在回程的飞机上,她突然将沉睡的他摇醒,问,昨天碰到的那个女孩可爱吗。她将口袋里的玫瑰花瓣分一半给他。他睡眼惺忪的,不懂她问这话的意图。下机时,他将她扶起来,却不小心害她口袋里的花瓣全洒了。她木然地问他,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他欣喜若狂。她说,可能之前我那么喜欢话剧,真是因了自私的想法吧。我得找些事情来做,一个人呆在家里总是胡思乱想的。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的窗帘统统换掉。原先带洁癖的雪白被温暖的橙色所替代。在冰天雪地里呆久了,是该好好晒晒阳光了。现在她像生活在童话里,有维尼熊,有HELLO KITTY。大学时代她还是要抱着多啦A梦才能睡着的小姑娘。她开始学着看菜谱,买的吸尘器不喜欢用,又换了布条扎的拖把。定时地把牙刷换掉,柜子里有很多漂亮的枕巾。书桌上,是图案华美的信纸。她说,即使用不上,看着也是一种享受。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离生活这么近。她在月末的例假时依旧会疼的近乎昏厥。以往,她将他的手臂掐到淤青还发很大脾气,她不允许他将剧本弄湿或是被油渍浸染。现在不这样了。她会在早晨醒来时按摩他的手臂,跟他说对不起,看他欣慰地将自己搂到怀里。她的生活不再那样锱铢必较,她有时会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到楼下的小店铺给他买豆浆和面包。依旧手洗衣服,看水哗哗地从水龙头里淌出来时会微笑。夏天来临了,她打电话问他几时回家,想吃些什么。她像是一个脱节的女人,在一段时间的沉睡后突然复苏为琐屑的小妇人。跌跌撞撞中,懂得自己要的、家人喜欢的生活是怎样一种雏形。他每隔一阵子就要问她累不累,是否烦躁。他仍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待她。她还保留着他口袋里的那一半玫瑰花瓣,已经干的苍黄了。她问他,你结婚后从来不送花给我的,对不对。那天是你第一次买花给我。他哭笑不得,只能说,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很可爱。其实我只是觉得她可怜,你记得她肮脏的手心吗,真是很残忍的一件事。你说,她是不是就这样没停没歇地卖下去,一直到十几二十岁,一直到结婚有了小孩。他不语。她在想:对于那些长期被爱情垄断的人,自由是潘多拉的宝盒,是象牙塔里的文人墨客,华而不实,触手不及。因而,真正幸福的人不会在这种不可能的“自由”上孜孜不倦。他们懂得这种自由背后潜藏的能量,另辟蹊径,将人心的欲望浓缩凝练,这样一来,人更容易快乐。自由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只看人如何在许许多多看似不自由的琐屑中锻造出美来。如同那些被时间记忆下年龄的旧报纸一般,这些断断续续起起伏伏的爱情总被年华烙上堂而皇之的印记,坎坷得那么无懈可击。但爱情的本质是不变的,就像你看过的那些跻身为古迹的建筑。究其根底,竟也不过只砖片瓦断壁残垣。适得其反的修葺是可笑而矛盾的,关键在于,当一切寂寂落幕时,是否真有人能对你提起天荒地老;在你依稀斑白的双鬓上,是否真有那些将十指轻轻交叉、用脸颊彼此温暖的影子,是否真有那么一出戏是你念念不忘耳熟能详的;当你再将衰朽的肢体调动起来时,你是否仍是那出戏里最美的主角,你的手指是否依然饱满而弹性,你的表情是否依然丰富而敏感,你的唱腔是否依然圆润而明澈。怕只怕,我们的怯场提前结束了盈盛的人生,犹犹豫豫拖拖沓沓,是最低劣的戏子。怕只怕,那些漂亮的女人,那些丑陋的女人,在对镜帖花黄的时候,却发现年华的残酷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在吟咏“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时候,没有另一份情跟着唱和,“除却巫山不是云”。然后,她笑了。
南开大学 佚名 一秋风萧瑟起,落红无数。雁过无痕,落英缤纷。春熙路依旧熙来攘往。挤不散的人潮挤得秋意四处溃逃。天色渐沉下来,街灯、招牌和不夜的喧嚣染透了这个城市的一角。置身与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中,略紧的心头忽而生出一种四面楚歌的凉意来,但又恰是这一丝丝凉意,让生活在喧闹中泛出真实可感的气息。人群中,依旧是身体翻滚的热浪。不觉间,已经走出了最繁闹的地段,手上提着刚买的for sale 的牛仔裤。脚有些酸了,但沉甸甸的袋子里那些刚淘到的东西,却是很好很好的慰藉。7:55,拦了一辆车,回家。答应了要帮一个学生买书,于是车在离学校不远了一个书店停下了。其实昆德拉的书学校不是没有,我自己也有,但弋然还是说要是自己的才好。她说是一个朋友推荐的,她想好好看看,所以不愿意借。《华盛顿时报》上曾经评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之一,昆德拉借此奠定了他世界上最伟大的在世作家的地位。”如此推崇的态度,这本书受重视的程度可见一斑。小说的结构手法略有不同,大篇议论与寻常小事、细微画面相交错,仿佛一个旅途中的人,时走时停。而我并不在意什么现代主义宪先锋技巧与现实主义传统手法的结合,只是至今为止,似乎仍能听到萨宾娜冲着德国反共青年愤怒不堪的喊:“我不四反对共产主义,我是反对媒俗!”我在想,推荐她书的是个怎样的朋友呢?[NextPage]二昨晚雨滴的清新还有些许残留,初升的太阳暖意渐浓,这暖却是无力的,仿佛盛夏后的温柔,照在树叶未消尽的雨滴上,墨绿与微红相印成趣。心理咨询室在这条幽径的尽头,一排年代久远的两层建筑很有些古色古香。新楼建成以后其他办公室纷纷搬了进去,心理咨询室的规模虽然在不断扩大,但位置始终不变。校方出于对学生隐私的考虑,将心理教育机构设在较隐蔽的地方是无可厚非的,仅管如此,学生还是不大愿意来。也许是因为心理咨询室隔不了多远便是校医院的缘故吧,让人有种来咨询就是病人就医的感觉。要面对那些让自己痛与不愉悦的感情,人总是难于洒脱的。因此,大部分的人选择以网络、电话、书信、纸条等各种不触及本人的方式与咨询老师沟通与倾诉。弋然也是如此,在网上用QQ和我聊了很长时间,长久的倾心交谈中她几乎讲述了她所有的一切。除了姓名。“夕多……”每当屏幕上出现这排字的时候,她会沉默相当长一段时间,接下来是一个睁着大大眼睛的表情,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这个时候我是不会敲击键盘的,5分钟,10分钟,或者是半小时,我继续做我的事情,并不去碰她的头像,我知道她在整理措辞。弋然打字从没有错误,就连网上一些代替性词语她也很少用,她喜欢准确的确定的东西。“你终究会认识我的,夕多,我知道。每次看到你都想叫住你,可是……”“我们这样挺好的,我是作为你的朋友而存在,你不必担心。”感觉她是一个干净而纯洁的女孩,从认识开是就不只是咨询老师与学生的的关系。“我不担心,真的。我不是怕见你,不是,我只是觉得当我们见面以后,也许会聊得更好,但现在这种美丽的感觉就不见了,我只是不舍得。”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越说只会让她越加陷入自己设定的那个心理障碍中去。我只是将手机号码留给了她,因为接下来的情节该由她来写,她需要去面对。成为心理老师以后,很多事情变得很微妙。做了这个职业以后才明白,姓名绝不仅仅是传播学中所谓的符号形象,不只是身体和那些鲜活表情的代号,在这个试图接触内心最脆弱、隐秘部分的世界里,名字那三、两个简单的字,便是千金不换的盔甲和衣服,一旦说破,就赤身裸体,毫无防备。我进退维谷,我怎么忍心撩起那层纱,让他们的伤口在旷野里剧烈抽痛呢?而若不出去那层纱,又怎么疗伤止痛呢?9:20,弋然如约到办公室取书。“今天天气真不错,很适合郊游。”她进门以后不住往外看,好久才不舍地转过头,浅橙色T-shirt上落满的阳光和花香飘散在房间里。“剪头发了?”“好看么?”长发削短了些,过肩略有一寸,散在背上。前面的刘海,故意参差不齐地制造了写层次感,风格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突然想起她第一天来找我,也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每次来,总能有好天气。”她笑起来,眼角有些微微地上扬。“所以你应该叫上朋友出去玩啊,过了这阵又该忙了。”“现在已经挺忙的了,一到大三,好象很多事情都定了似的,谁谁谁去哪儿,谁谁谁干嘛,我不想这样,我正在努力去改变。”说罢,自己从饮水机倒了一杯温说。“是吗?不过倒也是,别的专业都如此,学医的就更忙了。你有什么打算了吗?”“It depends.”她笑着从我手里接过书,用手抚摩着封面,如同捧着圣物一般。我想说点什么,一时间又好象无话可说。突然间觉得也许我对她的感觉从来都是错的呢?也许她从来就是一个补确定的人呢?否则,怎么会我们见面的时候从来不叫对方名字呢?故意隐匿起来的身份不过是为了要模糊一些东西。“我猜,我会爱上这本书的。”“也许,也许你会恨这本书也说不定啊,总之,我也感觉也许它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的。”她抬头看我,没有把话接下去。一缕阳光透进屋子里。[NextPage]三周五傍晚的校园比平时热闹,灯下的人来人往颇有些歌舞升平的感觉。从食堂出来是7:13,这样慢慢走回去,会正好开始。 每周五晚7:30,心理教学组的例会上,每个心理咨询老师都要汇报近来的情况,特殊的“病例”,我并不喜欢这样称呼,要提交然后讨论再提出解决方案。因为几乎没有提出过什么有价值的经验和“病例”,组长几次找我谈话,鉴于每次调查反馈,学生对我的满意度 并不低,讲课效果也还不错,所以结局也不至过于严重,但我始终处于一种不痛不痒的尴尬角度。“本周的例会主题报告由王老师……”老教授沉厚的声音抑扬顿挫。是否哪周我也要做个主题报告呢?但我实在不想把任何一个学生的伤痛像商品一样展示在一个个专家面前,指指点点,这样有违我最初的意图,我只想解决问题,一个一个的问题,并不求什么。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沉寂的屋里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我急忙摁掉,才想起刚忘了关声音,抬起头来遇见老教授责备的眼神,促不及防。我只能不住地点头抱歉。当大家注意力又转开的时候,我默默地低头看,原来是杜鹏。刚才吃饭还碰见他个安杰,还聊了一会儿,难道出什么事儿了?“刚才听到你手机铃声,我猜你开会的时候会忘了关声音,测试一下我的心理判断准不准。:)”哼,这小子。[NextPage]四秋意已有些浓了,晚上站在窗台边有些凉风习习。上弦月在晴朗的天空中挂住一些寂寥,手中的烟袅袅升起,在上弦月最明亮的地方渐渐消失。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今天可以有很长的时间回信,当然,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半个小时,回了两封。突然看到了弋然的信,转到下一页,整个一页都是她的信。很久没有收到过她的信了,难不成是堆积到一起了?第一封,空白。第二封,空白。我并不急着点开下一封,也许下一封也是空白。但我知道,她是决定了要说些什么了。第三封,写了内容。“刘伟打电话来说,他想出去散散心。我说,恩。刘伟说,也不想走太远,就去九寨沟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说,恩。刘伟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去。我知道他现在的表情,眉头微皱,右边眉梢轻轻扬起,刘伟只会用表情来表达他的感情,眉毛活动的不同幅度就是对感情的精确表达。我又想起刘伟那张好看的脸了,高高的颧骨托着忧郁的眼睛,即使在最晴朗、炎热的时候亦是冷静、深邃。但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了。刘伟再一次叹了口气,说,尚薇和我一起去。我说,恩。挂了电话我才发现,分别的时候,我们都毫无挽留。从宿舍出来,走过一条路,走过一座桥,走到河边。微风吹来柔柔地拍打眼睛,拂下两行泪,我没有伸手去拭,因为河边没有人。我只是不停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刘伟不说话,为什么我也不说话,为什么我们又要在一起。我继续向前走,眼泪滑落,掉到地上。突然在拐角的地方有个人坐在树下石墩旁看书,绿色的衣服不易让人发现。我停住了脚步,正在犹豫是回转身还是走另一条岔路,她抬起了头。”信的末尾标注的时间是去年夏天。第四封。“图书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抬表一看,已经待了三个小时,该吃午饭了。从座位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手不小心碰到了背后恰好也站起来的人,于是回头说抱歉。她看我,微微笑着,还没有等我开口,她小声地说,没关系。我看见她右边耳朵上一个女神头像的耳钉。她带我去了一家叫‘废城’韩国料理店,又去了一个叫‘与你无关’的书吧。她说上次在河边见你,还以为是跳水的,还以为可以见义勇为呢。她说她朋友都叫她阿辰。她说我们 AA吧。她接了好几个长长的电话,她声音很低,我觉得她蓬蓬的头发很好看,因为她的眼睛很好看。”第五封信。我点了一支烟,窗外的万家灯火已经有不少熄灭了。“我们一起去了一个离学校很远的公园,因为那里人比较少,自然的生物能以比较真实的面目存在。偏西的树林后面有一大片公园扩建还未规划好栽树的荒地。看着荒地愣了一下,突然她拉着我狂奔起来,又突然狂叫起来。从后面看着我觉得很荒谬,但感觉到自己跑动的双脚才猛然发现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于是我也叫起来,越叫越激动,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壮烈在激荡。跑过荒地,她渐渐放慢脚步,我们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我觉得我走出过去了,我看着她,轻轻地说,我想我走出我自己了。她笑了笑,并没说什么。我们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一阵风进来,我打了一个哆嗦,才发现烟并没有点着,已经灭了。我拿起打火机,手有些抖。第六封。“今晚月亮很大,仿佛一盏架得高高的探照灯,灯下的一切无处可躲。想起鲁迅和许广平的月下故事,不觉笑出声来。她说她在操场跑步,操场上的人不少,但久留的人并不多,都是来晚练的。忽然看台上有人挥手,我转身向看台走去。‘你不是在跑步么?’‘跑完了。’‘那还在这儿干嘛?’‘赏月。’‘……’‘看到月亮,你会想到什么?’没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每到这样的夜晚,在月亮下坐着,这样看着她,我就仿佛是个受审者,要在这样的光亮中接受审判。’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翕着,唇线很明显。月光仿佛她说的那般,锐利地洒在她浅色暗花的衬衣上。‘所以我会不断地责问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到底在追寻什么,到底在爱什么,或者,到底怎么去爱。……不如啊,以后到没有月亮的地方去生活吧,那样还活得坦然点。’她自嘲一般涩涩地笑着,转过头来,看着我。没有声音了,我听见我的呼吸和起伏。她慢慢向我贴近。‘你怕么?’我的心剧烈地跳着,跳到了嗓子眼,却不能自抑地抓住她的手。‘怕,我怕没有了你。’她笑了,这一次却没有往日的爽朗,她牙齿咬得紧紧的。‘傻子,你真傻。’她抬起手,轻抚着我的脸,‘我们都是傻子。’月亮眨了眨眼,她轻轻低下头。她吻了我,我却觉得很幸福。”轻轻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如释重负?怎么会是这个词。是认为她终于勇敢面对了?是知道了她感情的结局,不必再为她担心了?还是我已经陷入了她的故事中去?…………第十四封。“我尽量做得自然,还是觉得有人侧目。我并不怕,我已经决然如此了,只是觉得未到时候。我不再牵着她的手,满学校蹿了……明年我们一定要去大草原,去看自由奔跑的马儿,去像马儿一样自由奔跑。”第十五封。“夕多……”从第四封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再署日期,但我知道,她已经在尽可能地表述。尽管没有日期,我仍清晰地看到一个人,一段复杂感情的成长过程。第十六封。空白。2:50,抽完第6支烟,我回了她的信。今天的夜晚,很美。[NextPage]五又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从衣柜里拿出绒线外衣,出门的时候穿上。冬天,我居然都想到冬天了。妹妹刚去北方,今年的冬天,她要在北方的暖气中过得与以往不同了。阿海的办公室门已经开了。阿海是心理咨询老师中唯一一个男的,精神的平头,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他总是第一个到。刚要掏出钥匙开门,旁边闪出一个人,拍着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杜鹏。“Good morning,teacher.”“臭小子,上次害我在例会上出丑,大清早的又来吓唬我,别告诉我你没钱吃早饭了啊。”“上次?”他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又恍然大悟。“嘿嘿……诶,告诉你啊,我现在在兼职的公司干得很好,最近接连做了好几个广告,现在可是过的小康生活哦。正准备哪天请你吃饭呐。”我打开门,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说真的,哪天有空,请你吃韩国料理。有一家叫‘废城’的还不错。”“废城?”“你去过了?”“没有,只是有点耳熟。”“恩,那就好,改天去吧。”“那你这么早来干嘛?”“哎,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屋的小飞猪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矮矮胖胖但跑起来却很快的那个,他在四楼有个搞化学的哥们儿,最近不知他们有什么事儿,飞猪老去他那儿,晚上也不回来,两人整天都在一块儿。然后……”他顿了顿接着说,“旁边宿舍有一个八卦男生,就说飞猪是Gay。也不知道飞猪是怎么听见的,后来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啊,一个缝了五针,一个缝了七针。宿舍管理员报到了院里,院里就说要处分。我好说歹说,终于才让飞猪先接受心理咨询,暂缓处分。所以今天就带他来了,总之,就是希望你帮忙写个报告,或许可以不用处分。”“那他人呢?”“厕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正说着,飞猪进来,一脸委屈。样子看起来就像退役后发福了的运动员。我看了看飞猪,又看了看杜鹏。飞猪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不用出去,这没什么好秘密的,我们都是哥们儿。”我笑了笑,示意他随便坐。他把凳子旋到我和杜鹏的中间,坐下了。“你有话要说,”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吧。”“我跟他只是朋友。”“他叫子弹。”“我们一直都是好哥们儿。”“他最近遇到了很多麻烦事,我就一直陪着他,喝酒,聊天。”“我不是个小气的人,更不是个不能开玩笑的人。”“我只是觉得对不住兄弟。”“反正架已经打过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下次那小子还乱说,我还打他。”他慢慢,一句一句地补充,很坚决的声音。杜鹏咬嘴唇扭头看着窗外,橙色碎花的衬衫在胸前纽出一道杠。看来他并不想说什么。我看着飞猪点了点头。“你怎么看待关于同性恋这个问题呢?”“我又不是。”他撇了撇嘴,好象这个问题让他遭受了巨大的委屈。“你反感同性恋。”“……”“你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有违你的道德准则。”“……”“那么,关于这件事我只有一个建议,正确对待同性恋这种现象。这本是一件很小的事,你们之所以大动干戈,是因为你们从心里都否定同性恋,它被摆在你们道德的界线外面。你们的观点其实是一致的,只不过所站的位置不同罢了。”“我当然也不是不能接受同性恋,我朋友里也有……”“你只是不能接受把自己放进去。”他突然抬起头,像发现了什么,“这么说,你赞成同性恋?”杜鹏也把头从窗外转过来,看着我。两个青春的少年,在等待一个有关道德问题的回答。“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它不以我们赞成、反对而产生或者消失,我只是觉得一种事物的存在,总是有它的理由的。当然,从我的职业的角度来说,我能做的只是让他们看清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发自内心,然后做出各自正确的选择。每个人,所经历的每一段感情都应该是让人快乐与幸福的,但同性恋的隐秘生活却是艰难的。我只是希望每个孩子都快乐幸福,而不痛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飞猪微微点了一下头。[NextPage]六帮助“飞猪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心理咨询的王春丽老师在周五例会上做了报告,希望同学认真对待同性恋问题,因为这关系到个人、家庭、乃至社会的幸福,老教授觉得在这个时候重提这个问题很及时。散会以后,我慢慢向校门走去,跟弋然约定好的时间还有3分钟。昨天意外收到一本赠书,昆德拉的《慢》,因为已经有了,于是便想到了弋然,况且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依旧是一脸笑容灿烂。“没晚吧?”“没有,正好。”她接过书,放进包里。“那走吧。”她坦然自如,我却反而局促不安起来。穿过两条街,“蓝色妖姬”四个蓝色灯箱字出现在眼前。我们走进去,在水吧的一个角落坐下。“你好象瘦了。”弋然很认真地看我。“是吗,那倒省了我减肥了。”我们都笑了。“夕多,我想去北方读研,最好是北大医学院。”“你有信心吗?”“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你想说你就会说啊,何况,你总是有很多理由。”我一边笑一边看着她,但她的表情却不轻松。“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她。”“她”字一出仿佛凭空就制造出了一个她,坐在我们的旁边,“她”的存在立刻就可以感觉到。“到你真的要走,时间还很长,你有很多时间考虑,你可以考虑清楚很多东西。”“你怎么不问她的打算?”“你已经决定和她一起了么?”“她想去南方,她说北方的四方四正不适合她。”“你们在一起该有一年多了吧,时间真快啊。”“她最近很少话。”我们各自的话像两条没有交集的线,自说自话,却又很清楚对方在表达什么。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说。“现在倒是开始有点怀念当初刚认识时的时光了,尤其是河边的第一次见面,就像怀念当初我和你的匿名聊天,那种感觉真是让人陶醉。当然,现在更好。”又微微笑了笑,“我和她就这样默默地走了很远了,有时候会觉得,都走到天涯海角了吧,走到天涯海角就该满足了。”“……”我觉得我无话可说,难道要用心理分析去劝解她吗?我不敢多说一个字,多一个字便暴露出种种卑下的念头,便显出一个道义说教者的面目,她要讲故事,我就只能安静地听着。“她说,她最近不太知道怎么说话,一说便是错,觉得有些东西是抓不住终究要失去的,就像《泡与沫》一样,被困在雪里,也不知对错,也不知结局。她也许是有心事吧,最近这段日子都是这样,但却只会浅浅笑着说,没事。她写了很多东西,但有时候我却觉得,她不像那些字句一样冷静、厚重、理智,有时候她就像个小孩。”“她,知道你告诉我么?”“她知道你,知道我们是朋友,她经常对我说她不在的时候,我不开心一定要找你,因为你是难得的可以做朋友的人。只要,不提她的名字。”“她常不在么?”“她是搞文字工作的,兼职了记者,除了研究她的学问,剩下的时间都用在外面跑了。”“挺累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很累,她很累。爸、妈是很功利的人,只管问她要钱,并不在乎她的理想、前途什么的。她从来不多提他们,我也不多问。”我猜想着阿辰的样子,“真想见见她。”“你会见到她的,”看着我略带惊异的表情,她接着说,“她一直这么说的,”又把脸撇向窗外,“她说在某年某月某日,你会见到她的。”[NextPage]七一个礼拜后,杜鹏告诉我,飞猪还是因为“不听劝阻在宿舍内打架,造成极恶劣的后果和极坏的影响,给予内部警告处分。”我轻轻叹了口气,只回答了一声,哦。我在想,无论何种程度的处分都会给学生心里留下阴影,任凭时光和岁月怎样地流逝,或深或浅的阴影并不会消失,只不过是被层层叠叠的感情掩藏了起来,等待着某天被再发掘时的又一次剧烈疼痛。杜鹏如他说许诺的,请我吃韩国料理,以回报我曾经请过他的早饭、午饭或者晚饭。“废城”距离学校并不近,藏在商业区旁边的一片居民区附近,推门进去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暗灰色系的确给人一种废弃的荒凉之感。杜鹏径直走向里面的一个小包间。“安杰本来也是要过来的,说一定要谢谢你在他面对人生困惑时给予的即使的帮助,可是他爸昨天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所以他回家了。”“呵呵,我可不着急啊,我等着他。”闲话家常中,时间很快过去了,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男孩已经在不经意间悄悄长大了。这个当初执意要做我弟弟的人,一颦一笑间透着年轻男人特有的气质。“想什么呢?”“哼哼,没什么啊。我只是在想我们这位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呢?”“咳……”他腼腆地挠挠头,“不过前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个女孩,挺有思想,挺有气质的。有两次广告都是我们合作的,她的文本,我的创意。”“可我怎么没见过你跟谁一块儿呢?”“诶,又不是女朋友,怎么会在一块儿呢?我觉得她有很多故事,她背后一定有很多故事,一种别样的感觉。”“所以啊,有的人就……”“但愿,美梦成真吧。”他咬了一下嘴唇,乌黑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NextPage]八最近一个星期整天忙于一些琐碎的事情,一直没有动过博客,打开进入,发现有好几个朋友的留言都是,你该更新了。传了几篇昨天写好的东西,又进了几个链接。突然想起弋然给过我阿辰的博客地址,从包里翻出来,按照上面的地址输了进去。一个叫“如果”的个人博客出现在我面前。白色的底,浅黑的画面,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个人自述是四行大小不一、参差错乱的句子。“我仿佛一口祖先们向后代挖掘的井 一切不幸都源于我幽深而神秘的水”右下角的背景是一副刻意处理成黑白效果的照片,两个人在太阳下手牵手。照片的右下方有一行小字: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看得出是她和弋然。博客上多是一些随感、杂记,我从她的链接上进到她的个人网站里,里面都是她的作品,小说、散文或者剧本。其中有一部已经发行了的小说,今年年初刚读过,叫做《红》,署名是以梦为马。文笔简练,用了一些写作技巧,但又不过于花饰,感情流露自然而又强烈。书中讲了五个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荒唐故事,爱恨情仇,酸甜苦辣一应俱全。没想到,作者是她。下了她另外两部小说的电子版,退回到博客里,看那些关于辰和然的生活记录。我从很久以前的日期开始看。一段崎岖而真挚的感情展现在我眼前。两个人的困惑,两个人的痛,两个人曾经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两个人的幸福与微笑,娓娓道来。没有矫情与藻饰。从头到尾,我已经是故事中的了,时喜时忧,心潮起伏。日子最近的几篇里却没有然,辰一个人到处走。马路,河边,公园,不停地走,焦急烦躁。她仿佛要做一个决定,要找到一个答案,她左右为难,她四面楚歌,她说她在把伤口撕碎痛给人看,她说她爱每一个人然后她怀疑自己是否有爱的能力,她说又对又错就失去了价值判断的标准。“一群群哑巴头戴牢房,一切是不可言说的,因为只能在行走中表达,表达和言说也不是同一个事物。你用心去做每件事,去爱便是好的。我是夕多。” 我在上面留了言,抬起手看见屏幕下方的计数器,点击超过了五位数。阿海敲门进来。“这里是几篇论文,教授让看看,看完以后做些批注再交回去。”“哦,有时间限制吗?”“尽快,周五开会之前吧。”“恩,好的,谢谢。”“不客气。”阿海有礼貌地退出去,随手把门关上。阿海总是彬彬有礼,极有节制。看着阿海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阿辰,像阿海这样的男人又会有怎样的痛呢?幸福的人有同一种幸福,不幸的人把疼痛分成很多类。准备关掉电脑去看一看阿海刚拿过来的东西,于是刷新一下界面。总是习惯在下线的时候刷新,虽然没有什么意义还是期待着一些不经意的改变。页面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如果”上又多了一些内容,两首诗。一首“无题”。“我们一齐吐火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中绝对没有想到太阳是我的一生望月怀远后山的哑巴高唱夜歌离日出还有三分钟你坐着朗诵我的诗而风并不过来去到更远的地方,一语不发”还有一首是,写给然。“只有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只有爱仍在向上生长只有你茫然地望着我只有恨坐在天梯上看着这一片草原只有我藏也藏不住了只有自己”是刚刚提交的,那她一定看见我的留言了。我觉得这些句子似曾相识,却又记不清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NextPage]九温度计上的数字不断减小,趁着一个空闲的星期天下午,我把薄的衣服整理好收拾起来,然后拿出厚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去年冬天的记忆从衣服里渗出来。灰色外套的早晨,黑色毛衣的下午,日出日落。看看墙上的挂历,浩去美国该有七个多月了。说完再见还是依旧在生活,并不觉得时间对于我发生了什么质的变化,只是哪个粗布格子衬衫的男人,从我的房间里出去了,留下一些照片、余温和怀念。整理好衣柜,打开电视,抱了床毯子,坐到沙发上。弋然打电话过来。“喂。”“她不见了!” 弋然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得出一点点沙哑。“什么叫做不见了?”“我找不到她的人,两天多了。”“会不会是临时有事,因为是周末所以没有给你打招呼呢?”“周末才应该给我打招呼呢!她宿舍没人,打电话一直关机,谁都没有见着她。”“会不会是回家去了?”“不可能,她前两天才给家里寄了钱,还打了电话,不可能回去的。”“没事的,她又不是小孩子,总不至于丢了吧。明天是星期一,应该会回来的。”“可是……那好吧。”放下电话,电视里的肥皂剧在继续上演。阿辰不见了?她去哪里了呢?也许正在某个地方在找她的答案吧。也许。只是,当一个人在思索的时候,旁人是帮不上忙的,一个人的思索反而是坚强而有力的。突然看见桌子上的一沓论文,心有些抽搐,我到底是不是心理老师呢?我的职责不就是帮助那些孩子找答案,抚慰他们的种种伤痛吗?我做到了什么?哼哼,开始觉得有点嘲笑自己,好象世界变得模糊,而我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许,我该看看心理医生了。[NextPage]十星期一的早晨,马路上人来人往,城市从周末的慵懒中退回到朝九晚五的忙碌,西装革履下看不出他们昨天的纵情歌唱。惦记着弋然昨天的电话,于是发了一条短讯,阿辰回来了么?还没有。弋然立刻就回了过来,没有多余的字。我知道她一直在等着电话,短讯来自我,有些让她失望了。中午的时候开始暖和起来,接待了几个咨询的学生,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拿过手机看了看,没有弋然的短讯。已经十二点多了,我突然也开始隐隐地着急起来。“爱给了你,我头也不回,哭过了泪干了心变成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杜鹏大包小包地从外面进来,看样子刚从哪里旅游了回来。“Good……Good……Good afternoon,teacher.”“你这是……”“我这是刚从美丽的云南玩了几天回来,先过这里,就顺便把买给你的东西拿过来。一顶草帽,一条裙子,一根手链,你一定会喜欢的。”他发出诡异的笑声。“行了,我走了,回去洗了休息一下,回头再说吧啊,拜拜……”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去的,跟谁去的,去了哪儿,他就走了。不过看他一脸幸福的样子,可能是跟上次提到的哪个女孩吧。我拿过他放在桌子上的东西摆弄起来。裙子是暗绿色的,过膝一点,裙摆的地方有一些褶子,很素的款式。拿近一看,在右下角有绣的图案,但不大看得出是什么。电话突然响了。“她回来了,说有事出去了,走的急所以没有来得及告诉我,电话没带出去。现在正在宿舍休息,说一会儿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告诉我。” 弋然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些生气。“恩,回来就放心了。”拿过那条手链,总觉得有走过山山水水的沧桑感。[NextPage]十一从公车上下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衣服,天果然是越来越冷了。戴着昨天杜鹏送的手链,想起自己也是很就没有出去走走了。等忙完了这一阵,我也该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今天早来了不少,学校里人还不太多。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阿海。“出事了,有人从博观楼上跳下来了。在楼后的一片空地上,一个早晨散步的同学发现的。我去找人,你过去看看吧。”校方的相关人员已经到了,警方将现场隔开了,围观的同学渐多了起来。一大滩血迹的中央,躺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仰面躺着,脸看得很清晰。简捷的短发,胸前的十字架掉在地上。是什么样的伤痛让她愿意舍弃这一切呢?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到痛苦的挣扎,很安详,仿佛还有丝丝微笑。难道是我的错觉?忽然有人从人群中挤进来。弋然?当她看清躺在中间的人以后,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差点到在地上,被赶来的人给扶住了。难道?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轻轻拍了拍旁边两个在捂着嘴议论的女生。“请问,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她们互看了一眼。“好象是那个写小说的……”“好象叫于辰菲吧……”“于——辰——菲——……于——辰——菲——……”我终于和她见面了。警察做完现场检查,将尸体抬上了车。我回头看弋然,她手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冲上去,抓住什么,但始终没有迈出一步。脑中一片空白,我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有人从后面拍我的肩膀,缓缓地回过头,是丽丽,弋然的室友。“我已经打电话给阿姨了,我告诉她弋然的好朋友因为意外身亡了,弋然现在需要她的照顾。她应该很快就到了,你不用担心。”“谢谢你了,那你们先把她带回宿舍吧。”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坐在办公室里,脑中只有这一句话。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征兆。30分钟,1小时,2小时……我就这样呆坐着,什么事也做不了。我的应该是陪在弋然身边的,我什么也做不了。电话响了很久,拿起来听,是杜鹏。没有说话,一阵断断续续地抽泣,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到后来,放声痛哭起来。“杜鹏……”哭声没有停,我便不再说话。声音渐渐止住了些。“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她不会死的,她明明刚跟我旅游回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呢?告诉我,告诉我,博观楼下的那个人,不是她……”耳边一阵嗡嗡的响,便听不清后来杜鹏说了些什么了。等有有些意识以后,电话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挂掉了。承受能力降到了极点,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征兆。征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打开电脑。我想起了“如果”,想起了那两首有些奇怪的诗。“我们一齐吐火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中绝对没有想到太阳是我的一生望月怀远后山的哑巴高唱夜歌离日出还有三分钟你坐着朗诵我的诗而风并不过来去到更远的地方,一语不发”“我——在——绝——望——后——离——你——而——去——”我深深吸了口气,读出这个句子。而那首《写给然》:“只有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只有爱仍在向上生长只有你茫然地望着我只有恨坐在天梯上看着这一片草原只有我藏也藏不住了只有自己”“我——爱——你——恨——我——自己——”藏头诗。原来她已经亲口跟这个世界说明了,我们却全然不知。一滴眼泪滴在键盘上,一切都总是明白得太晚。后面几篇是这三天里发的云南游记,而故事的主角第一次不是然,是鹏。最后一篇只有一句话,夕多,我写了信给你。我站起身来,默默关上电脑。打电话询问了弋然的情况,又叫了安杰看着杜鹏,然后收拾好东西,回家。[NextPage]十二“夕多,我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过交谈,但还是请允许我这样叫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事情一定很荒谬了,但这荒谬却破天荒幸运地与我无关了。我总爱在有阳光的时候,到处走,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坐下来看书,看到书上的字迹模糊为止。这个浪费时间的习惯,这么多年来缠着我,戒也戒不掉,但现在看来总还是对的,因为这样,我才见到了弋然。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啊,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什么是幸福。她那么好,原谅我,爱上她。所有的一切,我只是希望她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好好微笑。一年零六个月,我每天牵着她。我给她念我写的东西,我带她去我爱坐着看书的那棵树下,我带她参加我们朋友的聚会,我带她从过去的生活里解放出来,我能听到她越来越多的爽朗笑声了,这是我所能给的。当然,包括我自己也是我能给的。我总是在不停地走,因为没有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我总觉得我生命里出现过的人都是重要的,弋然重要,你也重要,而我自己,却并无所谓。我见不得重要的人伤心,爱我的人我就会去爱他,那么都东西是我舍不得的,我们没有拒绝爱的能力。我问弋然,我爱每一个人,怎么办?她只是笑着说,能够去爱就是一件伟大的事,只要是真诚的爱,就是值得颂扬的。这跟你说的多像啊。我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痛更痛了。阳光总是无处不在的,在某个拐角的地方,我就遇见他了。他站在那里,说他的名字叫鹏,我并不觉得他能飞起来,但他穿了一件跟弋然一样的橙色衣服。我们在讨论问题的时候他总是微扬起嘴角,轻皱眉梢,那种表情是不能拒绝的。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很努力地让自己站在游客的位置。他牵着我走,停下来以后,我就挣脱了他的手,保持一定距离。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拒绝去爱他,因为我没有拒绝爱的能力。真的。我被撕碎了,我爱着他们,我并不重要,但我却想给他们唯一的爱,这是多么荒谬可笑啊。他们的女人把顺性的用处变为逆性的用处,男人也是如此,弃了女人顺性的用处,欲火攻心,彼此贪恋,男和男行可羞耻的事,就在自己身上受这妄为当得的报应。(罗马书1:26—27)你说我是多么可羞耻啊,十字架就是我的枷锁,沉重着我却摘不下来。我不能抑制地要去教堂,去却又只是接受审问,那钟声时刻都在耳边响起。忏悔,又有何用?我是个伪人,所以当得报应。这一切就是报应,承受不起的统统给我,就是报应。前些天,弋然的奶奶来看她,一个多么好的老人呐。我陪着她,我们还一起聊天,老人的曾经沧海已然云淡风清,只化做最平淡的生活,最单纯的愿望,她想看着弋然像她妈妈一样有个幸福的家庭,结婚,生子。她说,孩子,你真可爱。我高兴坏了。你说,我怎么能伤害一个善良老人的心呢?我更不能成为弋然的负担,我爱她,所以只能离开。一个故事再精彩,有开始,便会结束。我不能再留下来了。这几年的稿费和所有的钱,全部寄回了家里,那是我欠他们的,我该给。生,便是最大的恩,我没有什么不满,没有爱便没有恨,有了恩就要报恩。和杜鹏去了云南,呆了3天,看尽了能看的,说尽了该说的,只留下一句,我爱你,放在心底。昨天晚上,我和弋然呆了很久,很久很久。我抱着她,她却把我搂在怀里,我觉得那一刻是永恒,但我留不住,因为我连自己都留不住。我说了很多句,我爱你,对不起,如果还有时间我会说更多的,如果。分手的时候,悄悄地说,再见了我的最爱。然后,我写下了这封信。夕多,你愿意让所有人这么叫你,你是好人。原谅我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也没有让你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只是怕,怕那些生命中不能承受的东西,或重或轻,我都怕,我怕更加混乱。夕多,我现在是开心的,我离开的时候毕竟有一个人是彻底明白的。夕多,如果你现在说一句,你是好孩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夕多,那条手链我戴了3年,你戴上一定很好看。夕多,我还是撒谎了,因为我走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们真实的理由,毕竟他们还要继续好好地走下去,爱下去。夕多,你说,我还是好孩子吗?夕多,谢谢你对他们的关心。夕多,我走了,但是我爱你。 辰 凌晨3:00”坐在家里的电脑前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这个没有跟我讲过一句话的孩子,这个病人,这个此时此刻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勾起了我所有的哀伤。我还能做什么呢?好孩子,你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了。[NextPage]十三递交辞职报告的时候,老教授的表情是复杂的,因为他的心情很复杂,但我却不用再去分析了,因为我从此以后将不再做任何与心理咨询有关的工作。我没有资格。死之于生者已不只是简单的一个“痛”字所能明了的,生者不能再改变死者分毫,想诋毁和想忏悔的,都无路可寻,但死者却给予生者一次真实的死亡经历。历经的生死也是可以成为自己的生死的,活着的人被划出一道痕迹。没有参加于辰菲的葬礼,委托朋友送了一个花圈,最后写下一些字。“What has been is what will be,and what has been done is what will be done;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From xiduo”离开学校的时候,抱着弋然站了很久。为她找了一个认识的职业心理医生,把弋然的心理健康拜托给了他。在弋然的问题上我已经失去了客观,我止不了她的痛,反而是愈演愈烈。杜鹏拒绝了我介绍的心理医生朋友,他说他是男人,不再是当初的小孩了,他可以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踏出校门的时候,我开始怀念他曾经稚嫩的笑。一个晴朗的下午,一个人走在路上。一阵钟声在耳边响起,抬头看,一座庄严的教堂出现在眼前。我就这样一步步地走进去,但觉得自己并未抬脚。坐在虔诚的人中间,我轻轻祷告。不为谁。只为纪念一段,伤逝。
没有烟抽的日子 ——谨以此文,祭奠我逝去的日子 华南理工大学 04法学5班 刘国志 有一段日子,生活异常颓废。朝九晚五的起床时间,彻夜不眠!从老沙的郁闷到堕落,再到现在深沉的叹息,已是一个春秋的日子。我在这个春秋里浮沉,跌宕,遗忘我的高中,思念我的大学!爸说:“生活就像根烟,你越是用力去吸,它消逝得越快……”爸又说:“烟就像是生活,没有烟抽的日子,生活将不再是生活,纵使吸烟是有害健康的……” 我不懂,因为我不会吸烟,但爸有意无意间的一句话却像幽谷里的回音,一次次冲击着我的内心世界:“你,找到了属于生活的那根烟没有!”爸,我还在寻找吗?[NextPage]读高三的时候,我住在外面。很高的房子,很暗的光线。我在狭小的空间里过着压抑的生活,时常一个人在午夜里醒来,对着城市的夜空发呆,然后看书,然后迟到……那些日子无聊但充实,毕竟路只有一条,除了学习,我别无选择。老师每天都在上面叫嚷着要排除杂念,攻坚冲刺;叫嚷着要实现一个人的梦想,就要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叫嚷着就是如此一定要如此非如此不可……我趴在课桌上嗤之以鼻,继续看我的《萌芽》,看我的《读者》,看我的《足球周刊》;继续着我想要所要的生活。我对别人说,在语文课上偷看杂志是一件超级幸福的事情!我对别人说,曼联这个赛季没戏了,要看就看阿森纳吧!我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我背着单肩背包,双手插袋,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我在追逐的人群里孤独的思考,在夜深孤独的电视前欢呼咆哮。我穿着白色的校服,写着黑色的文字,在灰色的世界里寻找彩色的天堂。朋友说:“你太傻了,真的很傻!”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把一切看得如此无所谓,却又注定要承受这一切。我在别人做梦的时候,一个人起来比划左右手定则;在别人嬉笑打骂的时候,一个人思考排列组合;在特定不特定的期间,一个人想六月的那场考试。因为,我也曾有自己的大学梦,也曾有关心我的同学、关心我的老师,也曾想烈日下的爸灯光下的妈。我一直在努力,未曾放弃,生活如此,学习亦如此,只是,我只是个顽皮的孩子。我特立独行的走着自己的路,走过两千零四痛并快乐着的二月,走过南方多雨的三月闷热的四月,然后在五月病倒,在六月苏醒,我咬着牙关努力去面对每一天,笑着相信雨后的彩虹,因为普希金坚定的告诉我,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高考那天,我早早起来洗了个澡,在学校门口给老师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勇者无惧,我相信自己能做到。只是,天生的顽皮让我倒在高中生涯最后的一场物理考试中,不应该有的失误神奇地发生,我低着头从物理老师面前默默地走过,在未曾有过的恐惧中,离去,等待死亡……一个月后,我知道自己来了梦想中的华工,收留我的却是陌生的法学院。望着成绩单上高得可怕的英语和低得可怜的物理,我觉得那场考试只是一个笑话,或者,这一切本来就是个笑话。我还是决定来小谷围,我想,即使再给我一次机会,自己还是会选择华工,那么用一年的青春作赌注,意义何在?我对我爸说:“爸,我决定去读了。”爸没有说什么,一直以来他只是在抽他的烟,赖以生存的烟。注册的时候,爸衔着烟平淡的问了我一句:“你真的想去吗?”我站在工行偌大的空间里,无言以对。我以为我找到了。[NextPage]来到小谷围那天,很热,爸和叔在离去的汽车上向我挥手,我有想哭的冲动。一个人回到宿舍,一个人收拾床铺,一个人吃一包饼干,然后一个人思考下一秒要做的东西。宿舍是三十平米左右的宿舍,住四人,有阳台,一个洗手间,一个冲凉房。床很高,床下是衣柜,电脑台,有书架,这,就是我的家,一千五的家。老沙那时候还理个平头,短小精悍,我握着他有点粗糙的手,感受他手掌温暖下的沧桑。康康说话不多,戴一个金框眼镜,一副智商很高的样子,后来证实,他的智商的确很高。见到阿毛的时候,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我一直没有对他说,他很像我高中的一个好朋友,从身形到发型。大学的第一夜,在小谷围,在203,四个大男人聊起了自己的过去,聊起了自己那些鲜为人知的辛酸。原来,被流放到法学院的理科生并不只是我一人,原来,在一起的四人,命运如此相像!阿毛那时候做的是临干,第一次见到他,黑色的T恤残留着一层层白色的汗盐。望着他匆匆地回来又匆匆地离去,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和他的故事会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的。于是在第二天有了那个经典的夜晚,有了那句经典的对白。阿毛对我说:老刘,明天五点半麻烦你叫我起床。我很坚定的点着头,然后在四点半的时候误以为五点半准时的醒来,迷迷糊糊的我开始向阿毛的床扔东西,书,闹钟,衣服,被子,最后是枕头。到扔无可扔的时候,我爬下床摇醒了死一样的阿毛,说出了至今还回味无穷的那句话:把我的枕头还我。我不能确定阿毛当时有没有被我吓着,他说第二天他迟到的时候,床上很乱,我在只有枕头的床上睡得很香……两天后,我们正式上课。在两个多月的荒废和堕落后,再一次拿起书本,竟有种陌生的感觉。身边的同学似乎都是身经百战,埋头苦干,一步一脚印的走过来的。我不知道在面对大学的学习,他们会有怎样的想法。我在高数课本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茫然的望着其他的一切,突然想起了政治老师,有点可笑。原来,我一直接受不了自己是一个文科生的事实。又过了一天,我迎来了大学的第一场英语考试。坐在试场的我异常的豪迈,在听力未曾完成之际已做到了下面的阅读。我不知道当时哪个不幸的家伙坐在我旁边,我相信那晚回去之后他要么就发疯,要么就发奋。做完那份东西,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初生牛犊,我还是不敢提前交卷。一个人坐在那里转笔,一个人吟着晏殊的诗:“无可奈何坐下去,似曾相识痛归来”。那一刻,我知道,英语是我永远的痛。我顺理成章来了C班,陪伴我的还有智商很高的康康,阿毛去了B班,老沙则一个人在A班闯荡。只是,我想说的是,我们兄弟四人后来都成了各自班里的危险人物,每每在宿舍说起英语,大伙就是一阵的哀鸣。然后我和阿毛就会说些触犯刑法的话,老沙则在一边解释:其实,我以前学英语是很勤奋的。我们当时就晕了过去……日子在那场考试后又转为平淡,小叶那场感性的演讲所带来的冲击力只维持了那么一段时间,有那么的一刻,我以为自己喜欢上法学了。我鼓励着自己,四级还没过,生活仍旧蹉跎。白天我们在没有空调更没有风扇的教室里上课,在四周都是工地的校园上艰难地呼吸着,然后在唯一的饭堂上吃很多辣椒的饭,买很贵的汽水,在晚上的被窝里,对抗着来自H星球的凶猛的蚊子,艰苦但快乐。康康的电话很多,有时候一聊就是两三集《海贼王》的时间,而且,记忆中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都是女的,加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怎么也算是203唯一拍过拖的人,于是,理所当然成了我等三人所崇拜的“情圣”。每次电话响起,我和老沙都变得异常亢奋,或侧目静听,或擂鼓助威,直到电话那头发出奇怪的疑问,直到康康气急败坏说要灭了我们不可。老沙的“郁闷”在“我型我SHOW”和班干竞选后,威名远播,亦渐渐上了唐诗宋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般的境界,无论是音色、响度还是节拍的控制都不是我等所能超越了,尤其是中秋晚会上那震撼人心的一句,已成为我们兄弟四人永恒的回忆,亦成了203无聊的时候经典的笑料。阿毛的生活依旧奔波,一心要进学生会的他在班上只做了文娱委员,那个后来我们都一致认为是两千零四年最错误的决定。我在这里表现得那么愤懑,主要是因为在后来的日子里什么也不是的我成了这个决定最大的牺牲品。为了义气,我和他跟着几个小女生阿四似的在状元坊逛街购物,饿着肚子布置中秋晚会的场地,一卖身就是两三天,身心疲惫。那些日子发生在高考的三个月后,还一脸稚气的我们在没有师兄师姐的校园里横冲直撞,彰显青春,建立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有的人继续革命,有如202的兄弟;有的人堕落颓废,有如203的我们。每个人都在人生的这个交叉点上选择了一条自己所要走的路,希望都是无怨无悔。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宿舍迷上了打牌。牌的玩法是累计牌数,谁先冲过100这个点数,谁就要接受一定的惩罚。起初的惩罚是掌上压和吃老干妈,后来都玩腻了也吃怕了,就开始改为到阳台上对着C5的女生大喊。喊的内容千奇百怪,无所不有,诸如某个女生的名字,诸如“靓女看过来”,屡试不爽。204那帮家伙在听到喊声后都不甘寂寞,纷纷跑过来看热闹,在弄明白规则后又迫不及待的要下场玩,一玩又是两个多钟的时间。后来的规则有了改进,就是在喊之前先派两个人堵住厕所和浴室的门,然后装两桶水放到洗衣槽的下面,也就是说除了跳楼,阳台就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了。于是,有一段时期,我们宿舍的阳台会不定期发出一阵阵狼嚎,凄惨无比,203亦因此而臭名远播,来打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后来,对面的女生慢慢没有了反应,我们喊得也情绪低落。于是,对白在某天晚上突然变成了“保安来捉我”,不亦快哉。然后是宿舍评比,然后是KOF……日子就这样简单明了快乐。我也在这简单明了快乐的日子里,渐渐的从高考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渐渐的变得开朗起来。理科生也好,文科生也罢,我本来就不是个做大事情的人,前途好与否,似乎于我无关。至于喜欢不喜欢,都二十岁的人了,我觉得应该学会忍耐。很感激在一起的三个兄弟,在我路途迷茫的时候,是他们的欢笑与高尚,使我找回了曾一度迷失的自我,也使我走出了那个灰色的世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一个个逝去了的午间与夜晚,都成了那个时候美好的回忆,现在想起兄弟们的音容笑貌,也不禁开怀一笑。阿毛的认真负责,康康的成熟稳重,老沙的黑色幽默,都是我今后所要追求的东西。也很感激我自己,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成长,在将要出错的时候没有一错再错。更让我庆幸的是,在那些关于大学关于宿舍的感想快要消逝的瞬间,我把它们记了下来,然后在若干年后的某个下午翻起,触动情愫。秋天来的时候,大学城没有落叶,也没有狗屎。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落叶却又担心踩着狗屎。世界每天都在变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每天都在面对着变化,达尔文呕心沥血告诉我们,人之所谓为人,是因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我穿着我的11号球衣,站在那片人工草地上,迎着夕阳,感受细胞的成长,感受青春的涌动。我把它叫做易。有空的时候,和班长打打羽毛球,在每个星期的星期三踢一场足球,在第二晚熬夜把高数作业做完,然后跑去阅览室贪婪地看自己喜欢看的杂志,或者窝在宿舍里看动画片,和他们一起打牌。周末的时候会睡一整天的懒觉,睡醒了就叫老沙帮忙打包。偶尔会写写东西,偶尔会发发呆,伤感伤感。我有一个球拍,一台电脑,一杯立顿红茶,三个兄弟,一个家。即使后来我还是会不自觉地走进自己孤独的世界里。我仍以为自己找到了。 [NextPage]开学的那段日子,CD时常来找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岛,在陌生的小谷围互相依赖。说说CD吧。他是我高中时的好班长,好兄弟,我英语及格的那段日子,就是坐在他的旁边。CD很帅,有着阳光的笑容,学习和口才都很好,除了运动不那么擅长外,那丫就一接近完美的人。我不能确定有多少个女孩喜欢他,只能说和他走在一起,我注定只能当绿叶。可是,高中时代的CD一直都只是一个人。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喜欢你,你却始终没有选择一个?”他却反问我:“你不也一样吗?”我说:“我和你不一样!”“会不一样吗?”“会的,你是一朵绚丽的红玫瑰,就像英格兰,就像贝克汉姆。而我只是一朵孤独的郁金香,就像意大利,就像罗伯特*巴乔。你给人的是激情,我更多的是凄美”“或者吧”高中的后两年,我和CD并不在同一个班,却总能在学校或街上某个地方不期而遇,彼此相视一笑,然后又是一场的华山论剑。我笑着对他说:“我和你注定是雷打不动的好兄弟了。”他也笑了,明朗得让人嫉妒。CD的高考也是一个悲剧。许多的偶然应验了我们注定走在一起的必然。我和他坐在华工第一饭堂里慨叹,生活、高考、专业、感情……CD说,他曾经喜欢一个女孩,一直喜欢着,却不知道那女孩是怎样想的。高考后的某一天,她的一个好朋友告诉他,其实她一直喜欢着他。他的心当时就很痛,马上打电话去找她,但是,女孩一直没有接她的电话,后来女孩就完全没有音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接他的电话,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两情相锐,却又要咫尺天涯。我说,我曾经也喜欢一个女孩,喜欢了许多年,一直没有对她说。每次在学校或者在街上遇到她,我都会远远躲开,我很想跟她说话,却又害怕跟她说话。我对自己说,我会一直喜欢她,却在六月的某一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喜欢她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喜欢却又要逃避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刻骨铭心,却又在刹那间消逝。……“梦里我们一直是陌路人,醒来发现原来相亲相爱”。“这种感觉很痛,真的”“就像在伤口上撒盐”……几个星期后,CD的日子忙了起来,我们已不再像开学那样整天在一起吃饭了。像突然少了许多人,我开始恋上我的床,过着猪一样的生活。偶尔会约在一起吃消夜,他依旧坚持要他喜欢的维它奶,我依旧固执地喝着妈不准我喝的可乐。然后CD会说他的忙碌,说他的烦恼,说追他的女孩。我在一边静静听着,感慨自己的生活。后来的一个星期,CD一下子拒绝了三个女孩。我对他说:“如果母系氏族提前到来,那么新时代中国第一个太监必定是你。”他很无奈地苦笑:“其中的烦恼你是不会明白的。”我承认我不会明白,永远永远。又过了一段日子,宿舍的生活渐渐上了轨道,那些关于大学,关于学习的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我开始自由地呼吸岛上有点浑浊的空气,慵懒写意。CD的生活也越来越奔波,每次见面他都是一脸的疲态,然后向我诉说哪晚哪晚他又几点才睡,哪个哪个女孩又怎样缠着他;诉说他的郁闷他的无奈他的烦恼。他问我:当一个人害怕寂寞,却又背负着难以承受的东西,注定要寂寞的时候,他该怎么办?我说:当一个人背负着难以承受的东西,注定要寂寞,而他又害怕寂寞的时候,他该怎么办?是啊,要怎么办呢?我知道,其实CD也有他寂寞的时候。春节回来后,事情突然峰回路转,在我的无心插柳下,CD神奇般恋爱了。肇事者是MOON。MOON者,我高中同学也。不算很美,但很有气质的一个女孩。我不知道CD原来是认识MOON的,因为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在同一个班学习过。直到我提起了她,直到CD要她的电话,我才知道原来他俩早就互相认识。在物理班呆过的男生都有一种不成文的责任,就是要保护好班里仅有的女生,绝不能让资源外流,尤其是国宝级的人物。所以一开始我就死也不肯把电话给他,可是我最终还是成了卖国贼,死在CD独门的琐喉功里。我对他说: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不然我先自杀,再回来找你。他一脸不屑地说:来吧来吧,文科生,我让你再死一次。我拿起可乐瓶就擂过去。之后,我知道他们开始互发短信,开始进入彼此的生活。而且我还知道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MOON喜欢上CD了。我对立场始终不坚定的CD说:那天MOON拿着围巾在街上等你的情景真让人心酸。他没有说什么,然后我看见围在他脖子上的围巾,然后我知道他终于在某个晚上沦陷了……恋爱后的CD渐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一起吃消夜聊天的日子已经不再,有时候他跑来找我,也是有事相求。MOON生日那天,我拐着脚帮他到华润买蛋糕,再转车到广工买礼物,然后送到饭堂给自习回来的他们,然后一个人买炒饭回宿舍。我穿着拖鞋在一个雨夜里帮他借有后座的单车,湿着身子在路灯下看着他们依偎着离去;我的脚很疼,我的心很累。我对他说:如果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个支持他的女人,那么一个恋爱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为他出生入死痛不欲生的兄弟。他笑着说:那你也找一个啊。我耸耸肩:我还是适合一个人。我最终会是一个人的,我知道,有一天,阿毛会离我而去,康康也会,老沙也会。每个人都有权追求他的幸福,我不能要求什么,更不想要求他们什么。我现在只能,背着我的单肩背包,在没有落叶的校道上,寻找落叶,在无限的惆怅中看着天边的云聚了又散,数着离放假的日子。偶尔会受到他的短信,说很烦,活得很累。我不希望CD是为了逃避其他的女孩,或者是因为责任才和MOON在一起。我对他说:路是你选择的,记得对MOON好些,如果她受伤害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之后的那些日子,彼此都活在繁忙中,有时一两个月都不曾见过一面,只能在深夜的QQ上彼此问候。兄弟两人,活在同一个夜空下,却没有一样的星星。CD有他的追求,有他的梦想,这是我知道的。他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他是金子,他始终要闪光的。可是,CD啊,我想对你说的是:生活就像是烟,你越是用力去吸,它消逝得越快。活得累了,烦了,就好好睡一觉吧。你对我说,应该找个人拍拖了。我也说过,当我写第一首诗的时候,我的春天就会来到。可是,CD啊,你又知不知道,当我拿起笔要写的时候,才发现,两千零五的春天,早已离我而去,我试图把握,却又无能为力。感情像块巧克力,吃了怕有蛀牙,不吃又会溶化。永远在犹豫与错过中,快乐或者痛苦,痛苦或者快乐。我以为你已经找到了。我以为我还在寻找。[NextPage]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工作。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我拿到了一份勤工俭学的申请表。那个时候,阿毛常常在外面奔波,老沙和康康也有了自己固定的工作。时常一个人窝在宿舍里,郁闷无比。看着他们跑来跑去,上班下班,再看看一事无成的自己,我就想,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生活。于是,我在那份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两天后,利利姐把我叫去,说我被选中了做网络维护员。然后交代了我的工作所要做的东西,交代了我的义务与权利,我一个劲儿点头,一脸茫然。又过了两天,我却被利利姐卖了。从三楼来到了二楼的办公室,从网络维护员变成了和人杰一样的办公室助理。利利姐一个劲儿向我解释,我一个劲儿点头,一脸茫然。老板是主任,也是我的班主任。之前我跟主任的接触并不多,阿毛说优优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有点喜怒无常。第一天上班,主任就笑着叫我坐下,然后开始毫不留情的教训我。我这里用教训这个词,是因为我最看不惯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人操着和我爸一样的语气跟我说话,而我只能坐在一边忍声吞气。及至后来她对我说,之所以选中了我是因为那次春游的时候我不肯跟她拍照,及至后来她拿着佳能的数码相机向着手无寸铁的我狂轰滥炸,我心里就想,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这女人怎么就这么记仇。那时候的社团活动基本上结束,办公室的工作却渐渐多了起来。我和人杰在没有课的时候都要呆在那里。打文件、复印、送东西、寄快递……办公室要做的东西,我和人杰都做。有时候一进门,就被叫到送文件到哪里哪里,或者到邮局寄哪些哪些东西,生活异常奔波。还记得那段时间,办公室的复印机时常卡纸,我和人杰常常都要面对一百多度的高温,徒手把卡住的纸拉出来。有时不小心碰到了里面的零件,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就说:“只是打工而已,为啥要这样呢?”主任却一直都在笑,毫无原因的傻笑。这使在一边工作的我异常紧张,时常都得分心出来提防,手因此被烫得惨不忍睹。我私底下问利利姐:“为啥主任整天在笑啊,我的手都快成金华火腿了。”利利姐很理解的点着头:“你不要理她就是了,这是她的性格所决定的。”然后我就在一边感叹:“这工作压力可真大啊……”可是,后来我却莫明其妙的跟着主任笑了起来。时常两个人毫无原因的相视而笑,把在一边的人杰弄得超级迷茫。我也开始敢跟主任说笑了,空闲的时候,两个人就在那里互逗着,笑声不断。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和主任的性格原来是很相似的。有一次,主任却是哭着回来的。我和人杰吓得不敢坑一句话,远远地躲在一边工作。后来才知道,主任是被领导骂了,所以哭了。晚上我发短信给她,是她教训我的那句话: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其实,我当时更想对她说:在想哭的时候可以放肆的哭出来真是件幸福的事情。利利姐常常都会来办公室坐坐,和我们一起聊聊天说说笑。她也像主任那样喜欢笑,只是她的笑容里有着主任所没有的巨大的空洞,却少了主任的那份顽皮。或者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利利姐要比主任坚强,她属于那种永远只会付出,却又缺少关心的类型,就像一年前的我。这一年的六月,广州密密的下雨。似乎每天都下,还要专挑我下班的时间才下。我和人杰都属于出门不带伞,下雨不出门的类型,于是那一阵子每天一淋成了我们的必修课。鞋子湿了,袜子也没得换了,第二天照样得上班,照样得淋雨。那时候学院正忙着申报硕士点的工作,大量要整理的资料堆积在办公室里等待我们去处理,所有人都在拼命的工作,包括就要考试的我和人杰。院长每天都来办公室鼓励着我们,可是,我知道鼓励的意思只是在批评我们的工作进度太慢。我跟人杰顶着这两重压力,在那个六月互相支撑着,有时候会加班到很晚,饭堂已经没饭吃了,我们只好吃拉面,一吃就是一个星期。主任的笑容减少了很多,却每天依旧准时五点下班,她对我们说:“孩子啊,工作是在工作的时间才做的”。说完就残忍的扔下我和人杰,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回家了。我就说这女人真没义气,说这辈子算是跟错人了。可是直到有一次我在很晚的时候收到主任的短信,她说回宿舍的路很黑,她很怕。我才知道,当我们还在上自习,或者在宿舍玩着游戏上着Q的时候,主任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孤独的加着班。我很高兴,主任并不是没有义气的人。课越来越少了,我在办公室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渐渐地开始了解主任,渐渐地喜欢上主任。我在QQ上跟利利姐说,起初我是为了工作而工作,后来是为了责任,现在则是感情。对一些人,一份工作的感情。当一份责任上升到感情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我对她说,其实我觉得你和主任很像,所以你们会情同姐妹。但是,我能感受到你所承受的东西要比主任多很多,所以,你又比主任坚强。主任就像个单纯的孩子,而你则是个早熟的孩子,所以,你要照顾好主任,如果你们俩有一天闹矛盾了,我比谁都要伤心。我对她说,你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主任,免得她又放肆地嘲笑我……其实,我和利利姐都知道,主任是不会真的嘲笑我的,她爱她每一个学生,爱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她笑,只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为了送旧晚会,主任开始练习唱歌。记得我第一天上班,主任在哼孙燕姿的《遇见》,而且哼来哼去都是那句:“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我当时是那个的感动啊!可惜,我并不能预测到接下来主任教训我的事,可惜,我当时忘了阿毛对我说的话。后来,主任又爱上了那首《死性不改》,不会哼也整天在听。我就说她听歌没有品味,一个都快奔三的女人还滋滋有味的听着twins、boys那些少女情怀的情歌。她听了后就开始大呼小叫的,似乎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就在一边笑,傻傻的笑,觉得,主任真的像个孩子……那个时候我还在疯狂的准备着英语的口语考试,但为了义气,我还是跑去办公室和她一起加班。主任挑了一首小虎队的歌,我依旧说她没品味,这次她却很认真的问我:“利利的偶像啊,以我的水平唱那一首歌好呢?”。我想了一下,的确想不出更好的,就对她说:“就这一首吧,你还是适合唱合唱的。”主任很赞赏的点着头,然后问我:“你和人杰那天晚上有没有空啊?”。我没有想到这女的骗起人来还会那么迂回曲折,我就对她说:“我和人杰都要考选修啊,你有什么事呢?”她瞪了我一下,没有吭声,然后我就发现她把音箱转向在一边听英语的我,然后我也瞪着眼,用眼神去燃烧她。晚会那天,我和人杰的确要考选修。考完试赶到B9已是比较晚的时间,阿毛把叫我去控制追光灯,在那里我碰到了利利姐,我就问她主任表演没,她说还没,我显得很兴奋,利利姐也是。不久,主任就出场了,受害者是班上的另外两个同学,她夹在中间显得很拘束,一点都没有她在办公室里的威风。我边控制追光灯边在场地上找花,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利利姐就说:“可以送点其它的啊,气球和彩带都可以的”。我说:“怎么可以啊,我就要送花,还要红色那朵”。我还是没有找到花,主任也在一段感性的独白后匆匆离开了舞台。我关掉追光灯,为这个遗憾而痛心。主任从舞台那边走了回来,利利姐告诉她我刚才想给她送花,可是没有找到。主任笑得很开心,坐在上面的我就说:“可是你唱得很糟糕啊”。她听后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的,我和利利姐都笑了,然后,她也笑了。其实,我想对主任说,我是真的想给你送花的,就好像我把你当成偶像那样,并不是阿言奉承,并不是讨你喜欢,而是我真的很想像你那样,开心就笑,伤心就哭,直率地袒露自己的心情,不带半点目的去做人。我真的很感激你这一个多月来对我的教育,感激你给我带来的那份快乐,感激你让我找到了哈姆雷特的答案。每次我在疲倦中埋怨这工作,在工作中荒废着学习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和利利姐的笑,想到你们教给我工作上的东西,教给我做人的道理。我就告诉我自己,有些值得珍惜的东西,不管有多么大的原因让你放弃,都不应该去放弃。即使在后来那段不断加班的日子里,身心疲惫的我也没有想过要放弃,因为你说过,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我想,人杰也是这样想的。一直都以为自己不适合这种呼来唤去的生活。却在呼来唤去的日子里找到了存在的价值。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爸所说的属于生活的那根烟。我知道,爸是不会让我吸烟的。他要我找的,也许只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生活的依赖,或者一种属于生活的重量,就像爸的烟,就像主任的家。可是,爸,我找到了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你的影子里努力的活着。你告诉我人善天不欺;告诉我待人如待己;告诉我要知恩图报饮水思源;告诉我要用心去对待每一段感情,每一个人;你要我去找属于我生活的那根烟,可是,我需要些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你什么都告诉我,为什么就不告诉我那根烟到底是什么?其实,爸,从我离开家到外面读高中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开始试图走出你巨大的背影。我不再是你眼中那个弱小无能什么都惧怕的孩子,我也不再是你眼中那个只会在父母在老师的呵护下好好学习的小学生。我一个人在大学里拼搏,在大学里寻找,一个人支撑着生活所带给我的重量带给我的痛。每次回家,看到你日渐稀疏日渐花白的头发,我就会想,到底你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那根烟没有,还是,你只是一直在帮我寻找。或者,你曾经已经找到了,却为了某种东西不得不把它放弃。又或者,你根本没有能力找到那根烟,你只是在要我完成一件你不能完成的事而已。爸,我想对你说的是,在这里我遇到了两个人,她们教给我很多东西,包括你所教给我的一切,在她们身上我找到了你的影子,可是,她们并不吸烟,她们讨厌吸烟,她们不会像你那样衔着烟,皱着眉头思考,她们有你所没有的明媚的笑容,有你所没有的幽默和感染力。在她们的身边,我感到很亲切,很自在,不像在你身边那样永远会有种让我窒息的力量。我想像她们那样快乐地直率地活着,而不是像你那样一直衔着那根烟一直想着那根烟……现在,我有了一份充实的工作,有两个待我如亲弟弟般的老板,有三个兄弟,还有CD、人杰那样的知心朋友。我也开始渐渐地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自己喜欢的人。那,爸,你说我找到了吗?我以为自己找到了。[NextPage]之后的日子在工作与备考中度过,时常在午间的电话铃声中惊醒,然后穿梭在C6与B9的烈日中,悲观而坚忍。我说,我的呵欠,就是世界的疲倦。我说,汗血宝马也跑死在B9漫长的走廊里。我说,我都快疯掉了。结果,我被主任狠狠地训了一顿,然后在利利姐的鼓励下坚强地熬着夜,一科一科的过。再然后,太阳直射点在南北回归线间走了一个来回,大学的这一年这样又过。高考大学城华工法学院岛民校园价郁闷堕落颓废猪KOF海贼王火影逃课讲座论文熬夜泡面重修过级社团学生会联谊晚会女生节足球赛勤工俭学上班恋爱失恋思考未来……那些属于两千零四与两千零五的词汇在脑海中跳跃,然后我在疲倦中躺下,然后我闭上眼睛思考……突然间,开始明白爸的话,明白爸的烟,明白一个男人所要承受的种种无奈,友情、亲情、爱情,还有事业。也开始明白我周遭的生活,周遭的人。“一切都像指间沙,不要用力,不要试图把握。所有的把握只能加速一种失去,就像我们手指间的沙。沙子到最后都走了,留下我们的手,孤独地停在半空。所有的手都走了,曾经闪光的不是手。留下的也不是手,而是指间沙。”纪伯伦一直在对我说,我只是在一个善变的世界里,寻找一种早已确定的东西,试图改变一个不可改变的结局而已。原来,爸要比我早明白指间沙,他要我去找那根烟,只是要我明白一个男人所要承受的东西,然后去找一种可以摆脱那种东西的生活境界。他努力地鼓励着我去完成他已经不能完成的东西,他一直都只是想我快乐的活着。原来,主任和利利姐也早明白了指间沙,她们都找到了属于各自的不同于爸的那种生活境界。她们在那种境界里快乐的活着。原来,这一年来,把什么都看得无所谓的我,早在桔黄色的灯光下,在高三的语文课和深夜的电视中,在足球场上,在大学的宿舍和办公室里,还有未能拥有的感情和一个人的孤独中找到了那根烟,或者,即使没有找到,我也找到了一种可以代替烟的更适合我的东西。张雨生过于年轻,在没有烟抽的日子里他早早离我们而去。更喜欢沧桑的王杰,喜欢他的野性,喜欢他的不羁,还有他那份坚忍。“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去抽你的无奈,去抽那永远无法再来的一缕缕丝……”许多东西本来就不存在,许多东西本来就已经存在,我只想快乐的活着……
【海婉】半夜我从噩梦之中醒过来。对面许晴的电脑还在低声地放着梁静茹。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眼睛依旧痛得很厉害。窗外是扬城彻夜的灯光,繁华得人有种错觉,现在是车水马龙的时间而不是所有人都应该沉睡的凌晨。扬城确实是一个如此奇怪的地方。我们的大学坐落在市中心的边上,校外是几条连到周边城市的高速公路,公路旁边的灯总会通宵地亮着它淡黄色的灯光,从八楼的高度望去总可以从一边看到整座城市的全貌。床边的电话依旧昏黑地躺在一边,秦若没有回复我的短信。我都记不清那已经第几次了,心紧紧地绞在了一起。“许晴。你怎么不睡啊?”我揉了揉眼睛说。许晴还在对着白花花的电脑屏幕搜寻着淘宝网上的宝贝。但是她没有弄出一点声响,生怕嘈醒熟睡的我。她回头看了看我,神情有点突兀说:“我也想睡啊。你这么一直在哭,我还怎么睡呢?后来就算了。反正凌晨竞争少点。顺便拍点东西。嘿嘿。”“不好意思。”我抱歉地笑了笑。“你现在快去睡吧。你……”“你去睡吧。你明天还要到人民医院实习呢。我这种成绩差的没什么所谓。怎么了?又跟秦若吵架了?你们这么久了,那么点吵架也要这么哭哭啼啼吗?”说完许晴转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他人又不在。你干生气什么啊?还是以前那个满怀春心的女孩啊?都老娘了还装童真。真是的。”“瞎说什么话啊你。”我一边说一边没好气地将床上的枕头扔下去,准确地砸中许晴的后背。“你干嘛呢?不想活了是吧?”许晴一把摘掉耳机迅速爬上床和我扭打成一团。这就是我的宿舍,我刘海婉和许晴,都是扬城大学护理系大三的学生。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已经快到大学最后一年了。最近总喜欢在实习下班的路上绕开大大的一个圈子,沿着横贯扬城的母亲河扬江走一条长长的一条沿江走廊。身边是呼啸而过的车辆,伴随着刺眼的车头灯,偶尔刺穿我平静的思绪。带着一天工作的疲惫,总让自己想起以前的那个自己,高三的刘海婉和高三的秦若。还是准确地找到那间布置简单的天使简约,里面的色调依旧温馨得让里面的人不舍得离开。不知道秦若有没有忘记呢?我笑了笑,很自然地轻轻推开了浅绿色的门。“小姐您好。”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笑着迎了上来。“请问几位?”“呃。一位。”我有点陌生地回答道。高三时候那个老板娘不知道去哪里了。以前我和秦若进来的时候老板娘就会笑嘻嘻地直接把我们带到落地窗边上的位置。对面就是银白色的扬江,那是我和秦若高考最后冲刺的阵地。 秦若,一想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就酸涩得厉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变了?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时间一晃就是三年了。那时候我和秦若还只是两个高中生,只是同学,不是情侣。这里的芝士蛋糕依旧很好吃,甜度刚好控制到一个恰当的位置,口感柔软得就像含入了一口奶油,融化在口腔的每一个角落。一口下去,熟悉的味道慢慢地蔓延到全身。眼泪却不知不觉地从眼里滑下来了,滴落到勺子里面。明明什么都还在,唯独就是你不见了,我的爱人。 “秦若,你就是我的太阳。”我记得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天下着朦胧的细雨。秦若让接他的司机先回去,陪着我走在扬江的江边上。那时候扬江的码头还没有建好,两边只能隔着一条江,遥远地看着对面的景色。秦若对着我笑了笑说:“你傻啊。太阳只有一个。雨停了自然会出来。”“你怎么就那么没情趣啊?”我用力地挨了挨他的肩膀。秦若没有动,全部承接了我的力量,就是喜欢那种在他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成熟。走在秦若的雨伞下,哪怕是多么大的雨我也从来不怕。那一年我们完成了高考,那一年一起进入了扬城最高级的学府扬城大学。“一旦失去了你,我做什么事情都会没有动力了。我说真的。一整个高中都是。”“得了吧。都这么大了。我就这样照着你,行吧?”“讨厌!那你可不要被乌云给遮住了啊。”这样的对话似乎大部分这样。你好像还没有真正地跟我说过一句“我爱你”吧。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影子苦笑。连我们的开始也是这样平平淡淡。我推开门,重新走入扬城靡废的流光之中,秦若我已经快撑不住了,你知道吗?现在我的身边只有彻骨的冰寒。
广东省财政职业技术学校(商务专业)1018班 黄兰婷 指导老师:蔡瑜 四季,自古皆生此不变。万物,短暂循环数千年。花开,至花落,大地复苏,世间游走的灵魂,被赐予的无穷生命,正在得到不灭的永恒。站在京城最高处,俯视着眼前这片热闹的花海。街市上,男女之间的浓情笑意,孩童互相追逐的嘻哈打闹,于莲轻轻地皱起眉头。不过很快,她又舒心一笑。七夕,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她记着,父亲大人逝去时曾千叮咛万嘱咐,不到最后一刻,万万不能解除封印。可是在她看来,如今解除不解除,已再没任何关系。 想到此处,于莲嫣然一笑,正打算启动焚怨。 与之同时,天空如期布上层层黑影,于莲开始兴奋的竟有点忐忑不安,柔弱的身体在强风中显得分外单薄。腰间吊着的紫色铜铃发出阵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尖叫着,喊出内心隐藏多年的委屈与愤怒,甚至想看到所有人面临生死关头前的恐惧与慌张。 是的,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宿命让她变得面目全非,而当初梦寐以求的所有,已不再属于她,或者是另一个他。 这一切,她要想尽办法去毁灭。既然得不到,那谁也别想活得比她更好! 于莲紧紧握住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嘴巴随着头顶轰轰作响的雷声,有节奏地一张一合。而就在此时,背后传来阵幽暗的笛声,刺耳的嘶叫打破了于莲的结界,正在做法的她不得不立马停下来。没有谁比她更懂得,在干扰的情况下若继续解除焚怨的封印,到最后,一念之间必死无疑。 可是,苦心筹谋了三百多年的计划,如今又岂能随随便便地被他人搅和? 因被迫停止做法的于莲此刻火冒三丈,不由分说地抽出凌空剑,打算一招解决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然而转身后,第二把凌空剑不偏不倚地落在于莲的咽喉上。 “恍当”一声,于莲手中的凌空剑急速滑落,惊讶爬满了她苍白的容颜。 黑色瞳孔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宛如钻石般。白皙的脸上不曾抹过红尘世俗的胭脂水粉,却出奇地清纯秀气。穿着打扮虽为朴素,但一身袭白的长纱却盖不住她惊人的红颜。腰间齐发,白色束带上系着一串铜铃。手中同样握着世间独一无二的凌空剑,细长的脖子上同样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紫色玉坠。 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如今世间满是繁华诱惑,怎能还存有如此干净的灵魂?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她怎会拥有凌空剑与琥珀玉坠? 于莲看着眼前的她,感觉竟是陌生又熟悉。 跟自己一摸一样的人,连周边的身外之物都如同复制般,莫非,她也叫于莲? “城主要求在下护送仙子回城,意愿与否,悉听尊便。”女子说完,手中的长剑紧紧地又逼近了一步。 不等于莲反应过来,刚刚那位女子却挑明了身份。[NextPage] 哦?是城主派来的人?怎会?正当于莲百思不得其解时,天上的重重黑影已散去。“不!”于莲恐惧地仰天长啸。这次全没了!全没了!破纹之裂,正在慢慢复合!而于莲握在手心的玉坠,光泽也同时暗淡了下来。 最终,依旧失败。 她怎会忘记,背后还有城主在处处观察着她一举一动呢。她法力再高强,再怎么聪慧过人,也终比不过那个由始至终都掌管着世间万物生死权利的恶魔。 那个曾经在龙门钱挽救过她一命的恩人,如今却成了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他处处精心布下的局,奈何早就给于莲无意中识穿。只是,她不甘心为他卖命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她为他手刃了无数条生命,甚至是众叛亲离。 忆起从前,于莲倔强地抬起头,咄咄逼人的眼光让女子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可是余光,却依旧发现,再坚强的外表下仍然藏着颗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心。眼泪,终究还是划过了脸颊。面对眼前这位烈女子,她竟有点于心不忍。而瞬间,脑子里的犹豫很快被城主下达的命令所吞噬。刚开始,见到与自己长得分毫不差的人,女子丝毫不感到惊讶,毕竟,她的外表只是城主赐予她的障眼法。如今,她被通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寻找长得跟自己一样,不,是跟城主捏造模样雷似的人。而找到以后,必须护送她回城。途中若有反抗之图,大可采取强制手段。 她是幸运的,得到城主的青睐。进入凉城之际,为了表达对主人的忠诚,所有在城里为城主办事的人都必须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城主作保证,以显示你的忠心耿耿。与之同时,还得立下誓言,若有两心,此生必将得到地狱的惩罚。生存着,比死去更痛苦。死去,灵魂将永生得不到轮回,而且还得接受每日万箭穿心的痛苦。 这,就是有资格进入凉城的要求。一旦成为忠仆一员,生是凉城的人,死,也必定是凉城的鬼。 如此一来,谁也不能逃脱这个宿命了。 而那些被训练出来的手下,一度被江湖中人称为死神的使者。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暗杀。除掉城主名单上列出的人员,而那张单,也被称为死神召唤。 于是,凉城在江湖的地位开始庞大,学武之人谈之色变三分。谁也没见过凉城的人,见过了那就意味着,必死无疑。当时整个江湖都在议论,连家家户户都无一不晓,神秘与死亡的象征,就这样似神话般留荡在世间。 只是,半年前凉城突然消失,如似人间蒸发一样,而原因,在人类诸口中却演变着不同的历史。有人说,可能是瓦解了,也有人说,凉城或许根本就不是一座城,也许是主宰着生命的王者。原来,有人甚不知道凉城它,究竟是人,或是城。 只有少数的人才知道,凉城突如其来的消失原始于那场役争。凉城里出现了背叛,城主为了重新整顿,而不得不暂时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他们坚信过不久,凉城将重现江湖。 有些人为了打探凉城的秘密与底细,不惜重金去寻找了解凉城老一辈。可惜,那些知道的人如今不是百年归老,就是隐姓埋名于深山居住,这使得许多不义之徒扑了个空,归来时满脸失望。 也正是因为凉城消失,江湖许多人开始为取得盟主而争了个头破血流。光绪年号,江湖大乱。 但,城主的作风从来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宗旨也未曾改变。今昔,竟为了一名离开凉城的女子而痛心疾首?为何不是进行诛灭,而是带她回城?莫非?[NextPage] 女子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连忙使出冥音,打算带于莲走,耽误了时辰,谁也担当不起。 就在此时,于莲竟不受冥音所影响,一把扯过女子的衣襟。女子惊叫一声,凌空剑差点刺穿了于莲的咽喉。幸亏,女子反应不迟钝,及时挪开了长剑。一道红色的细痕霎时印在于莲白皙的脖子上。 经过刚才,女子心有余悸,不敢再分神。 于莲大笑,对着前面战战兢兢的女子说,你回去告诉戒君,除非把灵珠给我,不然,我情愿自行了断也绝不再踏进凉城一步! 语气如此坚决冷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狂妄,不屑,嚣张。彻底激发了女子心中压的怒火。“凭什么敢直称呼城主尊名以及威胁?仙子,别忘了,你也曾是凉城的人。这事实永远改变不了的!”女子试图抓住于莲双手,却无奈被她气场逼退。“请仙子随同琉璃回城。”女子再次重复这句话,可是这次,竟带了点无奈。于莲稍稍一怔,琉璃?“你叫什么?”“请仙子随同琉璃回城。”女子耐着性子再次应声。“当真?”于莲双手支撑着颤抖的身体,似乎等待着女子的肯定。女子,毅然点头。“哈哈,戒君你心好狠哪!居然用这招来……”于莲掩面而泣,琉璃,你怎能转世为我模样?你又怎能视我们的仇人为唯命听从的君主? “天哪,我为你活了三生,如今等来却是一场空。你让我是怎办,琉璃你告诉我怎办?”于莲捂住胸口,似乎被什么刺伤。琉璃见状,满头雾水,她不知道于莲这话是说给谁听。如果是她,却丝毫听不懂。于莲此刻却突然想起什么,咬牙切齿地说,戒君,你等着!说说完纵身一跃,捡起落地的长剑就向东面飞去。 琉璃见状急忙去追,两人在黑暗中一起一落,好像两朵白色的莲花在腾空飞舞。 随我世转非琉璃,回眸三生西城决。琉璃,你还记着于莲吗? 另一边,座城宫里。“城主,这是为何?”末忧指着玄镜的倒影,似乎有所不懂。可站在镜边前的人,挥了挥手,末忧便不敢多言。抬头看了看镜中的两位女子,心里一阵彷徨,却又不知在彷徨什么。“在沧月长亭,十天之内必有收获。”城主转过身,对着末忧轻微素言。淡光之下,半边银白色遮盖了男子的面容,看不出面具底下是否藏着份分不清是喜是悲的情感。 末忧谨慎地点点头,退出了座城宫。 他和他,到底是不一样。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某个小镇里,一位穿着青丝绸缎的丫鬟正抱着几匹锦帛站在端府门前。“你还记得送去那里吗?”慈眉善目的老夫人从门后走出来。[NextPage]“若青记得,请夫人放心。”丫鬟笑了一笑,转身离开端府前往百里外的周庄。夫人在背后悄悄叹了口气,随即把大门关上。若青不知道,也不懂。周庄离端府隔那么远,为何每年还要靠礼物来维持关系呢?而且,端家的人在生意上也从不曾有过任何的瓜葛来往,为什么呢?若青不由得摇摇头,抓紧怀中的锦帛继续向前走。 赶了一天的路,若青已经开始筋疲力尽。路过一间客栈的时候,若青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扯下了小张丝巾蒙住了容貌便踏门而入。 选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坐下,若青小心地环视周边。果然,除了她,其余的都是一群膘肥体壮的大汉。 若青轻轻松了口气,幸亏他们没怎么注意有人进来了。 忽然有人猛拍了桌子一下,“那个端正阳太不像样了!他娘的尽把我们往坑里推,像他这种恶毒心肠的人真想让人生吃了鞭尸!”说话人是个佩带玉剑的少年。 待他一说完许多人都在旁边点头认同,可是过了一会又都没了响应。最后,原因还是介怀于端府在整个京城的影响力。 若青不经意地抿着嘴偷笑,为他。也为这群不自量力的傻瓜的愚昧的行为。“那女的?你笑什么!”少年愤怒着。这一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全场的目光都紧随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小女子只是刚巧路过此地趁机进来歇歇,何必令各位大爷如此大动肝火呢?”若青起身说道,并面对正视着少年。 “那你为什么偷听我们的谈话?”少年依旧不紧不依地质问着若青。听到这,若青更是哑然失笑。“何为偷听?你们刚才说话的声音有如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听不见似的。而且此地又乃是大家共同歇息的地方,说到偷听,我实在谈不上如此难听罪名之说。”一番话,鸦雀无声没人反驳。少年紧紧握住拳头,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那敢情问下姑娘,先才为何而笑,莫非你知道些什么?”从少年背后突然传来问话的声音,若青凝目仔细一看,原来有位老人一直在少年身后。许些可能因是少年魁梧的身躯给挡住了。若青想了想,便答道。“据我所知,你们刚才口中所提到的端正阳,想必就是京城端府家中的二少爷吧!你们说他心肠歹毒,可是听说他却经常开仓派米,乐善好施无一不做。那些大恶不赦的事情也从未听闻过有端正阳之名,你们口口声声地说他为人心狠手辣,那倒说个由来,我愿听闻其祥。”[NextPage] 老人半眯着眼睛,捋了捋白色胡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少年在旁急了眼,破口大骂。“你一个女孩子家懂得什么?你们这群没长眼睛的家伙才会被他的表面所迷惑!告诉你,他那平时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看了只会让人恶心,你可知道背后他杀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吗?当初`````” “落儿,休得胡闹!”老人一把扯过少年,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端正阳杀了人?”若青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被少年的话语给震住了。 “大家快看!那女的拿着有凤凰标志的刺绣!”一个大汉指着若青手上的刺绣吼起来,大家齐齐朝若青手上看去。 若青面不改色地收好刺绣,“前天在市上见这刺绣手工如此精细,一时迷窍买了下来而已。”说完便整理好东西,貌似准备离去。突然从门口灌进强风,若青脸上的丝巾被吹飞了。 老人得意地笑了笑,问:“姑娘可是端府中的那名丫鬟若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论是口才还是机智,着实让老夫惊叹啊。”若青一颤,“你怎会知道我是若青?”“难道你手中拿着的仅端府家才有的凤凰飞焰刺绣,与及你的穿着打扮和左眼下的一颗泪痣还不能证明你是其人吗?”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若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爷爷,她是端府家的人?”少年跑上来搀扶着老人问道。老人点了点头,少年怒火中烧地回过头喊,“大伙们赶紧把她抓起来!她是端府的人!” 这一叫,少年背后突然窜出几个大汉,他们各自抽出绳子,看来是想把若青捆绑起来。 这时,其中一个大汉的手已经抓住了若青的肩膀,若青死命地拍打,却还是没能挣脱掉。眼看别人也快冲上来了,若青一急,就往肩膀上的那只手咬去。这一咬,那个大汉快速地抽回手,龇牙咧嘴地大喊大叫。趁着大汉松手之际,若青就匆忙往门外跑,走时还叱骂了句,“一群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好汉!” 少年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却被老人扯了回来。“爷爷,如果抓住她的话,那我们的计划更是如虎添翼啊!难道爷爷还不懂这样的道理吗?” 见老人还是没同意他的意见,少年咬咬牙,“爷爷,对不起了!” 少年甩开老人的手,任其老人在身后的叫喊,少年再也不曾回过头。 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天空。“今年……凶兆越来越近,邪气也越来越强,惟恐这次他是回来了……”顿了顿,便小声地呢喃着,“落儿,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若青抱着刺绣一边奔跑,一边回过头来看着后面越追越近的少年,心里已经是着了慌。不远处看到有间破烂的亭子,朦朦胧胧中好像还有一人在打坐。若青不禁大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又是挥手又是叫救命。奇怪的是,那人似乎并不为所动容。 若青试图跑近点,可是少年已经快追上了。“前面的人请救救我!”若青奋力一喊,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叫着。终于,那人的头往这边看了过来。“啊!”少年扯住了若青的衣服,只听见布料似被撕裂的声音,若青来不及挣扎便摔倒在地。衣服已经被少年扯烂,若青哭哭啼啼地抱紧刺绣护着自己。少年连忙松开双手别过脸去。“一个无耻之徒!”亭子里突然闪出一道白光,少年急忙用玉剑去挡。可白光直接穿过了剑器击中少年,少年被伤得不轻,瘫倒在地已不能动。若青回过头一看,却惊呆的说不出话。背着月光而下,男子的背后居然挂着三丈长的尺剑!而且那把剑……对若青来说是如此熟悉。待若青看见男子的面容时,稍征一会,便红着脸赶紧低下了头。忽然,白色长袍落在了若青身上,而男子却一步一步走近了少年旁边。“不要杀掉他!请公子手下留情!”当末忧抽出尺剑对准少年的胸口时,若青在身后惊叫起来。少年睁开双眼,诧异地看着她。若青咬着嘴唇继续说,“放过他吧,希望公子谅解。” 末忧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移开尺剑。就在他放回背上的时候,突然又反转回来,直接在少年胳膊上划过一刀。看上去似乎只是轻轻勒了一下,可是少年的手却已经血流不止,痛苦地不能动弹。末忧把剑放回背后,“不给点教训怎能引以为戒。”若青呆呆地看着男子背后的尺剑,剑上金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尾,并且,竟还会折返循环?只是,在剑的其身有个拇指大的缺口,在那里,还有些许磨擦过的痕迹。若青苦苦冥想,这个场景实在太熟悉了,她不得不勾起那些零碎的片段。“沙罗?”终于,若青脱口而出。五岁那年,她跟比自己大两岁的正阳哥哥在后花园玩耍。因为若青从小便是端符的一个小丫鬟,所以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什么叫尊卑之分。可是,正阳却从不把她当做外人,只要那些讨人厌的管家和奶娘离开后,正阳会马上跑去她身边,责令她放下那没洗完的衣服和碗筷的活,然后带着她偷偷跑出去玩。那时,若青就深深地把他记入了心底,只要他笑一笑,只要看见他嘴角勾勒起的梨涡,心里甚是温暖。然而那天,正阳在后花园突然提起藏书阁,并说着要带她进去看看。可是,若青却死活不肯。“不要去的比较好,藏书阁是除了记言少爷才能进的之外,一般人都是禁入的,我们这样乱闯进去会挨板子的。”可哪知正阳又是软硬兼施的,最终强硬拽着她进入了在记言屋子旁边黑色的阁楼。他拍拍胸膛说,“只要有我在,他们谁也不敢碰你的!”小时候的正阳,性格是调皮又很负责任,所以她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他啊。[NextPage]藏书阁。“奇怪。不是藏书阁吗?怎么会一本书都没有呢?”若青在正阳身后紧紧抓牢他的衣袖问。“都说了是藏书阁啦,肯定都是把书藏起来了。”正阳提着灯笼在前面护着若青向前走。虽然是在大白天,可是阁楼里的黑暗幽深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两个乳臭味干的小毛孩不知天高地厚的讨论着周边的一切新鲜事物。比如在走廊最后一个房间里,供养着一把剑,一把不知名的剑。“正阳哥哥,为什么会有一把剑在这里放着啊?而且,这里好像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若青一边拍打着伏落在身上的灰尘,一边问着身旁呆住的正阳。“若青你快看!”正阳忽然惊叫起来,喜悦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宽敞的房间里,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散去。在房间中央,一张四米长的神台上盛放着一把三丈长的尺剑,隐隐约约还看见有几缕金色的光芒在剑上萦绕着。“嘘,别出声。”正阳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拉着若青走近了那张神台。莫名的恐惧悄声无息地爬上了若青的心头。“正阳哥哥,要不我们回去吧。待会让记言少爷发现的话,我们都会死定的。”若青扯了扯正阳的袖子,试图劝住他。可是正阳却听不进去,一直在呢喃着说看一眼就好。两人就这样前拉后扯地来到巨剑面前,金色的光芒也越发清晰。“若青你看,这些光芒好漂亮啊!”正阳不禁伸手去摸那些从剑柄一直来回返转的金色纹路。若青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器,心中也充满了无限好奇,但总觉得有一丝不安藏在深处,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若青,这里写着沙罗两个字呢。”正阳指着神台边侧的一些字,才发现神台是用铜铸造而成的。然而,当若青向前凑过来的时候,那把剑突然凌空驾起,像是被谁操纵了一样,两人被吓得趴了下来。“正阳哥哥!快走!”眼见那把剑快向正阳刺去,若青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去了。“沙罗!”一声怒吼,那把剑忽地掉了下去,像被谁定住一样。若青和正阳吃惊地回过头看,居然是记言少爷。也就是那天,若青第一次看到了记言。印象中的他,给人一种很严肃的感觉,因为记得他和她同样在左眼下有颗泪痣,所以若青对记言的模样很是深刻。可是她并不知道,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但从此以后,她和正阳不敢再提藏书阁一事,更不敢再谈那把好像附着灵魂的尺剑。久而久之,也都快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今天居然重见了这把剑,可,藏书阁的那把是不是就是这把呢?“它不是沙罗,它是罗刹。”末忧停下脚步,回过头否定了若青的说法。“怎么会呢?它们好像一摸一样呢……”若青犹豫不决。“沙罗没有那个缺口的。”嗯?好像是的,当时看到那把剑似乎并没有现在这个缺口的,而这把剑却……“等等,难道你也知道沙罗?”若青一头雾水。“不知道。”末忧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也绝不想透露太多秘密。可是,戒君要他在沧月长亭这里等的意义就是这两个人吗?“咳咳……”少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若青连忙穿好长袍来到少年身边。“流了很多血啊……”若青拿着已破碎的布料一边为少年包扎,一边询问痛不痛。“你可以不用救我的。”少年涨红了脸。“可是看见一条生命活生生地在我眼前消失,心里好像挺挣扎的。”“谢谢。”少年憋住气说完这句话,赶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睁开。对啊,始终是条生命呢。可是正阳哥哥,你真的杀人了吗?若青眼神呆滞地看着少年还带着张稚气的脸,心中漾起一阵又一阵的怜悯。[NextPage]或许少年的遭遇是跟她一样的吧,只是两人的环境却截然不同。末忧站在不远处,回头凝望着少女在月光下温柔的神情,偶尔还看见左眼下方的一颗泪痣。“你叫什么名字?”“若青。你呢?”“末忧。”“谢谢你。”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若青揉揉眼睛,看了看身旁睡得恬静的少年,再抬头看了看靠在树枝上的末忧,是一夜没睡吗?“今天天气不错嘛,挺晴朗的。”少年醒过来伸了个懒腰。“你的伤口怎么痊愈了?”若青吃惊地指着少年胳膊上没有一点创伤的痕迹。“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从小就这样了,只要是弄伤,都会很快痊愈的。”说到这,少年摇头苦笑,“所以才会从小被说成是怪胎啊!”若青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好。“你是异族的后代?”末忧从树上跳跃下来抓住少年的手问。“什么异族新族的,我不知道!”少年生气地甩开末忧的手说道。这个家伙昨天晚上对他下那么重的手不说,更重要的,其实是对于实力比自己强的人感到自己的羞耻和渺小啊。“哦?恼羞成怒吗?”末忧像看穿他的心事一样,一语击中少年的痛处。“你!”少年气得说不出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发指地一直瞪着他。“嘿嘿……”若青偷偷地捂住嘴巴笑。小时候她就是这样跟正阳吵架的呢。“不许笑!”少年气急败坏地手脚并用。“哈哈。”若青笑得更是欢。末忧无语地转过身,看着远方的太阳缓缓升起。“好了,别闹了。你们各自有什么打算吗?”若青收拾了一下手头上的刺绣,“我要走啦,不然时间就赶不上了。”少年迟疑一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我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你不回你爷爷身边吗?”若青奇怪地看着他。“他现在说不定正气在头上呢,过段时间再说吧。而且,”少年顿了顿,“我算欠你一条命。”“哈哈,你欠的,不该是我吗?”末忧转过身加了一句。“又不是你说别杀我的。”少年赌气地冲他喊,可是说话却没了底气。对啊,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就算她说也没用啊。可是,就是面子问题放不下。少年接而就不出声了。“对了,你是叫落儿吗?”若青突然想起昨晚他和他爷爷的对话,他好像是这么叫他了。“落儿是我的乳名,我全名叫少羽落。”“我叫若青。这样吧,如果你真的要随我一起去的话,那你就收拾一下吧。”若青见少年低头不语,只能找个台阶让他下了。“而末忧公子,昨晚真的感谢你救了我一命。现在恐怕也得请你跟我一段路了。”若青回过头来微笑而言。末忧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哈哈,公子不要担心。若青只是想把公子的长袍清洗干净送还,可是这里离街市有一段距离,若青也没办法呀!”见末忧仍然字言不发,若青又加了一句,“公子武力如此高强,若青是柔弱女子,不敢把公子怎么样,但公子若是真不愿意的话,那衣服若青改天肯定登门拜访。[NextPage]末忧对眼前的执固女子,心中又是好笑与无奈。“你不会是不敢跟女的走在一起吧?真想不到你居然会……啧啧。”落儿在旁添油加醋的。末忧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转身就走。“喂!几句话就受不了啦,这么没男子气概!”落儿见他离去,急的在身后叫喊。“要走的话就快点。”末忧低沉地说了句话,落儿没听清楚,一直在身后猴急。若青笑了笑,对着身旁的落儿说,“走吧。”落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感觉像是被耍了一样。“老板,您这里的布料好不好?”若青走进了一家布庄,对着坐在凳子上大摇大摆的大叔问。“哎呦,我这店里的布料肯定都是最好的了,姑娘要不要先看看?”大叔连忙起身,生怕若青掉头就走了似的。“好的,我先看一看。”若青优哉游哉地在五颜六色的布料中来回徘徊。余光一扫,看到落儿与末忧在门外却不进来。“我们大男人的,不需要像个女人一样去那些地方挑衣服,感觉像个娘们。”落儿不耐烦地解释,末忧在旁也若有若无地微微点头。若青听出两人的烦躁,不由得先让他们去客栈歇息会,待会弄好了再过去找他们。落儿好像总爱装大人,想到这,若青不禁又笑了笑。没看一会,若青就看中了有淡蓝色花纹的丝绸,便叫了老板拿去裁剪成衣服。那个大叔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说若青真是有眼光,挑了他的店里最有品位的布料,一直在旁边唠叨着,从未停歇,若青只能陪着傻笑。这年头,自从端府走了这行业,在京城的大家小店应该都不好过吧。想到这里,若青就理解了大叔背后的无奈。半天过后,若青对着铜镜看了看穿在身上的新衣服,满意地点点头。付钱之后,连忙抱着长袍向客栈走去。迎面而上,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对不起。”若青抬头一看,心中不禁连是惊叹。她撞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一名女子。可这女子长的却跟仙子一样,平时略有姿色的若青与她站在一起,如今看来不过是最平凡的一位。身穿袭白的长纱,腰间齐发,束带上还吊着一串铜铃。白皙干净的脸在阳光底下折映出一片粉红,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只是,在她身上有着一份不符年龄的成熟与冷漠,让人好生不敢亲近。于莲看了一眼若青,没理会她的道歉走进了布庄店,若青收回呆住的眼光,心情低落地离去。走到半路,一个小孩子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她身上,若青弯下腰来扶住他,“小孩,你没事吧?”可是小孩子又突然像清醒过来一样,连忙摇头离去。若青奇怪地看着仓皇而逃的小孩,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钱袋,果然,钱袋不见了!若青追着小孩跑出去的路线,一边喊着求助,一边在众多人中寻找着小孩子的踪迹。可是,居然没人上前来帮忙。那些过路的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自己的路。跑得体力透支的若青只能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她整齐的刘海滑落下来。“这个钱袋是你的?”若青一惊,连忙抬起头看。帮她拿回钱袋的人居然就是先才在布庄不小心撞到的女子!与刚才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眼前的女子看起来比较和蔼,难道是错觉?琉璃奇怪地上下打量着她,再问了一遍,“这个钱袋是不是你的?”若青才反应过来,伸手接住了钱袋,并小声地说了声谢谢。琉璃向她淡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的人,似乎在寻找什么。眉头轻轻一凝,转身离开了若青的视线。若青心中想,也许她才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的吧。回到客栈,见到末忧和落儿两人又像闹翻一样,若青才觉得真不该让他们先回来的。“咳”,若青有意无意地打破了沉默的画面,可两人依旧不理不睬的,若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刚刚被人偷了钱袋,一个热心的姑娘帮我拿了回来。”若青挑起话题,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果然,落儿一听,急忙回头,“真的?”“嗯。”“你怎么不叫上我去,我肯定把那厮打得落花流水……”还没等落儿说完,末忧在旁冷笑着说,“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你说什么?!”落儿“刷”地一声站起来。“好啦好啦,你们就别吵了,况且人家还只是个小孩子。”若青赶紧岔开话题,避免他们两个继续争吵下去。“呃……嗯,你们觉得这世上会不会有两张相同的脸呢?”若青心虚地喝了口茶。“肯定不会啦,就算兄弟姐妹也还是会有点区别的,而且至今,我还没见过同样的人同样的脸呢!落儿边瞪着末忧边回答。“刚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在街上遇到两个姑娘,她们都长得一摸一样,只是第一个给我的感觉是冷漠难以接近的,可第二个给我的感觉却是一种莫名的亲切,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到现在还在琢磨着她们俩是不是同一个人呢。”若青撑起下巴思索了片刻。一直沉默的末忧突然出声,“你刚才说的那两个人是不是腰间上都吊着一串紫色铜铃的?而且两人不管是穿着打扮都是一样的?”“嗯。是这样的。咦?你怎么知道?”若青奇怪地看着他。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末忧已经消失不见了。幸亏落儿还有点武功底子,分明看清了末忧冲出门口后往东边跑去了。速度如此惊人,恐怕再练个十年半载也不是他的对手吧?落儿失落地低下了头。“哎呀,末忧公子的衣服还在我这呢,他怎么就走了?”若青突然一惊一乍地看着末忧刚才还坐着的位置。“我带你去找他吧。”落儿挠挠头说。“你知道他去哪里了?”若青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如果动作快点,现在也许我还能找得到他。”落儿蹲下来说,“我背你追过去吧,这样快点。”“好。”若青拿上长袍趴到落儿背上,落儿起身追了出去。男子背对着门口,似乎已等不及。一声强烈的撞击,门被踢了个破碎。“哦?你来了?”男子转过身冷冷地问道。“戒君!你受死!”不由分说,于莲见到男子愤怒得咬牙切齿,抽出凌空剑就向他刺去。“你别太激动。”戒君轻巧地侧了侧身,于莲并没伤到他。“是你害死琉璃的!对不对?!”于莲像头不受控制的蛮牛,使尽了力气用凌空剑刺杀着戒君。“不,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与我何干?”戒君颇有意味地看着接近疯狂的于莲。正在此时,一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末忧,是你?”于莲回过神来,发现来者竟是末忧。“于莲,你太轻举妄动了。你以为就凭你的功力可以打倒他吗?”末忧直直地盯着于莲。“你……”于莲看了看末忧,又转过头看了看戒君。突然狂妄大笑,“你居然进了凉城,居然还成为他手下的一员?”“我没有进城,也没有成为他的手下。”末忧不再直视着于莲,而是转向了戒君。“那为什么自从琉璃死后,你就再也没出现过!你和他可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好兄弟啊!为什么现在反而倒戈相拥?为什么为什么?!”于莲失去了理智。“那是因为……”末忧欲言又止。“那是因为他和琉璃都欠了我的!”戒君怒吼一句,“这都是他们欠我的!”于莲吃惊地看着他。戒君取下脸上银白色的面具,于莲捂住了嘴巴才没致于惊叫出来。在男子脸上,右半边脸居然已经被烧毁得严重受创,大部分的皮肤因新生的肉瘤而挤在一起,看上去不觉得已让人呕吐不止。唯有末忧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啊!城主!”琉璃止住前来的脚步,被戒君的容貌所受惊吓。同时,落儿与若青也飞奔而来。“走了那么多的冤枉路,终于找到了。”落儿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若青走下地微有歉意地对着落儿笑了笑。戒君重新戴上了面具“这下倒好了,人都到齐了。”若青听到男子的声音,惊讶睇连忙抬起头察看。“记言少爷?!”这回轮到若青尖叫了。“哦?若青居然认出了。”戒君冷冷的看着若青,那种极致犀利的眼神不禁让若青打了个冷颤。[NextPage]怎么会这样?记言少爷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依稀记得记言少爷是在八年前就失踪了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末忧迟疑片刻,“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怎样?我的预知能力可不是说说而已……并不只是这样而已啊!”戒君从腰间掏出一颗珠子,散发出一阵又一阵淡绿色的光芒。“灵珠?!”于莲,末忧,落儿,琉璃几乎都同时开口。“看来你们还挺有见识的!”戒君像玩弄他们一样,把珠子又放回了腰间。“五年之前,琉璃与我一同前往凉城拜见师傅。那个时候,凉城还没现在如此庞大的地位,眼见师傅已病入膏骨,他把我们两个人叫进房间,让我们之间通过比赛选一个出来当城主候选人。哼,琉璃居然卑鄙到在我们比赛当天,在我的饭菜里下毒!”说到这,戒君冷笑一声,继续说。“下毒之后,把昏迷不醒的我锁在了房间之内,在门口准备离去的他突然又返回来放火!要不是我拼了命不顾蚀尸毒液侵入我的五脏六腑,运用丹田最后一口真气冲出了房门。可是,这像恶魔一样的伤疤却永远留在了这里!”“不!这不是真的!”于莲捂住耳朵死命地摇头。怎么会呢?琉璃是个正人君子,他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对,对,他一定是在骗人的,他是想让我对琉璃产生误会,他在挑拨离间!“哈哈!”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头。“不相信吗?你可以问琉璃最好的朋友末忧啊!哈哈,你看他是怎样回答你的?”戒君鄙视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末忧。于莲像找到最后一丝挣扎的理由,转身跑向末忧。“末忧,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是在骗我们的,对不对?末忧你快告诉我啊!这不是真的!”于莲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的心在滴血。“于莲……”末忧看着她,却没有回答。于莲用力地抓紧他的双手,到最后,是一点一点的滑落,一点一点的绝望。“琉璃。”于莲来到琉璃面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你一定不会做那样的事,对不对?肯定是有人想嫁祸于你的,对不对?”“我……”琉璃的头脑已经混乱,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琉璃,还是假的琉璃。“她不是琉璃!她的样子以及名字,都只是我赐予她的而已,怎样?现在连你最爱的人也从没真正出现在你的面前,是不是绝望到想死?”戒君在旁看着她的眼神,从伤心愤怒到惊恐慌张,再到死如灰的绝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于莲转过身,“你说他害你只为了城主这一职位,那你又怎会当上了凉城的城主的?”“那是我拼了最后一口气赶到比赛现场,师傅见我如此模样才痛心亲手手刃了琉璃,那是,琉璃居然还敢给我装正人君子!临死前还说不是他做的!哈哈,小人一般都是这样吧!……”戒君还没说完,末忧一声怒喝。“够了!当初设计害你的不是琉璃,是我!怎样!满意了吧!”“于莲,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末忧看着眼前快崩溃的于莲,心中万分心疼。“当初,是我为了想让琉璃能够当上凉城的城主,而在他的饭菜里下毒。我本来不想杀死他的,可是我怕他会去师傅那边告状,所以……所以我决不会让他活着出去的!”“所以,你选择在我身边为我办事,不是为了替末忧赎罪,而是你自己?”戒君一脸狐疑。“于莲,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那天记言居然还活着逃出来,我……”“你当然猜不到我居然还可以活着,因为我有恨!我要报仇!”戒君使出暗器,万缕银针飞向末忧背部。“不!”于莲把末忧推出去,银针就这样,刺进了于莲身体各部位。“于莲!”末忧,记言冲了上去。“你走开!”末忧撞开记言的双手,“不许你碰她!”“呵呵,末忧……”于莲颤抖的双手扯住了末忧的衣袖。“其实,我知道的。你很在乎琉璃,很在乎……可是,你太傻了,你不该……下次……看见琉璃的时候,你告诉他,我过得很好……一直都很好……”于莲断断续续的话语,让记言的心,像刀割一样,血流不止。“不要!”末忧看着她已经缓缓地闭上眼睛,心中恐慌地像当初琉璃被师傅杀死一样,他挣扎着最后一口气说,“末忧,照顾好于莲,告诉她,我会转世后去找她的,即使……那只是一个谎言。”末忧没来得及告诉于莲,其实琉璃,再也不可能出现了。“那么……就让这一切终结吧……”末忧轻轻放下于莲,扯下了于莲脖子上的琥珀玉坠,嘴里缓慢地念出了焚怨的咒语。“你会死的!而大家都会死的!”琉璃破口而出,可末忧此刻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是看见了于莲与琉璃在向他招手。“城主!快走啊!”琉璃跑过去拉扯住记言,但,记言却轻轻甩开了琉璃的手,“晴颜,我累了,当了这么多年的戒君,城主,记言,我好累了……”琉璃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心力交瘁的男子,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赶紧离开这里吧,带着他们两个。”记言看了看在门口边呆住了半天还没反应过来的若青与落儿。“不!我要留在这里陪你!要生要死,我都要留在你身边!”琉璃哭着抱住了记言。“晴颜……”记言后悔了,从一开始,认识了琉璃,认识了于莲。从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可后悔没用啊!那时候的他,并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呢。就像他默默之间爱上了于莲,默默之间与琉璃成为结拜兄弟。他当然知道琉璃是不可能为了城主之位而害他,只是……他以为这样将错就错,当上了城主,琉璃也从此消失后,于莲会重新爱上他,忘记琉璃……“哈哈,就终结这可悲的结局吧!”记言看着地下沉睡而去的于莲,又看了看怀抱里的晴颜,心里闪过一丝不忍,把灵珠悄悄塞到晴颜手中,并利用真气推开晴颜与若青落儿他们。“瞬移!”在焚怨启动前一刻,晴颜他们被戒君用瞬移之术转移到至京城某处地方。“哈哈!”记言最后的笑声,也嘎然消失。 我知道的,如果我在龙门前救你的那天,你不认识琉璃,那你喜欢上的那个人,一定是我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