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因妻子性感、漂亮,又是领导的秘书,因此,他时刻提防妻子的领导会打她的主意,但无论怎么防,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因为他不可能将妻子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为了报复这位以权贪色占妻的领导,他想了一条妙法:一天夜里,他故意连续夜战,将妻子玩得筋疲力尽。乘她熟睡之机,将事先准备好的浓缩巨毒涂抹在妻子的乳头上。第二天中午,他便听到妻子的单位传出新闻:称她的领导上班后不久,便在自己办公室内的午休室中毒身亡。傍晚,妻子下班回家,丈夫故意问及此事,妻子悲愤交加地说:“我们领导不幸中毒身亡!”丈夫故意问:“是谁干的?”妻子回道:“凶手很狡猾,究竟通过什么途径投的毒,连公安人员都没法查出来!不过我给他们提供了一点线索!”丈夫听妻子说给公安人员提供了线索,心“怦”的咯噔了一下。为了不让妻子看出破绽,他故装镇静地问:“什么线索?”“我让他们调查一下‘蒙牛’、‘伊犁’奶粉。”“查那些干么?”“因我听到领导咽气时说,‘天那!这世上还有让人放心的奶吗……’”
请你告诉我,什么叫情,什么叫爱。———引自《聊斋》 脑海中他的背影时时晃动着,一举一动都触动着她,可现实中还能与他继续吗,或者说从未开始过,朋友眼中聪明的她,到底怎么了,居然变得毫无头绪。高中时的她,偶然的一次机会让她遇上了他,他的身影便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大大咧咧的她第一次有了心怦怦乱跳的感觉。在路上碰见他,她会低着头与他檫肩而过,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红;每当经过他的教室时,总会偷偷看着认真学习的他;偶尔听见他那带满磁性的声音,心里也会甜的像喝蜜,妒忌那群有事没事围着他的女生。缠着好友讲他的事情,并通过朋友认识了他,两人之间有了交流的机会,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闲聊时,他的侃侃而谈,一字一句让她为之倾心,心里慢慢的有了莫名的感觉。她也有怀疑过这种微妙而又强烈的感觉是否就是所谓的“爱恋”,心里也在猜想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毕竟,在家人眼里是乖乖女的她并不善于表达也不愿意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努力学习上大学的念头打断了她的美梦,只好把这段记忆收藏在内心里,写在日记本里,一直狠狠地抑制着它的成长……也许是老天的特意安排,高考时她失手了,并没有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可命运就是这样,她的失利也让她有另一分收获,居然再次与他相逢,他竟然被自己隔壁的大学录取了,欣喜若狂的她迫不及待的把这幸运与她的闺蜜分享,深藏在她内心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又萌生了。有了他的联系方式,每当看见他在线,她便发个逗笑的表情给他,和他分享自己的快乐,那时她无所不谈,只知道此时的她很满足,因为他的出现抚定了她的内心,他的理会就是自己的安慰,唯一不顺的是他从不主动找她,即使他俩聊天时可以很开心。可是,他的内心到底怎么想,她却一直摸不透,或许是她的懵懂,根本不知所谓的“爱”的感觉。终于,趁着要到他学校考试的机会,她鼓起了勇气向他表白,可当时的他只是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好考试,明天我告诉你”。那一夜她彻夜未眠,心里既是期待也是害怕。带着那复杂的心情她走出了考室,在楼前看见他推着自行车的背影,还是那么的帅气。她走过去轻轻的拍了他,他转过身微笑着对她说:“来,上车,我带你兜风去,顺便好好逛逛我们校园。”坐在他的身后,顺着学校那林荫小道,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惬意,那么的温馨,她不由得张开双臂,尽情的享受,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但此时已成了美妙的音乐,情不禁之中她哼起了邓丽君的歌,无视两边路人是嫉妒是羡慕是奇怪的眼光,她只知道她很开心。那一天他载着她到处玩,带着她享受了一顿充满温馨的西餐,带着她观看晚上那漫天的星星,载着她来到住宿楼前,变戏法般的递给她一枝百合便骑着车离开了,只剩下在原地上呆呆站着的她,痴痴的望着他远离的背影。带着这份快乐,一天过去了,他一直没提起给她的答复,她有点迷茫了,不知道怎么办,那一夜她再次失眠。回到学校恢复正常的学习,迷失方向的她没有再像过去那样主动去联系他,而他也没联系她。她向她的闺蜜倾诉,分享她的经历,道出自己的迷失,说出他俩的关系,为什么他不给她答复,从不主动联系他,好几天没联系他了也不来问问他发生什么事。那一次,她哭了,哭的好伤心好彻底……望着窗外那片高楼,她独自静静的坐着,听着喜欢的音乐,看着那朵已经干枯的百合,静静的回忆着那段快乐的日子,自从那次后没再联系过的他,还值得去等待吗? 后记:结果她真的把以上这篇文章发给了那个男生,终于收到了他的回复,写的很长很长的一封信,可是她哭了,哭得好惨,为自己的大胆鲁莽行事后悔,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会变得如此疯狂,完全没有过去认为应有的矜持。也许时间是最好的见证,她不再等待着他的上线,不再去想着他,努力把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删除,因为她明白自己不会再为他落泪,懵懂的她在这次经历后,成熟了不少。现在的她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每天依旧上课,依旧欢笑,只是眼中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的忧郁。希望她真的过得快乐,我也会随时倾听她的心声,去帮助她,只要她想到我还在,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继续着我俩的无厘头
虽是金秋了,但南方的天气仍然很热。图书馆里开着空调,很凉快。杨惠深深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空气立即就侵入他的心扉,迅速传输到他的脑袋上。顿时,他觉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杨惠在图书馆做管理员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虽然不是很辛苦,但也挺费时的。因为图书馆不是按件,而是按时来记班的,每个星期两个晚上,一个白天。杨惠的个子不高,因此他放书时常常需要借助小梯子。他踩在梯子上试图把书放上书架。根据书的排序,杨惠抱着的书除了远一点外的,都上完了。他看了看最后一本书的编码,眼光落在书架的斜角。循着书的编号,杨惠终于找到正确的位置。可是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手够不到。“试一下吧,应该可以的。”杨惠觉得从梯子跳下去,再把移到书的正确位置有点麻烦,便倾斜着身体把书塞进书架里。“啊!”杨惠还没有放好书,就从梯上摔了下来。可是他很快感觉到并没有掉到地上,好像摔在海绵上了。他特疑惑,很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才知道自己摔在别人的身上去了,这个人还是个男生!“你没事吧?”杨惠焦急地问。躺在地上的男生痛得龇牙咧嘴,听到杨惠的声音,他抬起头,睁开了一只眼睛盯着杨惠,表情很古怪。他叫陆凌舟,是来图书馆借书的,路过这个书架时看到一个人摔下来,以为是一个大美女,想到没想就伸手去接了。可现在他才知道是一个小子,对此,他懊悔不堪,使劲地敲地板以泄愤。最紧要的这个小子身体特沉,快把他的骨头都要砸碎了。“有事,怎么会没事?”陆凌舟憋足气气吼了一声,但很快他就吼不出来了。因为疼痛已经占据了他的神经。“发生什么事了?“正在工作的老师听到吼声就走过问。“哦,没事!老师,只不过有点小意外。”杨惠笑了笑。“这位同学他——”“没事就好,赶快工作吧。”因为明天领导要来检查,工作很忙,所以老师还未等杨惠说完就走了。“没事?我的骨头都快被砸碎了。”陆凌舟瞪着眼睛反问杨惠。杨惠弯下腰摆好梯子,捡起地上的书,回过头盯了陆凌舟一眼说:“要不要一起去校医室看看。”“算了。”陆凌舟天生怕跟药扯上任何关系,那些药的味道熏得他想吐。所以杨惠一提议,他就立即拒绝了。听到“算了”,杨惠如获大赦,搬起梯子逃之夭夭,生怕陆凌舟改变主意似的。“喂,我说算了,还跑那么快。真是怪胎!”陆凌舟迷惑不解地看着杨惠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瘦削的肩膀,白皙的皮肤。天啊,男人还有那么细腻的皮肤。”要不是一身男性衣服,要不是一头短发,陆凌舟还真以为杨惠是女生。陆凌舟还想认清一点刚才砸在自己身上的男生,可他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真是倒霉到家了。”陆凌舟摸着自己的胳臂叫道。猛地,陆凌舟想起他还没请教杨惠的尊姓大名,虽然杨惠与自己同性,但能在诺大个校园交上一个朋友也不错。说真的,陆凌舟自从加拿大转学回来,还没交多少朋友。虽然已有一个,并且陆凌舟这次转学也是为见她,但他们还未曾谋面,更不知道他在学校的那个角落。陆凌舟的那个他是指一个网友,她叫金秋之阳。一年以前,偶然一次机会,他们在网上认识的。那时候,陆凌舟没怎么留意她,所以对她也是不屑的。可是金秋之阳好像很喜欢跟他聊天,几乎每个晚上她的出现都是为了对他死缠烂打。一开始,陆凌舟对她排斥再排斥,可她仍然不死心。要不是向陆凌舟请教数学题,就是向他述说心事,总之,金秋之阳永远没有说完的话。日子长了,陆凌舟竟然慢慢地习惯了她的存在。某一天,她没有上线,陆凌舟就会胡思乱想,想把她找出来,说说话。后来,他发现她并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而是一个很善谈的女孩。不管是什么,只要他愿意谈,她就会奉陪到底。天长日久,陆凌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她聊天了。每一次说完,她都会感觉到自己好像从某些桎梏中解脱出来一样。而他糟糕的心情变得无比快乐,迟钝的思维也变得异常敏捷,幼稚的心智也日益成熟。“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难道我这个英俊无比的帅哥喜欢上了还未见过面的丫头?”对自己的外表,陆凌舟在自信不过了。可他仍在怀疑自己是否是喜欢上了那个调皮可爱的网友。很快,他就肯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想见她的欲望越来越强了,而且这种念头与日俱增。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打算回国见见她。于是他就明目张胆去问她现在在哪里读书。可是金秋之阳并不想见他,明辞告诉他“相见是不可能的事”。“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气死人啦!我陆凌舟长得那么有型,难道还求着见你不成。”凌舟喋喋不休说了一大通话,但说归说,他还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探问金秋之阳所在的地方。可金秋之阳嘴巴很紧,无论凌舟怎么灵巧设圈套,她都不漏一点风,好像害怕凌舟从天上掉下来打破她平衡的生活似的。“你这个胆小鬼。你怕死啊!说在哪里读书又有什么所谓的。我又不会回国找你。”凌舟气呼呼把话发过去,但电脑只是出现她“嘻嘻”的笑脸。看来不出绝招,这个丫头是不会投降了。凌舟狠狠地想。两秒后,金秋之阳又发了一句:“为了我的人身安全,还是不说为妙,(*^__^*) 嘻嘻……。”“我是歹徒么?我会劫色又劫财吗?”凌舟反问。“不是,但你是海豹。”随后,金秋之阳又发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过来。海豹是凌舟的QQ名字,看到这样的话,凌舟简直是没话可说。于是他在Q 上佯装叹叹气,说:“不说就算了,本少爷也要在加国读书,没拿闲工夫找你。”凌舟说这话时没想到金秋之阳立即就反应了。她不仅把她学校的名字告诉了凌舟,还告诉凌舟他现在在图书馆工作。“XXX大学?”凌舟感觉这个学校的名字很熟悉,可大脑一时短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忽然,他兴奋得跳起来,拍拍自己的脑袋,叫道:“这不是姑妈那间大学吗?”凌舟已经好久没回国探望他姑妈了,心里也挺想念她的。于是他的脑筋一转弯,把主意打到姑妈的身上去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的爸爸,说他很想回国探望姑妈。听到儿子那么孝顺,主动提出探望自己的妹妹,陆爸爸非常高兴,当即就应允了陆凌舟的请求。与其说陆凌舟回国探他姑妈,还不如说他想借此机会去寻找金秋的阳。因为他思念网友的心远比思念姑妈的要强烈。为了找到金秋的阳,他甚至萌生了留在国内读书的念头。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他的父母亲,以防他的父母亲知道后阻止他回国。他打算回国一段时间之后才告诉他妈妈。可不料,陆凌舟的一位好友提前把陆凌舟的想法透露给陆妈妈知道了。陆妈妈听完后十分生气,于是她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去阻止宝贝儿子回国的行程。“宝贝,你要远离我们吗?”陆妈妈拉着陆凌舟的行李说。从小到大陆凌舟很少离开父母的半步。陆爸爸以为路妈妈舍不得离开儿子才会表现得那么异常。“好啦,孩子他妈,凌舟只不过回国十几天,你如果真得舍不得他就当他去旅行好了。况且还有婉秋的照应,你就放心让他走。”看到老伴还蒙在孩子的鼓励,,想到凌舟离开他的身边,陆妈妈忍不住抽泣了。“妈妈,我会想念你的,我会回来的。”凌舟不自不觉一被她妈妈的恶情绪所感染了。陆爸爸看到他们都这样,眼睛也情不自禁地润湿了。但他竭力克制住难过的情怀,镇静的说:“好啦,凌舟再不出发,飞机就要飞走了。你也应该表现得开开心心的,让他放心地回国。”尽管听到陆爸爸宽慰的话,陆妈妈 的情绪依然没法调整过来,反因为儿子走出门口而更加悲伤。她本来是想阻止儿子的,可是她转念一想: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应该有自己的选择,应该有自己的自由,做父母的不应该为一己之私把她留在身边,更不能因为爱他过度地去保护他。而她的凌舟也应像其他幼虎一样独自去闯荡,像小鸟一样离开巢穴寻找她蔚蓝的天空。现在他想凌舟离开她必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挫折,但为了他能快快成长,必须让他经受磨练。只有这样,他的儿子,才会更加坚强,更加刚毅,更加成熟。经她冷静想一想,,虽有万般的不舍,但她已经基本上能控制了她的情绪。于是她在儿子走时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妈,我会想你。”凌舟扫视了一下房子,目光最后落到他慈爱的母亲的脸上。“嗯。”陆妈妈点点头,用手温柔地抚摸儿子的脸颊,眼神停留在儿子的脸上。他儿子再也不是小孩了,没想到眨眼间的功夫,她的陆凌舟已经长大成人了。有棱有角的,高达的身材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大大的眼睛,温和的眼神,秉承的性子则越来越像她了。人常说:“孩子是父母的影子。”在凌舟的身上大概也应证了这句话。因为陆凌舟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和陆爸爸结合的第二版。他相信他儿子,相信她会有自己的打算,亦如他相信她和她的丈夫一样。“没时间啦。”陆爸爸看看手中的话手表,提醒道。凌舟走出大门,由于某种情感促动,凌舟情不自禁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熟悉的地方。就在她的眼光落到房子的二楼时,他看到她的而母亲站在窗前朝她不停的招手。忽然,凌舟有种不想走的冲动,要不是陆爸爸拉他一下,凌舟就站在原地不走了。“回国以后,需要帮助的恶化就像姑妈说。她的脾性,你小时候也见识过了。只要你提出,他能够帮助就一定会帮你的,不管你是陌生人,还是熟人。”陆爸爸叮嘱凌舟道。可凌舟没听进他爸爸的话,他的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在刚才离开家的那一幕了。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既兴奋激动又悲伤难过。这种复杂的心情搅得他心烦意乱。同时,他还在思忖要不要向陆爸爸坦白回国的真正目的。虽然陆爸爸平时是一个极和善不轻易动怒的人,但凌舟不敢保证他爸爸听了他荒唐的目的后会不会生气得把他直接丢出窗外。于是他把吐出嘴边的话活生生地给吞回去了。不管有没有呆在国内,先到姑妈家再说。“凌舟。”陆爸爸唤了一声,没看到他回应,又叫了几声。“啊!爸爸,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这么懂事,,陆爸爸心中的担忧也放下了。陆爸爸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像他父亲曾经抚摸他那样。突然他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抚摸过儿子的头,那似乎只有儿子小时才有的动作。。想到即将要分离,他心中也依依不舍,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儿子。尽管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再习惯这一套,但他依然觉得这是必要的。陆凌舟从加拿大亦非就回了国。迎接她的是最至亲的姑妈和姑丈。他的姑妈是一个慈祥和蔼的女人,逢人就递上亲切甜美的微笑和温和的问候,但姑丈就显得有点严肃了,说话也不多。他们有一双儿女,现在都在美国留学。因此凌舟的到来让思念着儿女的他们一下子找到了寄托。他们不知道有多高兴。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把感情倾述在凌舟的身上。凌舟由他姑妈和姑丈陪着到处去玩,到处去逛。逢到美食,他们必定停下脚步品尝,逢到合适的礼品,凌舟第一想到的是要给他妈妈买一份。“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姑妈说道。听到“孝顺”二字,凌舟眼前浮现了她离开时,母亲伤心难过的样子。他够孝顺吗?为了补偿自己的“不孝”,凌舟想到了这种方式。凌舟虚笑了一下,皮动肉不动,脑际里闪过这次回国的目的。于是他趁着和姑妈的时候说出来了。“回国念书?好啊!”姑妈兴奋地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不知你爸妈是怎样想?”姑妈如此赞成,令凌舟非常高兴。于是他说:“这得麻烦姑妈了。”“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也希望你回国念书啊。”“嗯嗯,那就拜托姑妈啦。”凌舟双手抱拳在她姑妈面前作揖。“只怕你姑妈说不服你爸妈。”“真是的,我还没出马呢?你就知道我不行啦。”姑妈反驳道。“不是我灭你的志气。凌舟的爸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们舍得他回国吗?”“你的儿女不也送到美国去了吗?”“是啊,当时你还拉着他们的行李哭哭啼啼不让走!”话音一落,姑妈的脸刷一下就红了。她想起了她送子女去机场的那个场面。那时候,他身份难受,泪水不停地流。她拉住女儿的手臂,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离开。要不是老伴的开解,可能女儿现在就呆在国内。面对自己的孩子,父母都有同样的感情——爱。因为爱,他们不忍孩子在外面受苦;因为爱,他们不愿看到摔跤和遭受挫折。可又因为爱,他们又不得不放开手,让他们学会成长。“儿孙自有儿孙福。”姑妈慢慢地想开了。他不必担忧孩子吃不饱、穿不暖、睡不香,更不必担忧孩子是否被欺负了,是否荒废学业了……“有了,凌舟。”姑妈思索了一会儿。拍一下桌子说。“你能说服他们吗?”姑丈看到姑妈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要怀疑了。“又来打击我?”“打击倒不用上场,结果自会说话。”“结果,那肯定在你的意料之外。”“那我就要擦亮眼睛看看了。”刚才有点昏昏欲睡的凌舟听到姑妈和姑丈的舌战,精神马上就来劲了。他对长辈说:“要不要现在就试一下。”不服输的姑妈听到此话立即就拿起电话筒,“嘚嘚嘚”地按了几下。电话很快就通了。在电话里,她笑吟吟地把凌舟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才向凌舟的爸妈提出那件事。凌舟一边喝茶一边留意姑妈的话语和表情。姑妈的表情变化很大。刚刚还是兴致勃勃,转瞬间脸部的表情十分严肃,话话语间也夹杂着些。从中凌舟可以判断他爸爸正在发火。他很少见她爸爸发火,这一次他必定生气极了。可很快,姑妈的语调有改变了,没有像刚才那样沉重。这让凌舟揪紧的心放松了下来。这样,姑妈和凌舟的爸爸聊了一个钟,才递话筒来给凌舟。“臭小子。我还以为你真的记挂着你姑妈,跑回去看你姑妈,没想到……我们都被你蒙在鼓里都不知道。”陆爸爸劈头就给儿子一顿臭骂。“爸爸,对不起。”凌舟声音非常小,让人觉得他也在难过。“小子,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如果你真的体谅体谅爸妈就马上给我回来。”陆爸爸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你妈妈又多伤心难过吗?”“我知道,爸。”凌舟的语气越来越沉重了,好想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知道的话,后天就回来。这是你对父母孝顺的最好办法。”陆爸爸没有注意到儿子情绪的变化,失控得对着话筒吼。“我会回去的。”“回?什么时候回?一年?两年?还是毕业后?”“爸爸,你很了解我。”凌舟笑得很欢。陆爸爸知道再坚持下去也是没办法,儿子虽然很听话,但也有他自己的思想。于是他的语气开始缓和下来,用温言软语对凌舟说:“你真的想好了?”“嗯。”“那你必须好好照顾自己。”成功了!凌舟兴奋得想跳起来,可见到姑丈正在看报纸就压住了这股劲。“爸,我想跟妈说说话。”“你妈已经睡觉了。你小子也真是的,长大了不好好孝顺你妈,还诚信惹她难过。是不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了。”陆爸爸佯装生气道。“没有,爸爸。我很抱歉!”“行啦,知道抱歉,就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陆爸爸说一句顿了一下,好像找不到话要说了。“小时候不让人放心,长大后还让人不安心,你什么时候才让真正开心?”“爸爸,我回去一定会好好地孝顺妈妈的。”天啊!凌舟不知道他爸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细腻”,凌舟不想再听他爸爸啰嗦下去,于是找些温语来说,好让他爸爸尽早收话。果然陆爸爸没有再说下去。办好儒学手续,凌舟甭提有多开心。他一想到以后找金秋的阳很方便,心里就乐滋滋的。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来她的地址,然后直接去找她呢?凌舟已经问了N遍,那丫头怎么也不透漏一点风声。尽管凌舟旁敲侧击,灵巧设问,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提示。不过,凌舟从他的心情里得到一点启示,凭着这么一点可怜巴巴的线索,他跑去图书馆去找人。因此,昨晚,他貌似在找书,实在找人。他在图书馆搜索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他心目中的金秋的阳。为了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凌舟每见到一个可爱的女管理员都会往人家身上溜几圈。刚开始,女管理员见他长得斯斯文文,没对对他这种行为产生任何异议,但慢慢地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干脆把他当作没见过女孩子的色狼避而远之。凌舟从不是轻易放弃的一个人。今晚,他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说不定真的能见到她。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人没有找到,倒有一个小子,像沙包一样重的小子往他身上砸来,害得他损失惨重。如果那是一个女生,漂亮的女生,凌舟给她做垫底也乐意。虽然损失一点,可说不定还得一个香吻作为赔偿。“真是……”凌舟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状态,于是抱怨起老天爷来了。“为什么有些人就有那么好的福气呢?偏偏就我,唉——让那小子赚净了便宜。老天爷,你真是太不公平了。哎哟!”凌舟用劲甩手臂,试图让它从麻痹中解脱出来。可因为用力过猛,手不受控制撞在书架上了。那个书架哐一声发出抗议的声音。凌舟连忙抓住自己的手,蹲了下来。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东西上。他捡起来瞧了两眼,放到鼻子旁嗅了嗅。“这是什么玩意?绣花香包?什么年代了,还时兴这个?”凌舟忍不住又嗅了嗅。“不过,好香啊!到底是谁丢在这里的?”凌舟向四周看了看,可除了书还是书。“这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不会是那小子的吧?”话音刚落,只听到一个声音把凌舟吓了一大跳。“那个东西是我的,请你把它还给我。”凌舟抬起头看到杨惠站在自己的面前,伸手向他要香包。“你的?”凌舟扬扬手中的香包,笑了笑。“是的,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还给你?”凌舟本来想还给杨惠,可就在一瞬间,他突然改变了注意,决定来一个恶作剧。“这是女生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你的呢?”凌舟走近杨惠,上下打量他几眼。“请还给我。”杨惠特意在“还给”二字加重了语气,以咄咄逼人的气势迫使凌舟把香包还给他。“这里又没写着你的名字,怎么就是你的呢?我还说是我的呢。”凌舟指了指香包说道。“还给我!”杨惠伸手欲抢凌舟手中的,可凌舟动作快,把它藏在后背去了。“想抢,来呀!”凌舟没想到杨惠会趁他不注意时突然偷袭,这可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杨惠心里只惦记着香包,忘记了自己的个头,更忘记了自己是女孩子。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向凌舟手中的香包扑去。可凌舟狡猾地把香包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了。“还给我!你这个坏蛋!”杨惠两手抓住凌舟的衣领,眼里冒着火光,鼻子里呼着火气。“想吓唬我,我可不吃这一套的。”凌舟眉毛一扬一扬的,嘿嘿地笑了起来,好像在像杨惠挑战。杨惠见他这个样,知道来硬是不行了。于是他松开手,趁凌舟放松警惕,一把抢过香包。凌舟早就料到杨惠会来这么一手,所以他的手紧紧地抓住香包。杨惠没有想到凌舟抓得那么紧。他使劲一拉,整个香包就裂成了两半,里面的香草啊,香片啊全都撒落了一地。这个是杨惠的奶奶送给他唯一的礼物,他一直把它佩带在身边。他把它视为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平时,他都是小心翼翼地放好他,保护好它,不让任何灰尘沾在它身上。可如今它被撕成了两半,在被撕的那一刻,杨惠感觉好像在撕开他的心一样。心里特别难受,眼泪立即就涌了上来,任凭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了。“吧嗒、吧嗒”的眼泪像一颗颗断线的珠子。凌舟只见过他妈妈掉眼泪,可从来没见过男人也掉眼泪。这下他慌了神,目瞪口呆地盯着杨惠,好像在看外星人一样。他想去安慰安慰一下,可一想到那是男人的眼泪,他就不乐意了。这样他站着不是,安慰也不是,只好手足无措地看着杨惠。“可恶!你这个坏家伙。”杨惠抛下一句话就走了。“喂,你的另一半——”凌舟忘记这是图书馆了,大声叫着,可杨惠已经消失在书架的尽头了。
生活这样刁难 陈瑶 华南农业大学08园艺2班 小时候,看电视的时候,橙子看见里面的人蹲大牢了,心里酸楚这个人就这样毁了。现在自己这风平浪静的人生,想来却比那些人毁得更无望些。 橙子爱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觉得踏踏实实的。橙子有一本《中国地图手册》,看着山山河河,心里就千万种滋味。橙子这孩子从小不时想着自杀,想着离家出走,可是她没这个胆儿。她希望自己能迅速地老下去,在生命还是这么无聊的时候迅速地老下去。那些漫长的暑假天,她只是躺在冰凉的石砖地板上,枕着一只手看电视。橙子对她一直的生活毫无热忱,因为她荒唐地在为未来养精蓄锐。她的生活太陈旧了,而有一天会焕然一新,这像是终将成功的事,她等得甘心乐意。而她等的是一个警察。一个无踪无影,却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存活的人,类似于梦或其他更蹊跷的东西。所以不管生活怎么丑陋,她都可以恬淡看开。没什么咽不下的。可是生活还是沉重地打击了她。因为她的等待有一个期限。19岁。19岁生日那天,一根一根地,她在3磅的生日蛋糕上插满了蜡烛,她特意多要了两份生日蜡烛,她觉得自己就是个200岁的妖怪。橙子有两个姐姐。爷爷早年开了间民办小学,开始还不错,后来生源不足,没能维持下来。于是橙子一家就住在学校里。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样式,大大小小有10间。呈L型,长边两层,八间房,短边一层,两间房。那些房间至今都仍挂着从前的牌子“校长办公室”“教师办公室”“三年级”等等。挨着那L的短边搭了一个棚做厨房,用的仍是之前学生们吃大锅饭的灶和洗手的一排水龙头。小时候,橙子和姐姐就用脸盆接了水,在“一年级”洗澡。姐姐们本是同橙子一起洗澡的,某天突然不许橙子一起了。橙子也发觉姐姐们的身子起了变化。女人的身体一下对橙子充满了诱惑。她望着墨绿色的窗帘一阵阵发呆,那是一种比对食物更强烈的欲望,不妨先理解为求知欲。一日,姐姐们洗澡时发现门口总有一个身影,便有了洗澡关灯的习惯,既对外放心,而且姐姐之间也方便许多:多看对方一眼做贼心虚,又提防着对方是否瞧着自己。橙子没了趣,端着脸盆要在室外一只大缸里洗澡,这是一种无赖行为,仿佛能威胁到谁似的。可并没人拦。 橙子自从发现在缸中洗澡的乐趣,也不再追究姐姐们的身体了。直到天凉得受不住时,橙子又回到“一年级”洗澡。夏天再来时,橙子已经明白姐姐窗帘后的秘密了。她瞅着自己的身体,就想这有什么,可一面也不再去缸里洗澡了。后来爷爷死了,她们便在“校长办公室”洗澡,离接水,烧水的地方要近些。爷爷生前,她们也几次反映了这个问题,爷爷只说:“等我人去了,你们爱怎样怎样。”这原是一句气话,她们听来却以为承诺。爷爷走后不久便秉承爷爷遗愿把“校长办公室”收拾成了洗澡间。这在冬天,是美事一件,那热水可少走些风。她们总觉得那热气都被冬天诈了去。在“校长办公室”洗澡因着这点心理作用便快意很多。爷爷不爱跟这些孙女亲近,她们对爷爷自然也没什么情分。爷爷生前憾事两件:一是学校倒闭,一是没有孙子。大姐姐大橙子四岁,二姐姐大橙子三岁。橙子在她们之间是插不上话的。橙子无事总一个人看电视。家里只一台电视,还是橙子妈妈嫁过来时的嫁妆之一。电视放在“五年级”,“五年级”在二楼,那是唯一嵌了石砖的房间。是橙子爸爸亲自铺的,家里爸爸最疼橙子,姐姐们也觉得那房间是爸爸偏心的凭据,不大爱看电视。爸爸是不着家的。妈妈说是为了工作,可工作是什么呢。妈妈懒得跟橙子纠缠:“工作就是赚钱!”由于学校地处偏僻,周围没有民宅,坐车大约要半小时才能摆脱那样的没有人烟的荒凉。这导致了橙子童年没有朋友甚至是一生没有朋友。她培养了孤独的性格。学校没有操场,有一只小亭子。那个篮球框已成了晾衣服的架子的一部分,其余的土地除了路和一小块平地,都零零总总地种满了蔬菜,花和一些小果树。站在窗子口,那窗为防孩子嬉闹时出事,用铁丝装置得像鸟笼子。安全第一。窗外是广阔的田野,美不胜收。橙子爱看这些,植物,星星,她越大些便越爱看,像是生了感情。爷爷走那年,橙子十四岁,知道人在这世界上是有年寿的,不是百无聊赖活得没完的。她看着冰凉的爷爷,不说不响,心里一阵一阵恐惧。死亡它太干脆,不藕断丝连的,它不像生病,不像冒险,而是“没了”。所以人们宁愿昆虫一样卑微地活着,无知地活着,不快乐地活着。从陌生人手中收到一个不识的果子,人并不会轻易尝试,除非是饿极了。橙子想人对生命的接受是因为身体里有一颗对生命本能的饥渴的心。那些自杀的人该是收到了烂果子,并且他认识到了这一点,食之恶心,一鼓作气便弃了。但凡事物都有正反面,真是不变的真理。那一日,爸爸回家了,橙子也不用上学,算来还是休息了一日。这么偏僻的地方,大家也不嫌烦地来了很多人,说是以前的学生,人山人海地,倒挤得没橙子什么事了。谁也顾不上橙子。橙子饿了一整日。这一日,橙子还见到了她的姑姑。那时她坐在二楼的顶层,楼矮,仍是用铁丝粗陋地围了起来。吹着风恍恍惚惚地。夏日的热风阵阵催眠,跟上课似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学校门口,下来一个女人一袭高贵的黑裙。这像一根冰棍,从舌头到全身渐渐清醒了些。橙子被吸引。像是一只黑手套翻面了,是另外的颜色。橙子站了起来,手扶铁丝。她觉得这个女人与奇迹有关,与希望有关。很小的时候,橙子问过爸爸:“校长是做什么的啊?”爸爸说爷爷以前全国各地跑,总能带稀奇古怪的玩意回来。橙子就想校长真是份美差。她知道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这座学校,全世界跑。那以后她总攥着本《中国地图手册》,一本红封面的老书,她要弄懂它,这些有一天都会派上用场。都说童年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橙子看自己眼下的惨淡哪里算得美好。这瑰丽人生不至于只给自己这一碗糟粕,于是橙子想这个世界上应该有两类人,一类先甜后苦,一类先苦后甜。两类人长大后发出两种声音。抱怨的声音总是大一些的。这就如报纸,只报道事故,灾难,其实善人善事也很多,却是低调,隐蔽的。橙子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一些好玩的事逗自己笑,自己都不防地就笑出声来。橙子一个人的时候心很静,像是一个塞了过量的棉花而透不过气的枕头。一切都使橙子长成一个可以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亲人的人。其实,橙子希望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这些都让她头痛。橙子第一次坐火车,肮脏的窗帘,肮脏的椅子靠垫,肮脏的厕所,肮脏的地面,肮脏的人们,触目惊心。她绷紧了神经,观察着四周。人们长着丑陋不堪的牙齿,没有光泽像是被烟烤黄了的眼睛,粗糙的皮肤,油腻恶心的头发。他们的笑声里有阵阵恶臭。幸而,不管他们抽烟,说不可入耳的脏话,都与自己无关。橙子微仰起头,看窗外呼呼而过的风景,一下心地澄明。全世界的风景都是一家的,就像一个大家庭走出来的孩子长得总有默契。橙子想起她的姑姑,那天她一直坐在顶层,没照上一面,是后来大家说起,才知道那就是她的姑姑。她怕泄漏自己小心思似的,自卑地不敢去见那样光彩的一个人。这个姑姑,爷爷生前是不提起的。偶尔一点半点风声使得她格外神秘。在橙子这一代更是恨不得弄一张姑姑的照片贴在床头。姑姑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整个世界,意味一些她们还弄不清楚的事。最后一点是尤为重要的。橙子也秘密地喜欢着,那远远见过一面后,情感更是添了一些。橙子印象中她该是很复杂的,抽象画一般。这次正是姑姑突然地来了一封信,让橙子去和她住。橙子以及橙子一家并不知姑姑的打算,只问橙子的意见。橙子身上有一种和姑姑如出一辙的气质,这是时候妈妈事后自己琢磨的。妈妈嫁过来时,姑姑也正是这个年纪,长着灵气的眼睛,却无法接近。这种人是关不住的。信来的时候正是橙子的生日,像是被算准了的,这邀请一副生日礼物的姿态。我说过,橙子耐着性子在等一个东西,现在她20岁了,她便不愿在等了,就像存在某个约好的时间一般。她蠢蠢欲动,想抖抖身上的尘土。姑姑信里还夹了火车票,日期是生日后的第二天,这使得邀请更像一个命令,也或者姑姑猜准了橙子是爱去的。橙子自然是要去,她迅速地收拾了行李,只几件薄衫。那夜看了许久的星,四周的一切也看了一遍遍。心中的欢乐是维持不住的,只会一丝丝减下去。好事总有无数的敌人和破坏者。而橙子像了解自己的床一样了解这一切。或者说她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姑姑肯定是难对付的,寄人篱下也不是滋味,无论如何,都会吃更多的苦。火车23小时,买的却是硬座,亏得橙子早就练成了杀时间的好本事。眼睛看累了,她便收回来闭上,不想多瞧车上的人一眼。后来换了一拨人,他们彼此认识,长得也个个清秀,使人喜欢。橙子便听他们说话,觉得跟看电视是一个道理的。可能跟自己也是一个年纪的,那些人开始逗橙子说话,橙子只是笑,想笑完便没事了。可那些男孩子都是极大胆的,而且橙子长得好,便不放过。其中一个男孩子话最多,也最积极地逗橙子笑。那时已是凌晨,窗外黑得像一个噩梦。橙子盖了一件衣服在身上,作势欲睡,刚闭上眼,那男孩子就用食指敲橙子的膝盖,轻轻地,莽撞却又是有礼貌的。试了几次,橙子也不好发怒,因为她自己打心底里不讨厌。她与他们也便聊开了。她更多的只是听和笑,她不多说话,箴言书一处处地劝人少开口,对她是极深刻的。后来实在是困极了,好几个人都支持不住地倒倒歪歪地要睡了,橙子也闭上了眼睛,那男孩子仍旧来敲,且一个个地都敲醒了。大家都笑他精力旺盛,他也吃吃地笑。橙子突然来了精神说了一个冷笑话,之后嫌不过瘾又带大家做了一个耍人游戏,大家被耍后,也个个精神奕奕。橙子趁热耍宝,用现成的瓶盖子和糖纸变了一个魔术。魔术倒没使人多少惊奇,只是橙子人格分裂似的变化让男孩子们又爱又恨。橙子自己也忍俊不禁,不知如何就发了一回疯。整个车厢就只这一处毫无睡意,最后嘻嘻哈哈闹了一夜。早上八点,这拨人也要下车了。而橙子还要独自坐半日。男孩子们管橙子要联系方式,橙子只笑,一来她没什么联系方式,二则有也不愿与萍水相逢的人分享。有些关系,该断便断了,多牵扯只会弄糟某些美好。人死了,在橙子看来也是不该多伤心的。你都不知死后是怎样,伤心也是无理,稚气的。男孩子们下车前一直地说让橙子一起下车大家去打火锅。他们真诚地提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真有概率会发生一样。而橙子说不要也像在客气似的,仿佛下一秒他们就风风火火要去打火锅了。橙子的心真的被推动了,可是无形中有一些强大的规则更大力地拉着人们,使人们规规矩矩地行在其中。直到男孩子们下车的前一分钟,橙子还在认真地考虑着打火锅这件事,她是意识到规则的,并且识破了到这些邪恶的规则的阴谋,她意图冲破它们。男孩子们下车的时候很混乱,挤挤嚷嚷的,男孩子们被后面的人挤了出去,连正式的道别都没有。橙子撩开窗帘还能见着他们,可就在那一瞬,她又不愿见他们了。满足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醒来时,阳光明媚,她甚至是被阳光刺醒的。身旁的位子都空了,顿时觉得空气也好很多。她拿出带着身上的小说,奶糖,要享受接下来的时光。出了站,姑姑之前在信里写了地址,自然是不会来接的,橙子也并不盼着她来,免得她要受宠若惊,这是令人难受的。橙子聪明,很快便找到了,是城市里普通的公寓,橙子站在门前总觉得门森严森严的,她制止了一切念头和脑力活动,按响了门铃。一个女人开了门,着紫色棉质连衣裙,她的脸似乎因着岁月显得丰富而让人忘了年龄这回事。如果少女的美是浑然天成,自己常常不知情的,那么这个年龄的美则是细心呵护而来,当然并不只是物质,当她们拥有这种美,她们总深知道,并因此骄傲。二十岁的美是普遍的,那么四十岁的美则稀有而珍贵了。橙子被震慑了,顿时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了。橙子住的客房,有一些书房的旧迹,满满一架子建筑方面的书,另外还有一些小说散文,不该是姑姑的,想来是姑父的。一张巨大的床,三面靠墙,一面墙上开了一扇正方形的窗,框了规规矩矩的一块阳光,窗帘是米黄色的,绣着深蓝色的花纹,像是一个展开的青花瓷。床上有长长短短的枕头七个。地上铺了一块很厚的圆形波西米亚地毯。橙子好喜欢,时光在这样的房间都会慢下脚步,变得悠悠晃晃。以至于人们一下子认清了这世界的一切美好。橙子想,不管外面风大雨大,能回到这样的房间都可释怀。这使橙子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信心,因为有了磐石一般的保障,仿佛有了免死的牌子,无所畏惧。其实房子或好或坏总能适应的,因为房子是死的。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姑姑才是挥之不去的令人烦恼。橙子是从不主动的,这一次也无法例外。而她又不能像之前对日日相处的家人一样随便,视若无睹。若叫你自己硬生生的客套礼貌,又太做作。总之,像失眠的夜,怎么翻来覆去换着姿势都不对。这像一块石头硌着她,只有回到房间,关上门,才出了牢一般清爽。于是,几日来,一起吃饭,也总无话。橙子想,姑姑若是要橙子陪着她好打发无聊时日,肯定大失所望了。她们有着一样的笑,那种不笑反而好,笑了更尴尬,更冷场。橙子微微觉得身体里应该有另一种潜能的,这是一种普遍的潜能,就是这个年纪理所应当的热情与幸福,就像,就像自己在火车上一样,抛弃睡眠,抛弃黑夜,抛弃沉默,然后充满力量地交谈,笑话。可惜这种潜能不任橙子支配。橙子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她那一刹那已经尝试过召唤这种潜能却失败了。姑姑有一家花店,让橙子周末去照顾生意。橙子很乐意去,像是一种身心解放。而不管怎样,橙子始终在找一个姑姑要她来的理由。这会比花店重要得多,橙子并不畏惧什么,只是当自己置身其中,她想了解,然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花店是很小的一家,旁边有一座桥,也很小,给人一种温柔讨巧的印象。花店各花站各位,颜色上像是深谙其道的画家搭配好的,令人眼睛都舒服起来。花店离住的地方很远,得公交,地铁几番周转。橙子总是喜欢步行至地铁站,一则省钱,二来也是一种享受。那一路,她零零碎碎地会想很多,想累了有时也不想。在地铁里起初也无聊,后来开始带一些书看。有一次看着入了神,坐过了站,偏是最后一站,还是末班。她走出地铁,夜很黑,那些灯光也只衬得世界更黑,她坐在地铁口,就哭了。她越哭越凶,本来只是淌眼泪,最后像是一个饿急了的乞丐抢食一般。她没由来地愤怒,绝望,她用指甲抓自己的脖子,然后她累了,一阵强大的虚空冲进她的身子,她就恍恍惚惚,然后她意识到了,孤独。孤独像是一门极深的学问,她一直不知道的,突然地便开窍了。这是一闪而过的,可强大得令人无可推诿。她想起她等待的警察,这令孤独嵌得更深,如指甲嵌入身体那样。小时候,橙子总爱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次,爸爸答非所问地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在家里最安全。橙子说那很想出去,怎么办?爸爸说找一个人和你一起,找一个很厉害很强大的人。橙子说警察那样吗?橙子叫了一辆计程车,这是她第一次叫计程车,因为天黑,路遥,还有她身心疲惫。生活在以一种可怕的漠然前进,一天过去后,橙子能感觉到离某些东西越发远了,终有一天将无法企及。而橙子至今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生活平淡无奇的,波涛汹涌的只在内心。橙子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橙子开始看很多书,用来平衡这无聊的时日。她开始和书中人物打交道,那些虚拟的人与她灵魂交错,彼此一览无遗,这让她精神百倍。她终于在生活中稍稍站住了脚,也就是说生活以这种方式与她正式见面了。姑姑在当地的大学任教,课程轻松,闲来也总在沙发上看书。姑姑话很少,姑父一年前癌症去世了,橙子有时偷偷观察着姑姑,与书中的人物比较,研究着琢磨着她会是怎样的心思。或许姑姑让她来,真只为打发某种孤单惧怕,打发死一样的安静。橙子开始心疼姑姑了,就如她对书中人惺惺相惜一般,仿佛,姑姑此时也把伤痛,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她。这激发了橙子的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她的心灵就如同一本书被打开了,当然,她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同情是人一个可爱的软肋,它有时创造奇迹。橙子接近姑姑,盼她快乐,讨她喜欢。姑姑却说:“你不必这样,我邀你来,正是看中你安静,不会烦着我。”橙子一下自尊心被践踏,跑回房间,心像是瘀伤了一块。那日夜晚十点,姑姑敲门。橙子开了门,坐到床上并不说话,她已发誓再不多说一句了。姑姑开了口:“他走后,我再没来过这房间,直到为你收拾房间。”姑姑说得温柔,带着点对白天所说的话的愧疚。橙子的心也软了,只是一时无话可答。姑姑说:“暑假结束了,你到我的班上旁听吧。”“好了,早点睡吧。”姑姑竟揉了揉橙子的头发。橙子觉得自己与姑姑已经推心置腹了。她自信已晓得姑姑,作为一个女人的一切弱点,她有清晰的路线,仿佛姑姑的一举一动,一瞥一笑,每一句话都能书中的人物对应,找出隐喻背后的答案。她怜悯的心肠无限膨胀。可又说不出是哪个角色,仿佛是很多个女人,重重叠叠,或许存在一类女人总是一样的命运和下场。橙子开始上课。她和姑姑都不是会避嫌的人,怎么的来龙去脉大家很快便知晓了。橙子总坐在靠墙的第一排,桌上放那些小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她珍惜课堂的安宁,是一种读书人的安宁,是古已有之的,由尊卑之分而来,由顺服而来。即使有交头接耳,有瞌睡,都已在顺服之下了。橙子坐在她们中间是无差的,只是心相去很远。橙子的心是沉的,像是沉入湖底的宫殿,完好的。 姑姑回去时会来带上橙子一起。当一个女人以为自己分享了另一个女人的秘密时,她们变得亲密是极容易的。她们不自觉地挽着手,一有可钻的空隙便热烈地倾诉,每吐一句,都令她们痛快。橙子更多的是听姑姑说。毕竟她的人生抽象得不可说,它并不是发生一件件的事情,她在这个世界一直来还只是一个观察者。橙子意识到自己一贫如洗的人生,她又想起警察,最近她常常想起这个。她想这将随时发生,可这不是一个警报,令人正襟危坐,尽管它若发生了将是天翻地覆,可这以前,它并不重要。橙子想她有必要与姑姑分享关于警察的想法,这是她生活里的大事,作为某种交换。可这该怎么说起呢,怎么说才不显得它琐碎甚至幼稚呢,才恰如其分呢。 橙子坐在姑姑的车里,是一辆很男款的车,如衬衫一样,橙子觉得那是一辆男款的车,不是那种看着崭新崭新亮晶晶的车。姑姑爱上了对橙子倾诉,她优雅,帅气地操纵着方向盘,一边说着话。她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的,像是自说自话。而橙子只是这车里的一个零部件。橙子便知道了姑姑并不想知道她的什么。这个过程提醒橙子警察,警察对橙子来说是一直存在的。这明明对橙子是新的生活,如果是通过对比的话。可生活却像是有有血有肉似的保持着本质,橙子像是在白日里体会不到灵魂,像是收不到讯号的乡野一般,与自己的灵魂失去了联系,空洞洞。晚间橙子总一阵阵想哭,是灵魂归来后不客气地责备,或是别的什么,橙子无法分辨,她被逼地那么委屈。有一段时间,在白天与黑夜之间,真可怕。那么多无序的混乱的想法冲上头颅,生死,生活,身体统统置之度外。 橙子偶尔在校园里看见黑人学生骑着电动摩托载着黑头发中国女人,觉得真美,听说这是不许的。中国男学生骑着再酷的自行车,骑得再快,怎么敌得过那破格的快活。 橙子去剪了齐耳的短发,这是无所谓的。这只是一种形式,何况头发,它一直在长。上帝对头发这样的安排充满了智慧不是吗?橙子想启程去寻找警察,短头发似乎能方便她轻装上阵。橙子下定决心了,下了决心的事就是在死以前要一直做的事。而橙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警察只是一个象征,这使一切更加艰难。短发其实并不好看,可剪头发本不是为了好看。很多因果关系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可人们总有简单的答案,这很无趣。可是,若都那么精彩复杂,岂不日日都活得累。橙子已经有烦恼了,不想有更多。橙子想知道如何去找警察,她如一个未学数学而面对卷子的孩子。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男孩想要接近她:这或许只是她的臆想。上课时他总坐她附近,他却总是无话的。他总罩着一种古怪,不必做什么就散发出来的气息,像真出于体内。橙子想像他的身后是强大的长廊,有着丰富的过去。想像引导了很多东西。橙子知道自己会与他相熟的,这同样被想像带领。似乎现实能以一万种方式满足这种想像,即使走很多弯路,人为地错过很多次,都要兜回它应该的结局。与之并排的是喝凉水都塞牙的三月。橙子走路时为躲避一只奔跑的猫,撞上一个初中男生的自行车,大腿,手肘,眉毛不客气地全破了。这对橙子并没什么,她从不娇气的,这点伤她从来都跟感冒一般处置,便是顺其自然发展。她上了车,要去花店,没有位置,手提着两大袋保鲜剂等物,一个急刹车,她狠狠地摔了一跤。她站起来,没有脸红,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脏话。那些内心火一样的造反,化成一句脏话总是合宜。直到去了花店,似乎有人来过,一批花倒在地上,还有踩痕。这一切都没有要结束的意思。钥匙掉进了马桶,找不到钱包。橙子甚至难以置信,一场场的苦难是如何准确无误地落在她头上。所有的事情都像是没有脸的模特走向毁灭。一切都处在一个不断瘫痪的系统,身不由己。这样的日子,没有秩序的,没有规则,某种搞破坏的恶当道的日子,像是一个王国没有国王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所有生活中可以想像的偶尔发生的烦事,集中地轰炸着橙子。直到,那似乎是这种日子的最后一天,她没搭到末班车,在那样的日子里,这似乎最应该不过了。天气很好,橙子想,不至于为了刁难她,连天气都跟着坏,就笑起来。真幽默,她又想。她的喉咙就开始唱歌,快乐的曲子,她一惊,又瞬间适应了,越唱越发大声了。后来,又慢慢回归平静,直到她在垃圾筒捡到一大束玫瑰。那玫瑰正在路灯下,又鲜又美,仿佛一直在等她,橙子那一刻心的回应是那么强。她认定那是上帝补偿她的礼物。她把玫瑰的头小心地掰下来,兜在衣服里。第二天,这种洋溢的情绪也不曾停,她像是从某种训练营出来,觉得自己已无比强大,觉得自己是崭新的。她把那一束玫瑰,一瓣一瓣压在一本绿封面的书,并且每天为它换纸巾,为它更好地干燥。接下来几日,也或真或假地顺心了许多。橙子开始做梦。似乎白日找到了某种秩序,便把混乱放进夜里。梦里的事,有着庞大的网,晃动着一张张脸,故事也喘着气地发生在各处。如一个集市,各人有各人的生意,也偶尔发生着交谈和联系。最与橙子相关的却只一个。橙子见到他后觉得是相熟很久的,仿佛这个梦之前已梦过他一遍遍。令橙子不解的是在他们对视着说了几句后,他们一同睡到了床上。橙子双手环绕他,而他脆弱地在哭。橙子直视自己,难道这是自己的隐藏的轻浮么。橙子小时候听过一个词“风流”,总觉得与自己是相称的。意识到这一点,橙子便觉得好笑,这种好笑是只属于她个人的,我无法告诉你。整个白日,橙子的脑袋一直绕着梦,而这像是被动的。这个梦似乎有极深的意义,需要橙子去琢磨,而归结到底是那个男人。橙子终于想到:这个男人是警察么?想到这个问题首先令橙子开心。终于找到线索。可是,强大的警察是一个躲在我怀里哭的男人?橙子在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就认定是了。一整日,橙子的生活像蒙了一层纱。而这些,橙子是无法同姑姑说的。这些日子以来,姑姑一直在倾述,似乎把自己一步步推向橙子,而偶尔当橙子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姑姑无意的眼神制止了。姑姑是毫不关心橙子的,橙子越来越清楚这个。可她出于某种礼貌,面子,或者说善良,仍然维持着兴趣。当橙子再见到那个男孩,我说过,想接近她的那个,他们因为一块橡皮产生了交流。声音一旦从喉咙里流出,某些一发不可收拾的东西便开始酝酿,仿佛声音本身就自行地在沟通传达。他们开始一起走路,一边交谈,是那么顺畅。顺畅的不是谈话,而是某种秩序。橙子开始有那么多可说的事,多得像是编造而得,说着说着橙子自己也觉得说多了,可如水溢出般无阻。他们很快就像一对情侣般。别人看在眼里,可橙子并不在乎,她只遵着心的思路。她爱和男孩说话,仿佛她之前没说过话似的。现在她说起话来,真有意思。句句都是珍珠。她爱讲过去的那些很小的事,甚至某个无故却难以忘记的瞬间,细细地把那个瞬间意识流一般扯着,企图这样的隐晦也能被分享。她觉得交谈是最幸福的。男孩同她一起周末在花店看店,生意本就清闲,这下倒添了趣味。橙子带的小说,一天到头还看不到一章,他们总能找到无数的话。男孩知道很多事,橙子觉得他什么都知道。橙子便觉得她的世界可真小。与男孩一起时,时间变得无用了,不必去绞尽脑汁把它过丰盛。就像一生只需做一件事,该多快活。她变得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时光露出难得的可爱的样子,,它变成一节一节,而橙子不必顾上一节下一节,只专注于当下。橙子觉得生活很轻松,一天的日子是那样清晰不复杂。有一段时间,橙子不再做梦了,一夜甜睡。 后来,就在花店里,橙子问他可不可以给她一个家,话刚出了口,橙子又反悔了,说:“不要回答,就这样吧。”这如一个破口,如一个小零件坏了,一切都坏了。事情发生得总让人没时间知道怎么了。她不再想见男孩了,她一下就怕再见到他。故事在此前是完美的,从此彼此消失便能保存那份完整吧。她明知道眼前的便是警察,至少那时是,她却只能把他推开,她觉得自己在警察面前是卑微的,在从小以来一直惦念的幻想面前,没有自己。她正置身山顶,每走一步,都是下坡。原来生活从一开始便给了一个假的希望,人力无法企及,无法承受。她把那些干燥了的玫瑰花拿出来,用剪子,镊子,粘了一幅抽象画。玫瑰即使干了都有一股不服输的气质。就这样她的好运被她留下来了,以最具体最抽象的方式。至于她不想见男孩,是认真的。
广东海洋大学法学院法学1106班 侯雅觅 倪子裳总是记得初次和杨瑞有交集的那一刻.那天课间,倪子裳经过杨瑞的课桌旁,准备把手上的碎纸片扔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杨瑞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扑克牌,这一盘,他是非赢不可了.正要出牌时,杨瑞听到了一声尖叫:”哎呦!”循声望去,倪子裳站在那边泪水淌到了鲜活的脸庞上.原来是杨瑞的课桌四周挤满了玩扑克的男生,倪子裳侧着身子想挨着另一边的课桌走过去,谁知被桌角伸长的钉头挂住了裤子边上.”哗”的一声裤子外侧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隐约可见倪子裳嫩白的大腿.倪子裳又惊又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其他人还没明白过来,视点良好的杨瑞却看得清清楚楚了.杨瑞大咧咧地把校服脱下,扔过去: “给!”然后头也不回就继续玩他的扑克了.倪子裳把校服系在腰上,心里充满了感激. 倪子裳是大家族的千金,父母定居在工业发达交通便利的南方,她才十个月大就被抱到了老家的外婆身边.因为是个女孩子,在那么一个重男轻女需要男仔把家业发扬光大的家庭里,倪子裳明显是多余的.可是,既然把她生下来了,还是得坦然面对这个现实吧,于是,父母就把她扔给了外婆.在外婆家,吃饱穿暖是不成问题了,只不过时常要面对几个舅妈的奚落和嘲讽.倪子裳小小年纪就懂得了缄默,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除了外婆的怜爱,妈妈偶尔寄过来一沓不薄的钞票,倪子裳没有得到过任何人额外的关心和宠爱.倪子裳是个极其缺乏爱的孩子,所以,别人一滴滴细微的关心,她都会感动得流下泪来. 小时候,倪子裳得了扁桃体炎,外婆带着她坐了很远的车去县城的大医院坐手术.车上,一个坐在她旁边、妆容精致的阿姨一看到她,就欢喜起来了: “大妈,这是您孙女吧?长得真可爱.”说着,就笑容可掬地从包里拿出一把香蕉,剥开一个送到小子裳的嘴边.倪子裳舔着香蕉,看着那个阿姨把头靠在旁边男人的肩上,她多么希望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啊!年幼时的这一幕,倪子裳总是记得的,那个温情脉脉的场景是她一生的向往. 之后,倪子裳从杨瑞座位旁经过,她总会友好地打个招呼:“你好!”其实她是想说声谢谢的,但专注于和男生疯玩的杨瑞总是没给她机会,每次他都只是客套地笑了笑又别过头去了。 后来有一天,杨瑞突然把课桌搬到了倪子裳的旁边。对于他这类在县城里有点家底,又是靠钞票混进一中的学生,老师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杨瑞把脸凑到倪子裳这边,露出了坏坏的笑容:“同学,借你的电子辞典玩玩,行不?”电子辞典是倪妈妈奖赏倪子裳考上一中的礼物,花了两千多块呢。倪子裳毫不犹豫就给了他。辞典里有款倍受男生追崇的游戏—--“三国霸业”,扬瑞简直爱不释手,那次借了去就没有还回了,节节课躲在书堆后面“奋战”。当然,他每天会给倪子裳带早餐以示感谢。 那时侯的倪子裳青涩地像一张白纸,接过扬瑞递上来的早餐时总会把头垂得很低,脸红通通地像熟透了的苹果。杨瑞就使坏故意逗他:“小姑娘,你怎么啦?脸怎么红了?”这一问,倪子裳把头垂得更低了。 倪子裳是和杨瑞同桌后才学会使用手机的。有时听课听得乏味了,她便会借杨瑞的手机来玩那款叫“饿罗斯方块”的游戏。有好几次,倪子裳正沉迷在那些变化的方块中时,会有来短信了的震动声,让她扫兴极了,短信提示显示的都是很女生的名字。 那个时候的倪子裳仅仅是对杨瑞饱含好感,还没有发展到迷恋上他的程度。 高一的暑假,倪子裳莫名地接到了开学了的通知。凭着优异的成绩,她分到了重点班,不得不接受补课的“命运”。七月的阳光是炙热的,很多次,倪子裳从翻开的书页中仰起脸来,拿镜子一瞧,脸上尽是书本上的油墨印子,混合着淡淡的汗水味道,让她片刻间神情恍惚。 那天中午,下课了,倪子裳和同学手拉手准备去食堂吃饭。在教室门口看到杨瑞和一个男孩并排站在,眼光在往教室外走着的同学身边搜寻着,好像在找人。倪子裳忽然心“怦怦”地跳,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马上离开,不让他发觉。谁知,杨瑞大声地叫了:“倪子裳,倪子裳!”他的叫声在本来就不多的人群里显得很突兀。倪子裳羞红了脸,只好停下脚步,让同伴先去吃饭。杨瑞像往常一样,冲她邪气地笑道:“小姑娘,你看到我躲什么躲啊?”倪子裳又一次涨红了脸:“不是啊,我是想早点去食堂排队打饭啊。”杨瑞拉起她的手,笑了:“还去食堂干吗啊,走,我请你去吃饭。”不由分说就把她拉走了,同行的还有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男生。 那个中午,阳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晒得睁不开眼睛。倪子裳像许多15岁的女孩那样,穿着粉红色的七分裤,踏着天蓝色的正面是“HELLO KITTY”图案的泡沫拖鞋,心里跳动着欢快和喜悦。阳光透过路旁香樟树的罅隙落在脸上,手心传来杨瑞手中的温热,倪子裳如置身天堂一般开心,丝毫不觉得炎热。很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场景,倪子裳仍然一脸幸福,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叫做“幸福”,那片刻的温存是她铭心刻骨的美丽记忆。哪怕是世界末日,她也仍然心甘情愿就这样被他牵着走着。 吃过饭,杨瑞又借走了倪子裳的电子辞典,和子裳道了别,他说他要回家了,倪子裳也赶回学校去了。 再见面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开学那天的下午,倪子裳洗了头发从宿舍下来,已经过了食堂的饭点了。倪子裳孤单地在校园走着,表情忧郁地去校门口的摊点吃东西。不巧又碰到了养瑞和那个男生。倪子裳手足无措,睁大了眼睛杵在那儿。杨瑞霸道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姑娘,你去哪儿啊?”倪子裳小声地说:“我还没吃饭呢。我想去校门口吃点东西。”两人就此别过了。 第二天下了早修,有同学说:“倪子裳,外面有人找你。”倪子裳愣愣地走出教室,看到杨瑞靠在走廊边上,笑容迷离地望向她,手里提着一份早餐。倪子裳感动极了,霎时间,整个世界停止了旋转,只剩下她和他,地老天荒。 周末的下午,倪子裳和同伴去街上买衣服。同伴在“以纯”专卖店试衣时,倪子裳透过橱窗,望见外边杨瑞正骑着一辆摩托车,后面坐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女孩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背后有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软绵绵的把身子往前靠,双手抱紧了杨瑞,二人绝尘而去。 这一幕,让小子裳仿佛被一声惊雷劈了下来,全身发凉。她像被什么定在那儿移不开了,她几乎要哭出声了。同伴漫不经心地说:“子裳,我们走吧。刚才摩托车上那男的我认识,叫杨瑞,我一小学同学,死花心了他.”转过脸,发现倪子裳面如死灰,她惊诧极了:“子裳,你,你没事吧?” 周三,倪子裳铆足了勇气去找杨瑞。“后进生”和颓废生组合而成的教室里,人声喧哗。嘈杂中,倪子裳像一只惊恐的小鹿:“同学,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杨瑞好吗?”不多会,杨瑞出来了,踏着一双手工织好的棉鞋。在倪子裳的家乡里,这种棉鞋随处可见,多是妈妈级的女人闲来无事织就的,不过多数是居家穿的,像杨瑞这般踏进教室,多多少少有些不雅观。杨瑞照样露出了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小姑娘,你找我有事吗?”“我`````我`````我想拿回我的电子辞典,我要用来查单词。”倪子裳费了很大劲才完整地表达清楚。“不要啦,借我玩啦,你先回去上课咯。”说着,杨瑞暧昧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倪子裳不依,站着一动不动。杨瑞急了:“那你等我一下。”就转身进教室了。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苹果和两根阿尔卑斯糖:“小姑娘,听话,回去上课吧。”倪子裳无奈地伸出手来接,杨瑞顺势把东西放到她手心里,手掌轻轻地盖在她的手臂上。倪子裳又羞又气地赶紧跑开了。听见后面一个女孩子不怀好意地问着:“呦!杨瑞,这是谁啊?” 有一天课间,倪子裳往洗手间走着。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是倪子裳吧?你和杨瑞是好朋友吧?”子裳转身发现背后多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不是的,我以前和他是同桌,所以比较熟悉。”那女生露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哦!你好!我是他的女朋友。我叫陈怡,是这学期转过来的。”倪子裳只觉得空气里氤氲着摸种特殊的气味让她无比地燥热。 于是,倪子裳花了很多功夫找来了杨瑞的手机号,发了一条信息给他:“我是倪子裳,我喜欢你,可以吗?”那边回了:“小小年纪,思想不纯。”子裳不依不饶:“你和别人谈恋爱都可以,为什么我喜欢你就不行了呢?”“丫头,我和谁谈恋爱啦?”倪子裳重重地按出两个字:“陈怡。”“我和她早就分手了。”倪子裳舒了一口气,一阵窃喜。 深夜,快要入睡了,收到一条短信:“你早上去食堂吃早餐么?我下早修了都爬围墙出去吃早餐的,我帮你买。”倪子裳开心极了,那段日子常常做梦,梦里大朵大朵的鸢尾花在风中摇曳着,妖娆至极。每天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杨瑞带来的早餐,上课下课不间断地发送着温情又天真的信息,倪子裳沉醉在这些小温暖小喜悦中,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杨瑞的女朋友。 现在是高二,一中每月一次的月考让所有学生如临大敌。即使是杨瑞和陈怡这些玩世不恭的学生,也在想尽一切办法应付了。杨瑞又一次主动来找子裳:“好裳裳,考试时发答案给我好不好?”倪子裳极不情愿,但拗不过杨瑞的百般央求,只好一次次帮他作弊。每次从考场出来,子裳额头上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监考老师来这个乖巧的女孩身边收卷子时,总会充满同情地说:“小女孩,只不过是一次月考嘛,别那么在意。尽力了就行了。”子裳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个冬天,倪子裳时常在周六的晚上逃了寝,跟着杨瑞在街道上瞎晃。第一次出来时,昏暗的路灯下,杨瑞掐灭了烟头,一脸坏笑看着她:“你一个小女孩,这么晚了还跟着我出来,不怕我吃了你啊?”倪子裳高扬起头,一脸无畏地说:“你又不是大灰狼。我才不怕呢。”接着,两个人大手牵小手,冒着呼啸的冷风,从县城的这头走到那头,街道上,大桥上,小巷里,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这时候的杨瑞是坦诚可亲的。他向子裳讲述着他的军人梦、他从小到大发生过的趣事。倪子裳迎着狂风,像一束骄傲的菊花,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满怀崇拜地望着他,似乎要把她未认识他之前的那16年通通补回来。 有一次,他们一直瞎晃到了凌晨两点半,杨瑞照常送倪子裳去她县中心的同学家睡。路口的墙角边,倪子裳抓紧了杨瑞的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杨瑞说:“你问吧。”倪子裳无辜地抬起了头:“你,你,你喜不喜欢我?”倪子裳并不知道,那一刹那的她在杨瑞眼里有多么娇艳欲滴!她抬起头,乌黑的长发裹在青绿色的棉袄帽子里,路灯上鹅黄色的光线晕染在她五官鲜明的脸上,纯情又无比愉悦。杨瑞没有回答她,很粗暴地把她按在墙上,嘴唇轻轻覆盖在她的唇上。那种感觉太美妙了,倪子裳伸长了舌尖想要在另一方的嘴里找到这种另人陶醉的快感。几分钟后,杨瑞又转回了平时那副不羁的神情:“姑娘,快去同学家睡觉吧。你是个好孩子,要努力读书哦。”倪子裳隐隐约约觉得他的嗓音里有些许哽咽。 高二的时光是枯燥而艰辛的,可倪子裳从不觉得日子难过。有杨瑞的疼爱,再多的阴霾她也会当成一个大晴天。倪子裳好想好想有一个舒适而温馨的家,里面住着她和杨瑞,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公仔。那些公仔到处堆放,衣橱里、床上、沙发上、地毯上`````杨瑞不在家的日子,她抱着那些公仔睡觉就不会害怕了。等他们有了孩子,她可以抱着儿子或者女儿和这些公仔一起玩儿了。天空无比地蔚蓝,倪子裳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高二暑假的一天,倪子裳手机没话费了,便去向杨瑞借手机。杨瑞欲言又止:“我要``````哎,算了,你拿去吧。”上课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短信发信人---“陈怡”。倪子裳禁不住好奇,打开信息一看:“玩了我就想把我甩了吗?我和你从小学就认识了,难道就比不上你和倪那个婊子一年?”倪子裳看着“婊子”那两个肮脏的字眼,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趴在课桌上轻声啜泣。有好事者递来纸条:小妹妹,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哭泣,我昨晚下晚修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穿二中校服的女生坐在杨瑞单车后面呢。 倪子裳还手机给杨瑞时,眼圈红红的。杨瑞心疼地问道:“裳裳,你怎么了?”倪子裳默不作声。半晌,倪子裳咬紧牙关说出了五个字:“杨瑞,我恨你!” 那天晚上的数学小测,倪子裳发了半天呆才借来同桌的试卷把答案抄上去。回到宿舍,她咬着被角,眼泪簌簌地流着。手机响了,杨瑞发的信息:“对不起。”一定是他刚交了话费。子裳心里渐渐暖和了,却还是狠狠地回了信息:“杨瑞,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要理你了。”年轻气盛的我们,总是轻狂地以为,遇到了一个让我们心动的人,时间就会瞬息改变,两个人就是一辈子了。殊不知,一辈子是多么漫长,漫长到我们没有向前走的信心,漫长到我们连回忆也失去了勇气。 那边回了信息:“我和她们只是玩玩而已的。她们和我都是读小学就认识了的。我对她们真的没意思的。傻丫头,你别哭啊。”倪子裳破泣为笑:“好,我不哭了。不过你明天要为我准备早餐。” 高三的寒假,寒风凛冽,学校还在补课。下午,倪子裳发了信息给杨瑞:“今晚晚修后你带我去网吧通宵好吗?”晚修后,杨瑞在教学楼下等到了倪子裳,拉了拉她那顶粉红色帽子的两根辫子,牵着她的手迎着料峭的狂风往网吧走去。 杨瑞开的是一个包间。进去了,杨瑞把两台机都开了,电脑桌面闪现出了一个游戏的快捷方式了。杨瑞放下手中的香烟,把脸凑近倪子裳,倪子裳的脸红得发烫。杨瑞低下头,开始亲吻她。倪子裳却把杨瑞的手拿到了胸前。杨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不可以这样,裳裳,绝对不可以。”倪子裳泪光涟涟,咄咄逼人:“为什么你和她们都可以,就是和我不可以啊?”她像一头咆哮的狮子:“我长大了,我不是个小孩子了。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个‘飞机坪’。不信,你摸摸我的胸。”网吧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聊天声和玩游戏时的音效声,没有人会去关注这间包厢里有什么动静。杨瑞坐在沙发上吸完了一支烟,才说话:“丫头,你真的不后悔?”倪子裳勇敢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绝不后悔。”杨瑞愣了愣,把门紧紧地反锁上,然后抱紧了她,顺势脱下了她的衣服。倪子裳全裸着躺在沙发里,一动也不敢动。杨瑞也全脱光了压在她身上。只觉得有什么很坚硬的东西在身子下面蹭来蹭去,倪子裳却不敢睁开眼睛,任凭杨瑞在她的身体上移动。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传过来,倪子裳惨声细细地叫唤着:“杨瑞,我好痛,好痛好痛。”一直以来,杨瑞在倪子裳心底都是一个神圣而威严的词,她认为“瑞”“哥哥”“亲爱的”这些亲昵的词眼都没有这两个字合适。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叫了出来。杨瑞却捂住她的嘴,更进去了。那一刻,痛得倪子裳几乎要昏过去了。 完事后,杨瑞一只手把倪子裳搂在怀里,一只手移动着鼠标玩电脑游戏。倪子裳躺在杨瑞怀中,脸色惨白,两眼紧闭,身子下面腥红的血迹已被杨瑞用纸巾擦拭干净了。她觉得很累很累,很困很困,迷迷糊糊中被杨瑞抱得更紧了。倪子裳轻声说:“杨瑞,你几乎快要把我揉碎了。”杨瑞低下头,给了她一个深沉而热切的吻:“宝贝,对不起。” 很多年后倪子裳都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让她无比疼痛无比甜蜜无比自豪的夜晚。那是作为一个女人,一生中除了结婚那天,最美丽的时刻了。她愿意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身边这个男人的臂弯里,此生无悔。 之后的两个人见面时,脸上都会出现让外人人疑惑又复杂的表情。已经是高三的末尾了,两人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花费在爱情上了,现在最让他们担忧的,是即将到来的高考。 五月的一天,去县医院进行高考前的体检,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倪子裳全身都淋透了。回到宿舍,阳台上的校服也是湿漉漉的,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倪子裳提着校服和同学一道出了校门,坐上同学的单车准备今晚去她家把校服烘干,明天做早操时是一定得穿校服的。路口红灯时,倪子裳正和同学说着笑着,一偏脸遇上了目瞪口呆的杨瑞和他单车后座笑容灿烂的陈怡。倪子裳从单车上跳了下来,绝望地说了一句:“杨瑞,我恨你!”拂袖离去。 这一次杨瑞没有道歉也没有发信息来哄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几天后,倪子裳特意去杨瑞的教室找他,看到杨瑞破天荒地拿着一本英语书在记单词。杨瑞和往常一样递给她一瓶旺仔小牛奶,温柔地说:“傻丫头,快回去复习吧。马上就高考了。”倪子裳只好讪讪地离去。 那是她离开前最后一次见到杨瑞了。那场高考她毫无悬疑地考砸了,只上了2B的分数线。这一次倪子裳的爸爸自觉地承担起了作为父亲的义务,为她联系好了南方一所有名的贵族大学。倪子裳走时,无缘由地把手机停机了,她连个告别的机会也没有给杨瑞。她想杨瑞会原谅她的不辞而别的,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新的生活给自己一丝喘息的空间,还有她难以为继的爱情. 这是所拥有典型南国风情的学校。校园里尽是些高高大大像卫士般挺拔的椰子树,紫荆花的清香也随处可闻。倪子裳常常在妩媚的月光下一个人孤零零地从图书馆走回宿舍,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有学会如何去和很多人成为亦假亦真的朋友。倪子裳开始想念杨瑞了,在她的生命里,也只有他,和她的关系最为密切了,即便这种密切在旁人看来只是逢场作戏。 倪子裳辗转打听到杨瑞去了北方当兵。那个清冷的下午,春雨绵绵,倪子裳狂奔在去邮局的路上,手上提了很多要寄给杨瑞的物品,有澳门的咀香园杏仁酥,有香港正宗的跌打损伤药,有湛江的海鱼``````倪子裳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所有好吃的好玩的甚至是她自己打包寄过去给杨瑞,她怕他在那陌生而艰苦的地方会想念南方的食物,她怕他在那里会受老兵们的欺负。18岁的倪子裳以救世女神的姿态,倔强地等待着这场绵薄的爱情。 一个月后,杨瑞按照包裹上的联系方式给倪子裳打来了电话。倪子裳正和宿友们在海鲜店,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倪子裳惊讶地稀里糊涂就把一整只海虾噎了下去,吓得众人面色惶恐。 杨瑞还是老样子,不咸不淡地向倪子裳讲述他独自一人在北方的点点滴滴。倪子裳听得很认真,以一种极其钦佩的姿势仰视着这个她心里的盖世英雄。接下来,杨瑞几乎每个周末都会给倪子裳打来电话,有时是凌晨站岗时,有时是晚上10点多,有时是下午一两点。杨瑞似乎要把这些年没有来得及向倪子裳说的话,全一篓子倒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给倪子裳纤弱的内心里带来了盛夏般明媚的憧憬。倪子裳相信杨瑞还是最初那个杨瑞,她执著等待的这份爱情一定会有春暖花开的一天。 杨瑞问倪子裳:“你觉得我留在部队好,还是两年后退伍回家呢?”倪子裳巧妙地回答:“随你自己吧,问我干嘛呢。顺便参考一下你父母的意见啊。”杨瑞立即说:“我爸爸不许我退伍,他要我在部队呆,争取拿个头衔。” 倪子裳心里欣喜万分。她是有私心的,如果杨瑞留在部队,慢慢打拼出一片天地,功名显赫之时,她那门第观念极强的父母固然不会反对她们的交往。倪子裳最想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那个家里有她深爱的杨瑞,有和杨瑞一样帅气迷人的儿子或者如她般浅笑嫣然的女儿。他们的家里会有许多许多温暖的公仔,环绕着她,不离不弃地守护着她的幸福。18岁的倪子裳天真如一,甚至比15岁更甚,沉溺在她那耽于幻想的孩子气里。 半年后,暑假来了,倪子裳在工厂里辛勤打工,挣了钱买了一个OPPO的MP4给杨瑞寄了去,那是她半个多月夙兴夜寐挣来的钱啊。倪子裳怕杨瑞孤身在他乡会孤单,会不开心,她想要把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全给她。 接下来的一天,杨瑞打电话来了。倪子裳给予的好在杨瑞看来,是和欠账还钱父债子还一般寻常的理所当然了,他从来不会对她说“谢谢”,她默默做着这些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任何回报。杨瑞说他让班长把MP4格式化了,然后下载了几部喜剧电影和许多他爱听的歌。倪子裳惊声说:“不要啊。我花了一个通宵下了10部很好看的电影,想给你看的。你竟然全删了。”杨瑞无所谓地说:“哎呦,没关系拉。”倪子裳潸然泪下,原来一直都只是她的自以为是而已,一直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杨瑞当兵的第一年是不能使用手机的,便把QQ号和密码告诉了你8子裳,让她时常帮他登登。倪子裳并没有窥伺他人隐私的爱好,只是“十一”长假时,她在电脑上闲得无聊了,就挂了杨瑞的QQ,未读消息炮轰而来。一定是杨瑞深夜站岗时借了班长的手机挂过QQ,倪子裳正想着,就打开了消息,是几个女的发过来的,有“你什么时候回来”这类无限期盼的问候,有“你何时和她分手”这类恨意汹涌的话语,更有“你不要再发信息给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和你再有任何联系”这样的句子。倪子裳只觉得太阳穴像被一块磁石吸过去了一般,顷刻间天旋地转,泪如泉涌。尽管曾经很多人暗示过她,杨瑞这个人并不靠谱,若非亲眼所见,倪子裳简直不敢相信。 有人说,爱情就像一盘棋,谁先动心谁就满盘皆输。倪子裳最喜欢看的电影是《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紫霞仙子临死前悠悠地说:我的如意郎君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的云彩来娶我。倪子裳每每看到这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爱情,她不顾一切奔赴而去的爱情。不管有多苦,有多痛,她都不会放弃,因为杨瑞就是她的一切,她想要的未来。 年少孤独的时候,觉得爱情是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东西。而其实,一切总不是那个样子。 倪子裳没有对杨瑞说起过关于QQ上的一切。倪子裳只是问他:“你能对我说实话,你爱过我吗?”那是在十月七日的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杨瑞回了信息:“实话说吧,我来当兵后和很多女孩子仍然有联系,可是,我只对你有感觉。”倪子裳缓缓按下键盘:“谢谢你,这已经足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不是他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在苍白的年少里给陪伴着对方,走过了一段相濡以沫惺惺相惜的岁月,这已经足够了。 倪子裳没有再哭泣,她突然觉得青春是一个如此好看的谎言,它轻佻,它瘦弱,而我们从以前到以后,却在一遍又一遍地贪恋着旖旎的爱情。 但总会有水落石出的这一天,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仍然要一个人左冲右突,仍然要一个人栉风沐雨,没有谁能给谁一个云蒸霞蔚的未来,能救赎我们的,只有自己。 后来的后来是,倪子裳下定了决心为自己而活,风风火火去了美国一所名校,拿的是全额奖学金,一向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父母也无权干涉了。气候和人文底蕴蔚然相反的资本主义世界里,倪子裳照样旁若无人地生活着,不悲不喜,不卑不亢,笑容光洁明亮,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 倪子裳并不常常想起杨瑞,只是偶然半夜醒来,孤单地淌下一行泪时,会为自己当年的选择而欣慰。如果再回到从前,一切还是那个老样子,倪子裳静静地躺在杨瑞宽厚的臂弯里,一切都是那个老样子,倪子裳恐怕已经变得不是她自己了。倪子裳还是喜欢现在的自己,有了谈不上丰富却也足够的阅历,不再活在被自己苦心构筑的象牙塔里,能骄傲地活着,像一棵可以为自己遮风避雨的大树了。 倪子裳遇上任家轩纯属缘分。那天,倪子裳去了很远的“唐人街”买了很多符合她口味的食品,为了省下十美元,她在校门口很远的巴士站点就下了车。那时的美国很冷,穿着笨重的羽绒服的她几乎是把那几袋食品扛在肩上往宿舍走去,苍白的脸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偶尔碰到几个路人,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抬头打量了。就在这时,任家轩走了过来:“CAN I HELP YOU?HOW POWERFUL A GIRL!”倪子裳扑哧一声笑了:“THANK YOU !BUT I DON’T THINK I ’M A POWERFUL GIRL!”抬头看见的是一张标准的中国人特有的国字脸,黄肤色黑头发,内敛考究的学院派穿着。其实任家轩是要出校门口的,但就在刚才他发现自己落了东西就返身回学校,就遇到了“力气强大”的倪子裳。 任家轩和倪子裳回香港结婚的前夕。在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店里,任家轩拿着一枚6克拉的钻戒庄重地说:“子裳,嫁给我吧。”倪子裳泪眼婆娑了:“我比你小5岁,而且我的第一次给了别人。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任家轩温厚地摸了摸倪子裳的头发,用黏濡的粤语说:“傻女,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只要你回答,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倪子裳慌忙答道:“我愿意。可是你是家里的独子,你们家是潮汕人,一定很中意生男仔。我不想自己剩下的半辈子再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任家轩平日最烦倪子裳的犹豫不决了,这次却额外地温柔:“傻女,这都不是问题啦。你喜欢生男仔就生男仔,你喜欢生女仔就生女仔啦。真是个傻女。” 多年以后,清晨醒来,沐浴着第一缕阳光,倪子裳总要嗲声嗲气地问任家轩:“当年你为什么选择了我啊?”任家轩笑而不答。唯有一次,他回答了这个幼稚的问题:“我每次见到你,你都忧郁着半边脸泪光闪闪像受了极大地委屈似的。”任家轩把她抱在怀中,继而说:“我当时就想啊,我要保护这个傻女,绝不能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而那会的倪子裳却是不情不愿的。倪子裳习惯了活在她的美好想象中,加上童年缺失的爱,令她对婚姻没有多大的信心。可是,她没有退后的余地了,她已经28岁了,老大不小了,外婆也年迈了,每次打越洋电话给外婆时,外婆总忍不住唠叨几句;“裳裳啊,你什么时候带上你的如意郎君回来看外婆啊?”思前想后,就自身状况,任家轩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而父母那边,任家轩优渥的家世和博士学位都是无可挑剔的了. 28岁的倪子裳,在一个睡不着的深夜读起了汪曾祺的文章《晚饭花•珠子灯》: 她就这么躺着,也不看书,也很少说话,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躺着,听着天上的风筝响,斑鸠在远远的树上叫着双声:“鹁鸪鸪—-咕,鹁鸪鸪--咕!”听着麻雀在檐前打闹,听着一个大蜻蜓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听着老鼠咬啮着木器,还不时听到一串串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珠子灯的某一处流苏散了线,珠子落在地上了。 倪子裳看得心惊胆战,身临其境般地体会到了一个年老色衰的孤独女人这般阴郁地存活着,不免心生凄切之感。任家轩,看来真的是不二的选择了。 倪子裳和任家轩在香港的新房里筹备结婚事宜时,收到了急电:“外婆病危。” 倪子裳几乎是跌跌撞撞着一路飞回了老家。舅父他们把外婆送往县中心的大医院,但为时已晚了。倪子裳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给外婆盖上了白布。倪子裳轻轻掀开那张令她惧怕终生的白布,看到了外婆安详地躺在那里,没有丝毫痛苦和不满,她安静地躺着,从此和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了。 几近崩溃的倪子裳瘫倒在任家轩的怀里。任家轩如往常一般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女,想哭就哭吧。不过,飞了十几个钟头,我们得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先啊。” 倪子裳如木偶般随任家轩进了一家早餐店。太阳已经出来了,柔柔地斜斜地照进了店里。倪子裳只顾埋头哭泣,任家轩礼貌地对服务生说:“您好!请给我们两份重庆酸辣粉,一份加多点辣椒,一份不加辣椒,我爱人不能吃辣的。” 倪子裳抬起头,本想对任家轩说声“谢谢”。他们相识至今已经五年了,可她还是从心底里和他有一层疏离感,年少的际遇让她没办法全心全意去相信一个人。这时,她望见店门口进来了三个人。一个相貌温和的女人对旁边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说:“一诺,一诺,今天的早餐你要吃什么啊?”女孩却把脸转向了身边的男人:“爸爸,我们今天吃什么啊?”男人温吞的声音响起了:“傻姑娘,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啊。”倪子裳心神一颤,循声一望,那张阔别多年仍然清晰可辨的脸庞令她几近窒息了。曾经,她以为他们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人海茫茫再也不会有相见的一天了。可是,那只是她以为,她以为而已。宿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不过是置身其中任由摆布的棋子。 时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它可以瞬间改变很多东西。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让我们学会成长,学会宽容,学会从容。 年轻的时候,倪子裳总为林徽因选择了生性木讷常靠父荫的梁思成而非才华卓绝浪漫如水的徐志摩这个问题困惑不已。她觉得女人就这么一辈子,一定要选择最好的,绝不能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林徽因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女”。年纪渐渐大了,倪子裳看到报纸上一张林徽因久劳成疾却仍跟随梁思成颠沛流离的照片,昔日的才女瘦骨如柴,神情淡然,倪子裳想她一定很幸福吧!最好的并不是最适合自己的,只有时间知道,真正值得我们托付一生的人在哪里。 倪子裳把手放进任家轩温暖的手心里,起身离开了。她没有转身去向那个曾经最爱的男人打声招呼,她知道,他过得很好,很幸福,什么都不必了。恍惚听到后面有小女孩的叫声:“爸爸,爸爸,刚才出去的那个阿姨,她长得很漂亮耶!” 天气很好,天空像洗过了一样湛蓝,阳光在花开的早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倪子裳把脸贴进任家轩,柔声耳语:“我们要个孩子吧,你说好吗?”
兰亭序 福建省福州大学数学与计算机(科学)软件学院09综合2班 廖诗敏 究竟,要过多少年后,我才会忘记你?要过多少年后,你才会想起我? 十三岁。校园。 上学,放学。每天四次,我习惯性地路过教学楼的宣传栏,你临摹的兰亭序静静地躺在那里,与我隔着一扇玻璃窗的距离。视线穿过镜面上细微的反光,努力地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迹,如行云流水。魏晋风骨。最后,我的眼神停驻在右下角的落款上,壬午年二月 六年五班 陆城南 书。 陆—城—南 清灵灵地越过嘈杂的脚步声,沾着初秋的露水和古老碑帖的翰墨,一笔一划凿在了心口,像海水涨潮,悄然无声地被沙子吸满。你就这样浸满了我大脑的每一个细胞,动也动不得,忘也忘不掉。 这是我对你庞大而又无力的秘密。 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我吧。 于是,我开始缠着是美术老师的父亲教我练书法。楷书,隶书,行书,草书,篆书。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王羲之……勤礼碑,胆巴碑,玄密塔碑…… 毛毯上一堆的宣纸,一得阁墨汁的气息漫漫把我浸满。屋子里静的只有毛笔与宣纸亲吻的声响,仿佛岁月无声苍老。把笔探入水里,轻轻靠了靠杯壁,多余的水份顺着羊毫细微地流入杯里。带着墨汁的水渍深深浅浅一条一条地染在了玻璃杯的边边上。 我总以为,在这样的时光里,是离你最近的。 每天超过一个半小时都呆在屋子内,淡黄色的窗帘。时光被无限拖曳,双脚站得发酸。只为陷入离你最近的臆想里。 父亲说我学得很快呢,那都是因为你。 有没有快到可以与你并肩? 有没有有天赋到可以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那一天以前还要有多长的光景? 后来,学校为了响应所谓的素质教育,每周三下午后两节课开展了兴趣小组。 我被莫名其妙地分到了习作班。半开半合的深蓝色窗帘,把户外的白光遮得隐约而柔美。 就像是上天的垂怜。 “……我是来自六年五班的顾城南……。”在千篇一律的自我介绍中,他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 顾—城—南 我扭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秀气精致的一张面容,帘子空白处的光线在他短短的头发上晕开一个圈。像古代的书生,温润如玉。 我只听到了你,我只看到了你。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因为习作班,你终于知道了在六年三班有一个我。 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向忆秋的我。 于是,那以后,碰到了会打招呼,没带书会互相借。那年冬天,星期五的下午,他出现在我的班级门口,脑袋从窗外微微探进来。我仰起头,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优美的轮廓。随着起落的呼吸,有白色的雾气聚拢再消散。 “嘿,能借我本美术书吗?” “唔,嗯。” 在接过书的时刻,我的手触到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像初雪化去的冬夜。这是临摹出行云流水般的兰亭序的手指呢。 饱满的幸福像窗外过盛的光线,密密匝匝地都渗到桌面。下一节课,又可以见到来还书的他。我会翻开最近上的那几页,寻找他在我书上留下的漂亮笔记。页眉页脚的空白里,是我们漂亮的书法,遥相呼应。如抑扬顿挫的和歌。 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游戏。 六年三班到六年五班,中间除了隔着六年四班还有一个楼梯口和几平方的空地。下课的时候,我总是站在走廊上,朝他那个方向望去。内心绵延过一阵阵幸福又寂寞的潮起潮落。 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哪个位子呢? 大片大片的空白里,全被我的梦境织满。 每周三下午的两节习作课,成了我整个六年级全部的期待。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看着他微笑或者沉默。深蓝色的外套被桌子压出一痕细微的褶皱。我乞求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之间的时光拉长一些,来填充沉寂了太久的想念。 下半学期的时候,年段又组织了一次书画展。这一回,我如愿以偿地呆在了他的身边。虽然中间隔了别人的作品,虽然我只占了小小的一块。 终究,终于我们的书法被贴在同一面橱窗上,有了小小的永恒。 顾城南。向忆秋。 翰墨飘香,书生意气,笔墨纵横,才情似海。 好一对璧人。 有一次,我们班临时调课,很多人都没带数学课本,纷纷跑到各个班级借。我低头看着抽屉里的课本,隐秘的失落一点一点攀附到心上。于是,我转过脑袋对后桌的同学说:“你一定没带书吧。我把课本借给你吧。”在他们欣喜的感谢中,我冲出教室,跑到了他的班级。 其实,我真希望自己天天都忘了带书。 站在六年五班的窗口,自然而然地遇上了他的目光,他便出来了。 “……数学课本能借我么?” ……工工整整的书呢,四角被保护地十分完好。扉页的左下角是他的名字,用钢笔书写的。线条流畅动人,如诗三百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老而清澈的旋律。 我细细地打磨过书上每一行字,相信在某一刻你也一定这样凝视过它,我们的目光在每一个句点里交织了。在这样的梦境里,窗外的阳光也揉进了蜜汁。 这世间的喜欢,往往总在有某一个刻度上最美。像初冬山峦间的雾气,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笼罩。不动声色,却美的惊心动魄。可世人偏偏不甘于这样的情状,于是才有了伤害,有了叹息,有了未来无休止的两相怨怼。 上完课就放学了,我自然而然地把他的课本先带回家。 晚上躲在暖暖的被窝里,把他的书捧在枕边。初冬的风从窗户留出的一小格空隙里进来,淡黄的窗帘被掀起一角,瞥见了深夜里的星光。 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书,因为被子的缘故,课本也沾上了我的体温。却在在倒数第二页,隐秘地夹着一张纸。淡紫色的信纸娟秀的字体,是一个女生写给他的。没有惊心动魄的内容,淡淡的小事。温热的小手却在触及它的那一瞬昼凉,无力的酸楚。 眼泪从左眼溢出,被风吹凉了,滑入右眼。侧过脑袋,再顺着右眼,泪滴啪嗒啪嗒地被吸入枕头里的棉絮。醒来的时候,天蓝色的枕头湿了一片,触及它便传来一阵阵的寒意。如窗外的星辰,遥远而悲凉。 无法诉说,无人理解。只有自己静静地把悲伤稀释掉。像枕头上的液体会随着空气蒸发,变成天上的雨滴。 时光从十三岁走到了十四岁。 我们要升入初中了。可是,有两所初中呢,我们会被分到一起么? 那个暑假,我用红肿的手折满一千只纸鹤。守着流星到半夜,而我只渴望得到上天的垂怜。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如果可以在一个班……至少让我在同一所初中。 至少上学放学的世间里可能遇见你。 炎热的夏天,将时光拖曳地无比漫长。我频繁地往校门口跑,等着教育局把每个学生被分到那所中学的情况张贴出来。 在强烈的光线下,每一次张望内心的悲伤都浓烈地逆流成河。 终于在快开学的时候,等到了结果。一张张A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和他在同一所学校。 不在,同一个班级。相隔整整七个班级的距离。 或许是到了一个新环境,原来就认识的朋友会产生深深的亲切感。 只是,这不是爱情。 你总会在很多个时刻对我和别人强调,我们是好朋友。 我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可是,我还是每天掐准了时间,在可能遇到你的时刻出门。在你和我打招呼的美好里,周围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我认真地凝视这你秀气的轮廓和纤长的指尖。 每天,骑着车和你偶遇然后错肩。静静地跟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一点一点隐退在世界的尽头。 这些,你都不会知道。 那次,想在这条路上远远地多陪你一会儿。你骑车的速度那么快,我在后面慌乱地跟着你的背影。无法出声,无法呼吸,甚至无法被知道。 窄窄的路上前面的一辆车忽然打开了车门,我骑得太快来不及刹车,撞向了它。天旋地转,狠狠地绊倒在地上。 酝酿了太久隐忍了太深的委屈变成眼泪如雨点一样纷纷打在了地上。鲜血从膝盖一点一点渗出,手腕擦破了皮。 泪水滑过脸颊,热热的液体很快被风吹冷了。水泥地板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冰封千年的谷底。会有冰雪在肩上累积出漫长的悲凉。 直到初三,我们恰好在同一位物理老师家补课,才得以静静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明晃晃的日光灯下,笔尖沙沙作响。有时候,我故意向他借橡皮。我的手指在练习上轻轻地摩擦,“呼”地吹一下,把橡皮屑吹到了桌角。 还有老师响亮而清晰的语调,一阵一阵覆盖耳际。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再无其它声响,所有的介质都是寂寂然。像一灯如豆的深夜。 而我,却从心底泛出风雨同舟的坚实温情。那天,你第一次打我电话,我接起它时声音因无法比拟的兴奋而微微颤动。如幼兽在雨中瑟瑟发抖。 他向我借数学卷子呢。 他来的时候,发梢上带着细密的雨丝。水珠的光泽跳跃在乌黑的发际间,靠在黄色的自行车旁。眼睛盯着地上一片黄叶,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它。 他的身影一半陷入阴影。天空,单车,漫画一样的少年。 我把卷子给他时,他拿出一盒润喉片。“你在电话里好像喉咙不舒服,这个给你。” 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你却已走远。比火柴盒大一点,捧着它就像触及到了你温热的脉搏。 慢慢地打开淡蓝色的盒子,撕开锡箔,里面露出薄荷的药丸。把它放入舌尖,清凉的气息一点一点在口中融化。味蕾被细腻地冰凉凉地浸满了。 像极了我对你风轻云淡的喜欢。 每吃一颗,我都把外面薄薄的锡箔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藏起来,珍藏你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眼角眉梢。 初一的时候,你在三楼,我在五楼。有时我们一前以后地爬楼梯。顺着暗红色扶手螺旋上升。在每一个拐弯,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向下看你几眼。内心掀起饱满到发胀的情绪,绵延千里。 到了初三,学校又换了班级的位置。于是你的教室搬到了对面。我们都在五楼了,而中间隔着一个小操场。我静静地望去,依稀看到的只是模糊的影子。只有我仍可以认出你。 有那么些时候,我在第四组,你在第一组。那便是我们最近最近的方位了,在日暮时分,书影与书影之间,宁静的悲哀里。望向那一头的你。 这是我孤独的游戏,蔓延了整个初三。每天顶着酸涩的眼睛,疲惫的身体,晃晃的电风扇的生活里,却仍会沉醉的游戏。 你注意到我是在我们做黑板报的时候。放学以后,整个校园在渐渐稀疏的脚步声里渐渐沉寂。我们彼此的教室都只剩下自己,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们各自在后面那块黑板上拿着粉笔涂抹如同毛笔与宣纸亲吻的声响那般寂寞。 你不经意朝我的教室看来,我也撞上了你的目光。然后默契地相视一笑。窗外是日落后的校园,琥珀般的天空。 我想起了那首诗: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的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 后来,就中考了。你曾经对我说过,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考上县一中。很多个深夜,我是为了能在高中再见到你,一直一直坚持了下来。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接到了你的电话。我们都如愿以偿地被录取了。 开学的时候,我又一次渴望上天的垂怜,能不能在有生之年,能让我做一回同班同学,然后毕业的时候会有张大大的合影。五十多个人里,有一个你的脑袋,一个我的脑袋。在同一个画面上。 而终究,未能成为现实。 而我也终究,爱了你六年。 从你临摹的兰亭序到江城子。 从你身高和我一样的年纪后来要抬起头看你。 从小学到高中。 曾经无数个夜里想起的面容,曾经每次想起就会被难过堵住胸口的面容。最终会化成一片薄薄的灰蒙蒙的影子,孤单地贴在心壁上。无限漫长的未来,漫长到可以有无数个这样的你去让我喜欢和哭泣。那么,究竟要过多少年后,我才会遇见另一个你呢?究竟还要过多少年,你才会想起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