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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精品

  • 林海涛声(结局篇)

    十一、情满山乡这些日子,林溪乡是喜事重重,喜讯频传。过去的一年,从县计划生育委员会传出消息:林溪乡被评为湘南地区计划生育先进单位。过去的一年,从县林业局获悉:林溪乡率先在全县林区乡成立了林业股份公司,其先进经验和作法得到了国家林业部的首肯,准备在全国的林区县推广。过去的一年,乡中学教学楼和雷林洞片在大水村建的中心完小已竣工,新的学年开始之际,就可正式使用了。过去的一年,乡卫生院得到整体修葺,新添了一批医疗器械设施,卫生医疗条件有了进一步的改善。过去的一年,从县粮食局还传出喜讯:林溪乡第一个完成了征购粮任务。元旦节这天,陈涛书记和尹智深副乡长一时来了兴趣,特地叫江拥军集合全体乡干部和乡属机关单位负责人,到乡政府后面的山垅里进行实弹射击,过了一次很有意义的军事生活。晚上,全体乡干部又在乡食堂聚餐,以庆贺新的一年的到来。过了几天,林溪乡人民代表大会又顺利开幕,在这次人代会上,尹智深代表乡人民政府作了《政府工作报告》,柳忠诚作了《林溪乡财政预决算报告》。经过大会主席团提名和上级组织部门推荐相结合,经全体代表酝酿后进行选举,尹智深被补选为林溪乡人民政府乡长,于三喜被补选为林溪乡人民政府副乡长。会议提出了新的一年的奋斗目标,特别让人振奋的是,乡村企业总产值在新的一年里要达到五十万元以上,农民人平纯收入要比上一年翻番,达到五百元以上。会议还通过两个决议草案,一个是《关于大力发展林溪乡企业的决议》,另一个是《关于大力发展林溪乡教育的决议》。会议即将结束时,陈涛书记发表即席讲话,给与会代表描绘了一幅幅林溪乡今后大发展的美好蓝图。他声音洪亮地讲道:“林溪乡的土地到处都是宝,就怕我们不去刨不去找。林溪乡今后发展的总体思路仍然是唱山歌走林路,我们既要因地制宜不虚空,又要打破常规走持续发展的新路子。为了好记,我简单的概括为‘五个子’:即是农业饱肚子,人不吃饭不行,但林溪乡在粮食生产上要取得重大突破也难,够交国家的吃饱肚子就行了;林业赚票子,这个可是大头,要紧紧抓住不放,要摆在重中之重,要从战略的高度来认识来抓此项工作;水利筑坝子,林溪乡山高路陡水流落差大,要充分利用其水利资源,堵坝建水库解决干旱死角,修建拦河坝建水电站解决照明和加工电力问题,以造福林溪人民;企业办厂子,这是企业打翻身仗的关键所在,林产品卖原材料不赚钱,只有进行深加工精加工才算企业有了活力,我们既要在本地办厂,还要到大中城市甚至沿海地区去办厂,我们乡企业办在武汉市创办的康乐保健家具厂就是一个尝试,到时条件成熟的时候,我和尹乡长邀请诸位到厂去视察指导;卫生教育升步子,也就是要上台阶之意,林溪乡是一个典型的山区林区乡,要全面发展离不开卫生事业的发展,只有身体健康了,干事才有劲头,要全面发展更离不开教育,办教育是一本万利的事,我们要向村村有大学生这个目标发展……总而言之,林溪乡的大发展需要你和我,需要大家携手共进,一言以蔽之曰:就是要甩掉林溪乡的落后穷帽子!”陈涛书记的即席演讲,给与会代表以无限的激励和鼓舞,大家爆以热烈的掌声……元月八日,一个晴朗的冬日。县委书记胥永强和县长张茂德率领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大家的领导以及县农办、县农业综合开发办、县财政局、县计委、县民政局、县老区办、县林业局、县木材公司等单位的负责人,分乘几辆吉普车风尘仆仆的来到了林溪乡,在陈涛、尹智深、于三喜、汪永富、江拥军、赵东方几人的陪同下,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冲塘村村部,然后经过两小时的翻山越岭,来到了杨子坪。在湘南特委的旧址,邓永春详细地介绍了那一段段悲壮的历史。在“英雄树”下,县委书记胥永强对县委办主任说:“我从《县志》和我县史志办编写的《革命斗争史》中得知,一九二八年的八月初,朱德率部离开我县前往江西途中,远在江西井冈山的毛泽东得知红军攻打湘南重镇郴州失利的消息后,亲率队伍离开江西前往湘南迎接。后来,两支部队重新会合。随后,毛泽东主持召开了一次会议,分析了当时的敌我形势,总结了冒进湘南的教训,决定红军主力返回井冈山,留下了一些人重建湘南特委,并以此为中心,在几县的边界开展武装斗争……”张茂德说:“湘南特委建立后,这里还发生过著名的‘滚石仗’,不知道这杨子坪还有参战的幸存者没有?”邓永春回答说:“有啊,我外婆今年八十二岁,她就参加过当年的滚石仗。”邓永春说完,随后从一处瑶舍里领出一位老婆婆,介绍给大家。老婆婆身体硬朗,她不用拄拐仗,来到当年红军游击队进行“滚石仗”的地点说:“著名的滚石仗就是在这里打的,那时我二十五岁,当时我就在山上守滚木,当瞭望哨。”随即,老婆婆眉飞色舞地回忆道:“湘南特委与湘南红军游击大队会合进驻林溪后,看中了我们杨子坪的地形地貌,于是在这里安营扎寨,采取机动灵活的游击战打击敌人。经过几次小战斗,缴获了一些枪支和弹药,队伍开始发展壮大。此时,杨子坪的瑶族青年也组成了林溪瑶族游击队,进行筹粮、输送伤员、采购军需物资等工作,同时还努力完成侦察敌情、骚扰敌军、打击反动政权等艰巨任务。当时,我腿脚勤快,就主动出来帮助护理伤员,给湘南特委的同志和红军战斗人员烧火做饭、洗衣服。空隙时间,我还带领瑶家姐妹,为红军战士纳鞋缝补衣服……那是一九二八年九月中旬,湘南特委得到消息,敌人调集了三个营的兵力,分成三路直奔湘南特委驻地——杨子坪而来,企图一举铲平湘南革命的首脑机关。情况紧急,湘南特委经过分析敌情,决定针锋相对进行杨子坪保卫战,迅速组织革命武装,利用其地形,打击来犯之敌。众所周知,杨子坪是林溪一带万山丛中的一处高地,地势险要,四周悬崖峭壁,怪石嶙峋。进出杨子坪必须通过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而这条小路又有一截是从夹在两座对应的山峰之间通过。游击队决定在此设下埋伏,并事先安放了许多的滚木巨石。其安法是:把大树砍倒,削去枝叶,截成丈把长一节,用粗绳和藤条拴住,两头挂在树蔸上,再在树干后面堆放许多大石头。这天,下着毛毛细雨,敌军以挨户团为前导和后卫,正规部队居中,像一条长蛇,沿着湿滑的山路爬行。敌人进入山谷后,只听一声枪响,几十名游击队员立即举起大刀,砍断吊树木的绳子和藤条,顿时,滚木夹带着石块,呼啸着向敌群飞去。山上喊声、杀声、机枪声(其实是将点着的鞭炮放在油桶里),震天动地。敌人被打得死的死,伤的伤,一片鬼哭狼嗥,四处逃窜。红军游击队个个如下山猛虎,乘势冲下山,向敌军杀去……”老婆婆回忆完这段传奇的经历,脸上露出了骄傲和自豪的笑容。胥永强书记说:“但愿您老人家健康长寿,等这条通山公路修好后,我亲自来接您上县城去作报告!”老婆婆爽快的答应着:“等我活到一百岁时,我还想带着曾孙们的儿女到县城逛大街呢!”随后,胥永强对县委办主任交代道:“此次回去后,你安排文化部门在杨子坪村庄的入口处,竖立一块‘英雄村庄’的石碑以示纪念,安排文物部门在‘英雄树’下竖立一块‘英雄树’的牌子以示保护。”县委办主任一一记下了。陈涛书记问道:“胥书记,杨子坪公路是否在明天举行一个隆重的开工仪式?”胥永强问道:“工程队伍都到位了吗?”于三喜忙说:“昨天下午已在猴子岩的山脚边安营扎寨了。”“好,我们下午就在那险要的猴子岩山脚下放它几炮,就算开工了!”下午,一阵鞭炮声响过,猴子岩响起了隆隆的开山炸石声,杨子坪公路正式动工了。胥永强拍着陈涛的肩膀说:“下次我和张县长来的时候,一定要坐着吉普车一直开到杨子坪村庄的英雄树下才下车。”“什么时间?”陈涛问道。“今年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时。”“一言为定?”“一言为定!”这时,张茂德县长一把拉过江拥军对陈涛说:“陈涛书记,江拥军是当村支部书记出来的,有什么重担尽管往这些年轻人身上压。”江拥军笑着说:“张县长,我现在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目前的马背山电站那块硬骨头就叫我够啃一阵子的了……”胥永强书记说:“身上压了重担,才会感到有压力,有压力才能有动力……年轻人有活力,压点重担,身子骨垮不了啊!”陈涛笑着说:“江拥军还是童男子,身子骨垮了,可就讨不到老婆啦……”一行人哈哈大笑,那嗡嗡的回声在山窝里久久的回荡着……这些天,江拥军都是忙得团团转。为了马背山水电站的迅速上马,他硬是软磨硬缠的让陈涛书记专门召开了一次乡党委政府的联席会议,搞了一次临时动议,将乡林业办主任刘丁昌调回大水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乡林业办主任则让刚从省林业学校毕业回来的龙修英的大儿子顶了缺。江拥军从县水电局请来了技术人员到马背山一带进行测量勘察,花了七天的时间,完成了拦水坝的选址、引水明渠、引水隧道和厂房设计等工作,只待图纸一出资金一到位就可开工上马了。过了几天,江拥军召集冲塘、大水两村的村支两委干部开了一个筹集资金的协调会。根据预算,马背山水电站需总投资二十万元,装机容量五百千瓦,计划两年完成。邓永春和刘丁昌两位表态都很干脆,同意从本村历年的公积金和公益金各拿出十万元投入水电站建设。会议还成立了工程指挥部,江拥军亲自任指挥长,刘丁昌、龙修杰任副指挥长,工程队通过竞标,选择了县水电施工工程队。施工监督员考虑来考虑去,江拥军觉得非自己的战友曹小毛莫属……一来曹小毛在部队时,曾在沈阳市搞战备工事施工两年,懂技术,对施工质量了如指掌;二来曹小毛仍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能安心工地生活;三来曹小毛在部队锤炼过,有军人气魄和作风,能吃苦……江拥军将曹小毛一番介绍,大家都表示同意。随后,江拥军就往曹小毛家发了一封信,要他速来林溪……曹小毛如期赶到,两位老战友还来不及叙旧,江拥军就把他火速送往工地……大山深处,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和叮叮当当的打凿炮眼声,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和手扶拖拉机将各种材料源源不断的送往工地,“马背山水电站工程指挥部”的牌子挂在山坡的工棚上,朝阳晚霞映照着,显得熠熠生辉……江拥军看着工程进展顺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时,江拥军又收到了陈技师从东北写来的信,信中说,他所属的高炮部队实行整编,和某步兵军合并为集团军,重组为高炮旅、高炮营的战斗序列,他已快转业到地方了。他还说没什么奢望,只要分配到一个能发得起工资的单位就行……春节快到了,已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了,乡干部们开始放假了。陈涛书记征询江拥军的意见:“乡里准备留两人值班,你还没有结婚,又是乡里的武装干部,值班算一个怎么样?”“行!”江拥军没有打半句吞吐就应承了下来。这样,江拥军和家在本乡的仇万里秘书留了下来,担当起了林溪乡政府春节期间看家护院的重任。这时,乡民政助理员朱云香接到男朋友的电话,说他这两天里要从邻乡来林溪乡看望她,于是,朱云香也自动留了下来……朱云香的男朋友如期而至,提着一些礼品和朱云香一起到朱云香的老家冲洞村走了一遭,算是给未来的岳父母辞年,回到林溪乡政府后,就准备在第二天“打道回府”。朱云香这位男朋友姓王,在邻乡一个中学当老师,已过而立之年,比朱云香大几岁,两人已属大龄青年之列了。也怪,王老师提出明天回老家,朱云香并没有挽留之意。王老师说:“这次来,我是想邀请你一起去我家过年,也让我的父母看看你。”朱云香说:“我才不去你家呢!”“为什么?”“不为什么。”渐渐地,王老师就觉得朱云香有些貌合神离,有些不冷不热之感。他想,此番如果自己贸然离去,说不定两人的缘份也就走到尽头了……王老师有些惶惶然,一个人在林溪乡政府的大门口徘徊着。这时,一辆卡车从他身旁驶过,并在前面十来米处嘎然刹了车。倪树林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说:“老同学,你在这里干什么?”王老师从沉思中返过神来,一看是高中时的同学倪树林,多年不见,大喜过望,忙走过来握手寒暄并说:“我在这里看一个朋友,眼看天色已晚,着急回不去了呢!”“走,上车,到我家玩去,明天我到雷林洞那边去拉木,我保证送到你的家门口。”见老同学这么豪爽慷慨,王老师想,反正今天回不去了,到老同学家里去散散心也好。因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倪树林的老婆何清香和其女儿,王老师只得屈就其身站立车厢之中了。倪树林回家心切,将车子开得很快,从乡政府到头坪村的公路到处坑坑洼洼,汽车跳着舞,颠得王老师肚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要跳出来似的。汽车快行驶到乡中学一拐弯处时,恰遇一大石头挡道,倪树林一扭方向盘,前轮紧挨着大石头的边缘躲过去了,右后轮却压上了大石头,倪树林一加油门,车身倾斜并猛烈颠簸了一下……王老师措不及防,来不及抓住车厢板,一个倒栽葱翻下了车,不偏不倚掉在了一堆乱石堆中。倪树林急忙刹住车,一看王老师已是伤痕累累,脸色寡白寡白,不说一句话。倪树林赶紧叫妻子女儿走路回家了,他抱起王老师坐在驾驶室,立即在乡中学附近空坪倒车,往乡卫生院奔去。医生检查了王老师的伤势,对倪树林说,还好没有伤着骨头,只是脸部擦伤和腰部软组织挫伤,擦些活血化瘀的药品休息十天半拉月就可以了……倪树林将受伤的王老师送到乡政府朱云香处,这可难倒了朱云香,他住哪里?谁来护理他?王老师的脸部和腰部开始发疼,一个劲的喊着“哎哟”……正在值班的江拥军来了,朱云香向他请示怎么办?江拥军说:“王老师受了伤回不去了,就住在你这里,在这里过了春节再说。”“那我睡哪儿?”朱云香有些犹豫。这倒是个实际的难题,管乡招待所的人都回老家过春节去了,江拥军寻思了一会,给朱云香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王老师睡床,你睡沙发怎么样?也好日夜陪伴着他……”“这……”朱云香还是犹豫着。江拥军又做着工作,说:“王老师翻身或上厕所什么的,你就叫我和仇万里过来帮忙,至于喂饭吃药喝水之事,就只能委屈你代劳了。”朱云香的思想终于通了,她阴郁着脸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着你们这些人这么热心,我就可怜可怜这个伤病人吧!”晚上,天气骤然转冷,寒风一个劲地怒号着,不一会儿,天空就下起了一阵比一阵大的米粒雪……看来,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在朱云香的宿舍里,江拥军笑着说:“此情此景,是人留客天也留客,将来在你们俩的恋爱史上该得浓墨重彩的写上一笔了。”朱云香被逗乐了,王老师也偷着乐了。不久以后,他们俩闪电式的结婚了……开春时节,县委任命江拥军为林溪乡党委副书记。过了不多久,陈涛书记又将一条好消息告诉他。陈涛书记笑着对江拥军说:“你小子真是把好事占尽,喜上加喜。”“又有何喜事?”“刚才县委组织部郑部长让我通知你,县委组织部决定让你去报考湘南地委党校,是脱产两年学习拿文凭的大专进修班。全县就那么几个报考名额,林溪乡就占了一个,这是县委对我们乡各项工作的肯定啊。郑部长还说,考试很严格,是按成人高考的分数来录取,目前湘南地委党校准备举办一个为期两月的复习班,问你参不参加?”“我感谢县委和陈涛书记给我这样一次报考的机会,复习班我就不参加了,马背山水电站建设刚刚搭起个台,任务重啊!再说,乡里还有许多工作需要我去做……”“你真能考上,是你的福份,如果没考上,你可不要怨我没给你安排复习哟!”“我不怨你,决不怨你!”江拥军倔犟地说。一段时间,江拥军都在马背山水电站工地忙乎着。晚上,人家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才拿起复习资料,在工棚内昏暗的灯光下翻阅着,离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临阵磨刀,不快也光啊……施工进入了攻坚阶段。拦水坝因基础尚好,开挖进展迅速,按照设计,坝高只有三米,到时混凝土一浇注,只要水泥标号、砾石、沙子达到标准,那是很快的事。现在的难题就是那五十米的隧道和一百米弯弯曲曲的明渠了。由于明渠修建是要在悬崖陡壁上进行,打眼放炮开山炸石是很危险的事,民工们小心翼翼,工效不快,常有窝工现象。那打隧道的进度更是缓慢,没有风钻设备,打一个炮眼就需要老半天,费时费力,两个月过去了,才打进去十来米,气得曹小毛这个施工员整天骂人发脾气……江拥军立即召开了工地“诸葛亮”献计献策会议。江拥军说:“照如此进度施工,不用说两年竣工投产发电,三年见到电灯泡亮了就不错了。我认为从现在起,为了提高工效和施工进度,一定要改进施工方法和施工设备,要用科学的方法去指导我们的做法和武装我们的头脑……”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开了。曹小毛说:“江副书记说的不错,我们确实需要改进施工方法,需要比较先进的设备,需要培训施工人员……”他说起话来,放炮一般,说出来一大堆“需要”……江拥军不时记着笔记,说:“你说具体一点,到底需要什么?”“我需要人!需要有技术有施工经验的技术工人,不需要老弱病残滥竽充数的人。”曹小毛继续放着炮。“这可都是县水电局派来的呀,你敢不要?”龙修杰笑着说。“我就不要,因为我这里是施工队,不是慈善机构和养老福利院!”“我认为你提的要求合情又合理,施工队伍就是要精干有战斗力,这同打仗一样。你还需要什么?”江拥军予以支持。“我还需要两台柴油机式风钻,需要大批的电雷管和一台小型发电机,需要办一期施工工人培训班。”“前面那些设备连借带买,花费不了几个钱,可这办培训班的事是要耽误工期的呀!”江拥军有些顾虑地说。“哎呀,我的老战友,你是装糊涂呢还是真的没有听懂,我今后让施工工人干活实行三班倒,休息的人员每天抽出一个小时,我给他们上课现场去操作示范,不会误工的。”这下子,江拥军心中有底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还有安全问题,既有自身的安全问题,还有人民生命财产的问题都得有保障才行。”刘丁昌不失时机的提醒道。龙修杰说道:“刘支书这个问题提得好,有警示作用,要把安全作到万无一失,关键在于一个预防上,要有严密的保障措施才行……譬如,施工的山下就是公路就是水田还有的是伐木区,放炮时一定要安排好警戒人员,哨声警笛一定要按规定吹响……另外,根据我以往放炮的经验,在每个炮眼装好雷管炸药和导火索或导线后,可在其上压盖一定数量的茅草或柴火,以防飞溅的石块伤人。”“茅草压盖炸石确是个好办法,据说有些人利用此方法还在屋内炸过石头呢!”刘丁昌附和着说道。在江拥军的据理力争下,县水电局调整施工队伍,配备了两台柴油机风钻和一台微型柴油发电机。在曹小毛的活动下,工地从附近矿山低价购来了钢轨和斗车。曹小毛利用空余时间,办了三期爆破人员培训班。这样,工地出现了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景象……悬崖峭壁上,一个个被保险索拴着的“蜘蛛人”挥舞着铁锤转动着钢钎,叮当之声响彻山谷;隧道里,灯光闪烁,一溜铁轨上,推运出一斗斗石渣,掘进速度一下提高到了每天一米。在水流明渠的开凿上,曹小毛利用在部队施工中学到的爆破技术,加大炸药的装填量,用电雷管将数十个炸点排出一溜连接,按曹小毛的说法叫“排炮炸法”,一炸就是一条石槽……江拥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乡里向陈涛书记汇报着工程进展情况。陈涛书记说:“想不到你的战友曹小毛还有这手绝活,一个过去的炮兵还成为了今日工地的爆破大王,部队真培养人才啊!”江拥军说:“现在是和平年代,军队正在实施军地两用人才战略,今后我们的七站八所要进人,应该优先退伍军人,让他们有用武之地。”陈涛书记对江拥军的提议大为赞赏:“好主意,好主意!”这时,仇万里进来汇报,说:“陈涛书记,我俩抓的铁石龙水库出现了难题!”“什么难题?”“就是那三十米的隧道,里面尽是花岗岩,放一炮只炸掉一层皮,包工头觉得赚不到钱,卷起铺盖要走,还是我把他劝下来了。”“要走可以,我不怕没人干。但是他如果要学习学习先进的施工技术,我们有一个地方却可以叫他去参观参观,开开眼界。”“在什么地方?”“就在我们江副书记抓的马背山水电站工地上。”“那好,我去叫那包工头去长长见识。”这时,陈涛书记拍着江拥军的肩膀说:“到时你可不要叫曹小毛保密哟!”江拥军说:“哪能呢,都是一个饭锅里吃饭——一家人嘛!”三人大笑不止。工程上的事让江拥军稍稍放心了,他又忙起了其它的事。江拥军找到乡经营管理专干邹泽生,说:“现在村一级家大业大,你应该对村一级财务进行清理了,还要帮助他们建立健全财务规章制度,我们千万不要让村干部掉进钱眼里,在这方面栽了!”邹泽生说:“江副书记,你可把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本来我早就想到村里面清账,可那时候的聂祥平当着副书记,总是说忙得没有时间,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既然你早有清账的想法,相信你早有谱儿了,你赶紧拟个方案报来,我们乡党委政府做你的坚强后盾。”“有你们撑腰,我信心十足呢!”邹泽生满意的走了。江拥军刚想看会儿书,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一打开,几个村的民兵营长闯了进来。“你们今天几个怎么这么齐同?”“我们是想请你为我们排忧解难的。”“你们又遇到什么难题呀,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帮。”“是这样的,我们刚参加县人民武装部的民兵营长集训班回来,现在上面提出民兵要以劳养武勤劳致富,我们想种药材林,想挖塘养鱼,想盖猪场养猪,想做木材生意,听说我们林溪乡的农贸市场又快开业了,还想当个体户办店子开门面……”“这是好事啊,我支持你们!”“可是我们没钱呀!”“大额贷款要上面批,小额贷款又解决不了问题,江副书记,你说咋办?”江拥军说:“我告诉你们一个办法,大额贷款确实要上面批,还要有人担保或财产进行抵押,这是国家的信贷政策,不能随便更改。我个人意见,不管搞什么项目,都要量力而行,不要盲目攀比将摊子铺得过大,否则一有风吹草动或遇什么风险是经不起折腾的。可先小额贷款,再到乡财政所借点周转金,找于三喜批一下就可以了。我告诉你们,饭要一口一口地吃,等资金积累多了,再将蛋糕慢慢做大……”“是啊,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蚂蚁搬家……”江拥军又悄悄地说:“各位千万千万不要说是我叫你们去借乡财政周转金的哟!”几位民兵营长高兴而去了。晚上,刚调入林溪乡供销社当会计的儿时伙伴二混子请客,问江拥军到哪里为好,江拥军说,到“林中情酒楼”吧。两人多年不见,相见叙谈话就多,一直闲聊到了晚上的十一点钟。二混子知道乡供销社经济效益差,向江拥军讨教良方。江拥军笑吟吟地说:“来时我写了几句话,算不得什么‘锦囊妙计’,权当作我的‘见面礼’吧。”二混子忙不迭地说:“回去以后我会认真拜读的。”二混子回到宿舍,拧开台灯,展开江拥军给他的字条,只见上面写道:精打细算要节约,货郎担儿要下乡;竹子杉棒勤利用,林海山苍是宝藏。江拥军写的那四句话,在他心中引起了共鸣,二混子若有所思,是啊,一个供销企业就得搞成本核算,大手大脚,就是一座金山摆在你的面前也会空的。林溪乡地广人稀,交通不便,我们为什么不搞些货郎担下乡呢,既可服务上门,又可增加经济收入。那满山遍野的竹子和小杉棒都当柴火烧了,还有的就烂在了山上,多可惜啊,何不打开销路赚钱呢?再说,那漫山遍野的山苍子收购过来熬油外销,既可增加林农的收入,我们也有赚头啊……二混子又猛然想起,儿时的伙伴二猛子可会熬制山苍子啊,他立即提笔写了一封信给二猛子寄去……“五一”劳动节快到了,林溪乡决定于这一天举行农贸市场开业庆典。先一天,县政府张茂德县长和县委组织部郑部长带领着相关单位和县花鼓剧团就来到了林溪乡,经过询问,一切都准备就绪。汇报会上,张茂德思来想去,总觉得还缺少了点什么,明天就是林溪乡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建起了墟场,意义非同小可,在林溪乡历史的轨迹中总要留下点什么……他问陈涛和尹智深:“墟场的入口处你们是怎么布置的?”尹智深说:“准备扎一个牌楼,上面插鲜艳的彩旗,地上两旁摆上几盆鲜花……”“不,这还不够,我想了一下,应该贴一副意义深远耐人寻味的庆贺对联于牌楼两侧,今后写《林溪志》的时候记入其中,留给后人评头品足,也不能不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张茂德县长突然提议道。俗话说,心有灵犀一点通。陈涛书记说:“我想请张县长和郑部长拟定上联怎么样?”大家齐声附和,都说好。尹智深乡长说:“那就辛苦两位县委领导在今天上午将对联的上联拟就,我马上叫乡文化站贴海报,在整个林溪乡机关单位和学校征集下联,晚上将所有征联进行筛选评奖,将最满意的下联选出,明天一清早就贴出去……”这事就这么定了。张县长和郑部长都是大学毕业,对诗词歌赋对联的写法颇有造诣,此时触景生情,文思泉涌,经过一番运思和磋商,结合林溪乡的山水地貌和开业盛景,很快拟定了上联为:“林溪溪水水藏林林欢水笑喜迎四方商贾”,将林溪乡和林溪河嵌入其中,又展示着开业之际四方商贾云集的喜庆场面,确实优哉美哉……海报贴出去之后,人们奔走相告,征集到的对联竟有百副之多。晚上,林溪乡政府“首长楼”三楼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评委们认真审阅着征集来的对联,汇总时,评委们选来选去,总觉得没有一幅下联让人满意,大部分都是平淡之作。怎么办?区区林溪乡竟没有一位高人显露头角去独领风骚?这时,江拥军提议道:“请各位评委稍等片刻,我去请一位高人试试……”评委们说:“江副书记,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过时我们可就宣布截止时间了。”江拥军连奔带跑,来到县剧团的驻地,找到了琴师黄师傅,忙将来意说明。江拥军语重心长地说:“黄师傅,你曾在雷林洞采育场工作多年,对林溪乡的山山水水烂熟于心,也算得上大半个林溪乡人了,再则你平时熟读古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对联之类也造诣颇深,张县长和郑部长出了上联,看来这下联的佳作就非你莫属了。”“江副书记,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承蒙你的厚爱重托,我就试试吧。”黄师傅戴着老花眼镜,拿着上联端详了一会,又闭目运思着,突然兴奋地说:“林溪乡最为著名的有天狮仙山,那山上有寺庙有神话传说,对,有了……”黄师傅提笔在一张文稿纸上刷刷的写着,并不时调整着单词和语句的搭配。半个小时后,一副对仗工整寓意深刻隽永的下联呈现在评委面前:狮仙仙山山隐狮狮立麟伏恭候八面宾客众评委都说:“好!”陈涛书记补充道:“好就好在有一个仙字,林溪乡有天狮神仙指点迷津,何愁不发?”众评委都说:“妙!”尹智深乡长补充着说:“妙就妙在我们林溪乡农贸市场开业之际,托这副对联之福,既有四方商贾云集,又有八面宾客来贺,我们林溪乡岂能不富?!”经众评委评议,这副对联的上下联都评为了特等奖。林溪乡农贸市场开业这天,人山人海,彩旗飘扬,货物琳琅满目,好不热闹。庆典仪式上,几个村还表演了自创的节目。冲塘村的瑶家青年男女表演了富有瑶族风情的《长鼓舞》,大水村表演了独唱配群舞的《瑶山采茶歌》节目,秋林村表演了《抬花轿》的喜剧节目,令人如醉如痴。而源头村的“上刀山下火海”节目,令人喝彩叫绝。轮到太古村表演节目了,几个年轻小伙子和几位年轻姑娘竟别出心裁地推出了令人捧腹大笑不止的小品《猪八戒背媳妇》……县花鼓剧团几个“台柱子”演出了一场《三凤求凰》的爱情剧,将欢庆场面推向了高潮……庆典活动结束后,江拥军匆匆赶到省城,参加了中南五省的成人高考,考试科目为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四大项,题目难易程度偏中。江拥军刚回到乡里,又接到父亲江富贵从家乡打来的电话,说八爷去世了。接到这个噩耗,他从工资积蓄中取出两百元钱揣于怀中,又匆匆的往家乡赶去……一路上,江拥军泪如泉涌,八爷的身影不时在他眼前晃动着……八爷自幼失去了双亲,后来孤苦伶仃之时,靠一个远房的叔叔把他拉扯大。家境贫寒的生活炼就了他一副勇武倔强的性格。村庄里比八爷岁数大的老人们始终记得,八爷小时候天资聪颖,体魄健壮,又好打抱不平,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他十六七岁时,为了给叔叔家减轻一点负担,就跟大人们去广东的东莞、韶关等地贩米,回来时还要挑一担盐回家。那时节,没有汽车运输,挑盐贩米者全靠铁脚板走山路,每天肩负一百多斤的重担,而每天行程往往达到五十余华里,这对于骨架还没有长成的他真是苦啊,往往是脚打血泡用针一挑还得继续赶路,否则路遇土匪或绿林好汉说不定就会洗劫一空。年轻时的八爷,既不酗酒也不抽大烟,后来为了对付不轨之徒,遇有空闲,就跟有武术的师傅学几下拳脚功夫,几年下来,耍枪弄棒,已是十分娴熟。人家说他是四五个壮汉不能拢他身,六七个人也不在话下。话说有一年八爷和江家庄三个人去广东韶关挑盐,在湖广边境的客栈夜宿,因来迟了,先有一批人住下了,还剩两个床铺,店主没有办法,只好把他们四人安在这剩下的两个铺住下。本来是河水不犯井水,皆可相安无事。但先住的那伙人倚仗人多势众,执意不肯,并把八爷他们毫不留情的撵了出来,店主 拿这伙人也没办法。八爷那时年轻气盛,又有几下拳脚功夫,怎能忍下这口窝囊气,如果忍下了,今后在江湖上怎么做人?但他转而一想,自己才四个人,他们有十多个,敌强我弱,硬拼要吃亏,只能功于心计……八爷召集另外三个人如此这般的交代了计策,决定自己先去会会这帮恶人。他大义凛然的又走了进去,一声喊:“你们到底让不让住?”那伙人看着这个精瘦的年轻人,根本不放在眼里,有人还嘲讽道:“嘴上无毛的娃儿崽,给爷们来洗屁股吧还差不多,哈哈……”宽敞的客店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狂妄的淫笑声。八爷强忍住心头怒火,冷笑一声:“说真格的,咱们交交手,以一打十,如果你们赢了,我马上走开。如果你们输了,这屋归我们住,你们滚蛋!”“好!你小子口出狂言,也太不自量了,有我一人就绰绰有余,打你就像桌上拍个苍蝇!”一个身穿紧身衣的彪形大汉两手插腰,虎视眈眈的吼道。这恶汉话音刚落,随即操起板凳朝八爷头上砸来,说时迟那时快,八爷眼疾手快,头一偏,凳子砸在墙上,碎了。还未等恶汉反应过来,八爷一个虎档操脚,将恶汉倒提起来……接着,八爷使着劲,运足全身力量,将恶汉身躯抡起来,并且越抡越快,虎虎生风,然后猛然间往煤油灯掷去……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随即发出一阵“哎哟”的惨叫声,全屋顿时黑了。此时的八爷见时机已到,摸黑操起早先瞄准的一根扁担,往铺上看热闹的那伙人一阵猛扫,顿时喊爹叫娘一片。八爷猫腰迅速钻到床底。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伙人遭袭后,都操起了扁担,误认为对方是八爷,对打起来。喵——喵,八爷学着猫叫,又发出了出击的信号,其他三人冲进屋,把大把大把的石灰撒过去,又是一阵阵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还来不来?!有种的咱们点亮灯再来较量!”八爷溜出屋在门口叫起板来。激烈的打斗声惊动了店主,待点上灯一看,客房里一片狼藉,那些人已是伤痕累累,狼狈至极。彪形大汉已是黔驴技穷,头磕破了,脚扭崴了,一瘸一瘸的被人架着往外走,垂头丧气地说:“我们……走……吧……”这伙人到外面找店去了。店主迅速收拾好床铺,八爷他们抿嘴对视而笑,闩好房门,舒舒服服的躺下了……八爷成年累月的在外贩米挑盐,并不能让叔叔家宽裕起来。这年冬,八爷征得叔叔的同意,来到邻庄一财主家打短工。这财主名叫陈乃匹,人家给陈乃匹按谐音起了个绰号叫“陈癞皮”,这人刁钻狡猾喜欢耍赖,多少长工短工对他恨之入骨,但敢怒不敢言。八爷一身强壮,日出而作,日息而归,做工发狠,只求到年关多发点工钱,以便和年迈的叔叔及家人过一个好年。看着年关已到,八爷去“陈癞皮”那里预支工钱。这吝啬的老财主戴着老花眼镜,眯缝着三角眼说道:“别急嘛,听说你脑袋好使,聪明伶俐,年轻人,我想跟你开个玩笑押个赌注怎么样?”八爷心里想,这毫无人性的老东西说得出做得出,也不知他驴嘴里能掏出什么鬼画(话)来,略一思索道:“东家请讲。”“啊,年轻人说话直爽,老夫佩服之至。今有一小女名小玉,年方二八,长年深居闺房,世事知之甚少,听说你年少机灵,她很想见识见识你,但‘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你是知晓的,但我可网开一面。这样,每天我安排小玉去田头给你送饭,你如果能跟她亲热一番就算你的福分,将来可作我的上门女婿,工钱可加倍于你。如不能,那这三个月的工钱就暂放在我这里,嘿嘿,怎么样?”“陈癞皮”说完,眨了眨狡黠的眼睛,得意忘形地捋了捋山羊胡子。这老财主真歹毒啊,八爷此时已是怒火中烧,牙齿咬得格格响,恨不得将这老财主给撕了,但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八爷不露声色,用笑意掩饰着,平静地说:“既然东家说话算数,我就试试吧……”“好,俗话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陈某人绝不耍赖!”“陈癞皮”语气铿锵,笑着拍起了蝌蚪似的吊肚。一连几天,八爷埋头劳作,小玉送饭,在离八爷干活的地方还离个百把几十米的地方,她喊应吃饭,就脚底抹油溜了。她牢牢记住父亲的话,深信八爷见色就是饿虎一般。老财主一见小玉送饭回来,每次必问:“怎么样,近身了没有?”“真讨厌!我守身如玉,这穷小子也想吃天鹅肉?”小玉从小娇生惯养,说话半句不饶人。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八爷劳作到中午,累极了,索性躺在田埂上休息着。他仰望着碧绿如洗的蓝天,心想,穷人真是命苦,天地这么宽,怎么就没有我们快乐生活的一席之地。慢慢地,睡意袭来,八爷朦朦胧胧的睡去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八爷隐隐约约听到有女人的呼叫声,知道是小玉送饭来了。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佯装熟睡,还不时发出一两声粗粗的鼾声。小玉看着八爷睡着了,在老地方将饭撂下,在近旁小解起来。八爷见状,看时机已到,一骨碌爬起来,朝小玉追去,吓得小玉拔腿就跑。她跑了一阵,已听不到后面追击的脚步声了,并定下心来驻足往后瞅去。咦,这穷小子真怪,就在原先她撒尿的地方,解开了裤子,然后扑地,一拱一拱的扭动着屁股……小玉冷笑几声,回去了。小玉回来后,“陈癞皮”照问不误,只是小玉羞赧满面,红晕泛泛而上,欲言又止。老财主看着有些蹊跷,便穷追逼问。小玉拗不过,低头嗫嚅着说:“他……只是在我……撒尿的地方拱了几下……”小玉羞红着脸蛋把话说完,径自回闺房去了。“哎哟,完啦……”老财主一声长叹,瘫坐在太师椅上。八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老财主格外殷情,给了他双倍的工钱,并嘱他不要声张。八爷领了工钱后,一路哼着小调,回家准备年货了。从此,八爷再没有踏过这财主的家门了。八爷的传奇故事经常被人传诵着,也经常以此为笑料取笑他。有知识的人,给他冠以“当今阿凡提”的美称。对于这些,他也不在乎,只是发誓不再娶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就没有人来说媒了。解放以后,谅他年纪衰老,政府准予他作为“五保户”待遇,由村庄里派钱送粮给他,他非常地感激。特别是江拥军这群孩子们,隔三差五的砍柴送他,他更是感激不尽。八爷更加爱护这帮有几分顽性的孩子,如有什么好吃的,只要他一吆呼,倾刻间,孩子们就会把他的桌子围满……江拥军赶到江家庄时,八爷已经入殓了。父亲江富贵告诉他:“八爷在断气之前,还一直在念着‘军儿’的名字,听了真让人揪心……”江拥军将二百元钱交给了丧事主持,就在八爷的灵柩前烧着冥纸烧着香,长时间的默哀着。他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八爷啊,我来迟了,你能原谅你的军儿吗?”八爷要下葬了,出殡这天,因八爷无子无孙鳏寡孤独一生,江拥军走在了灵柩的前面,手捧着八爷的遗像,亲自披麻戴孝……江拥军觉得,这大半年的时间真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又到八月秋的季节了。江拥军已接到录取通知书,九月一日就要到湘南地委党校去念书了。江拥军还得到消息,江忠生近两日就要搬家,他已调到相邻的一个乡里粮站去了。这天,江拥军做东,邀了江忠生、贺耀辉两人又来到了“林中情酒楼”相聚。三人相聚了那么久,情同手足,又要彼此分离,不免有些伤感和惆怅。菜上来了,酒筛满了,江拥军打破沉寂的气氛说:“这第一杯酒,我为江忠生饯行,愿你搬家到新单位工作一帆风顺事业有成……”三人一同把酒干了。“这第二杯酒,为贺耀辉继续留在林溪乡作贡献干杯!”三人又一同把酒喝干了。“这第三杯酒,为我们三人尽快找到称心如意的伴侣干杯!”江拥军又举杯提议道。“好,干!干!”三杯酒喝光后,贺耀辉有些忧郁地说:“你们两人都走了,今后我有话向谁倾诉,有难又问谁来帮?”江忠生说:“这不难,有什么话要说就给我们俩写信,有什么难只要我们能做到的,决不会袖手旁观的……”这时,江拥军笑着说:“今天我们三人聚会,别老是营造伤感的气氛,为了美好的未来,应该高兴愉悦才是,现在我提议,每人讲一个在林溪乡听到的故事,以活跃一下气氛怎么样?”贺耀辉和江忠生都表示赞同。江忠生讲了一个狩猎的故事:“有一年,大水村一帮猎人去狩猎,从大山深处搜出一头野猪,在猎人和猎狗的追击下,这头野猪被逼近了一处悬崖峭壁的边沿,野猪无路可逃,一脚踏空,跌进了深不可测的沟壑里。猎人们下去寻找,发现野猪并未跌死,而是悬挂在一片藤蔓蓬上,四脚均被缠住。眼看野猪成了瓮中之鳖,非成餐中佳肴不可。猎手们一片欢呼。这时,有一猎手出主意,说是今天大家都很辛苦,三四百斤的野猪抬回去,也够累的,不如拿根粗绳牵于野猪腿,让几个青皮后生跟着,像牵赶耕牛一样牵到村庄里,然后杀了。大家也确实累极了,于是齐声叫好。这样,这边放几个后生拿着粗绳牵扯着野猪腿,还用竹罩笼罩住了野猪嘴,怕它乱咬人。那边,猎手们齐心用刀砍着藤蓬,咳哟咳哟喊着号子,挺来劲的,野猪渐渐的快落地了……突然,野猪一声吼,四脚刚落地,腾地又跃起,几个青皮后生措不及防牵拉不住,跟着跌进了藤蓬。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野猪消失在林中深处……”听到此,贺耀辉插话道:“那几个狩猎者也太傻冒了!”江忠生说:“人到高兴时,就往往得意忘形,忘乎所以了。”接着,江忠生继续讲道:“当然这是一个教训,下次碰到此类事,得多一个心眼儿。无独有偶。过了一个月,几个猎人在山上放吊索,又吊住一个约四百斤重的大野猪,大家欣喜若狂,有拿了猎枪要搂火的,被制止住了;有拿长钩刀要砍野猪脚的,也被拦住了。一青皮后生提议道,这回野猪有吊索吊着,稳当了,如果打死它,这热天肉不好吃,不如去家里拿个盆子来,拿杀猪刀杀它一刀,吃顿新鲜野猪肉。谁知,天机算尽又枉然,野猪一看锋利的刀刃来杀它,一挣扎咬住了刀,又一扑楞,吊索被挣断,野猪嗷叫着逃跑了,连刀也叼走了。大家只得捶胸顿足,叹息不已……”江拥军笑着说:“野猪肉未吃着,还白白赔上了一把刀,真冤。”江忠生说:“还算万幸,还好刀没有伤着野猪,要是伤着了,这畜牲那獠牙利齿,不咬伤他几个那才怪嘿。丢掉把刀,算是消了灾,还是划算。”江忠生继续说:“这已是第二次教训了。俗话说的好,无独有偶,好事成双,败事有三。又过了一个月,几个青皮后生在屋后密林处,又放了一个小吊,果然又吊到了一只乌獐,一阵紧似一阵的狗吠,吸引着后生们拿了刀上山了。走近一看,一只毛色发黑发亮的大乌獐已被吊住了,足有七八十斤重,正在那里挣扎,前蹄刨起的土坑已有了碗口大。大家很高兴,前两次的教训够记忆犹新的了。用绳牵等于把到手的猎物再往山里送,千万不能用。用刀来杀,这也是很危险的,万万用不得,不如用镰刀砍断它的脚,它就飞不走了。大家都说这办法好,都想用这乌獐皮作垫床,冬天暖烘烘的,宁肯少分几斤獐子肉也值啊。可轮到砍獐子腿时,这个青皮后生拿刀的手就有点哆嗦,因为他看到那乌獐在挣扎的同时,眨巴眨巴的小眼角还滴出一两滴泪来,清亮亮的,怪可怜的。其他的人都在催,越催他的手就抖动得越厉害,最后这后生心一横,眼一闭,一刀砍下去,只听噗的一声响,刀砍到吊绳了,断了。随即,又只听噗的一声响,乌獐腾的一跃,逃跑了。大家好不懊丧,直骂得那执刀的青皮后生狗血喷头。”贺耀辉说:“我认为,这青皮后生应该表扬,他保护了野生动物。”江忠生说:“难得你给他戴高帽,可后来听其他人讲,那后生在用刀的一瞬间,连屎尿都吓出来了,在家里,他连只鸡也不敢杀……”江拥军讲了一个老单古踩死人的故事……林溪乡有一片深山老林里,住着一个牛高马大的单身汉,八十年代初,家里耕种着几亩冷浸水田,到秋后虽不甚丰收,好歹还能割几担谷子。可是,一个晚上的光景,一群野猪拱到田里,将即将要收割的一片金黄的谷子糟蹋殆尽……这老单古好不气恼,发誓要逮杀它一两头野猪才解恨。他知道野猪的脾性,打完谷子后还会来拱田埂的。没有了粮食,他白天只能靠吃红薯度日,晚上则披一件对襟开的布袄,拿把磨得锋利的长刀,带着家里的一条大黄狗,夜夜守候在野猪时常出没的屋后路径边。一连几夜,野猪没有露面,好像知道主人要报复似的。这老单也不急不躁,照样蹲伏守候。他想,每夜只要不漏下,野猪总是要下田来觅食的,除非这山里的野猪死光了。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守到了近子夜时分,他疲倦得打起盹来。突然,大黄狗轻轻的呜呜两声,便使劲用嘴扯着他的衣裳。他惊醒了,只听见前面茅草丛中发出几声“呼——呼”闷声闷气的声音,又传来一阵阵扑鼻的膻骚味,野猪来了!他轻轻的拍了拍大黄狗的脑袋,狗顺从的伏下了。嚯!月光下,一头大母野猪带着一群约有十来头仔猪的队伍,浩浩荡荡朝田边开来,“吼——吼”声毫无顾忌的又传了过来。大胆畜牲,糟蹋我一年的粮食,害得我食不果腹,今天来得正好!怒从心上起,胆向身中生,他一跃腾起,举起长把砍刀,瞄准一头仔猪的头砍去,只听“喀嚓”一声刀入肉的声音,正中颈部……野猪们遭到袭击,嚎叫一片,仔猪们开始乱窜。那头母野猪看到受伤仔猪在地上打滚,忙四处寻找目标,当又看到有一个黑影举着个东西逼近时,吼吼两声,跳腾起,扑过来,将砍刀搏到了一边……大黄狗狂吠着,在附近与这畜牲周旋着。不好,野猪要伤人了!老单古迅捷爬到一棵磨盘大的苦株树上,野猪又扑过来,狠狠地啃着树身,震得苦株树摇摇晃晃,叶子纷纷坠落。老单古身抱着树杈紧紧不放,身上的衣服已湿透了。大黄狗与野猪不远不近的对峙狂吠着,野猪一扑又空,显得很笨拙,用前腿刨起的土粒子足有两米高。渐渐地,母野猪精疲力竭,抛下了奄奄一息的仔猪,带着其它仔猪,悻悻的走远了。老单古在树上静呆了一会,看看已无危险,遂溜下树来收拾“战利品”,他又抡起砍刀照这小畜牲的脑袋补了一刀。他抱起仔猪掂了一下,还有点沉,估计约有一百来斤。老单古身高马大,虽说顿顿红薯充饥,力气还真不亏。他双腿蹲下来,两手紧抱野猪肚,“嗨”的一使劲,将野猪倒背上肩,然后将长把砍刀撬着另一头,打一声唿哨,大黄狗跟在了后面。他想,这野猪还真给我享点口福。于是,劲就足,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吹着口哨,颤悠悠的溜下山来。当横过一段新修的水渠壕沟时,他停下来愣了一下。原来,这深有一米,宽一米五的水渠刚修整完,壕沿上的土块还是新新鲜鲜的。他犹豫了,这里过道上还没有架木桥,如果把野猪放下来,人下去再爬上来,再背野猪,费时又费力,不如起步跨过去。他后退几步,直退到十步远的一处空地上,憋足劲,起点助跑着,往壕沟跨去,“扑嗵”一声,脚已挨着对面边沿,在右脚刚着地时,壕沿坍塌了,连人带野猪坠入渠道中。突然,壕沟中发出“哎哟”的惨叫,他也觉得踩到了一软绵绵的东西。他放下野猪,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两个光屁股的肉团叠加在一起……他如被毛虫蜇刺一般,嗷的一声惊叫,背着野猪飞也似的回了家。他将野猪表面皮毛清理完,已快天亮了,他喝了一小碗黍粥,迷迷糊糊的睡去了。一直睡到太阳偏西,他才被一片吵嚷声惊醒。原来,那新修的水渠离老单古家有一百余米,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顺那吵嚷声寻去……啊!那水渠边已围着不少人,隐隐约约还看到有几个戴大盖帽的人在那里忙乎,慢慢地又看到几个人从还未放水的水渠壕沟里抬弄出两个人来……老单古顿时感到有些晕眩起来,他已意识到可能出事了。昨天晚上,他碰到这等倒霉事,按当地风俗习惯,是要向那对狗男女讨要留下一粒纽扣或裤腰带什么的,以便消灾去祸。可自己一时慌乱,只顾逃得越远越好,把这事也就忘了。唉,昨晚那一脚,肯定踩的不轻。他想,如果伤了,给查出来,怕要赔医药费,但是赔医药费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伤者是不想将丑事闹大的。但是如果是死了,那就麻烦大了,那可是两条人命啊!老单古的心情总是悬吊着,他又不敢去看,也没有心思去集市上去卖野猪肉,只好拿刀将野猪肉一块块的切,往锅里煮,以便晾出风干待日后慢慢吃。门口的大黄狗狂吠了起来,老单古去赶狗时,只见村支书带着几个“大盖帽”往他家来了。糟了,老单古脸就有点白,腿也哆嗦起来。不行,看看情况再说,老单古又迫使自己镇静起来。他强陪着笑脸,将一行人迎进屋来。一行人坐定以后,村支书问起话来:“老单古啊,昨晚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老单古这人心里毕竟有点慌神,语言上就有些不畅,说:“我昨晚逮杀……到……一头小野猪,回来就……就睡了……没听到什么……动静。”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没有掺半点假,他还特意指了指锅里正煮着的一锅野猪肉,锅盖一揭,喷喷肉香,溢满一屋。一个“大盖帽”说:“老乡,你不要怕,只要照实说就是了……”还有两个“大盖帽”掏出笔记本,准备记些东西。村支书这时想起了给老单古介绍这些“大盖帽”的来历。他指着刚才问话的“大盖帽”说:“这是县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然后又指着一个带眼镜的“大盖帽”说:“这个是县公安局的法医同志。”剩下一个胖乎乎的“大盖帽”,村支书介绍说:“这是管我们几个乡的派出所所长。”一行人看着老单古有点慌乱,揣摸着,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怕,还是昨晚的事与他有关?刑侦大队长不时打量着老单古,牛高马大的,况且那双脚也那么长和粗,与现场死者身上提取的脚印基本相吻合,因为那脚印粘有脚印泥巴,是一双大号解放鞋印。而此时的老单古还穿着那一双粘满泥巴的大号解放鞋。刑侦大队长朝“眼镜”法医瞟了一眼,“眼镜”法医心领神会,瞄着那双大号解放鞋不动眼珠了……村支书见老单古不说话,又打破一时的寂静开了腔,说:“昨晚,村里召开村干部会议,研究总结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一年后的经验,干部们讨论激烈,散会很晚,村秘书和妇女主任一路,没想到他们两人在沟渠里搞见不得人的那档子事,还被人踩死了。你昨晚难道真的没有听见一点动静?譬如哼了一声什么的。”老单古听到这,知道自己闯了祸,顿时面色寡白寡白,犹如抽干了血似的。老单古被“大盖帽”们带走了。一个月后,老单古又被放了回来。原来,在这老单古“踩死人”的定性问题上,出现了分歧。有人主张定“过失致人死亡罪” ,有人主张应定为“意外事故”,予以无罪释放。最后,经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来人重审,一致认定为“意外事故”,予以无罪释放了。老单古回来后,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死者家属一掳而空,连那天煮的一锅野猪肉也不翼而飞。家徒四壁,大黄狗也不知去向……为了生计,老单古无法,这天夜里就到迟收的集体稻田里用手撸了几斤谷,回家放进锅里烤干燥,秘密用砻砻出来,算是吃了一顿饱饱的米饭。一连几天,他都是在这胆颤心惊的日子里去偷点谷子度日,而且“作案”时,都弄得像野猪糟蹋似的,一时还真没有被发现。一天晚上,老单古再次“作案”时,被开会到半夜才回的村支书逮个正着。这回,老单古算是与牢门有缘,以屡教不改的“盗窃罪”被判刑一年,送去劳改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刑满后,人们再也没有看到他回来了。有人传说,老单古刑满后,不肯回来,说是回来又没有吃的,不偷就会饿死,不如在这劳改农场算了,三餐都有管吃管喝的,只不过卖卖力气而已。劳改农场的领导谅他在防洪中表现积极,对他的处境也很同情,就给他在附近农村找了一门亲事,做了一个倒插门女婿……江拥军把故事讲完了,轮到贺耀辉了。他说:“你们俩把故事都讲得那么动听,我就给你们讲一个亲眼所见的故事吧,题目叫做《老母猪下了一窝野猪崽》。”“去年春,我去夹洞村的棕树垅检查农业生产,来到我的联系户松毛古家里。一踏进他的家门,就感到有些不对劲,松毛古脸色阴郁着,一个劲地吧嗒吧嗒拿 着旱烟杆抽着闷烟,他的老婆则在一个劲的抹眼泪……我问何故?松毛古叹了口气说,前些天,刚买回来的老母猪发情跳栏逃进深山里去了,到现在还不见了踪影,你说气不气人?原指望老母猪给配上后多下几窝猪崽,也好给儿女们攒点学费,谁知连老本都没有了!我当时安慰他们说,俗话讲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你松毛古也会因祸得福呢。真没想到,这话竟让我言中了。 过了几天,我下乡又来到松毛古家,一踏进家门,他又高兴地说,我的老母猪回来了,看那迹象好像是怀上了,但不知是正宗种还是野猪种,我当时笑着说,是野猪种更好,有赚头呢!过了些日子,我来到他家时,那老母猪果然下了十多头野猪仔,一个个长嘴巴,绿眼睛,鬃头毛倒竖,四腿颀长,脚趾尖锐,全身毛色金黄发亮,两三尺高的猪栏一蹦就出……这时,松毛古又发愁了,说这小野猪仔谁也不要,卖不脱了。我又鼓励他说,卖不脱了,你干脆自己养着算了,到时保管你卖肉卖个好价钱。这回又让我说中了,待这些野猪崽长到一百来斤的时候,他先试着杀了一头去卖,谁知一到市场上就被人们争着抢着买,说这野猪肉鲜嫩好吃,一下卖到八块钱一斤,乐得松毛古数着钞票偷着乐。这样,松毛古隔三差五去集市上卖野猪肉,十分走俏,有几次还卖到了十元一斤的好价格……松毛古一打总,净得毛利一万余元。有一次,松毛古还特意找到我,要我想什么办法再帮他家的老母猪与野猪牯配上下崽。我说,我学的专业不对口,这事恐怕难办……”这时,江忠生插话说:“那还不容易,叫松毛古把老母猪又赶进山里就是了。”江拥军笑道:“你说得轻巧,这叫做‘有心栽花花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荫”,上次碰巧被野猪牯配上了,这次如果配不上,说不定还会被狼叼了呢!一头老母猪的价钱都是上千元,你叫贺耀辉去赔?那他一年的工资扔进里面泡都冇得个鼓。”三人哈哈大笑不止。快离开林溪乡了,应于三喜之求,江拥军又调曹小毛的施工队伍上了杨子坪公路,在猴子岩的险工险段干了一个星期。在江拥军的亲自指挥下,施工工人用绳索吊于半空,贴着猴子也难攀缘的岩壁,打深眼,放大炮,硬是炸开了一条长十米宽三米的岩壁通道,算是啃下了最后一块“硬骨头”……九月一日,江拥军打点行装,离开了林溪乡,到湘南地委党校报到去了。尾       声两年后,江拥军从湘南地委党校毕业,又回到了林溪乡。这时,乡里的人员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动。尹智深因家具厂倒闭和引进车木机失败,辞去乡长职务,调到另一个乡去了;于三喜当上了乡党委副书记,并暂时负责政府工作;聂祥平与李莹坤重归于好,双双调走了;仇万里和赵东方提拔为副乡长,邹泽生当上了乡行政办公室主任;沈一通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贺耀辉还是走了,据说走的那天,也没有人送,听人说,他哭了,哭着说,要是有江拥军来送,也就心慰了。乡企业办倪树林终于生下了一个“带把”的儿子,他仍在开车,只被乡政府罚了两三千元钱……乡政府很多同事都走了,惟有“汪大炮”还像一棵老柳,在风雨中煎熬着,他还在继续当他的武装部长,还爱喝酒,说话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春天来了,县委研究决定,陈涛书记到县委党校进修两年,江拥军担任林溪乡党委书记。两人交接后,又相邀着来到了冲塘村,来到了马背山水电站,来到了铁石龙水库,来到了杨子坪瑶寨,最后来到了“英雄树”下。两人坐定后,陈涛书记说:“这里看得很远 。”江拥军说:“那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我们家乡的七宝山。”“从此以后,你肩上的担子重了。”陈涛语重心长地说。“放心,我会一张图纸画到底……”这时, 两人若有所思,用手尽情地抚摸着“英雄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股难以抑制的激情,往前方眺望时,只见远处峰峦叠嶂,绿漪涟涟;茫茫林海处,微风乍起,顿时涌过来一波又一波的绿浪……随即,林海又发出了一阵紧似一阵的林涛声,“哗——唔”,“哗——唔”,是那样的悦耳动听……陈涛说:“看,林海绿浪!”江拥军说:“听,林海涛声!”2005年12月13日11时整初稿完毕  2005年12月29日11时修改完毕

    2008-06-17 12:22:57 作者:蒋任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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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海涛声(十)

    十、林业改革已经是十一月的上旬了。江拥军和汪永富的征兵工作也告结束了。在乡中学龙老师的强烈要求下,乡人民武装部经请示县人民武装部同意,破例增加了一个应征名额,龙老师的小儿子高高兴兴地当兵去了。他那在县医院治病的儿子龙中华也来乡财政所上班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无什么大碍了。龙老师一家人皆大欢喜,特地送了几斤精细的茶叶给陈涛书记,陈涛书记推脱不掉,只得收下,叫仇万里拿了一个铁皮壳装了,放到小会议室里供开会用。贺耀辉和王眉秀失踪“私奔”半个月后,也悄悄的回来了。陈涛书记下令乡财政所扣了贺耀辉半个月的工资,此事也就了结了。据尹智深副乡长汇报,武汉康乐保健家具厂自开业后,一直生意红火,乡企业产值一路攀升。据说,对振兴林溪乡企业,大打效益翻身仗,尹智深又有了新的思路……全乡工作形势好转,陈涛书记一段时期紧锁的眉头开始舒展了。于是,林溪乡林业体制改革的序幕顺理成章的拉开了。乡政府“首长楼”的三楼小会议室里,十几名乡干部和七站八所的负责人齐聚于此,参加乡里举行的林业体制改革献计献策“诸葛亮会”。会议由尹智 深副乡长主持,陈涛书记作中心发言。会前,于三喜宣读了中央、省、地、县一系列关于发展林业加强林政管理的文件,仇万里照本宣科念了一通县人民政府关于林业体制改革的指导性意见。看看人数到得差不多了,会议就正式开始了。尹智深作开场白,他说:“俗话说,靠山吃山 ,靠水吃水。我们林溪乡水田不多,而且由于地处高寒山区,粮食只能种一季。粮食产量嘛,搭帮袁隆平发明了杂交水稻,确实增了产,肚子也确实饱了。但是,论经济效益,作田怎么也赶不上种树,我们这个全县的重点林区乡,就是要大力提倡唱山歌,努力做好林业生产这篇重头文章,山区企业才有后劲,山区老百姓才能够逐步脱贫致富,山区老百姓的钱袋才能逐步鼓起来。以前,王成功书记在乡里的时候,他那林业体制改革方案就已经成竹在胸,只还过他还来不及实施罢了。现在,我们的陈涛书记来了,相信他能将王书记的意图贯彻实施继续下去,一张图纸画到底。我们林溪乡按人口和经济总量来说,又是个小乡,什么事情都经不起大的折腾,千万搞不得张书记来了种樟,李书记来了种李,陶书记来了种桃……话说回来,也不能搞形而上学,搞照抄照搬,一成不变,该改革的要坚决改革,要从实践中进行摸索试行……我们所作的一切,都要立足于长远,要对林溪乡的老百姓负责,既不能当败家子,也不能总是‘涛声依旧’!”与会人员觉得尹智深说得在理,还用上了辩证法,不愧为是当一乡之长的料。接着,又听尹智深强调着:“等会陈涛书记作完中心发言后,大家还要进行讨论,我想,将一项即将出台的改革实施方案想得复杂一点和想得现实一点不无好处,一定要让老百姓看到希望,让林农得到实惠,这样的改革就能成功,就能延续下去……”陈涛书记一看尹副乡长配合得很好,开场白讲得头头是道,也很高兴。他手端着记录本,开始展示着他拟定的方案和实施步骤。他循循诱导地说:“我来林溪乡时间虽然不太长,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发现我们林溪乡是蕴藏着很强的经济潜能和充满希望的一颗珍珠,不过它还埋藏于地下,一旦发掘出来,就会发出熠熠生辉的光芒来……林溪乡是一个老少边穷的高寒山区,海拔均在六百米以上,长期以来,七分林两分田再加一分兽啃地,可说是它的真实写照 ,缺电缺粮缺交通,这些弊端严重制约着山区经济的发展。我的前任王成功书记,唱山歌走林路的思路逐渐在他心中酝酿成熟,他曾经组织乡干部和林业工作人员跋山涉水,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全面勾画踏察完了林溪乡的有林面积和稀疏残林面积以及森林总蓄积量。这些前期性的工作,为我们今日进行林业体制改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王成功书记犹如十个指头弹钢琴,分轻重缓急,努力弹秦着林业这块重头文章,他曾经设想有三部曲:一曲叫遍地开花,即将一些稀疏残林确定为责任制的形式,分到农户个人管种,一定若干年不变;二曲叫借鸡下蛋,将一些偏远成片的杂木林发包给个人伐种,经营形式多种多样;三曲叫蓄水养鱼,这是最重要的一曲,可以将所有用材林按蓄积量作价给林农入股,并组建林业股份公司,统一砍伐,统一销售,统一种植,统一管理,年终按股分红……”听陈涛书记说到这里,乡干部和乡属单位负责人逐步认识到,王成功书记在任时弹秦的“林调”,有的属“高山流水”之音,即从理论的高度从战略上的意义对林溪乡林业发展的趋势加以了认识性的阐述,他提出了林溪乡土地肥沃,腐殖质厚实,应实行“混交林”形式,应多发展经济林,根据其地理位置,经济林应以药材林为主,并逐步走上“多林种并举”的路子;有的属“下里巴人”之音,即在不影响长远规划目标实现的前提下,尽力搞一些短平快项目,让林农尽快脱贫致富,让林农得到实惠,让他们在心底升起希望,展现出近期美好的蓝图。相信王成功书记一番“行云流水”、“抑扬顿挫”的技法指导,那悦耳动听的“林调”音符,那引人入胜的“林涛之声”,也会在陈涛书记手中拔弄得娴熟自如的……随着思绪的展开,渐渐地,江拥军的眼前又浮现着王成功书记的身影……那是今年的八月下旬,林溪乡政府的乡干部突然发现,王成功书记可能要高升了,果然没有几天,县委组织部就通知他去省委党校读书深造……王成功书记真的要走了。为了向父母辞行,王成功书记去了一趟老家青草镇,离林溪乡约有八十华里,而且一路都是弯弯曲曲的公路。乡政府准备给王成功书记饯行。那天,尹智深副乡长派江拥军去接他,因乡里没车,江拥军想请台拖拉机去,尹副乡长说,王书记胃不好,拖拉机太颠簸,不行。于是,江拥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体车司机,那是一台老式的苏联嘎斯车,刹车不太灵,又找不到其它的车,只能千叮万嘱叫司机注意安全。车到青草镇,王书记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又上路了。江拥军叫王书记夫妇俩坐在驾驶室,自己则在车厢内“坐镇押车”。车刚刚离开青草镇墟场,沿着河边公路悠然而行,突然对面坡上一台手扶拖拉机放空挡冲来,由于路面又窄,不好错车,司车往右稍宽一点的路边扭方向,并想停下,一踩刹车却失灵了,便急中生智的往旁边一堆沙丘撞去,沙子阻滞轮胎,才停下来。江拥军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要不是那堆沙子“造福”,一车子上的人就都到青草河“洗澡”去了。这时候,王书记为稳定情绪,异常镇静地说,别急,慢慢开,天还早……后来,司机更加小心翼翼,三十几公里的路程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到达林溪乡政府时,天色已晚,饯行的晚餐已凉了很久……晚上,王书记约江拥军到他房间坐坐。江拥军去了,王书记递给他一支“湘南”牌香烟,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两人毫无拘束的聊了起来。王成功书记颇有感情地说:“明天我就要到省委党校报到了,这里的工作就全靠你们了。说句实在话,我对这块土地是很眷恋的,这里是革命老区,湘南特委旧址所在地,有无数的革命先烈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我们有责任改变这里的落后面貌,我总觉得在这里工作的时间太短了,况且身体又有些不尽如人意……”江拥军等王书记把话说完,又发现王书记的眉宇又紧蹙起来,他那熏得焦黄的手指又很习惯的往衣袋里掏着烟。江拥军知道他有个习惯,凡动脑筋写文章或思考什么难题,他都要喝酒吸烟,以打开思路……而且是要不停地喝,不停的吸。酒对他来说,不管好坏,只要浓度高一点,而且不需吃菜,写一段文章,呷一口酒,吸一支烟。这样,一篇文章写完了,一瓶酒也差不离了,一包烟也所剩无几了。他胃出血开刀后,酒暂时戒了,烟瘾却越来越大了。江拥军知道他有心事,心想,王书记来林溪乡也有两年了,离别之时,是否想弄点木材,给农村的家里修修房子,做点家具什么的,按理说也不为过。江拥军试探着问:“王书记,你需要点什么?我们给你办就是了……”王成功书记欲言又止,在房间来回踱着步,然后用信任的眼神注视着江拥军,语重心长地说道:“江副部长,你我都是同在一个乡政府院子里,同在一个乡食堂里吃饭就餐,相逢相遇是缘份啊。说句心里话,你们这些乡干部和乡属机关工作人员,无论从生活上和工作上对我都是很照顾和支持的,我打心里感激……可是聂副书记这个人,干工作是没的说,雷厉风行,敢抓敢管,但最近他却在闹情绪……乡里领导班子的配备和人事安排,是县里领导考虑的事,我们不可以用感情代之。我也考虑到,以后聂副书记带着情绪工作,对班子团结不利,对全乡工作也会很不利……”江拥军聆听着,冷不丁的还插了一句,轻声说道:“王书记,恕我冒昧的说一句,不但聂副书记有情绪,这段时间好像贾副乡长也有些情绪……”“是的,贾副乡长是因为今年年初又调来了尹智深副乡长,且是湘南地区的下派干部,他已觉察到乡长人选不是他的了。”王书记此时破例直言不讳地回答了江拥军本不该问的问题。这时,王成功书记走过来,在江拥军的肩膀上很轻很轻的拍了一下,话中有话地说:“江副部长,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走以后,乡里班子可能要出现一些不愉快的事,你们都各自好自为之吧……”第二天清晨,江拥军和几个乡干部去给王书记搬家时,只发现一只小木箱,里面装满了书;两条长条形的小木凳,还是曾经从岳父大人家里拿来的;一条薄被再加一只小铁桶,再没有其它东西了。王书记是坐客班车走的,乡干部都来送行,他不让放鞭炮,只跟每个人握了握手,算是辞行告别。附近的老百姓也匆匆赶来,他们目送客班车悄然离去。唉,王书记临走时,本来想和聂副书记以及贾副乡长交换意见,可今天怎么也找不到聂副书记的身影,有人说他一直关着门在家喝着闷酒。贾副乡长则于昨天下乡去了,一直未回来……讨论开始了,异常的激烈,大家的兴趣都很高。乡经营管理专干邹泽生,是一个头脑十分精明的人,他摸了一下谢顶的脑袋,推了推老花眼镜,建议性的说道:“建立村级林业股份公司是一件深受老百姓欢迎的大好事,但在实施之前,我们应该把事情想复杂一点,把方案想周全一点,尽量减少一些纰漏,让群众觉得我们是在为他们着想,在为他们办实事。总之,凡事预则立嘛……”江拥军说;“我们这次实施的林业体制改革,是一项跨世纪的工程,如果在实践当中予以不断完善的话,那很可能要延续很长一段时间的。因此,我们确实需要立足于长远来看问题,用战略眼光来制定方案,要以林溪乡经济发展大计来考虑对方案设施的具体措施,才能保证方案顺利推进。我个人认为,村级林业股份公司应该是有林溪乡特色的股份公司……”一听江拥军提出“林溪乡特色的林业股份公司,”讨论的会场一时静得出奇,不知这毛头小伙子要往下倒什么药?汪永富大大咧咧地嚷嚷道:“我只知道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你怎么提出了林溪乡特色的林业股份公司?”“汪部长,请你不要打岔,让江副部长说下去!”陈涛书记一时来了兴趣。江拥军接着说道:“汪部长提的问题很好,切中要害‘特色’二字。据我所掌握的资料表明,王成功书记设想的林业股份公司,在解放以后全国的林业大县这样的作法很可能是首屈一指,也可说是中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 邓小平同志在七十年代末提出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在中国的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今天,我们要在林溪乡对林业现有体制予以大胆地改革,这个林业股份公司既不同于沿海开放地区的有限责任公司,也不是社会上流行的皮包公司,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家参与、共同管理、利益均沾、风险共担的农民企业化管理的公司。当然,王成功书记走得急,只提出了一个框框设想,具体实施细则就需要我们多动脑筋,理论联系实际的去摸索探讨它。我个人认为,首先要设立制定一个林业股份公司的章程,规定其机构、任职期限、任免职程序、股份分红办法等等,然后配备其精干的人选,再就是召开林业股份公司的成立大会……”“好,江副部长的初步方案很好,这样搞的话,那林业股份公司的雏型模式已经出来,现在我看就议具体细则,一条一条的定下来,然后经过反复琢磨推敲,最后以乡党委乡政府的名义联合下文,分头行动实施。”陈涛插话说道。“我个人认为,我们林溪乡共有八个村,可分为两种模式……靠近乡政府附近一条龙坑的这三个村由于林业面积不是很宽,林木稀少,可暂不实行林业股份公司的管理办法,只需制定相应的管护制度和销售办法就可以了。翻过了乡政府对面的牛角坳那边的五个村即整个雷林洞片必须坚决实行林业股份公司的管理办法,每村建立机构,这样一来,每一个行政村就有村党支部、村委会和村林业股份公司三套班子并存。”江拥军大胆设想,进一步阐明了机构设置要因地制宜的必要性。“我认为,三套班子并存不利于工作,既不利于提高办事效率,又可能出现相互扯皮的现象,更重要的一点,又要增加农民的负担。”于三喜提出反对的意见。江拥军据理力争,说:“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其担忧是多余的。我个人认为,村林业股份公司可设理事长、会计和出纳各一人,而且可以从村支委、村委会的副职中提出候选人参加投票选举,可进行职务交叉兼任,这样一来,既克服了人浮于事的现象,又没有增加农民的负担!”“这个办法好!”尹智深表示赞成。“那怎么样分红呢?” 于三喜又提出疑问。江拥军这时搬出了一位“军师”,对邹泽生笑笑说道:“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请邹泽生来回答吧,他是乡财会辅导老师,又是乡经营管理专干,是敲算盘的。俗话说得好,算盘一拨噼啪响,遇有难事都去烦。我相信他有好办法。”听到江拥军点将,在林溪乡政府素有“小诸葛”的邹泽生也就不谦虚了,他慢悠悠地说:“既然江副部长看得起我,我就说说,采纳与否,那是你们当官的事……对于按股分红这个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但我们不能搞复杂了,而要简单化。我们可以按林业部门勾画的本村活林木的蓄积量,再分别算出轮伐周期,确定一个每股的基价,然后让本村年度在册在籍人口入股。分红则是按本年度木材销售额得来的毛利减去一切必要的开支留足公积金公益金和一定的发展基金后,然后按股分红……”“你讲的有些笼统,计划生育政策要不要执行?鳏寡孤独老人在政策上要不要倾斜照顾,还有长期外出人员和失踪人员怎么办?”于三喜又提出疑问。汪永富放着大炮说道:“既然要搞简单的,我看就按在籍在册人口计算好了,省得麻烦。”江拥军说:“汪部长这样讲是省事,可真这样做麻烦可就大了,说不定有人会上访不断。按照计划生育政策,独生子女分田要加倍,难道应得的股份就不加倍?还有鳏寡孤独老人本来就是弱势群体,社会就要对其照顾,难道你还让他生活无着落再挨家挨户去乞讨吗?还有各个年龄段的占有股份问题也不能不慎重考虑。”尹智深副乡长说:“我认为大家提出的问题都很好,是要予以正确对待,我们是人民的政府,每说一句话,每办一件事,都要为老百姓着想,要符合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千万不要愧对老百姓而搞政策偏向或政策歧视!”接着,大家就提出的问题进行了认真分折和提出了解决办法。这样,一个上午的会议就快过去了。陈涛书记作了小结性的发言后,就对乡领导和一般乡干部以及乡属人员进行了分工。江拥军和司法助理员赵东方以及乡林业办的工作人员负责冲塘村。汪永富和贺耀辉、朱云香以及乡财政所工作人员负责大水村。于三喜和驻乡民警黎天标、乡计生专干方秀香、乡计生医生何翠香等负责秋林村。尹智深副乡长和其老婆范雄英,还有聂祥平、郭来庆等乡企业办工作人员负责源头村。陈涛书记、邹泽生和乡林业管理站站长及工作人员负责太古村。仇万里因为要到县里参加三天的全县办公室秘书培训班,没有安排他下乡去参加成立林业股份公司的工作,只是要求他开会回来后,负责冲洞、夹洞、头坪三村将林业管护的措施制定出来。老会计沈一通因年纪偏大不便下乡,只安排在乡政府办公室接接电话做做接待工作。按照会议要求,成立村级林业股份公司的工作要求在十天之内完成,确实是时间紧任务重,有时还得加班加点才能完成。陈涛书记最后勉励大家,要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去完成这一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陈涛书记宣布散会,同时将乡领导和仇万里留下来,觉得还有几项具体的工程任务需要有人抓,而且要立马筹措资金动工或实地勘察立项。他环视了一下大家,说:“解决冲洞村的干旱问题,铁石龙水库非上不可。现在冲塘村和大水村有一个合建马背山电站的意向,这项工作虽然是两村之事,但要乡里牵头协调,急于上马,迫在眉睫。还有,杨子坪是原湘南特委的驻地,为改变老区面貌,县委书记胥永强和县长张茂德已决定在今冬明春择日到杨子坪组召开现场办公会议,决定为老百姓办件大实事,打通冲塘村小学至杨子坪的盘山公路,所以勘察设计路线的工作也得抓紧进行。对于这三项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我们乡党委政府领导成员要分好工,方能顺利实施。”“这样吧,我提个建议,铁石龙水库由陈涛书记负责,我来给你当助手,那里是我的家乡,改变山区落后面貌我义不容辞!”仇万里把话说得合情合理,他也知道,这项工程已没有什么难度,设计图纸已出,整个工程款经王成功书记周旋,已快到账了,这项工程建设可立即上马,只要筑起拦水坝,打通一个隧道,兴修几千米长的渠道即可。听仇万里这么一说,陈涛书记也默认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这样吧,杨子坪公路工程我来负责,多跑一点山路,累一点也没有什么,为了山区人民嘛……”于三喜也自告奋勇地承揽了自认为很容易搞的轻松工程来抓。剩下马背山水电站这块硬骨头工程了,谁也不愿意去接手。谁都知道,两个村只是有意向,要筹集资金还得开协调会,要勘察坝址和厂房,还得去县水电局请工程技术人员,现在没有一分钱,联系方方面面的事,说不定还得自己掏腰包。这时,会场静的鸦雀无声,谁也没有吱声,你看我,我看着你,眼珠子互相瞪着……是啊,肥肉都让你仇万里和于三喜挑去了,谁还愿意拣骨头去啃?陈涛书记想,剩下的乡党委政府成员就只剩下尹智深、汪永富、江拥军三人了。唉,派谁去呢?陈涛书记想,汪永富虽然有干劲,这个人不会打什么歪主意,但他爱喝酒,文化素质低,这个工程交给他有些不放心……尹智深呢,现在是起着一乡之长之责,主管林业和企业又是大头,抽不开身,还是不能让他管……政府这边已经没人了。如果再让于三喜兼管,那他已有杨子坪公路这项工程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他还负责农业、水利、计生一大摊子政府这边的事务……再说,这个人耍嘴皮子还可以,要讲实干精神就要打折扣了。唉,书到用时方恨少,关键时刻良将也是难求啊!陈涛书记思忖着,现在唯一能担当此重任的只有江拥军了,武装干部能吃苦,能攻坚……陈涛想让江拥军大胆地站出来,勇敢地承担起这副重担,为他排忧解难。他的眼睛就不时的往江拥军脸上瞟着。但是,江拥军此时却表现得异常冷淡,好像有一种毫不在乎的感觉。陈涛心里头清楚,江拥军是在等待,因为现在对抓工程有一种变味的看法,即是抓工程就可捞油水,不说贪污受贿,也可以顺便蹭几顿酒饭吃,再说,这项工程确实难度较大,弄不好还会身败名裂……会场还是沉默着,还是没有人敢吃这只“螃蟹”。陈涛的心里就像有无数条毛毛虫在爬行蠕动着,怪难受的。陈涛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试探着问:“汪部长,你老将出马,一个顶两,去抓这马背山水电站工程如何?”“不,不,陈书记,我可没这个能耐。”汪永富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汪部长,你去抓那个工程最合适,冲塘村的酒文化最丰富,什么 老烧、头道烧、二道烧、糯米酒、金樱子酒、红枣黄豆酒,当然还有红薯老糟酒,样样俱全,你那大酒肚正好派上用场。”江拥军笑嘻嘻地戏谑道。“江副部长说得好轻巧,你有所不知,那马背山地形复杂,地下阴河多,如果一道拦河坝堵得到处漏水,到时恐怕连一碗红薯老糟酒也会冇得喝!”别看平时汪永富大嘴一咧只知放大炮,这回他可想得很细,鬼精鬼精的。陈涛笑笑,说:“既然汪部长怕喝不到红薯酒,那么尹副乡长去抓这个工程怎么样?”“不是我推辞,我也不怎么喝酒,也就不怕没有红薯糟酒喝,可那林业一大摊子,还有企业办在武汉市租地办厂一揽子的事,我哪有时间啊!确实是难以脱身……”尹智深也不同意接,大家都知道,他最大的兴趣还是放在武汉。陈涛又问了于三喜,于三喜说;“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没有分身法!”轮到江拥军了,还没有等陈涛书记开口点将,他就说话了:“陈涛书记,既然以上诸位都很谦虚,那我不妨去试试,但有三点要求你们能否满足于我?”陈涛说:“但说无妨,只要是对工程有利又合情合理,我将尽力支持和为你保驾护航铺平道路。”“第一,根据我所掌握的情况,冲塘村的村委主要负责人不得力,还涉嫌乱砍滥伐,群众意见很大,我认为适当的时候应该把他更换下来,以减轻我在冲塘村的工作量。第二,工程上的事应该我说了算,其他人不要随便掺和,当然,遇到什么难题,我会提请研究的。第三,为了保证工程质量和进度,施工队应该实行竞争。除了以上三点,如有可能的话,为了尽快让马背山水电站上马,大水村的党支部书记是否也可以调整一下,可否把乡林业办的主任刘丁昌同志调回去任村党支部书记,这人很有魄力,又是大水村人……”见江拥军把工程应承下来,陈涛心里着实很高兴。他想了一想,表态式的说道:“江副部长,你放心大胆去抓工程,过段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于三喜一听说要动冲塘村的村委主任,心里就有些不舒服,那位村委主任喊他为“老表”,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每年夏秋时节,一串串石娃都是忙着往他家送。于三喜阴郁着脸说:“现在是实行村民自治,要动村委主任也要讲究程序,他刚当不久,屁股还没有坐热呢!”“对于这个问题,不是今天的讨论题目,以后再说吧!”陈涛很巧妙的将此敏感问题予以回避了。这时,汪永富又大大咧咧的开起了玩笑,说:“江副部长,这回你可长期在冲塘村驻下去了,那里虽然山高路陡悬崖峭壁 的,可那里的瑶家姑娘一个比一个长得俊俏,水灵灵的,怪馋眼的,艳福不浅啊……”“啊,汪部长,照你这么说,美色反倒会成为驻村干部的工作动力,如果万一不小心掉进了陷阱怎么办?”江拥军很想逗逗这位“活宝”。“掉进去又咋样?抓住了大不了县纪委又来跑一趟,给个处分吧,如果抓不住就算走桃花运了,嘻嘻……”“你汪部长还想老黄牯吃嫩草啊,你可得悬崖勒马啊!不过,我听人家说你有处理男女偷情方面的经验?”“什么经验?”汪永富有些装聋作哑。“就是那种让女人不告男方官照当的和事佬经验。”“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汪永富有些不敢说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于三喜的心怦怦然,那件多年前的丑事又浮现在眼前,他生怕汪永富又不知深浅的顺口说出来,还好,汪永富此时还真有修养性,话到嘴边,嘎然而止,没有越雷池半步,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于三喜的神经有些敏感了,突然又想到,汪永富肯定将这件丑事告知了江拥军,要不江拥军说话怎么有些冷嘲热讽的味道。顿时,于三喜在心里又有些恼恨汪永富了。这时,江拥军把话岔开,又说话了:“汪部长啊,你爱喝酒,酒友那么多,也给我们这些光棍做做媒行行善吧!”“你要什么标准的,那墟场边理发店的剃头婆要不要?那乡信用社的挑水做饭婆要不要?那乡中心完小的老女人你要不要?”汪永富不愧为交往宽,不假思索,顿时讲出来一大串没有结婚的女人来。“哎,汪部长,在林溪乡的机关单位要讲成双配对的话,已经是供不应求,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试问,一名乡干部,除目前的招聘干部外,都是国家干部,你总不能让他再去农村找一个,到时还得顾家去干活吧。我最近听贺耀辉说,他已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了,蹲在林溪乡这山沟沟他总觉得憋屈,觉得没有出息,没有奔头……”“江副部长,他还说什么?”陈涛插着话。“他说官儿捞不着,老婆又讨不到,那城里的姑娘一听说是林溪乡政府的乡干部,就赶紧说拜拜了。”“这倒是个问题,乡干部的个人问题得不到解决,怎么安心山区工作?”陈涛书记大发感慨。看来,上次对贺耀辉的“私奔”问题从轻发落,也许是对的。“陈涛书记,你可别听贺耀辉胡诌,他这是自己过河没用还怪卵沾水,他自己常和宗敏癞子的老婆王眉秀鬼混,和他搞对象的姑娘们一听说他在林溪乡有情妇,马上分道扬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汪永富素来就与贺耀辉有成见,这时,又当着乡党委政府领导成员的面对贺耀辉发射了一通炮弹。陈涛想,乡干部思想有问题,已经不是个别现象了,也确实需要花时间整顿一下了,但目前任务压头,等忙完了这一阵子再说吧。陈涛站起身,笑了笑说:“这些事情确是挠头之事,等林业体制改革工作搞完了再来捋清吧!诸位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会议就散了吧!”乡干部们都按照分组包村开始下乡了,忙着到那五个村去成立村林业股份公司。江拥军起得很早,吃过早饭后,就邀了司法助理员赵东方和乡林业办主任刘丁昌,一行三人向冲塘村走去。三人边走边谈,爬过几座高山后,就到达了冲塘村的地界。时间尚早,因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路上布满的腐叶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气味。在一个 高高的山坳口,赵东方指着远近那连绵起伏的林海说,凡能目视之处皆为冲塘村方圆也。江拥军虽然来过冲塘村多次,但这次是在一个静谧的早晨而且是在一处颇似山巅的高山望林海,确是别有一番风味了。江拥军举目眺望,呵,林海茫茫,浩瀚无边,方圆几十里层峦叠嶂,郁郁葱葱,虽是深秋与寒冬交替的时节,仍然没有树叶飘落万花凋谢之感,而且是一派枝繁叶茂的景色。在那些不起眼的山坳里和山垅里散居着一处处瑶寨,云飞雾绕时,时隐时现,犹如蓬莱仙境在虚幻世界飘渺浮沉着。太阳已从东边山峰冉冉升腾起来,那红扑扑的艳脸分外清新,鲜明透亮。薄薄的雾霭散尽之后,天空蔚蓝如洗,碧净碧净得出奇的可爱,好像这蓝蓝的天空是世上最为洁净的,是不染一丝尘埃的境地……不一会儿,三人走进林密幽深的林间“巷道”,路已经变得越来越狭小起来,那一缕缕清亮的阳光已是透过枝枝桠桠和叶片儿的缝隙,撒下星星点点的斑驳辉光来。路上,水蒸汽慢慢的升腾着,不时还袭过来混浊的潮润气味儿。三人脚底沙沙响着,步履轻盈着,鸟儿叽叽喳喳的开始叫唤着,在林中的树枝上跳跃着寻觅着,像是在欢迎这三位不速之客来到林中。一行人尽情的欣赏着林中早晨的秀色,竟不知不觉的被陶醉,赵东方哼起了美妙动听的瑶歌,不时在山间林中回荡……江拥军的思绪纵横驰骋着,一下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听人侃大山的传说里……很小的时候,曾经听人说,那些瑶族兄弟是被恶霸们赶进深山老林的,并立下碑文,不许瑶家人下山。那些瑶族兄弟在漫漫的森林里熬啊熬啊,过着刀耕火种猎兽捕鱼勉强度日的非人生话,晚上全靠松明火把照明,就连食盐也得靠偷偷下山去用兽皮草药换一点。解放以后,在党的领导下,瑶族兄弟也砸碎了套在身上的锁链,他们依靠自己的勤劳和智慧,上山伐木植树,下田种植水稻,闲暇时则在山里利用废木烂柴繁殖木耳香菇,日子正在一天天的好起来……三人又走了一段路程,来到一个瑶寨,他们在一座吊脚楼式的屋前停住了。一阵汪汪的犬吠声过后,一位上了年纪的瑶家老婆婆戴着黑色的斗笠篷,身着缝缀有花花绿绿布边的瑶装,见是乡里来的人,马上露出热情洋溢的笑脸,将一行人迎进屋去。午餐时,每人面前放着一碗澄黄澄黄又很浓稠的糯米酒,散发着阵阵喷香。桌上摆放着腌干拌辣的野猪肉、新鲜麂子肉,还有烘干的石蛙,以及一些制作精美味道可口的咸菜,真可谓是美味佳肴珍馐。赵东方是本村人,对于瑶家的规矩谙熟,他小声地对江拥军说:“江副部长,你如果喝完这碗浓烈的糯米酒,主人会更加殷情,这位老娭毑会对你格外青睐,因为按照我们瑶家山寨的风俗习惯,他们会觉得你和他们心心相印,很是看得起他们了。特别是遇到太热天,好客的主人会问你喝不喝凉水,如果你说不喝,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那所谓的凉水,是用清清的山溪泉水和着蜂蜜冲制而成的蜂蜜汁,喝下去,清甜爽口,舒畅极了。”“唉呀,我说赵东方啊,你可别来蒙我了,这些瑶家风俗习惯我烂记熟背于心了,你也不要劝我酒,咱们趁着邓支书还没来的当儿,慢慢喝就是了。”刘丁昌也附和道:“美酒佳肴要慢慢品尝才能知其味。”三人畅饮着糯米酒,一会儿就喝干了。这位瑶家老婆婆又端来了一坛酒,一个劲的筛过来,弄得三人拒绝不是,喝也不是,最后还是硬撑着喝了……吃过饭后,三个人都觉得酒劲上来了,于是,一个个躺倒在瑶家那编织精细的竹睡椅上……傍晚时分,邓永春支书回来了,一条长得健壮如牛的汉子。他肩扛一杆土制鸟铳,铳杆上挂着两只耷拉着脑袋的山鸡,羽毛长长的,艳艳的,十分好看。他一进门,看着睡椅上躺着几位乡干部,忙放下铳,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捏捏每人的鼻翼,一个个给弄醒了。江拥军见邓支书回来了,忙打着招呼。邓永春笑笑,说:“好你几只馋猫,将我的好酒喝光,然后在这里睡大觉,到时我可要告诉陈书记……”“邓支书,我们就是陈涛书记点的名,来你这儿喝好酒给你办好事的……”“什么好事?”还没等江拥军说完,邓永春就急着问。江拥军说:“这几天就赖在你们冲塘村不走了,工作任务要完成,酒还得继续喝下去……”“什么工作任务?”江拥军这时慢悠悠地把相关文件和资料从公文包中抽出,递给邓永春,意味深长地说:“上次你们村级主要负责人参加完乡里的吹风会后,我们林溪乡林业体制改革方案得到县里的同意,乡里制定了文件和具体实施方案,成立了五个林业体制改革工作小组,今天都全部下来了,要在十天之内,在冲塘、大水、 秋林、太古、源头这五个村成立村林业股份公司,年终时,全体村民可拿到按股份分红的红利。”邓永春看了一会儿文件和相关资料,脸上渐渐的露出了笑容……“这个方案很好,可行。但是,如果又要增设一套村林业股份公司机构,村民又会有意见呢。”邓永春有些担忧地说。江拥军说:“邓支书,这些事你不必担忧,我们早就考虑好了,这些人选可以从现有村支两委班子中确定合适人选,由村党支部提出候选人,再交股员大会上进行选举。这样,一不会增加村民负担,二会提高村干部们的办事效率,取得双赢的效果。”“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接着,刘丁昌把冲塘村成立林业股份公司的方案叙述了一遍,末了,他又对邓永春将着军:“这次林业体制改革工作时间紧任务重,我们这个组江副部长是头,他要求在一周内搞完,不知你有信心否?”“为什么比乡里统一规定的时间还要提前三天?”邓永春有点不解。江拥军连忙解释道:“乡里陈涛书记又点了我的将,要我担任你们马背山水电站工程的总指挥,忙完这七天的工作,我又要去跑工程上的事了。”“那好说,你都是为我们山区百姓改变贫困面貌而奔忙。这样吧,你指东我不向西,齐心合力将这件事办完。要说马背山水电站,到时你要我去开山抡大锤都行!”晚餐开始了,邓永春很是高兴。江拥军一行人的来到,不啻给他注射了一支兴奋剂,林业体制改革,马背山水电站的上马,都是天大的好事,是为山区老百姓谋福利的大好事。他异常殷情的待客,倾情献上各种野味山珍,老婆婆在灶上扎着围裙忙乎着,两只山鸡瞬间变成了餐桌上的山野美味。邓支书还是觉得菜肴不够丰盛,又跑到杂房的坛罐里抓现货,将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山里石蛙“请”了出来,又变成了桌上佳肴。赵东方和邓永春是拜把子兄弟,两人不时对饮着,搅得餐桌上一时气氛浓郁……几盅酒下肚,几人的话匣子又重新打开,天南地北的聊扯着……“咦,邓支书,你的女人和女儿呢?”江拥军问道。“唉,都怪我们经济上太窘困了,老婆和我闹别扭,带着女儿到娘家去了!”“你现在误工日值是多少?”“两块钱一天。”“确实是太少了。不过,随着林业政策进一步放开搞活,林农的日子会很快好起来的。请你相信我今天说的话。”“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深信党的政策是英明的,可这股放开搞活的春风何时吹到我们瑶家山寨啊,我们这里可说是一个‘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境地啊!”“你可别悲观,春风马上就会来到你这个玉门关了,这次林业体制改革一结束,马上实行山上管死山下搞活的议购议销政策。”“什么意思?”“就是山上凭砍伐指标砍树,山下木材销售可多家经营。你木材公司收购价格高我卖给你,如其它个体老板给的价格更高,你就可以卖给他,你还可以将生意做到外省去……”“你将生意做到外国去赚取大量的外汇也行啊!”乡林办主任刘丁昌插嘴说道。这时,夜幕已慢慢的降下来了。外面,已隐隐约约传过来机器的转动声,打破着瑶家山寨夜的沉寂。小微型发电机已将瑶寨灯火点亮,但一会儿功夫,因水源枯小,电压不足,灯光有些暗淡,进而忽明忽暗的闪着。一些瑶家兄弟在自家门前的大树下闲聊着,可能是那诱人的民俗风情故事撩拨起心灵的畅快,不时发出一阵阵粗犷的笑语声。隔壁可能是在欣赏着黑白电视节目,那啧啧赞叹之声,也一浪高过一浪的传了过来……江拥军信步走出瑶寨,仰望着茫茫的夜空,星星眨着小孩似的亮眼,月儿冷亮冷亮的,路边发出虫儿鸟儿的啁啾声,像是在轻声的弹奏着夜曲,显得悦耳动听。微风轻轻的吹拂着,和着大自然的天籁之声,在这广袤的山野无拘无束的合拍着。林涛在婆娑起舞的树影陪伴下,又奏着一曲曲城里人难以享受到的韵律。小溪也不甘寂寞,潺潺的流驶着,哗弄出一首首娇羞的“情歌”……蓦地,两山之间来回飘荡着刚柔相济的山歌,那是瑶家山寨的青年男女在隔着山谷这寨与那寨进行对歌……临睡之前,江拥军又和邓永春一道商量,决定后天在村部召开一个村支两委扩大会议,请各村民小组长、县乡人大代表和党员同志参加,共商林业改革大计。两人觉得再没有其它事了,才上床歇息。晨曦来临之时,四人用过早餐,就早早的上路了。他们要往各个瑶寨通知参会人员,然后到村部集中开会。一行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行走着,溪边已出现瑶寨姑娘担水的倩影,那清亮晃荡的水中,映着芳容,叠着山野的翠影。在那莽莽林海中,已响起了打唿哨的回声,在那回声余音袅袅的时刻,林中又荡起了铿锵的伐木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有力。路边,那晶莹剔透的露珠已被抖落,那湿润的地上留下着一串串勤劳的脚印。随着背后几声“林炭”(瑶语,吃饭之意)和“喝丢”(瑶语,喝酒之意)的呼唤声,估计又是有客人进寨了。一行人来到杨子坪瑶寨。寨门口,溪水清澈见底,一座小木桥横架其上,旁边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枫,横亘于旁边,就像一位魁伟的武将军把守着寨门。它的身上已是疤痕累累,皮裂肉绽,却始终腰板挺直,刚正不阿。江拥军对这树发生着浓厚的兴趣,产生着强烈的敬慕之情,径直走过去,情不自禁的赞叹道:“此树真乃伟丈夫也!”听到赞语,邓永春也走到树下,拍着树身,带着一丝丝充满敬意的感情说:“江副部长不愧为好眼力,这棵树确实不简单,要是没有那段传奇的经历,这英雄树也许早已不在这世上了……”“英雄树?这名字好哇!”“是啊,我们瑶寨人尊称它为英雄树!”邓永春略有所思,追溯起来:“那是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失败以后,从井冈山下来的县农军,在这里重新组成自己的革命武装,并成立了湘南特委,利用深山老林,与进剿的国民党军队和地方反动武装开展了游击战争。这里,方圆几十里,高山深谷纵横交错,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群众生活苦不堪言,革命积极性很高,确实是一个开展游击斗争的好地方。有一天,国民党军队和当地挨户团前来清剿,从寨子的正面发起了攻击,当时正好大雾迷漫笼罩着村庄。一游击队员为了掩护湘南特委机关撤离,奋不顾身,掩蔽在这棵大树背后举枪向敌人射击,敌人进攻受阻,疯狂地用机枪猛烈扫射,这位游击队员竟安然无恙。双方仍然对峙着,这位游击队员最后子弹打光了,敌人蜂涌着冲了上来,他拉响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湘南特委安全撤离。事后,这棵古枫就留下了密密麻麻蜂窝一样的弹痕,成了一棵声名远扬的英雄树。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节,曾有人要伐掉此树烧木炭去炼钢铁,是瑶寨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游击队员挺身而出,以身护树,并大义凛然地说,谁敢伐此树,就先从我身上开刀!树才保存至今……”“老游击队员大义凛然护树,钦佩,钦佩!”江拥军由衷地发出了感叹。冬日的早晨,林间还是似醒非醒的,犹如一位熟睡的小孩被人突然拽起,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伸着懒腰,用迷惘的眼神迎接着新一天的到来。江拥军一行又上路了,踏醒着一条条崎岖小道,枯枝腐叶散发着气味,随着温度渐升,一缕缕水蒸汽从林地的空隙中慢慢上升,形成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霭。犹显细腻而又吝啬的阳光透过繁密枝叶的缝隙,林中又镀上了一片散碎的金光……林中的空气很新鲜,这不付报酬的恩赐,每人都是贪婪舒畅的吸着,还怀着一番柔情,玩味着林中的静谧,欣赏着具有千万种风情的各色树种各色树型。一行人急急的赶着山路,爬过一道道坡,翻过一层层岭,跨过几处沟涧,踩过无数根独木桥,行过不知多少段的野猪路,每个人的身上都觉得像着火般的燥热起来,汗涔涔,气吁吁,胸脯上下起伏着。秋末冬临的林中已不可席地而坐,否则寒气会渗入筋骨,患上烦人的风湿病,一辈子都断不得根,让你没有后悔药吃。无奈,一行人姑且忍耐着,坚持着。待到下坡时,丝丝林风吹拂,已是有些寒意了,可得当心感冒。邓永春形象地概括和高度总结:“这就叫做上山一身汗,下山一体凉,防也防不到,感冒是经常。”他那幽默形象的顺口溜,确是在山乡工作的生活真实写照,把大家都逗乐了。走完了七八个瑶寨,晌午时分,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叫大排上的瑶寨。大排上在冲塘村算是一个美丽的小山寨,它座落于这个瑶族村的西北方向,海拔有八百余米,正因为它将房舍排在一个比较高的山腰上,故美其名曰“大排上”。这里虽然只有十来户人家,显得比较偏僻,但它那伫立于此而那一览众山小的磅礴气势,是方圆几十里绝无仅有的。大排上整个山寨被群山环抱簇拥着,它的左侧是一座海拔达千余米的天狮仙山,它的右侧则是常年云雾缭绕的雷公岭。大排上的正前方,尽是连绵不断的群山,那高低不平的小山峰一个接一个,一直向远方延伸过去……邓永春介绍说,当年一把山火把天狮仙山烧了个焦头烂额,如今经过林溪乡人民的重新点缀,它又显现出勃勃生机,到处是一片片绿油油的茵草和一丛丛青翠的灌木,这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巍巍天狮仙山又重新披上了绿装,也给大排上勤劳的瑶民带来了愉悦的视觉和美感……大排上这瑶寨风貌既有与其它瑶寨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瑶寨门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混交林带,那参天的松木一溜标直,毫无半点弯曲歪扭姿势,显得刚毅挺拔。一棵棵饱经风霜雨露的仁珠树结满了累累硕果,正等待着山里人在丰收的季节里去采摘。一些枝繁叶茂的阔叶树连系着巴掌叶,在微风的怂恿下,频频向瑶寨招手致意。众多昂然挺立的针叶杉木跻身于林间,显得骄傲无比……邓永春指着不远处一株高出其它树种的杉树说:“那是杉树王,年龄虽然不长,却长得又粗又壮,头径两人合抱都嫌手短,估计有三个多立方呢!”“按目前杉圆木议购议销的价格,那可是一树值千金啊!”江拥军赞叹道。不远处,成片成片的青青翠竹也不示弱,密密匝匝地遍布于寨前的混交林的外围,组成了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看那阵势,好像要让大排上的肥水不能流向外人田似的。在山寨的背后,更有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与寨前的树林遥相呼应,组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环形林带,更把一个小小的山寨掩盖得严严实实。勤劳的主人刚从山垅里劳作回来,带着一身芳香的野花野草气味。他是这个村的秘书,叫李玉明。一见邓支书和江拥军几位乡政府的人,忙着过来打招呼并一一握手,连声说道:“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大排上?”“大概是大排上的美丽景色将我们吸引过来的吧!”江拥军说道。“我听人家说,江副部长既会拿枪又会使笔杆子,是一位秀才,以后就多拜托你,多写写我们瑶寨,多写写我们大排上的风光吧!”“秀才不敢当,耍弄耍弄笔墨是我的爱好,告诉你们,我的那篇散文《在瑶家做客》已经在县广播电台播发了,歌颂瑶寨变化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啊!”“说实在的,我就喜欢听广播里讲我们本乡本土的故事,听起来比我喝那老糟酒还够味呢……”李玉明笑呵呵地说。“李秘书,我告诉你,江副部长还有大手笔呢,最近几天冲塘村就要成立林业股份公司了,瑶乡的经济老百姓的生活要发生大变化呢!”刘丁昌忙不迭地告诉着好消息。李玉明很是兴奋:“是啊,这的确是个大好消息,我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唉呀,我光顾着说话了,你们连口水都还没喝呢!”李秘书忙从火灶里端出一个沙罐子,给每个人筛了一碗山里清泉煨泡的云雾茶,江拥军细细的品尝着,喝下去觉得有些浓郁,又有些丝丝回润咽喉之感,整个心田都充满着舒畅的感觉,那大半天的疲劳已被这碗酽茶消除得无影无踪了。吃过午饭后,江拥军给李玉明交代了明天的开会事宜,一行人又起身告辞了。他们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程,还有七八个瑶寨要去通知,晚上决定住宿于冲塘村最偏僻的一处单家独户——独立寮,人们称之为林溪乡的“威虎山”。独立寮比大排上的海拔更高,已是冲塘村的西北角了。据说还是龙修杰的祖父的时候,长年累月在这里给东家作田看守庄稼,为了遮风挡雨好歇息,在这里的一个山腰处的向阳地,就搭建了一间寮棚。当时,寮棚很简陋,杉皮盖顶,几根木栅栏杆围就,铺上稻草,就可睡觉过夜。到了龙修杰父亲这一辈,仍然在这里与田垅为伍与大山作伴,依然靠租种东家这一垅水田勉强过日子。龙家三代单传,到龙修杰生下来时,这里也解放了,龙家分得了这一垅田地,算是得到了胜利的果实。龙修杰的父亲看中了这里柴近水便,也是为了耕作方便,就请人在这里盖了两间土坯房,算是把家永久地安顿在了这里。因无村庄,也无邻居,孤单单的一幢农舍,远看也像是寮棚,叫顺口了,“独立寮”也就琅琅上口了。这几年,龙修杰当上了村里的副支书,这里也就不算冷清了,乡里的干部也时常来转转,偶尔也打住一两晚上。如果乡干部下乡,从冲塘村走路到源头村,这里便是一条必经之捷径,龙修杰这里也就成了“客栈”。夕阳西下,余晖撒下来淡淡的金黄,远山近峦渐渐地改变着颜色,景物就有了一层层迷人好看的彩色斑斓。一行人终于走完了剩下的七八个瑶寨,来到独立寮准备住宿了。掌灯时分,龙修杰和妻子从地里劳作回来了,每人挑着一担满满的红薯。晚餐是丰盛的。为了照明,龙修杰将微型发电机启动,暗黑的屋里就有了一丝光亮。龙修杰没念多少书,但人很聪明,也很豪爽,爱开玩笑,边劝酒边讲着幽默话,引得一桌人都哈哈大笑。席间,江拥军将来意说了,还说了过段时间要兴建马背山水电站,要破土动工杨子坪公路……借着酒劲,龙修杰很是兴奋地说:“我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这些好消息。成立村里的林业股份公司我是举双手赞成呵!”“如果推荐你当理事长你干不干?”江拥军试探着问。“如果群众信任我,能选得上,我就干!”“好!我就知道你有这个勇气和豪爽劲!”江拥军举杯和龙修杰干了一杯。“那马背山水电站什么时候动工?”龙修杰瞪着红红的酒眼问道,他已对这个工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现在急需两个助手,也就是要有两个工程副指挥长,你到时可以算一个,大水村再配一个,就可以干事了……”“我累点多干点事没什么,关键是要干成事。你看这电灯一闪一闪的,鬼火一样,电压不足,有钱买了电视机和洗衣机都用不上,成了摆设啊。如果马背山电站干成了,不用说家电要普及,就是木材加工厂也能办起来,到时我们出半成品或成品就可销往外地,好好的赚上它一笔啊……”龙修杰想得很远,思绪宽广。俗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人逢知己千杯少。几人志趣相投,喝酒聊天,海阔天空,无拘无束,毫无羁绊,不知不觉已到了子夜时分。大家觉得要歇息了。江拥军说:“修杰支书,你该去关微型发电机了吧?”“不用,修杰支书给发电机装了遥控,它会自动关闭的。”邓永春支书笑着说道。“装了遥控?你糊弄谁?我可是在部队里干过电工和炮修工的。”江拥军觉得不可思议,有些疑惑地说。“不哄骗你,是装了摇控,不信,你明天沿着小水渠去走走就明白了。”龙修杰有些自信地说。一行人径直去歇息了。第二天,为了欣赏大山深处早晨的美景,也为了要弄清昨晚那微型发电机装遥控之事,江拥军特意起了个大早。他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小水渠走去,前面不远处,几块杉木皮盖的“厂房”下面伫立着一台一千瓦功率的微型发电机,一段水渠干涸着……继续往前走,一个木架子横亘在水渠上,旁边还有溢洪道。木架子此时的情景很是特别,一端系着一只钻有蜂窝眼的水桶高高翘起,另一端系着的水泥板已经下闸,汩汩的流水已从溢洪道溜走了。顿时,江拥军一拍脑门,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他真佩服这山里汉子的聪明才智,啊,原来这“遥控器”就是利用杠杆原理做成的。江拥军想,要钻多大孔,要做多大桶盛水,才能撬起这块水泥板,才能慢慢滴漏到子夜时分顺利关闸,那是要经过精细计算和多少次试验啊!江拥军又沿着一条林间小道踽踽独行着,因昨晚下着冷露的缘故,路上的泥地还有些湿润润的。此时,太阳已从天狮仙山的脊背后露出了半个脸膛,数道金光将莽莽山林涂抹下一层又一层的辉煌。大地已从寂静中醒了,一些虫儿在草丛中鸣叫着……一只只松鼠在树干和树枝上上窜下跳,不断的啃噬着树皮树叶,它们早早的进餐了……一群群蝴蝶还在不畏风寒的狂舞着,有绛红的,有浅黄的,有褐色的,有白色的,还有红白相间和黄白相间的,反正那些蝴蝶们穿着打扮的衣裳,显得五彩斑斓,令江拥军目不暇接……在这里,江拥军觉得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是啊,大自然赐给人间的景色真是太完好无缺了……一行人吃过早饭后,就一路下坡,向冲塘村村部走去……冲塘村的林业体制改革进行得很顺利。村支两委扩大会议上,那位村委主任想当林业股份公司的理事长候选人,在与会者的一致反对下,未能如愿。龙修杰作为理事长的候选人被顺利通过。经过召开全村股民大会,龙修杰被股民投票选举高票当选冲塘村林业股份公司的理事长,李玉明当选为林业股份公司的会计,村委会的出纳兼任林业股份公司的出纳。龙修杰在就职演说中,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大声地向着全体股民庄严承诺:“从今以后,我会尽心尽意尽力为全体股民理事,全心全意全力为全体村民服务……”林业股份公司的成立,让人民群众看到了林业生产新的希望,对林农切身利益的分配吃了一颗定心丸。经过测算,有些农户光股份分红一年就可达到千元以上。(待续)

    2008-06-16 14:54:59 作者:蒋任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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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海涛声(九)

    九、祸起萧墙陈涛书记从县里开会回来了。“十一”国庆节就要到了,陈涛主持召开了一个乡党委乡政府领导成员的联席会议。大家一致认为,林业体制改革的工作是一项较为复杂的工作,费时费精力,不能急躁,只得稳妥推进,于是决定推迟到十月的中下旬进行。会议决定,国庆期间举办全乡农民运动会,以活跃活跃山乡的气氛。由于受山里场地的限制,这次大型农民运动会活动分为两大项进行:一是举行全乡性书法和象棋比赛,凡乡属机关单位工作人员和农民均可报名参加,奖励前三名;二是举行全乡性的篮球比赛,每个村每个机关单位都可组队参加,实行淘汰赛,奖励前四名。为了显示乡党委乡政府对这次活动的重视,乡里成立了领导小组。陈涛书记亲自挂帅当顾问,聂副书记当组长,贾光达副乡长当副组长,尹智深副乡长当总裁判长,江拥军和汪永富负责保卫工作,于三喜为此次比赛办公室主任,朱妹子和郭凤秀为比赛办公室副主任。按照分工,乡领导和乡干部以及乡直属机关工作人员都开始忙碌起来,精心准备着。离“十一”国庆节的前两天,人们发现,郭凤秀意外的失踪了……乡文化专干不在,这事非同小可,这要给这次大型活动的筹备工作带来多大麻烦啊!这边书法棋类比赛组找她购买物品器具,没人,不知咋办?那边篮球比赛组找她去借记分牌,也找不到人,干着急……还有乡政府女子篮球队找她商量战术技能,也不见她的踪影。郭凤秀就好像从林溪乡的大地上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声息。事情反映到乡领导那里,乡领导有些窝火,开始流露出不同的心态……聂副书记大发脾气,说:“这郭凤秀骚到哪里去了?如果是想找老公也可以再忍耐忍耐几天呀!”尹副乡长说的话也不中听,话语中冷嘲热讽道:“这凤妹子是不是骚出了什么名堂,处理遗留问题去了……”汪永富咧着大嘴说:“有人看见郭凤秀那天坐艾汝能的客车走了,那天人很多,艾汝能硬是借拿工具之机将一个坐于工具箱上的女孩子赶走,而让郭凤秀坐了……我寻思道,是不是郭凤秀又和艾汝能挂上勾了,是不是打胎刮宫去了……”“汪部长,别瞎说,说话要管管风,人家一个大姑娘家的给你说坏了,今后怎么嫁人?”江拥军觉着汪部长评价人欠妥,于是劝阻道。于三喜本来心里就因文化专干的人选问题窝着火,因其小舅子李文勇没当上乡文化专干而一直耿耿于怀,这会儿说话就很强硬了,说:“当时选择乡文化专干时,有人说郭凤秀有组织能力,能歌善舞,什么琴棋书画都样样精通,怎么这会儿倒瞧不起我们这庙了……是不是嫌我们这里池塘水浅,养不了她这条大鱼啦!”贾光达副乡长一直闷不作声,因为郭凤秀是他推荐的,这个时候出了问题,他也是要负一点责任的,起码是举荐不当之责。听着几个乡领导说的那些剌耳的话,脸面就有些发烧,就有些忍不住了,刚想发作,见陈涛书记用眼神在止住他,他也就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自认倒霉罢了。贾光达副乡长此时的心情,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唉,这凤妹子也真是的,你不蒸馒头也给我蒸(争)口气哟,关键时刻给我出了道大难题……他心中直纳闷,这凤妹子疯到哪里去了,连我都不知道啊……最后,还是陈涛书记打了圆场。他微笑着说:“各位担心是对的,证明责任感很强,但也不要着急,事在人为,有我们大伙在,人心齐,泰山移嘛。话说回来,小郭虽然不见了,但我相信人是不会丢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难道还能给人家拐了去?这样吧,贾副乡长你曾经在县里当过团委副书记,搞大型活动是内行,辛苦的事你多操劳点,复杂难办的事你多想着点,有些事顶替着办吧……”危难之机,陈涛书记顾全大局,又恰到好处的拍了板,贾副乡长自是感激不尽,如获特赦令一般,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它乡领导也就不吭声了……“十一”国庆节到了,人们惊奇的发现,郭凤秀却又意外的露面了,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乡领导见了她,也没有说她什么,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该准备的事情也差不多了。贾光达副乡长见郭凤秀回来了,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比赛如期举行。这是林溪乡自解放以来最为隆重的一次大型活动。为了营造气氛,各机关单位都积极行动起来了。从卫生院到乡供销社到乡政府大门口这一段,虽然街道不长,但水泥路面两旁都插满了彩旗,路面经过打扫,显得十分干净整洁,墙壁贴满写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和“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以及“实行改革开放,振兴林溪经济”等标语口号,乡政府的门楼上吊起了红色灯笼,上面写有“庆祝国庆”几个大字,在灯光映照下,显得熠熠生辉。乡广播站已在乡政府门前的篮球场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崭新的扩音设备摆放着,裹着红布的麦克风伫立于桌子中央……高音嗽叭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们走在大路上》等歌曲……今天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秋风习习的吹拂着。雾霭早早的散去了,天空湛蓝湛蓝的无一丝云彩。约九点钟左右,人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汇集拢来,手扶拖拉机和小四轮载着山民赶来,扬起一路尘土。姑娘们穿起了鲜艳的服饰,小伙子梳着溜光的头发,有的还打着领带穿着西装蹬着锃亮的皮鞋。瑶族同胞别具一格,男的腰缠白帕,身穿对襟黑青色夹袄,脚穿布草鞋,显得刚毅洒脱;稍微上了一点年纪的瑶族妇女,则是头戴织箕,满 身银饰的瑶袍,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些瑶族同胞三五成群聚于一起,组成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山里人也讲究吉利数字。九点十八分,简单而又热烈的大型山乡运动会仪式开始了。在一阵雄壮悠扬的《运动员进行曲》奏响声中,各代表队依次入场……聂祥平主持仪式,他拿起麦克风大声宣布道:“林溪乡第一届农民运动会现在开幕!”接着陈涛书记代表乡党委和乡政府向此次运动会致辞。他声音洪亮地讲道:“农民朋友们,林溪乡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这里曾是一九二八年中国革命处于低潮时所建湘南特委的旧址,是毛泽东同志来过的革命根据地之一。在这片土地上,曾有无数先烈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为了什么呢?为的是让当时的劳苦大众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今天我们在这块热土上,举行这样一次大型的山区农民运动会,我们一定要赛出好成绩,赛出我们的新风貌,藉以告慰先烈们!同时,我们还要以这次运动会为起点和动力,向贫困落后面貌宣战,利用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充分发挥我们山区人民的聪明才智,建设山区,改变山区,早日过上小康生活……”比赛开始了,工作人员忙碌起来……书法棋类比赛场地设在“解放楼”的小会议室里,江拥军觉得下象棋不是自己的强项,就报名参加了书法比赛。他运了运神,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提起久违的狼毫笔,饱蘸墨汁,在一张白纸上挥洒起来。他抄录的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所作的《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弋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江拥军用狂草运笔,一时龙蛇飞舞,狂泻不止,边写边吟涌,一气呵成。他觉得还不过瘾,大声呼唤道:“快拿纸来,我还要书写一首岳飞的词!”郭凤秀听罢,忙拿来一张纸,在桌上展开铺平静候着。江拥军又提笔运了一下精气神,突然点笔蘸墨,在空中划了一道好看的弧,沿着白纸的中央狂泻出“满江红”三个字,接着,洁白的纸上依次现着岳飞的词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江拥军写毕,他的眼眶就有些湿润了,他已将自己的全部感情融进了诗句里了。他太崇敬这两位民族英雄的铮铮铁骨和人格个性了……贾光达副乡长大概很敬仰项羽的英雄气概,遂提笔抄录了项羽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汪永富看着人家挥毫泼墨,洒脱自如,也过来凑热闹。他咧咧嘴说:“我是搞武的,喜欢威猛无敌的诗词,凤妹子,给伯伯选一首,我也来划拉划拉。”郭凤秀随手翻了一下《诗词名篇集粹》,说:“汪部长,你就书写刘邦的《大风歌》吧。”“好嘞!我就喜欢这位打败项羽的英雄汉王!”随即,汪永富捋袖挽衣,也拿起毛笔涂上三行字,人们看时,都不约而同地大笑不止,因为汪永富文化低,再加上老花眼,把“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首词中语气词“兮”全部写成了“分”……客车司机艾汝能对书法颇有造诣,又很讲究笔法,琢磨了好一阵,才提起排笔用隶书字体写下了王维的《相思》诗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江拥军朝艾汝能笑笑,开玩笑道:“艾师傅对红豆看来是情有独钟,小心害相思病呢!”汪永富也来打趣道;“爱女人,你的红豆妹妹该装满一车厢了吧?”艾汝能也不害羞,回敬道:“汪部长,女人满了车厢我独享,就是没有你的份!”“为什么?”“谁叫你大肚不能容下女人只能容下草呢!”大家又大笑不止。乡邮电代办所外线工周才生看人家书法比赛都是抄录古人的名言佳句,他不走人家的老路,决定来点实际的,默想一会,觉得林溪乡有山有水人勤劳,一联想,遂用大排笔写下了“山美水笑人欢乐”七个正楷大字。周才生在“文革”中写大字标语惯了,写字运力均衡,四方得体,不泛有遒劲有力之态势……书法比赛快结束了,那边棋类搏击正酣。象棋比赛也运用淘汰办法,最后冠亚军决赛在乡经管专干邹泽生和乡企业专干仇万里之间进行。邹泽生下棋眼观八路,谨慎防守,进攻套路熟悉,他有一个特点,不经过深思熟虑是不轻易动一棋子的。而仇万里下棋和其本人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大刀阔斧进攻,反应敏捷的防守,快进快速出。显示落落大方,游刃有余。两人都是战胜数名对手后才“冤家路窄”碰到一起的……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人一招一式,运足智慧拼命撕杀,半个时辰过去了。还不分胜负……篮球场上,运动健儿挥洒汗滴,像猛虎,如蛟龙,小小的球场,只见一个个纵横驰聘的身影在狂命的奔跑着,跳跃着……按照抓阄定比赛对象,乡政府代表队先后战胜了三个乡村联队,学区代表队也先后战胜了三个乡村联队。最后,两队交锋时,身为篮球裁判的龙老师,不知怎么回事,老吹学区队犯规,竟让实力稍逊一筹的乡政府队占了不少便宜。双方比分咬着上,只剩最后十分钟时,乡政府队在场上队员是聂祥平、江拥军、尹智深、贺耀辉、张海平等五人,陈涛书记和汪永富在场外作指导。双方你争我夺,比分多次出现平局。最后五分钟了,乡政府队急红了眼,迅速调整队形,也不分什么前锋中锋后卫了,全部实行“五打五冲”,拼足全力,齐刷刷的压过来压过去,虽然体力消耗大,但形成了一种不可阻挡的排山倒海之势……一分钟,三十秒……记时员不时的高叫着。计分牌上显示出五十比五十的平局,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学生们形成了强大的拉拉队,为学区队呐喊助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说时迟,那时快,聂祥平在敌篮抢到一个篮板球,迅速传给中线的江拥军,这时学区队三四人迅即跑过来,对三秒区封锁得铁桶一般……江拥军一不做二不休,用尽全力将球向篮板投去,篮球在篮圈上快速的转了三圈,球终于进了!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眼看夜幕降临了,最后一场篮球比赛,是乡政府女队与学区女队争夺冠亚军。因村里都没组织女队,于是,这仅有的两支女队捡到了一个便宜,只打一场就可决胜负。为了照明,乡广播站、乡邮电代办所、乡信用社、乡企业办等单位都从各自的办公用房扯出了百瓦的电灯泡,将篮球场照得一片通明。乡政府女队上场的是于三喜老婆,郭凤秀、范雄英、朱云香、方秀香等五人,没有替补队员,一上场就打得很艰苦。下半场开始后不久,乡政府队有些女队员因体力不佳,看样子有些支撑不住了,脸寡白寡白的,汗水刷刷的倒水一样。也真是奇怪,连一向以跑得快灵活多变的郭凤秀也好像力不从心,她担任中锋,在球场上跑了几个来回后,就有些蔫了,软不拉沓的。女同伴们老埋怨她跑不起,且传接球反应迟钝。但场外的人看她好像也很卖力,脸上的汗水淌了一茬又一茬……这场球,乡政府女队输得不惨,但觉得很憋屈,仅以一球之差输给了对方。闭幕式上,聂祥平宣布了获奖代表队和获奖个人。男子篮球赛的冠军、亚军、季军依次是:林溪乡政府代表队、林溪乡学区代表队和秋林村代表队,大水村按总积分算,获得了第四名。女子篮球代表队的冠军为学区女子代表队,乡政府女队获得亚军。书法比赛的冠军、亚军、季军依次是艾汝能、贾光达,江拥军和周才生并列第三名。棋类比赛的冠军、亚军、季军依次是邹泽生、仇万里、艾汝能等三人。然后,大会对获奖代表队和获奖个人分别颁发了奖状和奖金。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凡参加的运动员和大会工作人员都领到了一件纪念品。这次农民运动会圆满成功,乡领导都很满意,晚餐过后,还特意叫乡电影队放映了一场电影,以示庆贺。乡学区代表队男队没有夺得篮球冠军,总觉得有些冤枉和憋屈。一位老师问龙老师:“你吹犯规的哨怎么老吹我们一方的?”龙老师笑道:“可你们确实也犯规了啊!”“可乡政府的队员老犯规,也没见你吹几次……”“我人老眼花,也许有些人犯规漏吹了。”又一老师开玩笑说;“是不是你的儿子龙中华要当乡干部了,你的屁股就坐到乡政府那边去了?”“没有的事。我龙某人当裁判,是一把椅子坐得正,不偏不倚坐中间……哈哈……”龙老师打着哈哈敷衍着,大家也就不当一回事,大笑不止。反正乡里的教育经费要靠乡政府支持,谁还会计较这些呢……运动会结束后,张海平就调回他的老家湘北去工作了,说是为了照顾家庭,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走的那天,郭凤秀打扮入时,不断地挥手与张海平告别,眼眶里不时滚动着泪花,就像一对恋人离别似的……这些天,乡干部都陆陆续续到雷林洞那五个村下乡去了,任务是调查林业体制改革的问题,倾听反馈群众的建议和意见,以便为下一阶段的实施打下坚实的基础和获得第一手资料。江拥军和汪永富以及驻乡民警黎天标则在下乡走访忙于征兵工作,准备在近期确定送检对象。过了几天,显得异常平静的林溪乡政府院内又有些不平静了。乡政府院内家属眼神都有些异样,三五个凑在一起就说起悄悄话,但是凡乡干部或领导走近立时嘎然而止……慢慢地,一些喜欢探管空事的家属纷纷传出口风,说郭凤秀前些天为什么突然不见了,是坐东风车出去的,是傍晚时分艾汝能亲自开的车,同车去的还有张海平呢。有人说,郭凤秀那天是到县城刮毛毛去了,这些天还在补养着身子呢,每天早晨都是白糖泡鸡蛋吃。有些人还有些怜悯地说,怪不得她那天打球是那个熊样,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姑娘还不如我们这些个下过崽的妇人们耐磨,唉,早知那样,我们也不会让她上场的,刮了胎好比坐小月子,怪累的……一时间,关于郭凤秀的绯闻不断……不过传说归传说,议论归议论,郭凤秀却无事一样,毫不在乎于这些。她照样笑笑眯眯的跟人打交道,照样活活泼泼跳舞唱歌,照样快快乐乐上班,照样 和贾副乡长有说有笑,旁若无人一样。渐渐的过了一段时间,人们也许觉得这些绯闻没有什么新鲜内容了,好像也没有能难倒郭凤秀什么的,也就自觉无趣,不去议论这件事了。十月中旬,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举办全县乡镇党委纪检委员学习班,时间为一个星期。身为纪检委员的江拥军将征兵工作有关事宜向汪部长交代一番后,就去参加这个学习班了。江拥军想,作为一名年轻的乡领导,担任一个乡的纪检工作,确实任务艰巨而又光荣。以前,自己没有办过案,连一些处理程序也不甚明了,一旦发案,还真不好对付呢。现在好了,参加这个班学习政策和业务知识,对自己将是大有裨益呢!开学典礼上,江拥军坐在最前排,专心致志地听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作报告,并不时地记录着。县纪委书记很有演讲能力,既讲理论政策,又不时举 些实际例子掺插其中,让你觉得兴趣大增不枯燥。当谈到年轻干部怎样自律时,这位县纪委书记突然话锋一转,举了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例子。他很惋惜地说,最近,有一个乡党委的副职领导,说明白一点就是一位刚提拔起来不多久的年轻党委副书记,放松思想改造,追求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打中了,说直一点,是被美色俘虏去了,已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这位乡党委副书记所犯的错误是很严重的,我们正在作进一步的调查,他本人现在已被传来县纪委进行反省交待……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江拥军的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思忖道,县纪委书记虽然对所犯错误者未点名,但全县二十几个乡镇,数过来数过去,新提拔不久的乡党委副书记唯有林溪乡的聂祥平副书记,难道真的是他?可前些日子我这个乡党委纪检委员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怎么这么突然?这天中午,江拥军上街溜达,正巧遇见尹智深副乡长来县城办事。江拥军从侧面问道:“尹乡长,乡里还好吧,没有出什么事吧?”“你是指男女方面的事?”“是啊,县纪委书记在我们这次乡镇纪检委员学习班上的开学典礼报告中,提到一位刚提拔不久的乡党委副书记犯了男女作风错误……”尹副乡长闪烁其辞吱吱唔唔地说:“是啊,我们林溪乡……聂书记出事了……但我估摸着,这里面是否有陷阱之嫌……”尹副乡长说到这里,也是点到为止,不愿意多说。当然,此事既然发生了,县纪委还在调查之中,江拥军深知保密纪律的重要性,也就没有必要深问了。恰巧,有一个熟人在呼唤着尹智深,尹智深借故走开了。晚间,在县委招待所的房间里,江拥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江拥军想,既然聂副书记来到了县城反省,必定住在这招待所里……江拥军披衣起来,一看手表,时间指向晚上的十点半钟,还不是太晚。江拥军开始一层一层楼的寻找,并低声呼唤着聂副书记。当走到招待所二栋一楼时,在标有“01——11”号房间里,传来了很低沉的回应声。江拥军敲门进去,果然是聂副书记。估计聂祥平正在伏桌写着交代材料,一支钢笔和几页写满字迹的文稿还零乱的摆在桌子上。聂祥平看到江拥军,既不惊讶,也不气恼,脸部抽搐了一下,苦笑着说:“江副部长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聂祥平其实知道江拥军在这里参加纪检员学习班,但不知道自己的手下晚上会贸然来访,心里不免有些防备心理,说完这句客套话后,脸就有些阴郁着。江拥军轻声问道:“聂书记,你是今天才到的吧。”聂副书记有些抑郁地说:“ 是大清早的时候,县纪委一个电话把我叫来的……”江拥军提出置疑地说:“兴许这里面大有文章吧……”聂祥平听到江拥军说出这句话,开始有些愕然,憔悴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后又不无讥讽的说:“是呀,你们这些纪检干部心里应该清楚啰!”江拥军冷不防被聂副书记打了一闷棍。此情此景,江拥军对聂祥平也能理解,聂祥平心里正窝着火呢。看来话不投机,再聊下去也枉然,江拥军出于礼貌,随便安慰了聂祥平几句就打道回房间了。江拥军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测着聂祥平发生男女关系的前因后果,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丑事难堪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聂祥平向来说话办事都是很严肃的,特别是跟女人说话都是不苟言笑不开半句玩笑的,而且他对自己的女人都是管的很严,容不得自己的女人再出现什么问题。慢慢地,江拥军又回味着今晚聂祥平那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他的指向很是十分的明确了 。麻烦了,看来聂祥平已对我江拥军起疑心了,我所担当的职务让他产生联想了……他以为这事是我江拥军告发的,真是天大的冤枉。不过,江拥军又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谁碰到这些倒霉的心烦事,胡乱猜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我江拥军又是乡里的纪检干部呢。一连几天的学习班生活,江拥军的心绪一直被这件烦心的事缠绕着,始终挥之不去。江拥军总是在琢磨一个问题,我这个纪检干部是否应该抽空向县纪委反映一下林溪乡党委政府班子内部的真实情况呢?如果不去反映,那么林溪乡这潭水会越搅越浑,对林溪乡经济的发展不利啊!而且,江拥军根据以往掌握的情况,经过分析敢断定,这事很可能是贾光达副乡长设下的一个圈套和陷阱,肯定是他和郭凤秀联合告的……一个星期的纪检干部学习班只剩下最后一天时间了。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江拥军最后下达了决心,在县委大院的家属区找到了县纪委办公室的金秘书。因工作关系,江拥军与金秘书很熟悉,反映情况谈着话也就毫无拘束。江拥军很坦诚,觉得对组织上反映情况既要实事求是,又要毫无保留,以便于组织上进行核实甄别,然后进行正确处理。江拥军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向金秘书直言不讳的谈了自己对聂祥平“出事”的看法,并且将贾光达副乡长和已调走的乡林业专干张海平两人跟郭凤秀的关系和盘托出……江拥军将自己所知晓的情况汇报完后,觉得一身轻松,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想,情况如此,孰是孰非,让组织部门和纪检部门去作决定吧……金秘书是一位办案经验丰富且说话行事又是十分稳重的人,他听完江拥军的汇报后,没有表示什么态度,只是轻声细语地说:“小江,你刚才反映的情况很重要,千万不要泄露出去,我会向县纪委常委会议作汇报的,不过,我可粗略的向你透露一下,你们林溪乡的聂副书记已经承认了与郭凤秀发生了男女关系,而郭凤秀却告发他强行奸污了她……”听完金秘书的话,江拥军在心中陡地一震,差点惊出了一身冷汗,天哪!这强行奸污与强奸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性质就更严重了,那聂副书记不是要负刑事责任么?那真把他送入监狱蹲“篱笆”那该怎么办?怎么办?!江拥军回到乡里两天后,县委组织部郑部长带着一个秘书,以县委常委的名义前来林溪乡调查贾光达副乡长与郭凤秀是否有瓜葛的事,查来查去,总是没有找到真凭实据,而且郭凤秀也铁板一块,不承认与贾副乡长有男女关系……这样一来,郑部长也被搅得六神无主,总是下不了结论。但是,郑部长觉得,既然受县委之托来调查此事,总得有个说法,才好回去向县委有个交待。这天晚上,郑部长跟陈涛书记商议,决定临时召开一个林溪乡党委政府领导班子成员交心通气会,其议题一个,主要是帮助贾光达副乡长提高认识……会议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聂副书记因在停职反省,没有通知他参加。会上,贾光达副乡长百般抵赖,矢口否认与郭凤秀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心情显得很激动,坐下站起站起又坐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说:“我贾光达天地良心坦诚讲,与郭凤秀确实关系很好,但那也是体现在工作方面,她担任乡文化站文化专干,这个人选是我推荐的,也是经乡党委政府集体研究通过的,她的组织能力及才艺天赋是有目共睹的……长期以来,我与妻子的关系一直很好,早几年妻子生育二胎后,为了照顾她在农村干体力活,我主动结扎了,由于身体因素,性功能一直处于低潮状态,妻子还有些怨言。试问,连和自己妻子正常性生活都保障不了,还会到外面拈花惹草乱搞女人?”贾光达副乡长的一番做作表演,在外人看来显得合情合理。他虽然蒙不过在一起工作的同事,但几滴鳄鱼眼泪和一番哭诉却换来了县委组织部郑部长的同情。第二天清早,郑部长就带着秘书走了。贾光达与郭凤秀有染之事,也就以一个查无实据之说不了了之……事后,人们猜测,这贾光达副乡长为什么要搞聂副书记呢?一是他逐步看出了聂副书记也开始好色,一旦以色相勾引聂祥平倒地,虽然自己乡长当不成,但这乡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也是炙手可热的位子,自己虽然目前不是党员,但陈涛书记正在考虑自己的入党问题呢。二是聂祥平如出事,自己与郭凤秀的私情那些传播的流言蜚语也可推个一干二净。真是一箭双雕啊。过了几天,贾副乡长脸上乌云一扫而散,又毫无顾忌的与郭凤秀有说有笑了。他不时的在乡政府的院内高声歌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这首歌曲,他确实有些得意了……一个星期后,县纪委派纪委常委、审理室主任雷震来林溪乡结案了。那天,雷震主任找聂祥平作最后一次谈话,因两人是熟人,他跟聂祥平开玩笑说:“聂祥平啊,去年的时候你和我曾一起办过贵乡调走的一名乡干部的男女关系案子,那时你和我配合得很好……记得那次我就说,你也不要撞到我的枪口下啰!这次我又来亲自督办你的案子,巧啊!世界上的事,真是世事难料,无巧不成书啊!这次我是受领导派遣,推也推不掉啊……”随即,雷主任又严肃地讲道:“我可将丑话说在前面,过去感情归感情,我这次也按原则办,你可不要不配合哟!”聂副书记此时已失去往日的威风,像一只掉进陷阱挨宰的羊,怯怯地问:“给个什么处分?”雷震素有“铁面包公”之称,对于此事的处理,竟毫无掩饰地说:“县委常委内定为撤销党内一切职务。”聂祥平一听到要撤职,意味着官帽落地,权力皆无,今后说话办事都不好使了。他一怔,以为是听错了,忙又问了一句:“这个乡党委副书记当不成了?”雷震说:“这样的处分档次,就够便宜你了。当时有人告你强奸罪,已经告到县政法部门去了,还是我们给挡了驾,否则你就要不死也得脱层皮,蹲篱笆墙去了……”聂祥平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甘愿自己倒霉走背运,口中嘟囔着表态道:“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雷震同聂祥平的谈话不欢而散。晚上,召开林溪乡政府机关党支部大会,研究对聂祥平的处理问题。开会之前,雷震将几十页案卷调查材料给江拥军看,江拥军粗略的扫视了一下那份综合调查材料,只见材料上写着:“……经查明,林溪乡党委副书记聂祥平同志,于十月八日晚上九时许,郭凤秀正在房间唱歌之时,聂闯了进去,以借书为名,肆意对郭凤秀进行调戏,郭凤秀不从,说,你是乡党委副书记,怎么也来干这事?而聂祥平却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享受你,现在官场上的黑暗事多着呢!……过后,聂祥平就强行奸污了郭凤秀……”当然,后面材料中写的就都是那些“不注意思想改造”之类的套话了。案卷里面附有郭凤秀的揭发材料,看那字迹很像贾光达副乡长写的。聂副书记的交代材料里面,始终没有承认“强行奸污”一事,而是承认与郭凤秀确实发生了两性关系,他还承认,在发生关系之前,郭凤秀曾要求要聂副书记给弄个招工指标给她,聂副书记猎色心切,同意了这些条件,后来,双方就自愿“成交”了……会议由身为乡党委纪检委员的江拥军主持,雷震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案情,聂副书记作了一个检查。接着,就开始讨论给予聂祥平什么样的处分。平时,别看聂祥平脾气躁躁的,喜欢骂人训人,但他另一方面也喜欢笼络拉拢人,所以在乡政府院内人缘关系还算不错。很多党员开口说话,都认为,聂副书记在林溪乡是有功之臣,谅他年纪还轻,跌了一跤爬起来还是好同志,建议给个党内警告处分算啦。朱妹子也是党员,她平时开会不爱多说话,这时候她却毫无惧色地说:“我们农村有句土话,叫做狗婆不翘尾,狗牯不相骑。郭凤秀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整日里打扮得狐里骚气的,尽干引诱人的勾当,要处分则先要处分她……”乡企业专干仇万里跟聂祥平是一个村的老乡,他也开了腔,说:“从古至今,从皇帝到臣子到一般平头老百姓,这男男女女恩恩怨怨混在一起就产生感情产生矛盾,谁也说不清道不明,说重了,这婚外情是道德品质问题,说轻了,也是个人生活小节问题。俗话说,提起千斤,放下四两。相互之间的冤仇,宜解不宜结。我个人的看法是,教育从严,处理从宽,给予聂副书记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让他上上心,今后一定要记取教训,不再重犯。”于三喜说:“现在聂副书记出了事,怎么说也已经晚了,无可挽回了。对于聂副书记掉进了陷阱,我们也感到惋惜……聂副书记要处分,这是免不了的,但是对郭凤秀也要处理,一定要迅速马上辞掉她,否则,她还不知道要害多少干部呢!最近几天,连我的老婆对我晚上回来稍迟一点,也要再三盘问……”“没叫你跪洗衣板吧!”赵东方开着玩笑。顿时,会场一片哄笑。雷震有些不满意,干咳几声,说:“大家严肃点,讨论发言要紧扣主题,与主题无关的事不要扯远,至于郭凤秀的处理问题,一个聘任的临时工,处不处理那是你们乡政府的事……”陈涛书记打着圆场,说:“我们抓紧时间按雷主任说的讨论吧!”“汪大炮”也放着炮说:“唉呀,聂副书记人长得秀秀气气的,也太掉价了,一个破货都那么痴迷,要是我,她郭凤秀就是脱下裤子两腿叉开等我,我也不会上她的床。算了算了,算聂副书记活该倒霉走背时运,给个警告处分算啦!”很多党员都随声附和着。雷震看着党员们对处分的倾向性意见与上级领导的内定意见不相符,顿时慌了手脚,忙武断地说:“今天各位抽烟多,屋里空气已不太新鲜,这样吧,乡领导留下,其它的同志暂时休息十分钟,清醒清醒头脑吧。”乡领导留了下来,除贾光达、尹智深两位非党领导未参会外,就只剩陈涛、江拥军、汪永富、于三喜等人了。当然,聂祥平是处分对象,虽然暂且还是乡领导,但是不能参加了。雷震又反复的做工作,很硬气的说:“我们在座的都是党员领导干部,我们的一言一行都直接影响着下级的情绪和意见导向……县委常委会都明确了,要将聂祥平撤销党内一切职务,我们要与县委保持一致啊!”然后,雷震让乡领导们一个一个的表了态,这才稍稍放心了。复会时,乡领导首先发言表态,勉强的达成了共识。讨论完毕表决时,一般干部党员看乡领导们转了向,也就没有再产生异议了。聂祥平保了饭碗丢了官,拱手将“中共林溪乡委员会”和“中共林溪乡机关支部委员会”两个公章交到陈涛书记手中,他算彻底交权和失去权力了。贾副乡长不再追究,算是“逍遥法外”,他好不高兴,但有些担心郭凤秀的去留问题……处理完聂祥平后,江拥军的心里总感到有些隐隐作痛。表面上看,陈涛书记收到了“一箭二雕”之效果,他树立了威信,巩固了根基……但从大局来看,林溪乡政府则威信锐减,元气大伤啊!还有聂祥平和贾光达都是两败俱伤,威风扫地,还耽误了郭凤秀的前程……江拥军进一步想,如果换一种方式去处理,效果兴许会好些。如果是王成功书记还在的话,对于这件事的处理,兴许会是另一种结果和局面……据小道消息透露,陈涛书记对这件事,是这样考虑的。那天,贾光达副乡长匆匆找到他,说有紧急要事相报,说郭凤秀被聂副书记强奸了。陈涛书记一听出了这样的事,他就嘱咐贾副乡长以郭凤秀的名义写一份揭发材料送到县纪委去,不过,最好还是你们两人亲自到县纪委反映一下。末了,陈涛书记还反复叮嘱贾副乡长不要对任何人讲,以免泄密。谁知,贾副乡长不守信用,背着陈涛书记,又写了一份材料告到县公安局,说是聂祥平强奸了郭凤秀,要求县公安局立案,因涉及到聂祥平是一名副科级干部,为慎重起见,县公安局跟县纪委去商量此事,县纪委决定立案,县公安局这边也就暂时将材料搁置起来了……陈涛书记知道,聂副书记一直不买他的账,因为书记没当成,一直耿耿于怀,现在聂出了事,让聂下台天随人愿,活该。唉,现在聂副书记撤职了,你贾副乡长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也不是久留之人,兔死狗烹,也只能如此了。贾光达啊,贾光达!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过了几天,乡政府院内的家属将这件事炒得沸沸扬扬,连村干部们都知道了。期间,林溪乡政府召开了一次林业体制改革的吹风会,会议讨论时,太古村的支书龙修英还借题发挥,说是我们村干部在底层忙得不可开交,你们乡干部却闲得发慌,没事就偷女人取乐,太不像话了!说话尖刻,虽然没有点名,但人们都知道指向是谁,羞得聂祥平把头低到了胯间。龙支书算是报了一箭之仇,重重的出了一口气。聂祥平整日闷闷不乐,走路也是低勾着头,见到熟人就避开,连招呼也懒得打。人们喊他“聂书记”,他不吱声;喊他“老聂”,他也不抬头;喊他“聂祥平”,他倒应了。乡里和县人事部门想给聂祥平换换地方,不知何故,他总是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于是,乡领导考虑再三,还是给他换了工种,让他去乡企业办当专干去了。仇万里从乡企业办抽了回来,在乡办公室当秘书。副书记暂缺,乡党委组织委员由于三喜兼着。为避免尴尬的处境,经陈涛书记表态同意,贾光达副乡长主动与县委机关打字室联系,让郭凤秀到县里学习打字去了………不久,贾光达副乡长接到调令,让他到另一个乡任职。走的那一天,陈涛书记为防发生意外,特地邀请了县委组织部郑部长来接贾光达。聂祥平身上一直揣着一把刀子,在乡政府院内来回踱着步,只是未拿出来……脸上总是阴郁着。贾副乡长没有一个人去送,自知没趣,将东西装好车,悄悄地溜了。贾副乡长走了,郭凤秀失去了“保护伞”,理所当然地又去当农民去了。于三喜的小舅子李文勇顶了缺,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乡文化专干。聂祥平在乡企业办上班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时的乡企业办主任已经易人,经尹副乡长提议,将冲洞村村委主任郭来庆调了过来担任此职。在尹智深眼里,郭来庆是一个有经济头脑的人,乡企业办就是需要这些经济能人才能搞活。原先,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研究人选的时候,还确实存在争议,又怕他与聂祥平因为妹妹的事有矛盾……但尹智深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言外之意还流露出如果不同意他的提议的话,这企业工作他是不想管了。无奈,僵持之中,两权相衡取其轻。陈涛书记又打着圆场,说;“那就让郭来庆来试当三个月企业办主任再说吧!”这时,江拥军又提议道:“我认为,乡企业办长期以来处于亏损状态,这几年不但没有向乡政府交一分钱利润,连向乡财政借的一万块钱周转金也始终未还……现在有必要对乡企业办掺掺沙子加强加强领导了!”江永富说:“我很赞成江副部长的观点。”于三喜也赞同江拥军的意见,问道:“那派谁到企业办去呢?”“我提议赵东方怎么样?此人心诚老实,估计不会出什么问题。”江拥军提议道。对于赵东方的为人,大家都是比较了解的,况且经过江拥军亲自登门苦口婆心的做工作,赵东方再没闹过思想情绪了。他风里来雨里去,上山下乡调解民事纠纷,大力开展普法教育工作,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见大家没什么异议,陈涛书记拍板定案:“这样吧,赵东方到乡企业办工作,主要是协助尹副乡长和郭来庆抓好企业办的日常工作,关键时刻要抓大事,起党委政府和企业办的纽带作用,也就是起政委作用……赵东方所负责的司法助理员工作,由汪部长暂时接过来,你身体好,能走路能熬夜,相信压不垮的!”自从乡企业办的班子人马调整 后,在尹副乡长的亲自挂帅下开始动作起来,开始忙忙碌碌起来。聂祥平和郭来庆不计较个人恩恩怨怨,配合默契。乡企办在原养老院的旧址办起了一个等外材板方加工厂,将遗弃在山旮旯里的弯弯曲曲的废材废料搜集起来,变废为宝,受到林农的欢迎。尹副乡长来回奔波于几个大城市之间,他总想搞出点大名堂以便一鸣惊人。他总是缠着陈涛书记,缠着县林政部门,缠着县里主管林业工作的领导,要木材贩运指标,最终拿到了一百余立方米的指标……他想,除去所有税费成本,每个立方米赚个一百五十元,那也是万多块钱啊!按照分工,聂祥平跑起了江浙一带的木材贩运工作,经常是几天不见人影,回来时都是将一摞摞订购合同交到企业办。人们发现他瘦了,他说不累,人们说他人谦虚了他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可骄傲自满的。赵东方则主要往广东方向跑,收获也不少。这个时候,尹智深的胆子也开始大了起来。他带着郭来庆在华中几个大中城市转了一圈,住宾馆,逛公园,到风景名胜区游玩,乐不可支,流连忘返。眼看就要回到乡里了,还没有考察出一个合适项目做生意,于是在武汉打住下来,想着对策……这天,两人在长江沿江大道溜达,看到电线杆上一则广告,说在武汉郊区有一空坪出租,价格面议,上面还留下了洽谈地址和电话号码。两人窃喜,如获宝贝一般。尹智深说:“如果价格合适,租下这块空地,把我们林溪乡的不同规格的木材拉到这里堆放,待价而沽,我们也当一回坐商,不将乡企业办的钱包鼓胀坏才怪嘿!”郭来庆也帮着出主意:“我们有了木材有了地盘,不愁没生意,不过单靠卖原木赚的也不算太多,我们何不在武汉市办个家具厂搞深加工呢?”“对呀,这个 主意不错!我想啊,这个家具加工厂还要起一个非常好听又比较顺口的名字……”“叫林溪家具厂怎么样?”郭来庆试探着问道。“不好,不好!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山里来的土包子,会被人敲竹杠的。”“唉,尹乡长,你是湘南师专毕业的高材生,还是你来起个吧!”“依我看,就叫武汉康乐保健家具厂……”“好!不愧是知识分子,起的名字也风雅,既有保健之意,又不乏快乐之感,这个名字有新意有美感啊!”两人按照广告上的地址查看了地盘,感觉不错,虽然在效区,但交通来看还算方便。地盘租价虽然高点,但有十来亩啊,必要时,我们也可对外招租,借鸡下蛋嘛。两人颇为满意,遂找到老板,草签了意向性协议……尹智深回到乡里,向陈涛书记单独汇报了华中之行的情况以及要在武汉租地堆放木材兴办家具厂的设想。陈涛听了,频频点头,认为这是一个抢抓机遇振兴经济的新举措,方向是对的。但是对于一个这样大的决策,他又把握不准,便说:“根据县委组织部郑部长昨晚打来的电话,县委已经决定你代行乡长职务,负责政府工作,原来贾光达那一摊子事县委也同意让于三喜代管着……刚才你对发展企业的一番举措和设想,原则上我是很赞同的,但你现在是主要领导了,肩上的担子那么重,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明天召开一个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议一议,免得今后出了什么问题让你一人挑担子甚至背黑锅……”“好吧!”尹智深心中有些不快,但表面还是服从着。乡党委政府联席会上,陈涛将县委组织部郑部长的电话内容作了传达,接着就由尹智深向大家作企业发展的汇报。讨论的时候,大家畅所欲言,争论得比较激烈。江拥军提出置疑,说;“在武汉市 一个郊区租一个十来亩的场地且租金每月都在千元以上,我们林溪乡有多少木材可存放?这是一个经济效益问题,是否合算,请大家要算算帐,不要盲从。就是要租场地,有个一两亩的地盘也就足够了。至于筹办武汉康乐保健家具厂的问题,办好了,我们林溪乡的木材深加工进而转化为商品算是闯出了一条新路。但是如果办砸了,乡企业办旧债上面又算添了一笔新账,将会雪上加霜,困难重重……”“那你认为这家具厂办得还是办不得?”尹智深问。“办得还是办不得,关键取决于我们对市场信息的真实了解程度和实事求是的论证……我认为,你们不烦再到武汉的家具市场再作个深入调查,家具的档次受欢迎的程度,整个武汉市的家具购买力程度,都要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再作细致的分折,这样才可作出正确的决策。否则,两眼一摸黑,凭头脑发热盲目干,风险大着呢!”汪永富又开始发言:“尹副乡长说的那块堆积场我清楚,我在武汉空军当伞兵时就常在那里着陆跳伞,那个鬼地方,天晴地面绷绷硬,下雨泥泞一团糟,不是个好地方,有一次跳伞,我在那里还崴了脚……”“汪部长,我们现在重点讨论那家具厂办与不办的问题,你也表表态,至于那堆积木林的场地问题可灵活掌握。”陈涛把讨论重点又强调了一下。“我个人认为,在武汉办家具厂肯定要亏,为什么呢?我在老家的时候,就曾经拜过师傅做过木匠活,那是一个心灵手巧的细功夫,光对榫拢缝就得有两下子,否则就是个钩刀毛老师傅。做中高档家具,要求美观细巧质量上乘过得硬,那是要有较高的技能木工才能信任,否则做出来的东西傻大黑粗,送给城里人都不要。我想问一句,这家具厂的木工,也就是这家具厂的工人,当然包括油漆工和推销管理人等,从哪里去招收聘请?”“那当然是从林溪乡啰,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些个道理你都不懂?”尹副乡长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话的口气咄咄逼人。汪永富争辨道:“这样的话,你这个厂非倒不可,到时候说不定你们连老娘都会嫁了,短裤子都会被人脱了!”“何以见得?”尹智深反问着。“我告诉你,林溪乡做木工做油漆工当管理人员没有一个上得了正场的。”“那你汪部长也别把人看死了,不懂学嘛,办培训班嘛!”“那……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汪永富始终不服,和尹副乡长你言我语的争论着。于三喜在作着会议记录,陈涛书记也示意着让他表态。这下子,他就感到有些为难了。他想,江拥军和汪永富所分析的情况不无道理,就目前林溪乡的条件还是不具备到武汉市这样的大城市去办厂,弄几个木材贩运指标卖卖木材,赚几个差价钱,勉强维持乡企办的运转,犹如摸着石头过河,那是再稳妥不过的了。但是,现在我于三喜投反对票的话,势必得罪了尹智深,尹智深过两个月就要补选当乡长了,弄得好的话,我也可以弄个副乡长干干 ,那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副科级啊!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在尹智深手下做事,他的心里就有些打着鼓,开始活泛起来……于三喜慢悠悠地说:“乡企业办一直处于亏损状态,要想扭亏为盈,确实不能穿新鞋走老路,要闯新路必定有风险,但是风险中必定蕴藏着希望……我个人认为,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不是各级都在提倡敢想敢干敢冒敢试吗?那么我们不妨在武汉市先办一个规摸适中的家具厂试一下,不行就关闭也不迟。”陈涛见乡领导对办家具厂的意见是反对与同意参半,他自己的一票就处于十分关键的地步了,而且论职务和授权他又是属于最后具有拍板权的定夺者。他呷了一口茶,抽了一支烟,考虑了一会,说:“今天这个联席会开得很好,各位畅所欲言各抒已见,充分体现了民主作风,今后还应该照此发扬光大。俗话说,事情不辩不明。我现在综合大家的意见谈谈我自己的看法,对于办厂的事既要认真调查研究实事求是的进行论证谨慎从事,也不要前怕狼后怕虎,否则一事无成。我们要用改革开放的精神来对待办厂这一新生事物,农民进城办厂本来就是一种开拓精神,我们千万不能泼冷水,而要给予大力支持,要全力以赴创造条件让他们上……”陈涛书记柔中有刚,简简单单一席话,算是表了硬态拍了板。汪永富炮筒子性格,有些不服,直嚷嚷道:“陈涛书记,既然你下了要办厂的结论,那么今天乡党委政府的联席会议记录得写清楚:表决结果三比二,汪永富和江拥军持反对态度。”于三喜合上会议记录本,说:“既然会议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将办厂的事定下来了,你们两人有什么意见可以保留嘛,至于会议记录本上就没有必要写得那么清楚了,免得县委来检查我们的会议记录时说我们意见分歧很大……”江拥军说道;“按组织原则,实事求是的记录会议内容是对的,反正公家的记录本不记,我个人的记录本是会记清楚的。”汪永富也附和道:“我的记录本也会写得清清楚楚的!”会议散后,尹副乡长脸上现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傍晚时分,尹智深特地叫妻子范雄英炒了几个好菜,他又到小卖店买来一瓶竹叶青酒,邀来陈涛书记和郭来庆主任到他家喝酒。席间,尹智深和陈涛碰了一杯酒后,脸上容光焕发地说;“感谢陈涛书记在关键时刻对我的大力支持!”这陈涛书记此时也很会说话:“尹乡长,工作在一个乡好比同种一丘责任田,工作不要分你我,你的工作做好了,也就等于我的工作也做好了,大家的工作都做好了,就等于全乡的工作有成绩了……”尹智深又和郭来庆干了一杯,说:“郭主任,乡企业办的事,大的事情你必须向我和赵东方汇报,小的事情你自己要掂量掂量好,要毫不松懈的把握牢。凡是我表了态认可了的事,你大胆去做,出了问题我负责,不会连累你……你要努力工作,要为我和陈涛书记争气啊,当然,到时候也不会亏待你的!”“那是,那是,我一定尽心尽力工作,唯陈书记尹乡长马首是瞻!”郭来庆一味点头哈腰毕功毕敬地表示自己的态度。这时,范雄英端来一盘菜,插话道:“小尹啊,你也别这么自信,到时候打着一只虎大家都有份,要是打了一只有膻骚气味的狐狸,那就全是你的了……”“什么话?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别乱插嘴,搅了我们的酒兴!”尹智深很不耐烦地说。“算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也管不了你,有你的苦吃!”范雄英说着气话。“但愿尹乡长扬起企业顺风帆,一帆风顺,干,干,干!”这些天,陈涛书记正在琢磨考虑林溪乡的林业体制改革问题,前几天又收到王成功书记从省委党校寄来的设想方案。是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林溪林业管理站一成立,他就要亲手拉开林业体制改革序幕了!这天上午,在陈涛的宿舍里,江拥军和陈涛书记正在聊着乡里的一些事情,突然闯进来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熟人,太古村的会计柳忠诚的父亲柳云松,另一位比较陌生,他自我介绍说,夹洞村人,是振兴矿务局的退休工人,柳云松尊称他为“刘老板。”陈涛书记让两人坐定,每人给筛了一杯茶,随便寒暄了几句,便问:“柳会计,这段时间到哪里发财去了?”“不瞒陈书记,搭帮党的好政策,村里让我参与议购议销贩运木材做生意,从乡信用社贷了三万元款,跑东跑西,走南闯北,也赚了点……现在我和刘老板正在做一宗更大的生意,这宗生意如果做成了,那就不是什么几十万元的利润了……”“是啊,刚才柳会计说的那宗生意,如果做成了,起码得赚他个几百万元不在话下!”这个“刘老板”夸着海口说。“是什么生意?这么有赚头!”陈涛一时来了兴趣。“我们最近到广东贩运木材,结识了一个人,他父亲原来是国民党军中的一位少将,当时负责国民党国防部的军需开支,他当时在撤往台湾时,偷偷截留了十几个箱子的黄金运往湘粤边界的九峰山一个山洞里藏了……这位将军后来定居在美国,临终前,交给了儿子一份藏宝图,那上面有进山的路径和打开山洞门的秘法等。将军死后,将军的儿子为防不测,将‘藏宝图’秘存于美国的花旗银行……六十年代中期,将军的儿子秘密潜回大陆探听虚实,果然发现有一座山叫九峰山,待他想回去美国取图时,大陆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边境封锁很严,他回不去了,只得在家乡附近隐姓埋名住下来,这一待就是二十来年。现在他要找到藏匿宝藏之地,就必须取到这份‘藏宝图’,就必须要有一笔费用。这个人说了,谁资助了他,取出宝藏将实行五五分成……”“刘老板”绘声绘色地讲述道。柳云松说:“真是找到宝藏,我准备将乡政府到雷林洞的公路全部铺上水泥路,还建几所像模像样的山村小学供孩子们读书……”“刘老板”也说:“我虽然没有柳会计那么大的魄力和气概,但我捐款将乡政府到我们夹洞村村部这三公里路面铺上水泥应该是没问题的。”“好啊,我们乡政府欢迎你们多多出资建设家乡!”陈涛书记很高兴。“那我们就谢谢陈书记了。不过,今后我们乡信用社贷点款打个短借应应急,你们可要支持哟!”“刘老板”喜上眉梢,笑着说。中午,陈涛书记还特意叫乡食堂炒了几个菜,请柳云松和“刘老板”吃饭。陈涛书记叫江拥军去陪时,江拥军说:“这两人说话尽夸海口,言不可信呢!”说完,掉头走了……下午,陈涛书记的房门又敲响了,他正在休息,有些不耐烦地嘟囔道:“唉,谁又有什么事了?”开了门,却是赵东方。他一脸疲倦,又显得很急。他向陈书记汇报道:“这几天乡企业办出了些怪事,你知道么?”“我不知道呀!”“聂祥平早几天和倪树林拉了一车圆木到浙江,出发的时候,检好尺的,是十五个立方米,倪树林当时用两个钢丝绞索器拉紧捆好了。到了浙江某地后,因倪树林连夜开车十分疲劳,卸完车后就在驾驶室睡觉,聂祥平一人去结的账,领的现款,是聂祥平用一件衣服包着上的车。回来后,聂祥平交账时,说少了一个立方米的木材,那可是一千多块钱啊。我们询问倪树林,他说除了吃饭往店几乎没有停过车,而且钢丝绞索器都原封未动……”“还出了什么事?”“这事我是听郭来庆讲的,说是他和太古村东风车司机熊古佬到衡阳结算木材款,中途在一○七国道加水,两人下了一会儿车,那驾驶室坐垫下的五千元现金就不翼而飞了。”“这些事,尹副乡长知道吗?”“听郭来庆讲,早两天尹副乡长带着林溪乡几名木匠和管理员到武汉去了。听说家具厂要开业了,他们正忙着呢。”“好吧,这事我知道了,等尹副乡长回来再说吧!”赵东方走了。晚上,陈涛躺在床上翻看着一本《领导艺术》的书,看着看着,他就觉得这书确实有些理论水平,觉得自己领导艺术还是有些匮乏,如能有机会,到党校脱产学习个两、三年,那该有多好啊!如果有时间的话,真得好好找县委组织部的郑部长谈谈自己的心里话了,依自己的初中生水平,哪怕去哪个县一级党校充一下“电”,能达到中专水平也不错啊……陈涛正待熄灯歇息,突然有人在使劲地拍打着房门,好像听到是县政协委员李宗敏的声音:“陈书记快来啊,贺耀辉偷我老婆被我捉住啦!”陈涛刚把房门打开,果然是李宗敏,李宗敏带着哭声扯起陈涛书记就走,一直到“首长楼”的二楼贺耀辉宿舍门前才停下。借着走廊的灯光,陈涛发现贺耀辉房门上的拉扭被一根很粗的麻索与旁边窗子上的防盗钢筋拉紧了,还打了一个很紧的死结……陈涛此时什么都明白了,对李宗敏说:“把绳索解开吧!”李宗敏照着做了。这时,房间里面已亮起了灯光。陈涛一推门,房门已是虚掩的。在房间的客厅里面,站着两个手足无措的人:一个是阴郁着脸的贺耀辉,一个是有些惊慌的王眉秀。王眉秀见李宗敏闯了进来,刚相溜走,被李宗敏一把抓住,“啪”的扇了一个耳光,王眉秀哇哇大哭,跑出去了……李宗敏指着贺耀辉的鼻尖说:“贺耀辉,捉贼捉赃,抓奸抓双,你们这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终于被我逮住了……现在我把陈书记叫来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好你个宗敏癞子,你胡说八道,我是叫王眉秀来帮着缝钉被子的!”贺耀辉吼叫着。“你这是打着缝被子的幌子,实叫她来与你偷情的……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王眉秀写给你的信有一封竟落到了我的手中。”李宗敏将手中的一封信扬了扬,正要交给陈涛书记,贺耀辉扑过来抢,没抢着,顺手照着李宗敏的前胸就是一拳。贺耀辉还要打,追得李宗敏在陈涛身后乱窜,左躲右闪……陈涛大吼一声:“贺耀辉,你要干什么?堂堂一国家工作人员像什么话,明天停职反省,听候处理!”这时,贺耀辉房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乡干部和家属。陈涛很不耐烦地夺过李宗敏那封信,挥了挥手说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看西洋镜,大家散了吧……”人们一哄而散,李宗敏沮丧的走了,陈涛也气呼呼的回房休息了。陈涛怀着一番好奇之心,打开了王眉秀写给贺耀辉的信……贺耀辉,我的爱……前段时间,我借故到乡政府挑水,几天都没有见到你的身影,见你房门都是紧闭着,听说你去老家割中稻去了。我真有些担心你,你那么差的身体怎么还能下田劳动呢?你要多多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啊,你身体好,就是我王眉秀的幸福……陈涛书记刚把信看完,房间的客厅“啪”的响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扔进来了。他蹑手蹑脚的拉亮客厅电灯,又是一封信,是一封用长方形牛皮纸装的信。他此时也无睡意,精神都好像有些亢奋了。他又拆开信封,发现有一页信纸,另外还有一封信,是一个白纸信封装的,上面写着“艾汝能收”,看那字迹像女人字。他急不可待地展开原先的一页信纸,那俊秀的字迹立时跃入眼帘:陈涛书记,您好。今天我到客车司机艾汝能处借工具,当时他正在下象棋,便把工具箱钥匙扔给了我,我打开工具箱后,就发现了这封信,肯定是李莹坤写的,看来这对老情人又开始勾搭上了……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信交给您,兴许对您了解各种事情会有所帮助,权作参考参考吧……您的朋友:周才生                                            即日陈涛书记又打开了第二封信,看末尾的落款,果然是李莹坤写的……艾汝能,我亲爱的:那一天晚上你我在邮电代办所我的房间内约会相欢,让我又一次感觉到了幸福和快乐,我是多么想和你相依相拥到天明啊,可你睡到半夜就走了,让我一人孤寂难耐……聂祥平这个人自从犯了错误 之后,往往白天装好人,对人口甜眯笑,一到晚上就对我施暴,拿我做出气筒,关着门暴打我,用尖硬的皮鞋踢我,昨日又把我的双脚踢青了……这日子我真有点过不下去了,要不是我还可怜着那一女一子,可能早就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我现在是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伸,有什么话只能对你说说,我和他离婚已是迟早的事。我很担心聂祥平是不是患上了“虐待狂”症,只要一段时间不打我就感觉不舒服。我现在只能在你的关心和爱抚下才能得到一丝快乐,我真担心我们的相约会不会产生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我已 将节育环取掉了。今后你要与我约会,必须得到我的许可,一定要等聂祥平确实是去出差之后才能来,我会以今天的方式来与你联系……你的挚爱:李莹坤即日看完这些情书和男女约会信,陈涛心中陡升起一阵阵波澜,搅得心灵乱哄哄的……清晨,陈涛吃过早饭后,照例到乡政府办公室的信袋中拿取资料。办公室秘书仇万里说:“陈涛书记,有两件事我想向你汇报一下………”“什么事?这么急。”陈涛问道。“这两件事,要说急也不算急,要说不急也算急。一是今天天刚朦朦亮,聂祥平和李莹坤两口子就把我吵醒了,一齐来到办公室,吵着要离婚,我劝说无效,还是让他俩离了。二是刚才接到太古村龙修英支书的电话,说是柳云松因借的贷款迟迟不还被乡信用社起诉到县法院,昨天柳云松的房屋被法院干警给封了,柳忠诚在那里大吵大闹,说是要撕封条……”“唉,这两天真是碰着鬼了,怎么烂事挠头的事一件又一件的冒了出来,看来要快刀斩乱麻,大乱要大治了!”陈涛说着沮丧和气恼的话,又问道 :“尹副乡长从武汉回来了吗?”仇万里说:“昨晚十二点钟回来的,估计现在还在睡觉呢。”“这样,你马上通知乡领导,九点钟召开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什么内容?”“别问那么多了,反正事情多着呢,你也参加,作好记录。”陈涛书记有些不耐烦地说,确实,事多人烦啊!上午九点,陈涛、汪永富、江拥军、于三喜、仇万里都准时赶到“首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只有尹副乡长还未到。直等到九点半钟,尹副乡长才夹着个公文袋姗姗来迟,陈涛书记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看到尹副乡长一脸倦容还不时打着呵欠,知道他睡眠不足,也就没有说什么了。陈涛书记主持会议,一打开开场白就直奔主题,他简要的将乡里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介绍了一下,然后扫视了一眼大家,很严肃地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林溪乡如果不整饬队伍,不严肃纪律,将一事无成……下面,请各位发表意见。”尹智深说:“乡企业办发生的事,其主要责任在我,怪我平时要求不严,财经制度不健全,责任不明确,才导致了事情的发生……不过,现在沿海发达地区都喜欢结账提现金,汇款太慢,又怕发生欺诈行为,这确实是个不好办的事情。我先提出一个处理办法,然后请大家发表意见。聂祥平的事,有贪污之嫌,是否请乡里去人到浙江某地查一下,如属实,按贪污论处。至于郭来庆丢钱一事,在案子未破之前,赔肯定要赔,但赔多少大家定,如全赔的话,那几年的工资搭进去白干了。还有艾汝能与李莹坤偷情一事,这是老问题了,艾汝能属于乡企业办的员工,我们可以教育教育,李莹坤由乡里负责处理……”“那贺耀辉与柳忠诚家封门的事,你看怎么办好?”陈涛征询着意见。“哎呀!我企业这一摊子就已忙得焦头烂额了,那些事你们看着办吧!”尹智深又将皮球踢了过来。汪永富说:“我看聂祥平玩的是堤内损失堤外补的把戏,他被撤职撸到了一般干部,工资就比当副科级时少了一大截,我晓得他的为人,他不想办法捞回来才是怪事嘿!我认为把这事作为案子又交县纪委算了。郭来庆丢钱的事,我看得全赔,否则哪次我也带笔公款出去,就说丢了,赔它个百分之几十,我终究赚了一笔……贺耀辉与宗敏癞子老婆的事,唯一办法是哪个作媒给他讨个老婆自然就不乱来了。艾汝能屡教不改,开除算了。至于县法院封柳云松家门的事,这好办,我在县法院有熟人,哪天我和柳忠诚上县法院一趟,叫柳忠诚代其父写一个还款保证书,再请法院的人撮一餐,那开封的事不难解决。”江拥军对这些事的处理有独到见解,他说:“聂祥平这个人并不是等闲之辈,他既然要贪这笔钱,就会收买对方,以至做得天衣无缝,到浙江某地去查肯定无功而返,我声明,我是不想去的。聂祥平与李莹坤离婚一事,如要想挽救,把两人的离婚证收缴上来就可以了,但这是否与法律相悖……郭来庆丢款肯定要赔,赔的比例大家来定。贺耀辉的事重在教育,要处分他还真不好办,一不是党员,二不是团员,据说前段时间达到年龄退团了,用行政上的处分好像又够不上。至于柳云松家封门一事,我和赵东方可以去县法院相商,当然汪部长能去更好,但要求乡政府授权,要盖公章写东西与县法院交涉……”轮到于三喜发言了,他说:“对聂祥平还是要查的,惊动县纪委不好,聂祥平反正背过一个处分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还会再次怕背处分?还是我们自己去人算了,还可节约点经费。至于郭来庆的赔款问题,可定个三七开,毕竟现在个人收入低,又是为公家办事。其它事情我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大家看着办吧。” 在尹智深的坚持下,郭来庆的赔款标准定在了三七开,这样,也算给了尹智深一个台阶下。再说,快搞年终分配了,他只要在奖金和福利待遇上再向郭来庆倾斜一点,郭来庆就没有什么损失了。陈涛看议得差不多了,就对处理事情的人员进行了分工:“尹副乡长和于三喜同志还是去浙江跑一趟,既查查案子,又了解一下当地的经济形势和市场行情。汪部长和赵东方处理封门事件,不管采取什么办法,达到目的就行,毕竟柳忠诚是我们乡政府的干部啊,大家都要想互帮忙关心。李莹坤由我和江副部长找她谈话,贺耀辉由仇秘书找他谈话……”会议就这样散了。下午,按照陈涛书记的意思,江拥军将李莹坤从乡邮电代办所找来了,谈话地点就放在陈涛书记宿舍里,江拥军拿来一本公文稿纸,准备作问话记录。“李莹坤同志,你也是个老党员了,应该知道党的组织纪律,你为什么又与艾汝能混在一起了?”“我是个女人,在得不到丈夫的温暖和爱的情况下,是显得多么孤单和寂寞……聂祥平动不动就拿我出气,打我,踢我,我无处向人诉说,我心里苦啊……”李莹坤说着说着,泪如泉涌,进而泣不成声。她慢慢的撩起裤腿,让陈涛书记看伤。江拥军细看时,李莹坤脚肚上脚板上膝盖上尽是青紫的伤痕,有些还形成了紫癜,她忧伤地说:“这些伤痕都是晚间聂祥平关着房门用尖皮鞋踢的呀!”江拥军看着李莹坤那伤痕累累的双腿,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好像要流泪了,他有些愤怒地说:“这简直是虐待狂!”李莹坤放下裤腿后,陈涛书记继续问话。“你们两个为什么要离婚呢?”“这离婚的事首先是他提出来的,说是我害了他,害得他犯了错误丢了官。再则,我也有这意思,离了清静,否则哪天我的命都会丧在他手里……”“俗话说,千年修得百年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夫妻俩何必搞得一天到晚鬼打锣,闹得那么僵呢?”“我都是一忍再忍,可越忍耐越挨打。”“是不是因为艾汝能的事,让他对你嫉恶如仇?”“我跟艾汝能来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你也是过来人了,一个女人得不到丈夫的爱,长期受到性压抑,满足不了正常的需求,当然只能得到情人的慰藉……”“聂祥平已经结扎了,你又取了环,难道与艾汝能交往就不怕有后果吗?”“确实,艾汝能又不喜欢采取措施,每次与他完事后,就会起来小解甚至冲洗,我也害怕万一……”“你们两人的离婚证现在谁拿着?”“都在聂祥平那里。”“聂祥平最近对你说了些什么吗?”“他说你是他的头号敌人,我是他的二号敌人!”“为什么?”“他说你把他搞得身败名裂,我让他整日难堪不好受……”“唉,这……这聂祥平怎么能这么认为呢,他受处分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呀!”过了几天,对这些事情的处理情况都反馈上来了,喜忧参半。汪永富和赵东方不知用了什么妙法,县法院两天后就对柳云松的房屋封条启封了。但是,柳云松还是不见人影,据太古村人说,他又找“宝”去了……尹智深和于三喜浙江之行正应了江拥军的话,无功而返。当然,两人也有收获,杭州西湖逛了一趟,也算开了眼界……艾汝能接受批评教育,写了检讨,愿意痛改前非……郭来庆接受乡政府的处理意见,马上将一千五百元现金交到乡企业办出纳那里,并且立即入了账……陈涛书记还找聂祥平谈了一次话,据说态度还不错。陈涛书记又成人之美,软硬兼施的将聂祥平手中的离婚证书收缴上来……令陈涛书记头疼的是,仇万里去找贺耀辉谈话时,却找不到人。方秀香告诉仇万里,今日清晨王眉秀和贺耀辉在乡政府大门口会面,是不是私奔了?这些天,陈涛书记有些心力憔悴,心绪十分的不好,一遇事,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爱发脾气。但他发过脾气之后,又有些后悔和内疚,觉得伤了同事之间的感情,连忙去道歉解释。乡干部和乡领导也能原谅他,乡里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哪怕再好的脾气性格也会着急上火的。这天,林溪乡林业管理站正式挂牌,确是一件大好事。县里主管林业工作的领导和县林业局的领导都来了,陈涛书记率领在家的乡领导和一般乡干部还有司机艾汝能等拎着几挂一千响的鞭炮一直从乡政府放到林管站,以示祝贺。中午,乡林管站摆了几桌,强留前来祝贺的宾客就午餐。因近日来的郁闷和今日喜事交加,陈涛书记放开了酒量喝酒,竟将半斤老白干倒入了肚中。陈涛书记回来的时候,已是打着趔趄有些踉踉跄跄了……他有些兴奋地对江拥军说:“真是……真是一醉解千愁啊……”傍晚时分,仇万里在乡办公室接到太古村龙修英支书打来的电话,说是他那在省林业学校读书的儿子毕业回来了,与本村一位姑娘订了婚,晚上办订婚酒,想请乡领导和乡干部赏光赴宴……当仇万里将此消息告诉陈涛书记时,他正处于醉眼朦胧中,但头脑还算清醒,他吩咐道:“龙支书办喜酒,这个场我们乡里得捧……快叫乡财政所柳忠诚去封一百块钱的红包,也意思意思。叫朱妹子和方秀香在乡里看家,其他乡干部都去,都去……坐客车去!”一行人就坐上了客车,艾汝能因中午在乡林管站喝了酒,也有几分酒气,将客车开得呼呼直闯,连拐弯下坡也不怎么踩刹车。陈涛书记一个人睡在客车的最后一排,嘴里不断的哼哼叽叽嘟囔着……客车很快翻过牛角坳,快到秋林村养路工班大拐弯时,突然,对方冲过来一台货运嘎斯车,而且占着中间的路面……眼看就要相撞了,艾汝能情急之下,猛一打方向盘,客车掉进了右边的沟里,右车灯灯泡撞在山体上碎了。对方车辆也来了个急刹车,因为是空车,甩了屁股,右后轮悬空了,整个右边车身倾斜着,还好被路旁的杂树挡着,才没掉到沟涧……好险啊!艾汝能走下车,发着火:“你怎么占路面呢?”“你转弯的速度也太快了!”对方司机也有些埋怨。这时,因急打方向又急刹车的,陈涛书记从睡着的座位上甩掉到了地板上,把腰跌疼了。他慢慢的爬起来,一拐一拐的走下车,发现客车的灯坏了,顿时有些气急败坏起来。陈涛又发现对方司机是自己家乡的少儿时的伙伴“鼻涕虫”时,更加生气了,他大声嚷嚷道:“啊,原来是鼻涕虫啊!要赔,要赔!”“鼻涕虫”说道:“啊,原来是你啊,当了书记就不认人了,你不就是和我一起到县一中偷过大粪的村民兵营长涛涛儿吗?有什么了不起,我的车都快掉沟了,赔什么赔?!”陈涛见“鼻涕虫”不服,又揭了自己的伤疤,借着酒劲咆哮道:“告诉你,在家乡的时候,凡是你不老实的时候我就随便捆起你。过去咱俩都开手扶拖拉机,我开十二型,你开我开过的那个破十型,我还比你多两型呢……”江拥军笑道:“这多两型,开法不一样吧?”“那是肯定不一样的,我的技术特高超,下坡可以挂倒挡,上坡可以挂空挡,鼻涕虫啊,鼻涕虫,你总是赶……赶不上……”陈涛一味的说着笑话,说着醉话。大家哄堂大笑着。因对方车辆是陈涛书记家乡的,大家也就没说什么了。赵东方搀扶着陈涛上了车,他嘴里还在嘟囔着:“告诉你鼻涕虫 ,回来的时候再收拾你……收拾你……”(待续)

    2008-06-16 14:54:05 作者:蒋任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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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海涛声(八)

    八、苦口婆心陈涛书记又到县里开会去了。据说,此次会议是研究全县林业体制改革的问题,而且林溪乡作为全县的重点林区乡,是今冬实行林业体制改革的试行乡,一俟改革成功,取得实践经验后,还要在全县推广……按照惯例,林溪乡还没有乡长,乡党委书记不在的时候,当然又是聂祥平这位主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主持全面工作。一连几天,聂祥平大概未睡好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副阴郁的“鬼见愁”脸,碰到不顺心的事,破口就骂人,乡干部知道他有心事,都躲着他。这段时间里,由于城里乡下闹猪瘟,连好猪肉也不敢买了,食堂已是十几天未沾肉腥子了,天天是笋干加青菜,乡干部们肚里早已是油水空空,又巴不得打牙祭了……聂副书记最善于察言观色,他马上集合乡干部开会,研究改善食堂伙食问题。他说:“陈涛书记去县里开会去了,是研究今冬林业体制改革的大问题,看样子一时半会回不来,原来打算这个月底进行林业体制改革的试行工作看样子也是要推迟了,主要是要看县里如何部署……前段时间各位参与乡里的计划生育旬活动辛苦了,今天晚上全体乡干部还是聚一聚,哪位辛苦点去哪户农家弄点狗肉来,简简单单撮一顿吧!”聂祥平掌握时机看准火候提出这个建议,立即得到大家的响应,赢得一片叫好声。汪永富受领任务最快,他赶忙到总务那里从乡食堂伙食结余款里拿来几张“工农兵”,到其在农村的酒肉朋友那里买狗肉去了。晚上,汪永富将两盆炖得喷香的狗肉和两大碗的新鲜野猪肉端上桌,他又快手快脚跑到乡供销社商店里拎来几瓶葡萄酒,这样,这顿牙祭有酒有菜有野味,也算较为圆满了……聂祥平频频和大家举杯,气氛十分融洽,大家伙正吃得高兴时,民政助理员朱妹子从乡养老院回来了,大家连忙让座请她入席。可她屁股还未落凳就向聂副书记匆匆报告道:“聂书记,不好啦,出事了!”聂祥平咬着一只狗爪子正在撕扯着,一听说出事了,忙瞪着眼珠子问道:“出了什么事?是死了人还是谁家倒了灶?”“是养老院过乡政府这边的桥朽了,今晨一老人过河到这边来买东西,踩着朽板脚一落空,差点掉进河里了……还算万幸,人没掉下去,只是将脚扭了一下……”聂副书记正在酒兴上,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喝斥道:“小朱,你失职,为什么不及早报告,要是养老院一个老前辈掉到河里淹死了,出了那样的大事,你负得起责任吗?嗯!”听到聂副书记这吼声,朱妹子犹如头顶响起了一颗炸雷,吓得面如土色。稍顷,她镇定了一会,嗫嚅着说道:“我去找汪部长汇报时,他下乡去了。后来,我曾经向于秘书反映过……”于三喜一看责任开始往他头上推了,冷笑道:“朱妹子也不好好想一想,我又不管民政方面的事,再说乡办公室事情一大堆,我也有忘的时候,况且这架桥要用松木,要砍树,得通过林口部门批准,还要批钱请车,支付砍树人的劳资……”于三喜又把球踢了出去,至于是谁接球,他是不管的。本来乡干部好久都没有聚一聚了,好不容易乡干部们凑到一起吃顿饭,像一家人那样,有说有笑,插进了这么个事情,犹如正在演奏的一段悠扬乐曲被掺进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搅得大家心中都不痛快。一时场面就有些尴尬。尹智深赶紧出来打圆场,微微一笑说:“这样吧,明日或者后天派个乡干部去把这件事办了,免得再出事。”聂副书记心里很急,他快言快语地说:“我说尹副乡长,俗话说,打铁趁热,砍柴趁着刀锋利。架桥的事明天就派人去办,免得又出事!”尹副乡长比较欣赏聂副书记那种快刀斩乱麻的作风,说:“就这样办吧,不过我寻思着,这事还是你聂书记亲自把一下关……”于三喜本来想去办办这事,留下一个尊老爱老的好印象,但聂副书记的眼神总不买他的茬,不知何故?他也就闷着个脸不吱声了。贾副乡长推说农业方面的事情多,不想去。因为此时的季节一出太阳山岭很干燥,他有个怪毛病,一钻茅草,身上就会起红疙瘩,剧烈发痒,当然是不想去。“汪大炮”直推说自己年纪大。但是乡干部都知道,如果砍树那里有酒喝,他是会争着去的。“汪大炮”心里清楚,砍树地点离乡政府有六七里地,不用说有酒喝,连口凉水也没有,他了如指掌。最后,聂副书记朝江拥军眨了眨眼,江拥军会意,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表示接受此任务。聂副书记清了清嗓子,像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将声音提高八度说道:“这件事情嘛,也不要我牵头,由江副部长去办,办完了事,给我通报一声就是了。你办事,我一百个放心。至于砍松树的手续,乡里办事嘛也就特事特办,尹副乡长跟乡林办说一声,谁要是刁难,我就叫养老院那几个打过游击的老前辈天天到他家就餐吃饭。”聂副书记几句话掷地有声,其他几位乡领导也微笑着,算是默认了。事情安排算是有了着落,大家就又兴趣盎然的喝着酒。这时,谁也没有想到,朱妹子一反常态,端起小饭碗,斟满酒,说了句“谢谢大家”,就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筛了满满一碗酒,和江拥军碰杯,又是一饮而尽。乡干部们看着朱妹子这番举动,立即放下碗筷,齐声为她鼓掌喝彩……此时此景,江拥军瞅着朱妹子那放纵的样子,不知她心眼里到底是欢喜还是忧愁,反正她是脸不变色心不跳,犹如喝了碗清凉水。在去宿舍途中,借着几分酒意,江拥军轻轻的吟诵着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随着窗外几声鸟鸣的叫唤,江拥军早早地起来了。今天,他决意要完成聂副书记交给的重任。秋后的太阳将大地烤得暖烘烘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日子,这人走运时天也来帮忙,江拥军的心情好极了。他换上在部队维修火炮时穿过的工作服,走起路来就有几分英武气。他到夹洞村附近农户家请了一台旧式苏联嘎斯车,邀了五六个壮汉,呼噜呼噜的将车开到了乡林场的松树林基地。乡林场的松树林基地,位于头坪村火山坳的山脚下,是近些年搞大集体时林溪公社通过“一平二调”方式调集大批劳动力种植的一片大约十来亩的马尾松。别看这些松树年幼,可长势十分旺盛,大部分已有碗口粗以上,且身材颀长,足足有十余米高,那当年新发的蕊芯呈现着红褐色,鲜活鲜活的十分可爱。那青郁的松针,在和风的轻拂下,发出着一阵阵悦耳动听的松涛声。根据现场勘察丈量,要架好木桥,横跨河段两端引桥加上支撑架还有横木楔子等,起码得十来根碗口粗壮的松木。瞅着看着,那活泼可爱的马尾松,那迎风摆动的松影,犹如一片亭亭玉立的林中骄子在向江拥军一行招着手,那好听的林涛声犹如松树发出的呢喃呓语……此情此景,江拥军真不想叫民工们轻易地去触动那娇嫩的身子,更不愿那无情的刀斧拧断那嫩绿幼小的生命。可是,养老院的老人们需要它啊!无奈,江拥军强忍着内心的痛楚,背过身去,凄厉的低声下达了砍伐令:“你们到山中去挑十来棵长相丑陋的松树砍吧……”江拥军说完,又扭过头去向天空仰视着,望着湛蓝的天空,一言不发……一座崭新的松木桥架好了。江拥军陪同聂副书记去验收小桥。聂副书记望着崭新的木桥横架在小溪流的两端,他来回两趟,并在桥的中央用力蹦了几下,毫无震颤之感,他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微笑。聂副书记验收很满意,他觉得没有派错人,临走之时,他重重地在江拥军肩膀上拍了一掌,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也是对部下的最高奖赏。他大声说:“江副部长,好样的!”江拥军猝不及防,再加上昨日抬松木伤了脖子,不由发出了“哎哟”一声叫唤。聂副书记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啦!”江拥军轻声说:“昨日抬松木磨破了点皮,不碍事的。”聂副书记看着江拥军一脸疲惫眼神,还有江拥军身上穿着的那套沾有松油渍的旧军用工作服,以及那起了泡的嘴唇,再次沉默了一会。江拥军与聂副书记的眼神对视时,发觉其上司眼眶儿有些红,只听见聂副书记喃喃自语地说:“你办事,真霸得蛮哟……”江拥军听了,心里是热乎乎的,虽然昨晚为了赶时间,几乎一夜未睡,和民工木匠们连夜把桥架好了,确实相当疲劳,但聂副书记的一席话又把劳累驱散得一干二净。江拥军回到乡里,提水到澡堂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了充满汗味的脏衣服,顿时感到通体舒畅。他关上宿舍门,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笃!笃!笃!”房门又骤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江拥军知道有事,一骨碌爬起来,忙去开门,正好与聂副书记打了个照面。聂副书记一脸歉意地说:“看来你这囫囵觉又睡不成了!昨晚头坪村的火山坳发生一起爆炸案,本来我已派汪部长和驻乡民警黎天标去协助县公安局处理善后事宜,可刚才接到黎天标捎来的口信,说他们把持不住,有人趁机闹事,要乡里增派人员速去处理……尹副乡长和贾副乡长都下乡忙其他的事去了。于三喜又守着办公室,还是我们去吧!”江拥军一听说是去处理突发事件,精神又亢奋起来,说:“走吧,我能坚持住!”聂副书记和江拥军还有民政助理员朱云香一行三人,急忙往火山坳赶去……这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一路上,聂副书记气不打一处来,大骂汪部长是废物。因从乡政府到头坪村火山坳有十多华里路程,为打发寂寞难耐的气氛,聂祥平像说书人一样将他所知道的案情绘声绘色地向两个随从介绍着……火山坳,这里山高路又陡,在一处悬崖峭壁的山坳里,住着一户人家,老两口生有两个儿子。这伙人家,男的一年四季耕种着几亩薄田,空闲时间还管着屋后一大片老林子,村里每年也给他百把几十块钱的护林费;女的则天天操持着家务,在荒坡地种着几亩蔬菜,猪圈里每年也有两头大肥猪出栏……这里山高林幽树葱郁,但就是缺水。每到秋冬,干得连喝水也要到一里外的山脚下的溪涧去挑,于是人们将此地大地名取名为“火山坳”,这独户人家所居地方取名为“干死坳”。平常,这家人很少到外出溜,人家也极少到这里来串门。老两口携子勤奋度日,日子虽然紧巴点,但也相安无事。八十年代初期,头坪村为了降住“旱魔”,解救火山坳山脚一千余亩的农田,花了两个冬天的时间,在火山坳的山垅里,修建了一个水面达十余亩的小水库。两年后,“干死坳”的老两口承包了这水库的水面进行养鱼,竟每年都有四五千元的现金进入腰包。于是,这家庭也渐渐富裕起来。两位老人曾奢望儿辈们不再穷困,如有机会,也好出息一番。在给两个儿子起名时,做父亲的颇费了一番心思,他翻了两天古书,大儿子起名志方,意即要志在四方,干出一番事业来;二儿子则取名志章,意即要好好读书,写好文章,争取混迹官场,荣宗耀祖。渐渐地,老大虽说初中毕业了,但高中怎么也考不上了。也罢,家里正缺劳动力,责任田承包到户,也好有个帮手。自从家里承包了小水库后,志方潜下心来对养鱼倒有一套讲究,什么鱼长得快,什么草食鱼爱吃什么草,都被他摸得烂熟。每年鱼儿捞上来一大堆,老父也少不了夸他一番。几年后,随着家境改观,志方取了大水村一姑娘为妻,小日子过得轻轻松松,甜甜蜜蜜。这个时候,老二志章也高中毕业了,殊不知高考落榜,看深造无望,遂带着一颗灰冷的心回到了火山坳。本来,老大志方看着弟弟回来了,也想帮他一把,想两人一块侍弄着这个小水库,将来多养点鱼,家里积蓄多了,再花些钱送弟弟自费到外面去学点本事沾上点一技之长,也好有自己立身之本。可是,这志章上进心全无,一天到晚总是游手好闲,经常到处遛达,常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来家白吃白喝。一时老父劝不住,老大志方说的话也当作耳旁风,权作废话。两兄弟,两个脾性,两种活法,时间一长,泾渭分明,愈来愈明显。志章这人,虽生性懒惰,但个人生活打扮却在日新月异的赶着时髦。二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溜光,还常打点发油。有一次,老父拿了二百余元叫他上农贸市场买几头小猪来,他乐呵呵的去了,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猪没买回来,身上却换来西装革履,好不神气,怄得老父半天说不出话来。相比之下,志方老成稳重,老实巴交的,成年累月劳作,经常是一身泥巴一身水,头发乱蓬着打着卷卷儿。妻子经常笑他“傻冒”,说:“你看你像个啥,一天到晚蓬头垢脸的像山里的冬茅老鼠。而你的弟弟呢,一天到晚神采飞扬,多精神啊!”听妻子砢碜他,志方也不气不恼,总是说:“农民嘛,成天与泥巴打交道,哪儿不土?要洋气,咱们等钱花不完了,就到城里买房子做生意去……”志章在家,老父讨厌他,老母责骂他,老大懒得理他,唯独嫂子对他另眼相看,有事没事常和他闹笑,还说要做媒给他娶个媳妇,以拴住他那颗浪荡的心。志章听了,就像老猫子挠心似的不自在,只是一个劲的滋滋笑,眼神却瞄住嫂子那娇美好看的脸庞不愿挪开……慢慢地,志章有些胆大妄为了。在哥哥志方人不在家的时候,两人经常眉来眼去,不时还打闹捏摸对方。特别是有一次嫂子喂猪,隔栏弯腰去拎潲桶时,由于隔栏高,她老是够不着。由于衣领过宽,她那一双富有弹性洁白如馍的乳房半遮半露的在T恤衫里跳颤,恰巧被路过的志章窥见。志章看得痴迷,情不自禁地悄悄绕到嫂子身边,一只爪子很不老实地伸了进去……唬得嫂子惊叫了一声,将刚拎起的潲桶也扔了……当她发现是自己的小叔子时,又故作镇静地说:“看你这偷鸡摸狗样,自己讨一个怎么样?别见着嫂子老像馋猫似的……”志章嘻嘻笑道:“唉,我老像馋猫,但老是吃不着腥啦……”机会终于来了。鱼吃的饲料儿没有了,志方起了个大早就赶闹市去了。志方走后,这女人就开始活泛了,诚邀志章一同去大水村娘家走亲戚,开始志章不肯去,说是大白天叔嫂同行一前一后,人家会笑话的。嫂子却说:“志章啊,我娘家父亲前些日子得了重病,听人家说这活鲜鱼营养价值高,能补身子,你去水库里用网给我罩十来斤……这十来斤鱼也怪沉的,十来里山路,我拎不动,况且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吃鱼,更闻不得鱼腥味。我是特意叫你去帮忙的。”“好吧。”志章同意了。见小叔子很听话,嫂子一阵狂喜,说:“你给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呢!”说完,她用手推了推志章,眼里还滚动着一缕缕勾人魂魄 的秋波。经不住嫂子的软磨硬缠,更经不住嫂子姿色的诱惑,志章一一照着嫂子说的去办了……太阳一杆子高的时候,他们两人一起上路了。嫂子今天打扮得特别娇艳,一头散乱的披肩秀发挽成了一个如意发髻,眼眉学着城里人的样用铅笔细细的描了描,脸上略施了些脂粉,虽然未打口红,她那红艳的樱桃小嘴却分外诱人。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走着,志章走后,嫂子在前。当爬过野猪岭后,就是下坡路了,再走三四里地就到了。在一大青石旁,嫂子提出要歇息一会,志章很爽快的答应了,他麻手利脚的将一串鱼儿挂在一棵灌木树杈上,嫂子则猛烈地用香手绢往脸上扇着风,脸上绽开着笑意。她开始打开话匣子:“志章,你喜欢嫂子吗?”“……”志章瞅着嫂子那灿若桃花的脸不说话,眼神却痴迷着。嫂子毫无顾忌,继续说:“志章啊,我看你一个黄花崽,就是有时胆太小,成不了大事……今天来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边想,要让你见识见识世面开开眼界……”说完,志章已看到嫂子脱去了紧绷在身上的T恤衫,只剩下粉红色的乳罩在两只白玉兔的撞击下摇摇晃晃,洁白的肌肤如玉一般光洁。志章目睹眼前这一切,有些眼花缭乱了,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但不管怎么说,在这深山野地里,你有情,我有意,一阵心旌摇荡,两人搂抱着滚进了路旁的茅草丛中……打这以后,这对野鸳鸯就浪荡得一发不可收拾,明来暗往,眉来眼去,经常借故在山里干活或者在看守野兽的草棚中苟合。长此以往,群众颇有议论,志方苦于没有当场拿到证据,打掉的牙齿只好往肚里咽。当然,志方也不是省油的灯。又是一个赶集之日,志方告诉妻子,他去买鱼饲料去了,可能得到傍晚才能回来。妻子笑着说道:“你去吧,早点回来,傍晚天凉,要多穿些衣服……”一个多小时后,志方又回来了,见房门紧闭,里面却传出了一阵阵男女的淫笑声。志章一时性起,大声吼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干出苟合无耻事!”随后,用竹扁担将门撬开,将一对狗男女当场捉住……志章无颜面对父老乡亲,自觉呆不下去了,当天就拎着几件换洗衣服出外去了,临走时只告诉老父说是去广东打工。半个多月了,志章一直未有消息。说实在的,对于这个浪荡公子,家里人反正也不会挂在心上的,这孽种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人走了,眼不见为净,谁还想管他呢?志方妻子娘家来人了,说是婆家欺侮了他们的女儿,要说道说道。一时间,火山坳臭名远扬,“干死坳”这独户人家更是失却了往日的和睦和宁静。娘家人隔三差五来闹,摔凳骂人丢碗筷,搅得鸡犬不宁。志方被 这事搅得也蔫了头,成天只干活不说话,哑巴一样。一看形势不妙,志方妻子这时却来了个黑白大颠倒,为了顾全脸面,一口咬定,说是小叔子志章强奸她,要告他强奸罪,以挽回名誉……二十天后,志章回来了,褴褛的衣服脏兮兮的,以前的洋气派头荡然无存。他一到家就找着嫂子说理论事,想将此事平息下去。嫂子这时有娘家人撑腰,可不认过去的情人了,一反常态,一见面就破口大骂,怒斥道:“你这个强奸犯,你还我名誉!”她有些歇斯底里了,擂起拳头就打,张开口嘴就咬人,志章只有招架的份儿了。志章是在一个偏远的小煤窑打工,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他的全身捆满了炸药。但他还尚存在一丝理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鱼死网破的……志章心存希望,希望家庭和解,希望嫂子哥哥谅解……志章尽量躲闪着,可嫂子不依不饶,一个劲的穷追猛打。志方隔岸观火,也不去劝架,在家门槛上坐着跷起二郎腿,一个劲地抽着旱烟。追打声渐渐远去了,突然,远处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志方连忙赶了过去,在通往山下的山道上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些肉渣和破布片挂满着附近的树梢……爆炸案发生后,县公安局刑侦人员作出结论,是志章点燃雷管炸药,与其嫂子同归于尽了。聂祥平一行人赶到“干死坳”时,案情故事也讲完了。聂副书记派来的“汪大炮”正在处理善后事宜,因女方娘家闹事,不准收尸,“汪大炮”纵有三口六舌此时也无用武之地了。“汪大炮”口水讲干,觉得无济于事,干脆离得远远的,坐在山道旁懊丧的抽着烟。一见聂副书记来到,“汪在炮”像遇到了救星似的从地上弹起来,忙彬彬有礼地说:“我是黔驴技穷了,还靠聂书记这把快刀来斩乱麻!”聂副书记笑着说道:“怎么你这门大炮也不灵了?”“是有些……有些不灵了……”汪永富脸色尴尬着。“窝囊废!”聂祥平轻声骂了一句。聂祥平来到志方家,背着手踱了一阵方步,对着闹哄哄的人群宣布道:“从现在起,我代表林溪乡党委和乡政府宣布三条处理意见:一是女方娘家人不得再阻挠刁难执行公务的工作人员;二是公安机关已下案情结论,如还有意见,请上告法院;三是乡政府从民政经费中拨两口棺材钱,即刻装殓埋葬,不得再拖延或滋事……”一起震惊全县的奸情爆炸案又被聂副书记一行人迅速摆平了。晚上,聂祥平在自己的宿舍里靠在竹藤椅上,点燃着一根“湘南”过滤咀烟,然后拧亮办公桌上的台灯,细细阅看着驻乡民警黎天标送来的“奸杀”案卷……看完案卷后,他又闭目靠在屋里的沙发上,发出一声声重重的感叹。是啊,人的一生是短暂的,而要做的事情却很多很多,可说是人不死,那是有好多好多的事天天在等着去做……确实,人活在世界上也很有意思,既有欢乐,又有痛苦。有些人先甜后苦,日子过得越来越苦;有些人先苦后甜,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甜。世事难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位先哲说过,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可有些人为什么就因“财色”两字而过早地夭折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生命呢?不值啊……想着人生世事,聂祥平缠绵悱恻之际,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苏轼那首《临江仙》词来:“夜来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他又重新打开案卷,看了一会儿后,又静静的重新合上案卷。他陷入了朦胧的睡意中……清晨,林溪乡政府院内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号啕大哭声。聂祥平醒了,披衣起来开门,见院子中央跪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妇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哭嚎着。他以为又是哪里来的癫婆子,便没好气地怒骂道:“哪里来的癫婆子,吵得我睡不好觉,难道你们家死人倒了灶?”随即,聂祥平重重的把门关上,重新躺到床上睡觉去了。汪永富醒了,他披衣开门站在“首长楼”的三楼上,他见一妇人在院子中央边哭边拜,本来这两天因为处理“干死坳”奸杀案件就没有睡好觉,一清早被哭声搅了好梦,便窝着火说;“哪里来的丧门星,把老子的一个好梦又给搅了……”说完,汪永富睡觉去了。江拥军也醒了,他披衣起床,站在三楼走廊上定情一看,好像是夹洞村龙中华的母亲,看她那哭泣的凄凉劲,肯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这时,于三喜的老婆清早去开广播正好路过,忙惊讶的问道:“这不是龙中华的母亲么?”那哭泣的老妇人随即点了点头,暂时止住了哭 声。于三喜也起床了。江拥军也从三楼下来了。两人将老妇人扶进乡办公室,待其坐定后,便问起了缘由……原来,龙中华在县人民医院治疗乙肝期间,本来病快好利索了,过几天就准备来林溪乡财政所上班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龙中华好端端的躺在病床上,昨日医院一处基建工地炸石头放炮,一块巨石腾空而起,从空中掉下来,砸坏瓦梁,不偏不倚地将龙中华的双腿砸断……龙老师已于昨日赶往县人民 医院探视去了,而此时的龙中华母亲以为儿子断了双腿,乡政府和县财政局肯定不会再要了……江拥军知晓这老妇人的症结后,为了让她打消顾虑,于是劝道:“老人家,你放心,只要你儿子把病治好把伤养好,我们是会要他的!”“唉呀,江副部长,你们这些乡领导真这样认为的……”“你不信,乡财政所那张办公桌那把座椅还给你儿子留着呢!”老妇人在江拥军的引导下,又来到“解放楼”隔着玻璃看乡财政所办公室的摆设,确如江副部长说的一样。这样,老妇人放心了,破涕一笑。于三喜也趁势哄着说:“这几天陈涛书记正在县里开会,他会到县人事局和财政局给你儿子说好话呢。”老妇人终于带着满意的笑容走了。早饭过后,江拥军去向聂祥平汇报老妇人哭泣之事。聂祥平不屑一顾地说:“对这事我不感兴趣,龙中华要与不要就看他造化了……我这里正需要的是那些能挑得起重担能独挡一面的人才呢!”“聂书记,你正需要谁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天没看到司法助理员赵东方不见了吗?”“是有好些日子没有看到他露面了,据说他请假到家里去割中稻就一直未归,还有人说他这招聘干部不想干了呢……”“是啊,培养一个人不容易,轻易放弃一个人才也是最大的浪费啊!不瞒你说,我跟他家还有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呢,按辈份来讲,我们还是表兄弟……”“聂书记,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很想让你去跟他谈谈,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回心转意快来上班。当然,这几天你架桥处理案子连头转,确实有些疲惫不堪,我也不忍心再让你去跋山涉水走山路,但让其他人去又怕达不到效果,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聂书记,没关系的,年轻人腿脚勤快点也累不着,正好这些天征兵工作又开始了,各村要报送检名单,汪部长负责这边三个村,我负责雷林洞那边五个村,正要到那边村民兵营长家里走走。”“你要到那边去,我派一三○工具车送你一下!”聂副书记关切地说。“不用浪费汽油了。按乡里规定除非紧急情况一人下乡是不派车的,我还是锻炼锻炼铁脚板吧!”江拥军婉言拒绝了。聂祥平说:“你回来后,我请你喝酒!”赵东方的家住在冲塘村一处偏僻的山坳里,他家祖辈都是瑶族,且三代单传,赵东方出生时,正好东方发白透亮,父亲灵机一动,就给起了这个名。父亲在大办食堂期间,没吃没喝,得水肿病去世了。母亲靠上山挖蕨根捣出糍粑,才一天天将赵东方喂大,算是捡回一条命……赵东方高中毕业后不久,按照瑶家的习俗,进行了婚配,娶了本村杨子坪一瑶家姑娘为妻,如今儿子都七八岁了,正在上小学。当江拥军跋山涉水赶了十几里山路到达赵东方家时,已是早晨吃饭的时间了。赵东方见江拥军大老远从乡政府赶来,大为惊讶,问道:“老庚(因年龄相同而相互称之),是什么风把你吹向了这偏僻的山坳?”江拥军抹了一把热汗,笑着说道:“老庚,你好大的架子,十几天不见你的踪影,聂副书记差点要我用八抬大轿来抬你呢!”“焉能劳动大驾,我真惭愧之至。不过,说正格的,乡政府这碗饭我是不想吃了!”“何以见得?”赵东方见江拥军要他道出个中原因,连忙让坐,摆手说道:“莫急,莫急!既来之则安之,我今个儿就舍下日工跟你说话……”说完,他叫老伴舀来了包谷掺糯米酿制的土烧酒,用一个铁皮罐装满煨在了灶膛里。随即他又拿凳垫脚,从灶门顶上那被烟熏火燎冲得黢黑的房梁上取下一挂烘得精干的野猪肉和一小挂冬茅老鼠肉……赵东方的妻子麻手利脚,一阵菜刀铲子勺子铁锅响,带着瑶家风味的菜肴就端上了桌。干野猪肉炒秋后嫩辣椒,清香诱人;冬茅老鼠用辣椒粉搅拌回锅,清脆可口;还有香菇木耳笋干等也端上了桌。赵东方说:“老庚,大清早来到我们瑶家山寨,就算稀客了,按照瑶家喝酒的规矩,先喝三小碗,然后主随客便,慢慢喝。”江拥军说:“我受聂副书记的委托,今朝重任在身不敢贪喝,免得误事。不过,如果你赵东方同意过几天就到乡政府上班,那算是我江某完成任务,喝酒吃饭随你便。”赵东方知道了江拥军的来意,也不着急说出自己的苦衷,还是待客感情为上。他叫来了母亲,双方各筛了一小碗酒,赵东方说着劝酒令:“老人家筛酒,祝你官运亨通,天长地久,这碗酒要干了!”江拥军经不住劝,说一声:“祝您老人家像瑶山不老松一样,越老越康!”一仰脖子干了。接着,赵东方的老伴也敬了江拥军的酒。轮到赵东方自己敬酒了,他饶有兴趣地说:“江副部长,我们既是老庚,就算兄弟,兄弟感情深,一口吞,来干杯!”两人又将酒干了。这带着瑶家风味的酒,味道清香好进口,但酒力后劲大,两人慢慢的对饮着,话匣子就毫无拘束的打开了……“听说你在部队还立过一个三等功?”赵东方趁着酒兴问道。“唉,这年头好像一切都潜移默化着,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令人琢磨不透个中滋味。我栽就栽在我们连长身上,那鲁莽横蛮的谷连长硬是与我过不去……自从那次立下三等功后,我随后又去团后勤处干了几个月的军械仓库保管员,又因自己划拉几个字还算漂亮,团司令部机关拉练演习,新来的团长亲自点名让我到团作训股干了两个月的临时作战文书。对于这些美差,谷连长都是想方设法阻挠,不肯放行,生怕我出了名……只因连指导员深明大义委曲求全的和谷连长商量,最终才没有卡壳。”“那你是怎么得罪谷连长的?”“记得是临去打靶前夕,我与谷连长去后勤装备股仓库拉炮弹,要拉三个基数的数量,谷连长算错了,我和他争执起来,最后由装备股长裁判,判谷连长错我对。你想想,堂堂一连之长,经过高级炮兵学校的正规培训读书把头发都读白了,竟栽在几发炮弹的计算问题上,顿时脸臊得通红,脸不知道往哪里搁……但谷连长心里清楚,不要紧,对付自己手下的一个小战士,只要把冤仇往心里记着就是了,不怕没地方找不到茬儿。那天,谷连长确实是气急败坏,是憋着猪肝色的脸悻悻走开的。那段时间,谷连长一直想找我的茬儿,可我又循规蹈矩的不犯什么错,让他干着急。有时我在心里想,谷连长啊,谷连长!你也太缺德了,那一次要不是我老练,你那连长的乌纱帽早就摘了,说不定你现在还在铁篱笆里蹲着接受劳动改造呢。”“怎么,你还救过你们连长的政治生命?”“是啊,在一次靶场进行高炮对航模拖靶实弹射击时,正好天空云彩浓厚遮天蔽日的,我所在的炮班进行单炮射击,那航模拖着小靶子像蚊子一样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当火炮瞄准拖靶后,谷连长下达了开闩压弹的口令,我当时是五炮手,也就是弹药装填手,一丝不苟,照令操作行事,只因谷连长一句拉握把的口令没下,炮弹就没有上膛到位。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架民航飞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正好与拖靶交叉而过,此时,自动发射铃也响了,炮闩空击发,咣的一声响!顿时,谷连长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事后,战士们私下议论着说,要不是江拥军老练,口令没到位炮弹也没有到位,否则,那架民航飞机打下来,那肯定就是轰动全世界的新闻了,你谷连长哪怕祖坟葬得多好也会无济于事,你谷连长不死也得脱层皮啊!”“那谷连长后来的命运呢?”“听我慢慢道来。这谷连长本来就不是当官的料,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一直是官运享通又走桃花运。他入伍三年就提了炮排长,以后是由部队保送到郑州炮校进行念书式培训三年,文化素质低,又想拿到毕业文凭,硬是白了少年头,以至部队野营拉练时小孩子们都喊他为解放军爷爷。当了两年副连长后,老连长转业到地方他顺着杆儿往上爬顶了缺。在他的家乡,谷连长讨了一个当民办教师的老婆,不到两年,不争气的老婆还没来得及给他传宗接代生儿子,就意外的死去了。不到两个月,老婆尸骨未寒,谷连长又和小姨子洞房花烛夜同床共衾了。这真是官色双丰收呵!我临退伍时,听维修火炮的陈技师说,这谷连长又快提副营长了!”“江副部长,那你这三等功算白搭了?”“是啊,那时候想想也真窝囊……人家踩在你的头上往上爬,官运一路攀升,自己却连一杯汤也没捞上。报考军校,谷连长说我年纪超龄一个月,名额给卡住了。提炮技师到石家庄炮校培训,连陈技师也私下透露了,可谷连长硬说江拥军傲气太重得进一步考验,呈报表给扣下了。转志愿兵,谷连长硬说江拥军近段时间思想波动不安心服役……”“你也太不走运了!”“不是不走运,是有人专门在暗地里跟你较劲使绊,你能为之奈何?赵东方啊,赵东方!你是我的老庚,说句心里话,当时我的心里苦着呢……当兵六年了,风风雨雨的站岗放哨,那是为了祖国的安宁;日日夜夜的去抢修地震后的辽河大堤,那是为了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六年啦,两千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军旅生活,什么样的苦没经历过,现在终于挺过来了,也实属不易啊。按三年义务兵计算,给儿子的服役期也算摊完了,要是按两年义务兵计算,连孙子都不用去当兵服役了。退伍回家手中攥着一个三等功的证书又有什么用?废纸一张。民政部门对三等功荣立者根本不买帐,安排工作是要立了二等功的,你哪怕有三等功一大箩筐又有什么用?”“听说你从部队退伍后,还在农村老家呆过两年,那日子过得咋样?”“唉,一言难尽……”接着,江拥军就向赵东方诉说着那一段段难以忘怀的日子……公元一九八○年十一月冬,辽宁省旅大市的新金县城普兰店,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雪,丘陵,城镇,村舍,一片银装素裹,北国风光,分外妖娆。冒着凛冽的寒风,踏着洁白的冰碴儿,一群退伍兵挥动着双手,向前来送行的部队首长和留队的新老战友告别,登上了往南去的列车。“呜”的一声,列车缓缓的开动了。一群群年轻人着一套套崭新的军装,头上帽子上戴的红五星帽徽摘下了,衣领上红艳 艳的领章珍藏起来了,他们互相对视着,眼神里分明显示着眷恋之情……有的眼眶湿润了,有的泪流满面,有的呜咽啜泣……列车一路前行,响着轰隆隆铿锵畅快的节奏,一站接一站的弛过,一处又一处的到来。在列车上,这群刚刚告别军营的小伙子们开始互相闲聊起来,扯天南道海北,很远很远。有的人眉飞色舞讲述着美好未来,有的人唾沫星子四射的侃谈着回到家乡后的近期设想,还有的人在叙说中充满着一丝丝忧虑,脸色略有悒郁的神色。在闷罐车厢的断头,一个眉头紧锁的年轻退伍兵静坐于背包上,一言不发,两眼凝视着窗外,他就是刚刚结束了六年军旅生活的江拥军,昔日的毛头小伙子,已成熟了许多,那黑里透红的脸膛闪着一双深邃而又充满自信的眼睛。他望着车窗外的树木村舍和小城镇风驰电掣般的逝去,他眼神打着扑闪儿,心绪随着车轮的颠簸不断的起伏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随着江拥军的回想纷至沓来思绪纷飞的时候,列车已经到达河南的安阳。在这里,车要加水,人要就餐,一千多名退伍老兵,像潮水般往兵站涌来。其中,不时夹杂着几十个穿着踢踢橐橐声响大头鞋的北方来的退伍兵,那走路沉重的步伐,不时令同仁们小觑几眼,犹如观赏一只只笨拙的“东北虎”似的。当江拥军拿着瓷碗跳下车时,只见前面五十余米的安阳兵站门口人山人海,搪瓷缸饭碗敲得震天响,一些人挥手扬膀将兵站的大铁门推搡得摇摇欲坠,兴许是这些解甲归田的大兵们饿极了的缘故吧。几个留守车厢看行李的退伍兵们,闲着无聊,看着这边热闹,他们在车上也坐立不安了,和在列车边摆地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调侃起来,嬉笑俏骂声潮水般涌来。不知是哪个部队的一个坏小子竟拿起送兵部队当官的一个手提式扬声器,口吐唾沫的向摆摊的女人们肆无忌惮的喊叫起来:“喂,姑娘们,你们是南洋姐吧!”这小子大概在部队里刚看完日本影片《望乡》,便鹦鹉学舌油腔滑调的背诵着台词,引来了一些人的哄笑。“喂,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臭小子!当心回家挨老婆揍!”一个大胆的安阳姑娘立起身叉着腰,大声嚷道。这女人膀大腰粗,浑身滚圆,跟顾大嫂母夜叉的形象也差不多少,“你小子狗嘴还能吐出象牙?快关住你X门吧!”仗着人多势众,一群女人跟着起哄喧闹起来。“母夜叉,不,阿崎婆,快来吧,我们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皇军是不会亏待你们的,大大的有赏!”这个小子站在车厢门口,用扬声器继续调侃着。“这个美称就让给你们的妹妹吧!”女人们反击着。这里真是热闹,我一言你一语的双方舌战着,既像打情骂俏,又像嬉笑怒骂,反正调侃加味精有恃无恐,昔日整日钻山沟唯见日出日落月圆月缺唯独不见女人脸的大兵们,憋到今日想必去掉老虎皮往家返该要触景生情渲泄一番吧。送兵的官儿也不知道猫到哪里去了,反正是不见影儿。兵站门前的大铁门已是被推搡得叮哐作响,好像再一用力就会立刻垮塌似的。安阳军分区怕这里出事,特地派了一个加强排的警卫战士臂戴值勤袖章来维持秩序。其实,这纯属多余,要是退伍兵们真的骚乱起来,恐怕来一个加强营也是白搭,更何况那些今日的警卫战士也是将心比心,哪一天自己也会摊上这一日,所以此时谁也不会动真格的,只是猫儿捋须跟虎斗——摆摆样子罢了。大门打开了,退伍兵们蜂涌而入。饭厅里开餐时确实忙乱了一阵,端出来的饭菜你争我夺,谁抢的越多就吃得多,不去抢夺只能等着挨饿,谁也不会关顾体贴你。于是,一个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拿出了最好的看家本领,有些人为争一盆子菜还用上了擒拿格斗的绝招。江拥军的一个老乡叫曹小毛,竟鼠窜般越过了三道人墙,奋不顾身的抢出一大盆菜。待闯出重重包围时,他觉得背上粘乎乎的,一摸,原为是菜汤浇了背,气得呼呼嚷道:“哪个小子恁缺德,我真想揍他个底朝天!”他扭头搜索,那不小心倒菜汤的小子早溜号了。“行了,为杯水羹汤值得动干戈么?都是过去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今日是同一列车的退伍兵,何必呢?”江拥军装了一碗饭塞入了他的手中,连忙劝道。“你谦让,人家只能叫你喝西北风了,你呀,还这么痴!”曹小毛愤懑的扒了一口饭,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吃饭!吃饭,唉呀,这样团聚的时间不多了!”几个老乡围在一起,互相劝着。天空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星光。列车已经到达湘南火车站,要下车了。退伍兵们一人一根扁担挑着行李。突然,“叭”的一声响,江拥军只觉得肩上陡的一沉又一轻,扁担折为两节,真倒霉,兴许是那几十斤东北大苹果太沉了的缘故。此时,已是凌晨一点钟,茫茫车站到哪弄扁担,勿需多想,他双手运气,拎着两只沉重的纸壳大箱,朝着站外停着的大卡车吃力的跑去……江拥军和几名退伍军人在火车站附近的军人服务处又住下了。看来,今夜该失眠了,如果路途运输顺利的话,明天该回到家乡了。明日将与老父老母及众乡亲见面了,那是有许多诉说不完的话儿呀。江拥军躺在铺上,手枕着头。灯未关,昏黄暗淡的光线映着天花板,偶尔从火 车站方向传来几声火车的鸣笛声和上车下车人们的嘈杂声。他的双眼愣愣的睁着,思绪又像奔腾的野马一样一泻千里……清早起来,湘南运输公司的带拖斗卡车将退伍兵的行李装上去了,人员则坐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一小时后,到达了振兴县城。江拥军离开这古老的县城也好几年了,这山沟沟的县城竟然没有多大变化,街还是老样子,还是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河还是那样的河,只不过在那窄窄的河床上兴建了几幢小楼房。法国梧桐依旧佝偻着身子伫立于路旁,冬的寒风已将那绿色的护衣一小片一小片撕落,她没有微笑,她没有哭泣,寂然的默不作声。山城偶而也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的叫声和小贩们穿街走巷的叫卖声。县城电影院广场,几个卖油炸糍粑的小贩们高声叫着,锅里沸腾的豆油和着那些糍粑冒着的泡沫噼啪作响,油烟子十分熏人。江拥军和曹小毛走过去,花几角钱买了几个油糍粑,算是作了一顿中餐。农贸市场如今挪了窝,原来江拥军读高中时是在县城的东门口,现在迁移到了一处河床上,几个墩实的水泥柱撑起一片片水泥瓦,算是搭了个凉棚避风躲雨遮阳。猪肉摊一字儿摆开,杀猪刀沾着油腻,一个个屠夫挥刀劈肉,碎骨碎肉飞溅起来。卖菜的很多,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农贸市场,身挎菜篮子的工人和干部在那里和菜农们讨价还价。市场的一角,是小猪 贩卖市场,一笼子一笼子的小猪嗷嗷叫着,正在等待买主。这里卫生条件很差,老远就扑过来一股屎尿的臊味和说不清的膻味,混浊着空气……很少的人来往,很少的车穿行,这座小小的山城好像一切都是寂静的,连商店里的游人和顾客也是静静的来默默的去。晚上,江拥军和曹小毛闲得无聊,又开始漫步街头。街上没有霓虹灯的闪烁,没有悠扬的电子音乐传出,更没有舞厅歌楼,只听到高音喇叭的鸣叫,看见从远方射来的一束束汽车光线,几个身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清洁工,怕被人发现似的借着微弱的路灯灯光,推一斗车手拿扫把在清理着街道。江拥军望着茫茫夜空,脑袋一阵空白。两人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的走着。尽管军人的步伐是那样的稳健有力,此时却觉得步履沉沉,怎么也潇洒不起来。呆闷在这小县城已一整天了,墙上没有只言片语欢迎退伍兵回乡的标语,更没有迎接的锣鼓喧天,好像他们从远方的到来与这座古老的小县城无关。县退伍办县民政局只是照章办事例行公事的给予退伍兵报到并开具回公社报到的户口证明,县人民武装部的服预备役登记则跟的很紧,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往县退伍办催。如果是回来给安排工作有这样紧迫和利索多好啊!这时,曹小毛递过来一支烟,接着两人就喷云吐雾的抽起来。曹小毛穿着一双从部队带来的军用三接头黑皮鞋,因钉有铁掌,踩在水泥地上嘎嘎作响,颇有一番神气。两人开始并肩行走着,曹小毛吐了一路好看的烟圈,对江拥军笑着说道:“怎么样?这回验证了我在部队说的那句话吧!”“什么话?”江拥军止住了脚步,问道。“当兵时威风涌涌,退伍回来鼻龙耸耸!”曹小毛得意地说起了那一直铭记在心中的顺口溜。“唉,说的也是,真他妈的窝囊。”江拥军也嘟哝了一句。“我是孤儿,娘已改嫁,只剩我一个人了,家里只有一间破烂房子,实在不行,今后就准备流浪啰!”曹小毛无牵无挂,快活无比。两人当晚住宿在县委招待所,一夜无话。第二天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去家里的车。眼看着这一天又白白的溜过去了。风慢慢的刮着,初冬的太阳在这山沟里早早地坠落到山那边去了,只留下残红一片。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唤着开始入巢了。两人跑到国营饮食店填了一下肚子又匆匆返回了县委招待所。在两人的一再催逼下,县民政局的秘书挂了一个电话到曹小毛所在的公社,公社答复说,明天还不能确定一定来车。干等的滋味确实令人心焦,有什么法子呢?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两人一合计,还是决定等下去……这已是两人来到县城的第三天早晨了。太阳从山那边出来依然是带着笑脸笑眯眯的,喜鹊也在县委招待所后面的一片松林中欢喜的叫着。两人起来后,江拥军和曹小毛打赌,今天的车是来还是不来?江拥军说;“今天一早喜鹊叫了,好兆头,车一定会来。”“那不一定,有些玄。”“我们俩赌输赌赢,怎么个惩罚法?”“输者罚一包湘南烟给对方。”“好,一言为定!”上午九时,曹小毛那个公社真的来了一台破旧的解放牌汽车。曹小毛输了,赶紧买了一包湘南烟塞到江拥军手里,江拥军大笑不止。两人赶紧搬行李上车, 因驾驶室里又坐着两个妖艳的女人不肯挪位,他们两个只好委屈一下在车厢里将就了。破旧的汽车像一头老牛嗡嗡哼哼的沿着省道一八一三线行驶着,一路的寒风直往两人脖子颈灌,两人只得倚栏猫腰缩脖,两眼凝视着车外。久违了,那熟悉的七宝山山峰已遥遥在望,山还是那样的挺拔雄奇,山还是那样的寂然静穆。江拥军想,七宝山那沟壑溪涧里面的树木还是那么的青绿吗?难道这些年天雷地火就未动过它一根毫毛吗?难道人类就没有给它身上凿上斧印刀痕吗?难道这巍巍群峰还这样宁折不弯吗?回龙山寺庙还健在么?你的子孙在您的显灵下又“回龙”了,你该睁眼看看吧……宽阔的公路在滚滚车轮的碾压下,扬起一股细密的沙尘。路边的苦楝树缀着一束束干瘪了的果实在风中摇曳,树身有些皲裂着,看上去疤痕累累,残存的枯叶在无情的飘落着。那些飘得远远的枯叶,不时的在公路面上打着旋卷儿,不知去向的又被风儿卷去。田野里倒是绿茵茵一片,全然没有冬天的残酷痕迹。那青青小草沾满着露珠,绿油油的紫云英开着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的小花,身上缀满着碎片绿叶,地毯般的向四周铺漫,微风乍起,吹皱着荡起一汪汪好看的绿浪来。公路两旁映入眼帘的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一排排新居鳞次栉比的伫立着,红砖瓦房分外耀眼。山坡上是新开垦的梯土,黄土新翻着,一壤接一壤。在那没有开垦的稀疏林地,隐隐约约还看到不少黑白的影子在蠕动着,从云缝中射过来一缕冬日的光线,金属器械闪着淡淡的辉光,兴许是那银锄挥舞大搞冬造的缘故吧。田野的田埂比过去搞集体时多了密了,大丘划成了小丘,兴许是责任田到户到组了吧。在一公路的拐弯上坡处,从一座较为漂亮的机房里伸出根根粗大的银线,一直往外面的一溜高压电线杆延伸着,这里又是一个较大的水电站。思乡心切,匪夷所思,离开家乡几年了,这里过去熟悉的地方确实在悄悄的发生变化着。汽车继续爬坡,油门轰得地皮直发颤,汽车屁股冒出了一缕缕刺鼻的油烟。汽车又像一头精疲力竭的老牛继续喘着气,艰难的爬着,好像司机稍一松油门就会断气一般。汽车来到一个叉路口,司机猛打一下方向盘,汽车又晃晃悠悠的上了一条小公路。这里路面很窄很窄,只要对面来一辆车,错车就得花费几分钟的时间。公路傍着一条小河在小峡谷中穿行,急弯陡坡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司机把车刹得嘎嘎吱响,油门还算踩得平稳,方向盘操纵得灵活自如,看来这位司机对这条路跑惯了。这是一条通往家乡的道路,江拥军对它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汽车已翻过牵牛坳,滔滔的永乐江水伴随着继续一路前行,熟悉的江家庄已近在眼前。江拥军顿时兴奋起来,汽车已来到一个陡坡处,江拥军将驾驶室擂得砰砰响,司机正要放空档溜坡,被顶篷的响声震惊了,脚一伸,来了个急刹车,从驾驶室探出头来问道:“什么事?”江拥军歉意的笑了笑,说:“到家了!”车停稳后,曹小毛帮着将行李卸下,两位曾经在部队患难与共的战友相互拥抱着,随后又将手握得紧紧的,久久的不愿分开……“再见啦!”江拥军挥着手,不停舞动着,一直目送着汽车在拐弯处消失。江拥军挺立在公路上,任凭微风吹拂着额前那绺散乱的黑发,止不住的泪又涌出了眼眶……曹小毛比自己小一岁,同年入伍,那时候这小子又矮又黑,但身材很壮实,是农村人常讲的“胖墩”崽。他文化很低,只念了高小就辍学了。他早早的过逝了父亲改嫁了母亲,大队上的领导动了恻隐之心,极力举荐他去当兵。那时节,他在家光杆司令一个,锅头鼎罐可以一肩背,夜间走家串户勿需关门,梁上君子是不会来“光顾”的。一年到头,三四千工分六七百斤稻谷三四担红薯,也算勉勉强强度日。他的家也在七宝山山脚下,离江家庄四五里地,共用一条河共饮一溪水,只不过各人不是一个公社管辖罢了。刚入伍在新兵连时,曹小毛受人挑唆,要跟江拥军摔跤比试比试。江拥军不理睬他,曹小毛却认为这个比他稍高一点的年轻人懦弱无能软弱可欺似的,一次又一次的叫板,每天都摆着架势要一块雌雄。江拥军气不过,心想,昔日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今日我可受不了这窝囊气,于是择日下战表双方商定三跤定输赢。日子到了,在营房门前的一块空坪,双方都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开始交锋,一群新兵在旁围着,呐喊助威看热闹。曹小毛人矮灵活机动性大,瞅准机会一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过来,人猛力气大,野牛一般,江拥军措不及防的后退一步,不幸被一稍高的土坎绊倒,第一局江拥军输。第二局在双方稍稍喘了一口气后又开始了,江拥军选好地理位置以马步稳桩待攻,曹小毛毫不在乎,还是老套路,拼足全身猛劲又莽莽撞撞的冲过来,江拥军迅速转身避其锋芒顺势抓腿将他掼得老远,脸重重的吃了一个嘴啃泥。他还不服,爬起来又反扑过来,江拥军一狠心,一个扫堂腿将他撂趴……这回跌得可真够惨的,嘴啃泥巴鼻流血,再也不敢来了。从此,经过这次不打不相识的较量后,他俩成了好朋友。新兵连集训结束后,曹小毛分到了炮二连炮兵班,不久就下到了炊事班。遇有包饺子的时候,他必定给江拥军留一碗送去。江拥军若病了,只要他知晓,必定会偷偷煮了病号饭外加两个荷包蛋送到江拥军床前,往往导致江拥军病号饭吃“双份”,不知情的战士还以为他们是亲戚呢。后来,曹小毛当了连队食堂采购员,更是经常请江拥军去打牙祭。有一次,曹小毛得知江拥军的父亲病重住院,急需要用钱,他竟以江拥军的名义偷偷寄去二百元钱,后来江拥军家中来信,说是多亏了这二百元钱父亲才很快痊愈出院。江拥军感到纳闷,自己并未寄钱去啊,父亲有病一事只有曹小毛一人知道,难道是他?在江拥军一番逼问下,曹小毛却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过了三年,江拥军才用微薄的每月津贴费凑齐了二百元钱去还,他才勉强收下。事后,江拥军才知道,这二百元钱是曹小毛入伍时的卖房钱,他将一偏房廉价卖掉了,准备到部队后过几年退伍时再凑点钱买台电视机回家。这次退伍返乡时,因电视机太重,不好带回家,他就没有买了……一想到这些,江拥军的两眼似乎更加模糊了……江拥军把行李弄回家,伫立于父母面前,很庄重的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我回来了!”父亲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 着很深的皱纹,犹如纵横交错的经纬线。母亲瘦削了许多,上下牙床出现了许多的空缺。江拥军这些年为了节约资金,一直没有回乡探过家,只是在父母想念时,偶尔照几张戎装照片寄回家。两位老人用慈祥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从头看到脚,发现还是比当兵之前高了许多。母亲端详了儿子一会,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拥军啊,你帽子上的红五星和衣领上的红领章呢?”母亲说话之中还带着几分惊讶之情,大概他们还未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退伍回乡的缘故吧。江拥军赶紧解释道:“我已经不在部队现在退伍了,又是一个农民了,就没有那个必要了。”两位老人听了,唯唯诺诺着,不时流露出一丝丝惋惜的神情。江拥军又安慰一番父母,说是部队是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当官的要转业到地方,当兵的要退伍回到家乡,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当然,江拥军也在想着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既然告别了军营,又回到了故乡那广袤的土地上,从一位军人又变成了一名普通的老百姓,一切的一切又要变幻莫测地开始了。过去,在入伍之前,农村正是搞大集体农业学大寨,人山人海造田改河垒坝筑堤多种粮食,上工干活时,红旗猎猎喇叭叫,干劲冲天壮山河。白天,大家同耕一丘田同锄一亩地同搭一条埂;晚上,我一言你一语叽叽喳喳熙熙攘攘同评大寨工。甲等劳动力一天就是评十分,年终算盘噼啪响一决算,分几个小钱倒也照样热热闹闹穷快乐。如今,农村耕作制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田分到人头土分到户,大队林场散了,生产队猪场连房子都卖了,各个门道各个行当都实行了承包责任制。生产队的社员们不要统一出集体工了,大家一天到晚各作各的责任田,各吹各的“起床号”,各种各的树,各插各的苗,倒也清闲自在。过惯了军营生活的江拥军,头几天还觉得是囚笼里面飞出来的鸟,觉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么惬意,可是渐渐地又觉得日子过得空空荡荡寂寞难耐,晚上没有电视看不到新闻听不到广播,一盏盏电压不足的“鬼火灯”看不了书写不了字,寂寞的气氛甚是憋人。春节,是在觥筹交错的时光中捱过的,那不耐其烦的令人生厌的划拳劝酒声一直延续到元宵节。这样,大好时光就在亲朋好友的宴请昏昏沉沉的度过了。开春时节,小溪里涨了几次水,春雷一连几天不停的隆隆之声震响着大地,七宝山就像一个天气预报台时时地向着山脚下的农民发布信息。七宝山山顶经常是浓浓的乌云密布,像一口大黑锅扣在头上一样。当地人常说,七宝山乌云盖顶,一两天必定大雨来临。遇有这种现象,江家庄往往是几天几夜的瓢泼大雨,将附近沟渠淹灌得满满的,干了一冬的大田则会死劲的胀饱肚皮。大雨一停,是犁田的大好时光,农民们往往瞅准那个机会,将容易旱容易干水的薄瘠田争分抢抄的犁出来。整个江家庄已经没有了牛,一头头膘肥壮实的水牯于去冬就卖去换肥料了。水田一丘一块成了“独立王国”,手扶拖拉机已卖了,反正也派不上用场了。犁田只得靠人去拉,人家讥讽为“冒尾巴牛”,人拉肩拽的,一天下来,无论多么壮实的汉子都会累得腰酸腿疼直不起腰来。又值春寒料峭的时节,水冰寒冰凉的,有刺骨之感。江拥军家两三亩水田经过一冬的干枯,水一浸泡又韧又粘。犁田开始了,一副架子像一副肩枷一样套在了江拥军肩上,人与地面倾斜成了四十五度角,脚踩着烂泥一步一挪的蹬着,沉重的泥块和着野草的芬芳在身后翻滚着,哗啦哗啦的轻声响着,倾刻又冒出一股泥草混合的馨香。老父亲在后面左肩搭杠架,右手扶着一把沉重的木把铁尖头犁,往前斜倾着佝偻的身子,在用力的推进着。江富贵那左脚支地右脚蹬泥的姿势,就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随着箭簇离弦的发射,在一张一弛的运动着。汗水从江富贵的鬓角旁流淌着,弯成月牙形的脊背上湿润起一大片,田野的风嗖嗖的凉,风干处泛起一圈又一圈地图样的白霜。冰凉冰凉的水浸泡着双脚,寒气侵袭骨髓,患过风湿性关节炎的江拥军总觉得腿部扎针样的疼,晚上在睡梦中又觉得双腿在使劲的抽搐着。拉了几天的犁,寒气入内,加上疲倦的用力,这样经过内外夹攻,江拥军的踝关节渐渐红肿胀疼起来,人在水田中拉,走一阵疼一阵。老父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叹一口气埋怨道:“拥军啊,早知农村那么苦,你又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呢?”“爸,在部队也没什么混头了,迟来不如早来嘿。”江拥军解释道。“在家里如今水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我们家一年到头守着这几亩田,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现在粮价又低,一年到头除去吃喝穿衣这些费用就剩不了几个钱了,你到时候到哪里去娶便宜的媳妇啊!”江富贵想着自己的儿子已经二十五岁了,随着年纪的增大,家庭又不宽裕,婚娶不易啊,于是,就成一块心病始终悬着。江拥军想,父亲说的话不无道理,想想几个月来的光景确实让人心酸,身处移民库区的退伍兵,由于国家重点水电站的兴建,一个个都招工走了。唉,自己也没有什么盼头了,只想早点成家平平淡淡过日子。但是,这世道的婚姻嫁娶观随着岁月的变迁也在裂核聚变着,女方家开口闭口见面礼就得大放血,少则一千,多则翻番,动不动女方就提出“四机一转”这些新鲜时髦词语来,令江拥军像一个土佬冒儿一样傻愣着摸不着头脑。一些后生给他讲,现在是“五机一转加红砖瓦房”了,名目翻新令人咋舌。那些姑娘们不知从哪儿学来了洋调调时髦腔腔,说什么电视机要带彩的,收录音机要带立体感的,洗衣机要带自动的,缝纫机带缀边的,单车带冒烟的(摩托车)。幸亏天底下还有不少贫嫁女不敢高攀,否则天底下的中国现阶段不知要酿造出多少老处女老光棍!“爸,《增广贤文》上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我命里注定要打光棍的话就让它打下去吧!”江拥军倔强脾气又上来了。农村就是这样的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月亮悄悄爬上柳梢头的时候,江拥军已是一身酸软,犹如一架快散零件的机器整个儿不听使唤,只有熄灯歇息,才又稍稍的轻松畅快些。不到九点钟,江拥军已是和床板拥抱在一起,发出累极了的鼾声……田里的禾苗已施了好几次肥,已从泛泛发黄中渐渐的返过青来,犹如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孩子得到多种元素的补充而逐渐体壮面色红润多了。多少次,他站在田间的田埂上发呆,自己入伍前水田是齐刷刷的矮杆品种,如今是常规稻换成了秆粗穗大粒多的杂交水稻,栽培和植保技术自己都还是一片空白啊。他用唯一的一点退伍安家费订了一份《湖南日报》,广播不通,只有靠报纸获取一点信息了。空余时间,他从布满尘垢的书籍中翻出了初中时读过的《农业基础知识》课本,一册卷了边角的《植保手册》爱不释手,多少次与它在枕边度过那茫茫黑夜。傍晚时分,当江拥军觉着经济已是十分拮据的时候,他来到小溪边的桥上踱着步,双手插入裤兜,让丝丝柳条荡来的一缕缕微风拂掠着面颊,想拂去那挥之不去的忧愁。小溪清澈得可看见水里的鹅卵石,连偶尔顺流漂下的几根细小的绿草也十分醒目。风,仍在不耐其烦的拂掠着,水流还在一路流淌着唱着欢歌。望着这一江春水那无忧无虑的样儿,他的心绪又开始活泛起来。他摸一摸衣袋,鼓鼓的,心中窃喜,忙将那五毛一包的“五岭牌”香烟掏出来,抽一根衔在嘴上,随着火柴梗嗤的一下,火苗跳跃着,劣质烟味和着缭绕的青烟一下散发出来,食指中已是焦黄焦黄的了,多少日子,他已经将痛苦埋于劣质烟雾熏陶之中,在这烟雾的缭绕中寻求片刻超脱。曾几何时,他怨恨自己“生不逢时”,“天生我材必有用”竟迟迟的未派上用场。二百元的退伍安家费不过半年已消耗殆尽。好几次去县城,在县新华书店转悠一圈,那数不胜数各色书种像蜜糖一样吸引着他在茫茫书海中寻觅着,贪婪的眼光一直在书上留连着。可是,要想买一本书,竟比登上巍巍挺拔的七宝山山顶还难,因手头抽紧囊中羞涩,他只得在书店中随手翻 翻摇摇头拖动着磁铁般的双腿走了。江拥军清楚地记得,一次母亲不幸被狗咬伤,为防是狂犬,江拥军去县卫生防疫站购买狂犬疫苗,回来时已是身无分文,看着天色将暮,肚子也开始叽叽咕咕和他打起了肚皮“官司”。万般无奈之时,他一不做二不休,凭着在部队练就的技能,在县城的东门口公路出口处,冒险爬上了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司机在中途发现了他,将车停了下来,想拽他下来。江拥军知道司机会来这一手,也作好了充分准备,将狂犬药在身上掖好系牢,也捋起了粗壮的胳膊,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司机是个瘦小个子,一看这架势给唬住了,但仍叉着腰瞪起鼓鼓的牛眼珠喝道:“你这小子爬车想找死咋的?”“你凶个球!就因为我母亲有死的危险,我才不怕死!”江拥军不理这个荐,也大声回斥道。接着,江拥军将母亲被狗咬伤急着来到县城购买狂犬药的事又发泄了一通。“那你为什么不坐客班车?”司机见江拥军有难,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语气明显的缓和下来。“坐客班车?我一个穷退伍军人哪儿来钱享清福?”江拥军愤愤不平的说着牢骚话。一听说江拥军是退伍兵,司机脸上突然亮了一下,招招手,说:“下来吧,坐到驾驶室去。”那司机语言中透出一丝丝亲切感。刚才还电闪雷鸣的怎么一下子风和日丽了呢?江拥军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手脚还是麻利的跳下车,扭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司机又重新发动了马达,挂上挡,汽车又准备起步,司机手把方向盘笑道:“我也是退伍兵,一九七三年入伍,去年冬回来的,在公社的企业办开车。唉,如今退伍兵没有指标招工没有指标提干,在农村穷得叮当响,连他妈的大姑娘也骂我们是穷当兵的。唉,真是今非昔比,身价一落千丈哟!”呵!同病相怜,难怪在这一瞬间司机前后判若两人,“老兄,你回来这么久怎么就把上方向盘了?”惊喜之余,江拥军打探道。“唉,幸好我姑父在公社当党委书记,要不是他极力举荐,公社企业办就是有十台汽车拖拉机也轮不上我,说不定部队发的那烫金色字体的驾驶执照早他妈的发霉了!”司机发了一通牢骚,脚一加油门,汽车窜出老远,又在公路上奔驰起来。两人谈心正浓,汽车要岔路了,江拥军紧紧的握着那司机的手,许久的不愿分开。司机微笑着和江拥军道别,揿响了喇叭,汽车继续朝着省道一八一三线驶去。在公路上,江拥军怔怔的呆立了许久。他想,那同情之心退伍兵之间的友谊不是在这里闪着光么?江拥军叙述回忆到这里,赵东方插话笑道:“听说你江副部长如今还是孑然一身,难道你在农村这些年就没有人给你介绍介绍过对象么?”“你想听听?”“想听啊,如果你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但说不妨,况且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秘密了。”接着,江拥军就又打开话匣子,继续回忆着那一幕幕在农村的岁月……炎炎的烈日昭示着夏季的来临,随着酷暑更甚,早稻已是颗粒归仓了,晚稻也在火日的煎熬中插下去了。“八一”这一天,在部队该是过传统的建军节了,该是热热闹闹欢庆一番的时节了,几瓶啤酒几个凉拌菜儿几盘精美的荤食,可令那些士兵们弹冠相庆痛饮豪吃一顿。放几场电影来几次慰问演出着实会让士兵们又兴高采烈一番。摔几把扑克对弈两盘象棋疯狂的逛一逛街市也能让士兵们通体轻松愉快。可是现在,瞧,我江拥军已是今非昔比,身上穿的绿色军服已被汗水渍褪了颜色,加上夏日从早到晚不眨眼的灼烤,绿色军服早就变成黄汗衫了,岭上的荆棘已把它豁开一道道裂缝,的确良真的成了“的确凉”了。夏日落的很慢,它好像偏与人唱反调似的,隐落到山后还不甘心的把一丝丝云彩烘烤得通红通红,树叶还耷拉着脑袋等待着夜露的降临。蛐蛐儿已在引颈放唱着,青蛙从穴洞树荫下蹦出跳起了“迪斯科”,一时蛙鼓阵阵。江拥军拖着疲倦的双腿从田野中看水回来,迈进门槛,浑身像散了骨头架子似的,坐下来就如钉子钉住一般不想动荡。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借着微弱的电灯光爬上楼,长长的身影高高的映在墙上。他默默的打开了一个尘埃覆盖的木箱,翻了一阵,在一个红布包中抖落出几件红扑扑的物品。昏暗的灯光下,一件是昔日缀于帽沿中央的帽徽,那红漆喷镀的红星依然闪闪发亮;一件是昔日缝缀于衣领上的两块红领章,轻轻抚摸,红绒柔软如初,一尘不染;还有那在军营记述豪言壮语写作随感诗句的几本日记本,偶尔翻几下,字眼熟悉,语言又是那么的充满着人生自信。江拥军触景生情,竟又获得片刻陶醉,犹如痛饮一盅醪酒后那样的飘飘然……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龙腾虎跃的部队,军旗猎猎,号声阵阵,和战友们在一起站岗放哨摸爬滚打……他的手情不自禁往头上摸去,那是一绺方向不一发根粗糙的乱发。触到衣领时,觉得油腻粘乎着,手一时又像被烙铁烙了一下似的缩回到原处。江拥军真想再显露一下往日的戎装以显英俊面容,可恍惚中突然又回到了现实的一幕,一时踌躇了。在部队时,那高个子的副连长曾经说过,你们退伍后,“八一”建军节这一天可以穿一天带领章帽徽的军装,以示纪念。可在现实的农村,假如你要是真的穿起来,人们不笑你精神病才怪呢!江拥军眷恋之时,尽情的细细的摩挲着保留的昔日珍品,用一块绒布将红五星擦得锃亮,将两块领章又小心翼翼的叠合好……眼前,已是幻觉之中的自我,俨然又是一名军人,军旗,在心中飘啊,飘啊,始终在激励着自己去战斗!递境中的困难终于在信念与毅力的合力围剿下,悄悄退出了较量的现场……这一年,江拥军终于在汗水的流淌中熬过来了。江拥军约摸估算了一下,三亩多水田产下近五千斤的粮食,黄灿灿胀鼓鼓的谷粒躺满了几大廒,家里两头大肥猪卖了两千余元。经济上的窘境一时得到了缓解,一颗几近泯灭的心灵得到了复苏。餐桌上,父亲捋着胡须又端起了久违的酒杯,脸上舒展着一片洁净的天空……“拥军,你也呷几口吧?”父亲拿过来一只酒杯,斟满,递过来。“爸,我想您给我点钱,我想买点书看看,当然……”江拥军欲言又止,他深知家里办的事还很多。“我说拥军啊,书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作媳妇,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想把你个人的事儿趁早给办了,也算了却我两老悬挂心中的一番心愿……”父亲说出了肺腑之言。“当然,父母是为了我好,婚姻的事我看再放一放吧,再搁一搁也不碍事,再说我们家也还不算太宽裕。”江拥军又把话给挡了回去。“话可不能这么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不找对象,可就越来越难了,你看我们江家庄已经有六七个光棍了……”父亲眉头紧锁着,皱成了一个“川”字。“拥军啊,我劝你心不要太杂了,混不出去也就算了,俗话说,镰刀锄头万万年呢!娶个农村姑娘,只要勤俭持家,不偷懒,有打算,日子也会过得好……”江富贵又是一番开导,语气诚恳中听。“既然这样,爸,就依你说的办吧……”江拥军两颗晶莹的泪珠掉进了酒杯,心一横,一仰脖子将酒灌了进去,渗漏的酒滴溅湿了衣领。第二天傍晚,江富贵去公社开造林工作会议还没有回来,江拥军和母亲正在吃饭,大嫂子过来了,她朝江拥军笑了笑没有说话。自从大哥生了孩子分伙自立门户之后,她因为和母亲吵过架,是不轻易到江拥军家里来的。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只见她挤着眼睛诡谲的朝自己的婆婆暗示着。江拥军母亲心领神会的跟着出去了。隔着板门,婆媳小声嘀咕起来。江拥军放下碗筷,隔着门板缝窃听起来。“妈,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大嫂子轻声说。“拥军今年二十五周岁吃二十六岁的饭了,你说媒的时候要减点年纪,钱嘛,我和老倌子也攒了点,但是如果这姑娘实在是翘的话……”“这些,你就放心吧……”这时门又响了,母亲脸上挂着喜悦进来了,大嫂子走了。过了几天,江拥军发现镜框子里少了一张部队照的一寸半身照片,问母亲,她只是笑。见江拥军要生气了,她才说:“是你大嫂子拿走了,给你说亲去啰!”“噢,这么快,也不互通情报吱一声。”江拥军半忧半喜的嗔怪道。“傻孩子,这还需要告诉你么?如果事成了一半,会告诉你的,到时还要你写什么情书,啊,是谈恋爱的信。”母亲乐得像盛开的荷花合不拢嘴,两只眼睛笑成了一堆。江拥军一张标准的军人像就这样从镜框上悄无声息的溜走了。又是半个月过去了,音讯杳无,大嫂好像有意躲着似的,双脚又不跨婆婆家的门槛了。江拥军母亲深知此事的奥秘又不便对自己的儿子说,一天天总是阴着个脸。江拥军被大嫂拿走了照片,就像从心坎上掏走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一直忧心忡忡。他去找大嫂,直截了当的说:“既然女方不乐意瞧不起咱,也应该将照片完璧归赵啊。”“那妹子说,她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谈恋爱,要等几年……”大嫂用柔软的语气搪塞着,不愿意正面将题点破。“我是年纪大了些,她要年轻的,就让她去找娃娃吧。”江拥军气不顺,语言就有些激动。“话可别这么说,那妹子将照片留了下来,兴许过些时日她还能回心转意了呢!”“别把我的丑样留在那里丢人现眼的了……”“算啦,你心胸放宽阔一点,算交了个朋友……”大嫂又嘿嘿笑两声,溜了。这件事深深的刺痛了江拥军的心。多少个黄昏来临的时候,小溪的堤岸上,他一个人手捻一根根劣质烟,干裂的嘴唇不停的猛吸着,偶尔抬头仰望那无际的苍穹,觉得自己踽踽独行是那样的凄楚,那样的乏味。一个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一个充满色彩斑斓的世界,春去冬来,夏逝秋至,萋萋芳草,枯了又绿,柳绿桃红,花开花落,交替复始,难道就没有自己那顺畅生活的一方领地?美好的青春壮丽的韶华,在军营中蹉跎而过,恰似那汩汩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的逝去,竟永无回头之时……我的伊甸园在何方?一个硕大的问号像一条迷航的帆船怎么也靠不上港湾,正一步步被风刮破船帆驶入了茫茫大海的迷宫,时而被狂浪推向峰尖,时而又跌入低谷,眼看着那破帆船要撞上礁石了,偏又侧面冲过来一浪将其化险为夷。眼看回航已近港湾,偏又峰浪涌来被推出好远,欲沉不能,欲靠岸也枉然,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任凭风浪作践慢慢的摧残着……思绪紊乱着,想法茫茫然。想当初,自己在部队公休假日时,上城逛街,饶有兴趣的流连于书海,在那浩瀚的文字游戏中多少次得到慰藉而精神饱满。一本《东方快车谋杀案》令自己如醉如痴,《希腊棺材之迷》又常常使自己步入迷宫而游哉悠哉,《水浒传》不时使自己敬佩起英雄豪杰的胆识来,《聊斋志异》又一时难辨人鬼……青春的躁动,随着男性荷尔蒙的增多,性的意识性的幻觉性的冲动,也就如熊熊的地火一样在心中运动着。江拥军至今还记得,部队对性的知识传播是禁忌的,一本《性的知识》偶尔到手,自己只粗略的翻了一下就觉得耳热心跳,赶紧掩卷强逼心绪逃匿。当初部队在战士们中间流传的手抄本《曼娜回忆录》,自己只看了两页竟是手哆嗦着心血呼的一个劲的往上涌,自己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部队刮着一阵收缴《少女之心》手抄本的旋风,怦怦的心跳竟持续了一个星期。当时,自己怎么也无法理解,《红与黑》怎么就成了名著,主人公于连那样的性开放者怎么就会让读者看得津津乐道,而《复活》中的妓女怎么就会得到那么多的读者和评论家的同情而在心灵中被征服。书,本来可以给人们以智慧和输入精神营养,进而启迪人们那美好的心灵,迸发出生命的火花,弘扬人们拼搏向上的精神。但是,也有一些文人墨士,就昧着良心赚钱,不遗余力地制作编造那些凶杀打斗满篇色情不是拳头就是枕头的所谓的“时髦文学”,那对性精细的描写露骨的渲染,令人不堪入目不寒而栗。一个个应运而生的地摊文字,满目充斥着“血光剑影”、“性感女郎”、“闺房秘诀”之类的乌七八糟的“舶来品”,不少人还沉湎于其间而流连忘返。面对社会上出版物的反常,一贯嗜书如命哪怕节衣缩食也要经常枕书待旦的江拥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的眼前就像浮迷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无法洞穿那边的情形。中国的文化向何处去?文学的真谛又在何方?人们的精神情愫又在哪里?难道就让那些蜚声海内外的千古文学名著沉寂么?难道就让那些在中国历史上起过启蒙和指导作用的伟人巨著在新华书店的旮旯蒙尘沾垢么?难道一本大部头的科学文集的价格还要让它顶不上错漏连篇杂乱无章七拼八凑寥寥数十页的非法出版物么?在供销社的书柜台,江拥军用卖柴火得来的几十元钱毫不吝啬的买来了《三国演义》、《红楼梦》、《封神演义》、《前汉演义》、《后汉演义》和介绍中外名人的传记等书籍,利用雨雪天悉心研读起来。晚上,家人鼾声阵阵温馨入梦乡之时,他却在秉灯夜读。多少次母亲从睡梦中醒来,拿走油灯,逼其歇息。日作的艰幸夜间苦读的煎熬,江拥军的脸上颧骨突兀着,腮部就像两根无力的橡皮筋在勉强牵拉着。时间啊,对每个人是公平的,吝啬时间的往往会获得丰厚的回报,浪费时间的往往是一无所获。渐渐地,他从茫茫书海中悟出了一个奥秘:文字本身并无罪恶,它就像一部游戏机,既可编织出五光十色的花环,可以启迪人们的心灵,让人悟出真理;它还可以给人以美的享受,让人其乐无穷。但它又可编织罪恶,密布陷阱,诱使那些迷途者踏入禁区而不能自拔。它还可以变成一种迷幻剂,令人终日沉湎于其中,白了少年头,虚度光阴愁更愁。文字成串就成章,顺理成章便成书。迷津指点,人生波折,历史更迭,江河变迁,演绎人生悲剧;遇事逢缘,坎坷道路,宁折不弯,威武不屈,唱出世界动情歌。纵观人类发展史,多少名人志士居安思危拍案而起惊天地泣鬼神令世界显得五彩斑斓,众多领袖人物身处逆境登高一呼救民众挽狂澜叫山河出现七色彩虹。多少昙花一现的人物也做着叱咤风云扭转乾坤的美梦,殊不知官位还没坐稳就被掀翻而烟消云散了。文人骚客山川作赋抒发情怀,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江湖浪人漂泊天涯曲曲怨怨,牛鬼蛇神粉墨登场螳臂挡车。学子满腔热血意气风发,布衣农桑男耕女织田园风光……书读到入迷处,可触景生情,触感而发,发而不可收。江拥军昔日一介赳赳武夫,今日是山上滚石头实打实的绣地球的七字工人,书不可一日不读,但读不深不精只求临其境。他想,我一不求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绝招,二不像陶渊明的不求甚解的纵横浏览,我只求唯我所用。读书临其境过甚,则不能自拔,拔而不出伤其心,伤心则伤志,伤志必无为……江拥军读了许多书,就有许多感想要发,逐鼓起勇气,爬了两晚的格子,写了一篇散文叫《军旗,在心中飘扬》,叙述着一个退伍军人的回乡情愫,誊写抄正后,寄往省报,竟意外的变成了铅字赫然上版。大约未吃过蜂蜜的人不深知其甘味,一旦品尝过后就会时时向往……文章发表后的喜悦,江拥军如饮甘露,他就像一架飞速旋转的机器,夜夜发疯似的啃读书本,不顾一切的写作……于是,多少个夜晚,笔尖在他手下的方格中纵横捭阖,一阵阵沙沙的声响,一阵阵飞舞龙蛇,精心构筑着文章的方阵。过去写文章眼高手低捉襟见肘,今日逐步挥洒自如,洋洋洒洒数千言的通讯报道可一夜呵成,几百字的新闻消息可在一小时内一挥而就。村庄里的广播喇叭又响了,江拥军将稿件寄给县广播站,广播喇叭里就经常播送他写的新闻,远近数十里都知道江家庄有一个爱摆弄笔杆子的“江秀才”。毗邻大队的张大爷在供销社买了两瓶假农药,喷施无效,致使两亩稻田被虫害咬噬得几乎失收,人哭得死去活来。无奈,张大爷跑到江拥军家,双膝跪地,求“江秀才”为他讨回公道。看着这位老农老泪纵横的样子,江拥军忧心如焚,一不做,二不休,径直拿着残剩的假农药马不停蹄的赶到县城到有关部门检验,得到确检是假农药后,连夜奋笔疾书,一篇《假农药坑苦老农,真包公能否还公道》的评论文章一口气草就而成,第二天一早就寄往县广播站,当天在《呼吁与回声》栏目中播发,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由于县委县政府领导高度重视,张大爷的稻田损失得到了赔偿,坑农事件得到了查处。张大爷自是感激不尽,拎着一只鸡两瓶酒兴致勃勃的来到江拥军的家。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江拥军的手说:“江秀才,多亏了你啊,要是没有你那篇文章,我今年就只有喝西北风啰!”张大爷说完,嘴唇微颤起来,手哆嗦着,两行老泪又扑簌簌的顺着鼻梁的两侧掉进了花白的胡子茬里。张大爷本来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可这儿子就是不争气,好吃懒做,长期流窜在外,对自己的父亲不管不探。年老的张大爷早些年失去了老伴,现已年过古稀之年,成了一个鳏寡孤独的老人,还要长年累月躬着早已佝偻的躯体去承担那两亩稻田的劳作……“张大爷,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您老这么大岁数了,也该补养补养身子了。”江拥军一个劲的劝道和婉谢着。“江秀才啊,写文章费脑子,听说还会伤不少脑细胞,我是想你为我办好了这件大事,我一个糟老头子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酬谢,只想把这只鸡拿来给你补充补充脑细胞……”经江拥军一再推辞,张大爷要发脾气了。于是,江拥军叫母亲炒了几个菜,就着张大爷提来的这两瓶酒,两人对饮着,又天南海北的唠了起来……第二天清晨,张大爷在一声声雄鸡鸣叫声中惊醒了,走到鸡窝里一看,咦,昨天提去江拥军家的鸡怎么又回来了?低头一瞅那紧连鸡窝的大门狗洞子的挡板撂开着。他什么都明白了,心里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唉,这后生真拿他没办法!”江拥军为民伸冤,主持公道,一时名声大振,方圆数十里无人不知晓。昔日冷清的门庭热闹起来了,有要求代写状子的,有要其为他们出庭辩护的……往往是这人出了门槛,另一个人又迈进了家门,江拥军一时成了一名“土记者”和“土律师”。他曾经因看不惯官场的那些陋习,发誓不混迹于官场,可一看到黎民百姓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时,又一时改变了初衷的主意,他要在人生的舞台上搏击一番潇洒地走一回……“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红楼梦》里面的名言,江拥军念念不忘。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物换星移,四季替更,江河依旧,循环反复。生老病死,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一条物质不灭定律竟成了永恒的自然规律。江拥军觉得 ,人生的舞台,变幻无穷,又是那样的使表演者难以琢磨,要想表演者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是要颇费一番周折的。那一场特别触及人们灵魂的运动,一夜之间,就可以使朋友反目夫妻离异父子脱离关系兄弟分道场镳亲戚断绝往来;更为奇怪和荒唐的是,数小时之内,可挖出无数的“现行反革命”和“牛鬼蛇神”来。“文革”终于结束了,可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痛,又站在台上颐指气使起来,指鹿为马,旁人只得唯唯诺诺忍气吞声低三下四苦苦哀求下跪作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飞扬跋扈唯我独尊,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一朝权在手便把私来谋,“五子登科”不择手段,别墅洋房子,豪华小车子,团结大票子,天下美女子,高高官位子,样样都想得到不能少一子,日夜梦寐以求不想死。如此丑陋行为竟是司空见惯,充斥着凡有人烟空气的地方。江拥军有些义愤填膺了,在农村的陋室中,他把文章写得淋漓尽致,他挥笔揭露弊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他熬就出一篇篇犀利的檄文。面对官场大搞权钱交易之风,他一篇《评“有钱不用过期作废”》的短评在省报上又得到了发表;面对农村盗伐林木现象日渐严重的状况,江拥军写了一篇评论稿叫《给自己和子孙留下一片绿荫》,在县广播站的广播节目里连播三天,气得有些人把牙齿咬得格格响……邪恶被揭露已有所收敛,报复的暗箭却悄悄上弦,嗖嗖发射着。一天傍晚时分,江拥军母亲去猪圈喂猪,以往嗷嗷叫唤的猪圈显得异常宁静,她好生奇怪,打开木板门,发现一头三百余斤的大白猪口吐白沫直挺挺的僵硬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一股剧毒农药的气味迎面扑来……老母亲一下瘫倒在地上。过了三五天,江拥军家里的自留地里的庄稼又遭到人为践踏。有一天,江拥军清早割完牛草回来,饥饿之极,拿起放在紧挨门口的小桌上一碗稀饭就往嘴里扒,可舌头一挨食物就觉得异常的苦,他赶紧吐掉,恰好一只小狗过来抢食,隔了五分钟,这条小狗就口吐白沫再也起不来了……父母息事宁人,不准儿子报案,倒是劝江拥军不要再写那些得罪人的文章了。打这以后,江拥军的笔暂时搁下了,家里又确实安定了许多。江拥军心想,邪恶势力抬头,正义暂时无法与其较量,那么,大丈夫能伸能屈,妥协一下未尝不可。他在心中默念起了那在部队一时传诵的“忍”字歌:               忍字头上一把刀,               遇事不忍把祸遭;               若是忍得心中气,               事后方知忍字高。又是秋风萧瑟落叶飘逸的时节,人们已开始忙于秋收了。田垅里一片金黄灿灿,打稻机响着隆隆欢快的节奏,镰刀飞舞在金色的海洋中,一担担稻谷和着扁担的颤悠吱呀吱呀作响……山坡上,一颗颗红颜色光溜溜的油茶果缀满着枝头,压弯了树梢。人们背篓挑箩拎兜采集着,姑娘小伙子们欢唱的山歌搅得山里沸沸扬扬,惊得山雀子扑翅腾飞。老爷爷老奶奶们牵着小孙孙,挑一担畚箕,在一处处田坎边或山旮旯里,挥锄刨着红薯,那颀长溜圆的红薯从地垅里很不情愿的连根带土滚落出来,鲜嫩可爱。小孩子们忙不迭地拨弄着它的根须,就像拂捋着老爷爷胡须那样好玩。秋天是忙收的季节,也是各种上交的旺季。皇粮国税自古有之,农民深明大义,不会抗拒。从早到晚,江家庄后面的十里粮点仓库,那些扁担架在箩筐上,送交公粮的队伍一字长蛇阵的摆开着,晨曦将这里点缀得分外妖娆,雪白的仓墙更加洁白。送粮的老农们一个个吱吱作响的旱烟斗升腾起缕缕青烟,和着村庄的炊烟,一起袅袅升空。小伙子们在用汗衫擦着脸上的汗渍,粗壮的大手将扁担攥得汗流着。姑娘们则在用小镜反照着自己的倩影,额上渗沁出一层层密密的细珠,红鲜鲜的脸蛋犹如熟透的石榴分外娇羞可爱。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用金子般的心挑来一担担灿若黄金的上等好谷,秩序井然地等待着过磅领取过称凭证,而那吃国家皇粮的仓库保管员还在梦乡酣睡,任凭敲门声呼喊声阵阵,直到八九点钟才懒洋洋的爬起来……秋天的太阳下山下得快,夕阳一闪就不露脸了,天黑得也快,而仓库保管员下班更快,借故天黑看不清磅称,咔咔两声,仓库大门锁上了,几十担稻谷又得堆放在走廊里或屋檐下,只有等待天明……胆小怕事的农民们不愿意公社催粮队服务“ 上门上廒”。近水楼台先得月。江拥军一早一晚将家里的和二嫂家的征购粮任务早早的完成了。江家庄的老百姓很自觉,不用催粮队催缴,利用几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就交利索了。催粮队为防漏网分子,还是挨家挨户的查看了一番过称凭证。催粮队走了!催猪队又来了!按照上面规定,每户一头必交,否则完不成任务。二嫂家因二哥在煤矿属于一个可怜巴巴的半边户,只养了一头才八九十斤重的小猪,公社催猪队一样的下发了通知单,要交一头猪。二嫂看其猪小,气不过,遂将猪栏门铁锁一把锁上了。公社管委会主任来了,二话不说,非交不可,否则要踹门捉猪。江家庄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趁机兴风作浪,攀比指责。二哥远在煤矿上班,父亲也出去了,二嫂六神无主,欲哭无泪。公社的人在那里咄咄逼人。这时,江拥军暂息心头怒火,凭昔日相识的交情,拉公社管委会主任在一旁,好说歹说将自家一头仅一百多余斤的猪顶交了去,才平息这一风波。按照规定,江拥军家被毒死了一头猪,是可以免交的,可为了抵账只好如此而已,别无他法。母亲两眼红红看着唯一的一头小猪被赶去了,看着栏圈空空,一只孤零零的潲盆在一旁,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催猪队走了!计划生育工作队又来了!恰巧二嫂生了第三个孩子才十来天。按照当时计划生育的规定,农村女人生了二胎上环,生了三胎结扎。通知下来了,二嫂要去结扎。此时,江拥军的父亲是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任大队长,去做儿媳妇的工作。二嫂头扎毛巾,眼睛红红地说:“要结扎要扎拥民吧!”二嫂正在坐月子,心中有火。“话可不能那样说,他一个煤矿下井工人,是干力气活的,扎了怎么办?”江拥军的母亲过来嘟囔着说道。“我跟公社说过,是否让你满月再去,可是行不通……看样子不去是不行的了。”江拥军的父亲江富贵交了底,声音低低的解释着。“我就是不去,还能绑了去?”二嫂犟了起来。这时,门外聚集了一大堆人,有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员,有看热闹的,还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也混迹于此。负责计划生育运输的手扶拖拉机在公路上喷吐着浓烟吼叫着,像发出一道紧似一道的催逼令……江拥军刚好在家,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如果不实行计划生育人口政策,恐怕我们国家早就人满为患了。江拥军想,我们国家要是在解放初期就实行人口控制,按照马寅初先生提倡的那样去做,兴许我们孩提时代念初中就不会睡在楼板上了,兴许我们坐公共汽车或坐火车就不会那么拥挤了,兴许入学就医早就免费了,那城镇人口就不会住那狭窄的“鸟笼子”了,兴许自己早就上大学了……漫无边际的联想,江拥军毅然鼓起了勇气,从牛棚里抱来了两大捆稻草铺在了手扶拖拉机的车厢,然后朝二嫂家走去。江拥军对二嫂说:“二嫂,虽说二哥不在家,家里的事还有我们啦!想开点……”“拥军,我不是想为难谁,我去了,撂下家里这一摊子,喂猪……还有几块红薯地没有挖,烧灶的柴也所剩无几了……”二嫂见小叔子竭尽兄弟之情,思想开始转向。“你放心走吧,这些事我和父亲会照顾收拾好的。母亲也会跟着你去给你调养身子看小孩。”江拥军又说道。母亲也在一旁说着溜直顺耳话,极力撺掇着,又开始收拾着要带走的必备物资。江拥军小心翼翼的从摇篮里抱起了襁褓中的侄女……“兄弟,难为你了!”二嫂两行热泪从红肿的眼眶中滚落,晶莹透亮。不知是伤心之泪,不是情感闸门打开奔涌之泪,唯有二嫂冷暖两心知了。望着远去的拖拉机,公社干部拉着江拥军的手,投过来感谢和赞许的目光。江拥军则木讷着,手被动的被人不停的摇晃着,粗壮的大手显得气力全无。他伫立呆望着,直到车影逝去……他的此时,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应尽的义务。他的此时,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尽到的责任。他忽然觉得一种惆怅之感向他袭来,扭头细看,公路上空荡荡的阒无一人,只有树木摇曳的呼呼声,数不清的落叶有那黄绿参半的,有那褐色打着卷儿的,纷纷然向他撒来。不远处,公路边一棵古枫霜叶红红点缀,地上已铺漫着厚厚的一层,风打着旋卷儿,地上的霜叶随之旋转着,现出一股褐黄色的涡流……江拥军的心犹如这秋风掳起的霜叶,脱离树干母体,任其抛上抛下,任凭东漂西落。是啊,离开部队那么久的时间了,组织生活虽然过了两三次,但毕竟是不那么正规,有些流于形式。党员,这个十分耀眼的光环,如今在农民的心目中好像渐渐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从前,农村流行着顺口溜,“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干部看党员,党员看支部”,当时很是盛行了一阵子。如今,好像这些顺口溜不是那么灵验了,代之以流行的顺口溜又有了新花样,“田土到了户,何必要干部;农民只认富,何必要支部”。确实,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面对农村的体制改革,有些老同志说:“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退到解放前。”唉,有些老同志的思想跟不上形势,是落伍了。不管怎么样,江拥军始终不相信那顺口溜那么以偏概全的观点和结论,也不认同有些老同志那悲观的论调。难道大队干部都是“冤枉鬼”?难道党员都不中用了?江拥军慢慢的踱着步,思忖着……江拥军回忆到此,赵东方又问道:“在你过着艰难困苦的日子里,难道你在部队的师傅那位陈技师就没有给你来过信?”“来过一次,那封信我现在还保留着呢!”接着,江拥军就给赵东方讲起了陈技师给自己来信的情景……一天上午,公路上响起一阵“叮铃铃……”的铃声,一辆邮政绿色永久牌单车飞驰而来,在江拥军身边嘎然停住,原来是一位初中的同学,如今顶替父职当上了乡邮员,穿着绿色的邮政制服很神气。“拥军,老同学,在这干吗呢?”“看天,看地,瞅路,听那呼呼的风声……”江拥军逗弄调侃着。“你呀!还在痴想着部队的生活吧,一天三顿大米加白面,猪肉香肠吃不完往那潲桶里扔……”“瞎说!有那样的福,你也快去享受啊!”江拥军觉得老同学在嘲笑他,有些气呼呼地说。“喂,说正经的,你在部队找对象没有?”老同学诡谲地问。“问这事干啥?”“这里有一封信!”“信?从哪儿来的?”“从那遥远的地方!”老同学说着,从绿色邮袋中掏出一封牛皮纸裹装的信在江拥军面前晃动着。江拥军只看清“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炮兵××部队”几个红色铅印字,莫非是……他还记得我?“说,老实交待,是不是部队上的首长女儿恋旧情,又写来情书……”江拥军一把夺过,说:“无可奉告,谢谢你!”随即,将信揣进了衣兜……老同学看着时间不早了,说了声“再见”,一飞而跃上了车座,叮铃铃一串脆响,飞驰而去。江拥军已经知道是谁来的信了,好像久旱逢甘露,心中喜滋滋的迫不及待的掏出信,小心翼翼的撕开封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赫然显露于部队公文纸上。拥军友:时间流逝,日历翻飞,相互离别的日子已近两年。自从你退伍离别去以后,我的心就怅然若失。当然,失去的东西就失去了,再也无法复转了。你曾经是我的左膀右臂,难得啊!每当我孤身一人拿起工具维修火炮时,竟会情不自禁的喊着你的名字,当毫无回音时,我才会如梦初醒来似的长叹一声。昔日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好不容易有缘兄弟一场不知不觉又天各一方。回地方后,你能否正确对待人生,能否正视社会环境?地方不比部队,将更复杂。我真担心你能否适应和承受,你曾经单纯的思想时时让我挂念……炽热的话语令江拥军心如潮涌,感情的闸门豁然放开,泪滴湿了信纸,浸润着字迹。虽然两人天各一方,身处千万里之隔,心却溶到了一起。江拥军有些激情难耐久久地久久地将那信纸连同信封紧紧地拥贴于胸部,仿佛在静静的接受一位兄长的教诲。时隔数日,一封厚厚的信又载着江拥军的一片深情飞往东北边疆……这时,赵东方又问道:“江副部长,你又是怎么当上大队干部和考上国家干部的?”“唉,这真得感谢我们当时公社的张书记呢,如今他已是我们的张县长了!”江拥军说到这里,眼前就浮现着张书记的身影……不久,江拥军所在的公社新调来一位姓张名茂德的党委书记,中等个儿,三十五岁左右,戴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有些文质彬彬,不知底细的人还真以为是个文弱书生呢。这天,这位张书记正好到江家庄来和江富贵商量冬种工作。闲谈中,江富贵将自己的儿子介绍给张书记。中午的餐桌上,三人呷着一瓶老白干,彼此之间,话匣子就滔滔的打开了。“小江,从部队退伍回乡后对农村有什么感想?”张书记用手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说道。“张书记,恕我直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英雄无用武之地……”江拥军直截了当,不拐一个弯地说道。老父忙用眼神制止自己的儿子继续说下去。张书记却不以为然,饶有兴趣地说:“年轻人说话直爽,不碍事,我很欣赏,小江请继续讲。”张书记投过来信任的眼神。“依我看,像咱们大队要改变面貌也不难,关键在于正确决策……”江拥军欲言又止,看着张书记的眼神。“说说看!”张书记兴趣大增。“我们大队穷在山上,差就差在加工业上。依我所见,花一点时间制定具体有效措施,将所有山林给封了,若干年后不愁没效益。屋后荒地可种果,稻田改制一部分作鱼塘养鱼,整修电站搞加工……”江拥军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中好些日子要想说的话。“好主意!好主意!”张书记赞许的大声嚷道。“张书记,我这是闭门造车,还没有经过实践的检验,能否行得通,我心中无数……”江拥军的脸上又有些忧虑,浮上了一片阴云。“要敢想敢干,敢为天下先!不过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东风,组成强有力的基层领导班子,干部带头创业,党员带头致富!”张书记一字一顿,话语掷地有声。临走时,张书记拍着江拥军的肩膀,用充满希冀的眼神语重心长地说:“雄鹰翱翔搏击长空,靠翅膀的强硬。鸟儿升空俯视,才能看到美丽的山河;井中之蛙,管中窥豹,只能使自己陷入盲从。你是一个党员,全公社最年轻的一个,要站得高看得远……”张书记走后,江拥军还在沉思着,真想不到这书生般的领导竟是那样的开明豁朗才思敏捷。他从张书记那镜片后面充满睿智刚毅的眼神中发现了一片希望的绿州,宛如一只小鸟在疲惫飞行时找到了一棵驻脚歇息的栖身之树,进而又发现这棵树枝桠浓密四季长青可以筑巢安家……几天后,公社举办三天的党员培训班。开训的这一天,二百余名不同年龄的男女党员麇集在公社礼堂里,听张书记作党建工作报告。开始,会场还有叽叽喳喳的小声说话声,但过了十余分钟后,随着张书记慷慨激昂旁征博引的演讲和在讲台上不断挥舞的手势动作,会场的人们被吸引住了,静得鸦雀无声。人们屏声敛息的静听着,年轻有文化的党员拿出了笔记本精心的记着笔记,几位银发髯须的老党员停住了手中的旱烟杆,几个年轻的女党员停止了打毛衣的纤针,还有的人自觉合上了时髦的书刊杂志……江拥军坐在前排听着,笔记本不时发出一阵阵轻微的沙沙笔纸碰撞声。张书记的报告快作完了,他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戴上去,两眼向全场扫视了一下,呷了一口茶,突然话锋一转提高声音说道:“各位党员同志们,我们在座的一些老党员同志为革命为党的事业奋斗了一辈子,是我党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应该受到人们的尊重和爱戴。但是,岁数不饶人啦,随着年龄的偏大,有的要从领导岗位逐步的退下来……革命的接力棒要交给年轻人了。我们公社党委希望年轻人要勇于站在改革开放的最前面,勇于开拓创新,虚心好学,将历史赋予的重担挑起来。老同志则应再当阶梯,将年轻人扶上马送一程……”顿时,寂静的会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并且很久很久……会议进行到第三天下午,按照既定议程,各大队党支部进行改选。江拥军所在的大队二十名党员,按公社党委推荐的候选人名单中,六位候选人当中要选出五名支部委员。江拥军和江富贵都是六名候选 人之一。选 举结果一汇总,出乎意料,两人均为十一票等同,其他几名候选人都超过了十一票。再次重选,仍然实行无记名投票,只不过投票的名单在他们父子之间进行了,江拥军给自己投了一信任票,估计江富贵也将赞成票投向了自己的儿子,江拥军终于当选 了,江富贵落选,从此退出了中国农村最基层干部的行列。半个月后,江拥军的党政任职批复下来。江拥军当上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大队长。之后,江拥军开始奔忙着。他带领二十几个青年民兵搭起窝棚住进山里,办起了一个占地二百余亩的山梨果木场。他带领群众自筹资金,用一个月的时间架通了三公里的高压输电线路,办起了竹木加工厂,照明用上了电压充足的电灯,从此告别了煤油灯的历史。一时间,荒山野岭银锄挥舞着,冬季造林热火朝天;稻田里绿肥草籽茂密,一畦畦冬种油菜在社员勤劳的浇灌下立根扎地青绿起来……致富的闸门缓缓启开了,江拥军的一系列举措,赢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信赖,都说子接父班“这个职顶得好!”小寒刚过,天总是阴霾着,老不愿睁开眼,从早到晚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片,崇山峻岭被重重雾障遮漫着,天不时又随着一阵寒风的怒号下着星星点点的小雨,小溪水面上飘荡起一层层薄薄的水雾。按理说,这是下雪的征兆。天渐渐的昏暗下来,江拥军在家里伏案写了一天的总结,此时,他踱出去,伸伸倦怠了的腰身,呼吸一下田里吹拂过来的野草气味,心情又觉得宽舒了许多。自从今冬进入大队领导班子以后,自己就好像一条活泼打挺的鲤鱼不幸钻进了网眼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大网里,越钻似乎这网眼越小越缠箍得紧以至脱不了身了。逾过知天命之年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似乎看到接班人临近,开始打退堂鼓了,嘴上不说,心里一个劲的埋怨着公社党委,埋怨着张书记。这位支书大人什么事都懒得管,得罪人的事他尽量回避着,躲得远远的。但是,如果是施舍人情笼络人心的事,他是一声不响悄悄地办,完事后也不通气。那些日子里,江拥军为了那条能给老百姓带来光明带来新的希望的高压线忙里忙外跳上跳下起早贪黑早出晚归,结结实实的一条汉子眼眶黑晕着给凹进去不少,身上掉了十几斤肉。去县城拉材料,他每顿都是一碗光头面,晚上住店睡最低档的床铺,有时跳蚤咬起来,实在睡不着,没办法,脱光内衣内裤,将随身携带的清凉油抹个透身,勉强囫囵一觉。架设高压线路时,没有保险安全带,他带领几个精干的小伙子土法上马,硬是用长梯子凭着几把活动搬手一只收线钳将三公里长的高压线拉通。整顿低压用户线时,好几次他都从腐朽的木电杆上摔下来,还好每次都只是擦破点皮,安然无恙。农业生产上一大摊子事,他又要亲自过问和安排,计划生育工作也要挨家挨户的去做工作去讨骂,林业生产调苗子确定植树基地他都要亲自组织。你看,这一年一度的工作总结材料秘书不会写,也要他熬夜花日工亲自写。唉,人身四两铁,真是难为他了!外面已是万家灯火,通明泛亮。看着这茫茫灰暗灰暗的夜空,有那么多的灯光交相辉映,虽然比不上城里灯光的辉煌,但毕竟一番的辛劳换来了万家的幸福,江拥军那疲惫的双眼又发出了欣慰的光茫来。蓦地,一阵紧似一阵嗖嗖的寒风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好!今夜可能要下雪!晚饭后,他披上一件部队棉军大衣,打着手电往村外走去。电池用久了,电压不足,灯光就像萤火一样微弱着,凛冽的寒风一个劲的往脖颈里裤管里猛钻,手中的电筒也凉丝丝的如一根冰棍攥在手里。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各个生产队队长家摸去……每到一处,江拥军都要给队长们交代清楚,耕牛要安全过冬,五保户要保证吃穿不出问题,特困户的粮食问题要引起高度重视等等。泥泞的道路在这寒风呼啸的茫茫黑夜中异常难走,江拥军几次的摔跤,全身都湿漉漉的,与泥猴不差两样。全大队九个生产队走完了八个,时针已指向晚间十一点半钟,本队的事情交代就留在明天再说吧。他在一阵全身酸麻中洗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稍稍舒服了一些,但又隐隐觉得大腿和踝关节阴阴作疼,一摸踝关节又有些肿胀了,真恼人,关节炎又犯了!睡梦中,他梦见一团火在烧灼着自己的双腿,四面都是烈焰升腾着,他左冲右突怎么也无法脱身……他“啊”的猛叫一声,惊醒了,身上脖颈上已是热汗涔涔,内衣内裤湿漉漉的已和汗水粘在了一块了。关节炎这病魔又缠住了他那颗疲倦憔悴的心……他再也睡不着了,剧烈疼痛又引起了全身筛糠似的颤抖,牙齿在颤抖着打架。他不忍心叫醒那年迈的父母,父母劳累了一整天该是何等的辛苦。江拥军忍痛强坐起来,用黄棉衣简单的裹了裹,倚在床头,默默思考着今后大队的发展规划,想以此来抑住病痛。疼痛还在继续着,丝毫未减轻,并且是一下一下的带节奏性的跳疼。他又勉强的支撑着站起来,拧亮了电灯,左脚点在鞋上钻心的疼,他在抽屉中翻腾了一下,找到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坐在床沿上,用力向肿胀的踝关节刺去,针剌进去,只觉得蚂蚁咬了一下,根本不觉得疼,脚已肿得皮肤麻木了,血只冒了针尖眼大,放血去痧的土办法又失败了。无奈,他又一下一下的踮着脚,扶着床架门框等,下楼扶着梯栏杆,一步一步又挪到楼下,拧亮了厨房的电灯,在橱柜搜索到一瓶高梁老白干,心中好一阵惊喜,拧开瓶盖,一仰脖子,咕咕咚咚倒下去足有四两,然后又一步一步的跛行着,赶紧爬楼上梯,捱到床边睡下。这下可真的管用了,在酒精的麻醉下,睡意渐渐袭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天渐渐的亮了,随着从远至近几阵虎啸狼嚎的寒风怒吼声,天空骤然又黑压了许多,团团凝重的乌云像一块大黑锅盖将大地压得严严实实,屋顶上的瓦片被吹得口瞿口瞿作响……随着一阵沙粒的声音,外面已下起了“米粒雪”。过了约半个时辰,棉絮般的雪花又从半空中络绎不绝的飘舞下来。顷刻,外面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又是一阵雪粒击打窗玻璃的声音,江拥军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他翻身起床,活动了一下腿,觉得伸展自如了许多,一看关节也消肿了许多,兴许是酒精驱散了风寒。他趿着鞋,走到窗前一瞅,嚯!窗玻璃溜光光镶上了一层冰凌花。稍稍打开窗玻璃远眺,外面群山已是银装素裹,挺拔的青松冰雪压枝满身赘负着。池塘边的柳条,曲曲弯弯缀满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珠,塘面上已是厚厚的一层冰块。此时,一阵鹅毛大雪又如天女散花一样从空中铺天盖地而来……呵,这么大的雪,我该去看看五保户八爷了!江拥军穿着部队那套陪伴了多年的棉衣棉裤,一顶部队发的大羊绒帽紧紧扣在头上,脚蹬一双高统靴子,脚还有些疼。他匆匆洗了把脸,拿了一根竹子作撑棍,往八爷家走去。八爷原先住在村东头,后来他图清静,就想搬到原先生产队堆放火土灰的一间简陋的土砖房里去住。再说,八爷觉得自己吃五保过意不去,想当看山人,看管江家庄背后的一大片茂密的林子。八爷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犟着要干事,确实感动了江家庄的男女老少,大家一齐动手,给那简陋的土砖房粉刷一新,才让他住了进来。打这以后,八爷成天围着山林转,春笋出土时,他织起一只只篾篓罩着护着。冬天,八爷穿着一双旧解放鞋,从 早到晚挖冬笋,够一篓了就交到公家给大伙儿品尝品尝,回来时照例是大家给留四五只冬笋在篓子里让他背回。每到夏秋时节,八爷更是早起晚归,巡视附近各个山头,遇有砍树的动静,他就会蹑手蹑脚的到村庄里邀几个后生合围,将盗木者逮个正着。正因为有了他这个守护神,山林从此异常的寂静。人们走进林子里只闻听到悠扬的鸟鸣声和悦耳的林涛声。那郁郁葱葱的林子青翠欲滴,白天林间黑咕隆咚不见天日,犹如走进了一片原始森林……江拥军的高统靴子踏着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雪很松很厚,雪花还在不停的飞舞着,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雪花覆没着消失了。他拄着竹棍不停的往山坡上跋涉着,一里路的路程竟然走了二十几分钟,额头上还滚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终于,那间土砖瓦房渐渐地在迷离的雪雾中显现了。近了,更近了,离土砖瓦房约十来米了,江拥军却怔住了。门紧团着,一副锈迹斑斑的铜铁环门拉手在寒风中吹得瑟瑟发抖,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房顶没有炊烟。突然,屋檐伸出的挑梁上几块土坷粒被寒风吹下来,摔碎了,发出一声颇为沉闷的“噼啪”声。蓦地,屋内传出了小狗崽的汪汪声,门旁有一敞开的狗洞,就是不见小狗露面,那狗吠声还是一阵紧似一阵……江拥军有些急了,用力拍打着门板,发出咚咚的门板回音。真奇怪,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连小狗的叫声也嘎然停止了。他脸上开始冒汗了,怎么连一向起得早的八爷竟不见人影不闻回声呢?是病了?还是正在梦中酣睡,或者……他不敢往下想了。“八爷,您开门!”江拥军大声呼喊着,粗犷的声音在满山雪景的山林中回荡。还是没有动静和回音……江拥军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确实有些急了,万般无奈,部队的侦察兵手段该用上了,他抓住一根雪压弯竹用力折断,然后选取一根绷硬的竹枝,捋掉雪冰,摘去竹叶,从门缝中小心翼翼的探进去,用力拨动着门闩,一下,两下,三下……门闩被拨动着往后悄然退去,咣当吱呀一声,门开了。江拥军急切的迈进去,一条小黑狗蜷缩在屋角草堆里,看他进来,摇晃着小尾巴,并亲昵地啃噬着沾满雪迹的靴子,一触到碎冰,又反射性的弹跳得老远,并汪汪的叫几声。锅灶里还有丝丝火温,一拨拉,火炭熊熊燃烧着,揭开锅,昨晚就餐过的碗筷沾着干缩了的饭粒孤零零地躺在温水里。他攀梯上楼,楼上还晦暗朦胧着,好歹摸索到电灯开关,拉亮了电灯,走近床前,撩起蚊帐,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倒抽了几口冷气。八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眯闭着,一绺花白胡子沾附在干裂的嘴唇上,嘴唇发乌,一条破旧的印花被勉强遮盖着全身,两腿一只伸着一只曲弯着,犹如一张弹尽的皮箭弓。江拥军用手在八爷的鼻翼下试了试,只觉得在粗喘气,一摸脑门,热得烫手。江拥军大声喊着:“八爷,您怎么啦!”八爷听见喊声,用力微睁开眼,然后又无力的眯着,口中喃喃地说:“军儿,给我水……水……”江拥军会意地点了点头,说:“您等着。”江拥军下得楼来,在灶膛里拨燃了火,柴窝里只剩了几根干枯的松枝,折了几根扔进灶膛,霎时,大火熊熊。锅里放水放米煮起了稀粥……一会儿,米粥熟了。江拥军将八爷扶正,左手绕过肩拿着碗,右手拿勺一匙一匙的喂起来。突然,老人喉管里哽咽了一下,几颗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眼眶滚落下来,滴在碗里,溅起一片米汤花蕊来。“军儿呀,给你添麻烦了。”八爷有气无力地说。“八爷,快别这么说了,您老为了这片林子真是操透了心啦,我对不住您老人家,来迟了!”“唉,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啰。昨晚,我怕贼趁这下雪的天气来偷树,在一棵松树底下守了半夜,谁知回来就不行了……岁数不饶人啊。”“噢,原来是如此一回事,您是受了风寒重感冒了,您不要急,好生躺着不要动,我去请医生去!”江拥军又烧上了水,锅里放了几块老姜。他又冒雪出门找来了赤脚医生给八爷打了针服了药,然后让其又喝了一碗姜汤。八爷舒畅的躺下了。江拥军到自家柴屋里背来了一捆干柴放在八爷灶前柴窝后,又邀来了小张飞几人来一起商量,安排了看护人员,他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回家……草草的吃完早饭,趁着空闲,江拥军正欲去老战友曹小毛家串门,脚刚迈出门槛,猛听到前方不远处发出一声呯呯树倒地的声音。扭头一观察,发现江家庄前面的低压照明电线杆被雪压倒了三四空。倾倒处,电线短路发出了强烈的弧光。不好!情况紧急,危在旦夕,他什么也不顾了,更顾不了关节炎的疼痛,急急回家脱了长靴系上解放鞋,边叫父亲派几个人守住电杆倒塌处不让人畜靠近,边往水电站赶去……时间就是生命。江家庄离水电站有三公里路,他跑啊,跑啊,跌倒了爬起来,那被风吹硬了的积雪硬是与他作对,脚步越快,脚下越滑……他现在已是万般无奈,犹如老虎赶着跛脚牛跑。他匆匆跑着,透过雪雾,还发现有几处高压水泥杆也已倾斜岌岌可危了!不管怎样,要及早告知水电站赶紧拉闸停机,避免触电事故的发生。口渴了,抓把雪含在嘴里;汗流如注,掬一捧雪抹脸。渐渐的离水电站近了,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江拥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脏也在剧烈的怦跳着,生理机能已很严重失调。他觉得脑袋一阵晕眩,觉得自己的双腿一阵沉重忽又有些轻飘起来,他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了。“千万不能倒下去!”江拥军顽强坚持着,在心中反复念叨着。“扑通”一声,江拥军脚下被一颗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倾刻间失去了重心倒下去了。约摸过了五分钟光景,一阵寒风袭来,他觉得似刀割在脸上一样的痛。他从昏迷中醒了,连忙坐起来,摸索了一阵,没伤着什么,于是,又一瘸一拐的挪动着脚步,走进了水电站的机房门。刚一进去,江拥军就气喘吁吁的喊道:“快……快拉闸!”值班电工见大队长一副救火一样的着急样,知道出了事,赶紧将发电机减速,拉下了总闸。江拥军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一场人命关天的危机过去了。江拥军躺在了床上,发着高烧,大病了一场……雪过初霁,群山在冬日的照耀下,一片洁白耀眼,树上树下都是阵阵噼噼啪啪的融雪声,渐渐地,树身又挺直了腰杆。不怕冷的鸭儿在小溪中游弋,鹅儿在门前的池塘里悠闲地荡着水波。被雪压浸润过的小青草更加鲜艳滴翠,那挂着的颗颗露珠,透明透明,折射着太阳的清辉。高压线路上,一个个骄健的身影在电杆上爬上爬下,一根根银线又像蛛网一样,整齐的织在了各个杆头上面。低矮腐朽的低压木杆已是焕然一新,刚刚刮去杉皮的电杆还在散发着树皮嫩肉的“馨香”……大病初愈的江拥军一手拄棍,一边在举手舞弄着,他正在指挥着一场电力供应的恢复战……年关近了,乡亲们都在忙忙碌碌的采集着年货。大队上也办了年终分配决算,江拥军共有一百零几个工日,日值少得可怜才一元钱,他怀揣着这一百余元钱静静的回到家中,准备万一家中经济吃紧就拿出来置办点年货什么的。阴历的十二月二十,一件喜事传来,县里要招公社干部了。报考条件是:三十岁以下,大队干部任职两年以上或是退伍军人在部队当过班长的,高中毕业。江拥军一看机会来临,兴致勃勃地去公社报了名。阴历的十二月二十四,既是农村传统的过小年的日子,又是考试的日子。早些天,江拥军都忙工作去了,根本没有复习的时间。已经是阴历十二月二十二的日子了,江拥军想,俗话说,临阵磨刀,不快也光,趁着今日闲暇无事,一人猫在了楼上,复习什么呢?报名的时候,县委组织人事部门的同志只说了要考语文 、政治和农业基础知识三大类。考试题目浩如烟海,猜题犹如大海捞针,江拥军将家里的旧书笼翻了个遍,凡是能找来的书都找来,干脆来了个不求甚解,一览无余。到处抓资料,疯狂的背自己认为要考的内容,一天的时间,好像涉猎了许多,但当掩书回忆时,却似猴子摘包谷夹了这个丢了那个,到头来所剩无几。江拥军想,碰碰运气吧,兴许能歪打正着。阴历十二月二十三,天刚蒙蒙亮,江拥军怀揣着一支在部队买的铱金笔,随身带了点差旅费,到县城碰运气去了……晚上,县委小礼堂灯火通明,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前来报考公社干部的应试者,人事局的同志忙碌着,人们按着宣读的顺序走到讲台领取了《准考证》。接着,县人事局长郑重其事地宣布道:“报考人数一百九十三人,录取国家干部十九人……”江拥军心里陡地一震,啊,十比一,一共才录取十九名,那十九名里面能否有自己?如果万一考上了,有一两个再开开后门,唉,希望渺茫,希望渺茫啊!江拥军此时已对自己缺乏信心,不抱什么希望了。自己一大把年纪,记性又差,况且近几年的农村基层干部有不少是近几年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我一介武夫去考试能与他们比?真有点不自量力!江拥军默默的走出县委小礼堂,反正没有什么奢望,心中那自造的紧张感也就荡然无存了。他邀了毗邻公社几个高中时的同学,拣一偏僻静谧的小酒店,要了两瓶酒几小盘小炒畅饮起来。席间,一姓唐的老同学说:“江拥军,胸有成竹了吧?”“哪里的话,当个大队长忙得连摸鼻子的功夫都不空,挤出一天时间好歹翻书,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再说,看的书里面能搞中三五个题目也就不错了。”“那么多的书,你一天能看多少?”“唉,每一本书都不会去认真看的,只是随手翻翻,能记则记,不记则丢。昔晋代陶渊明的不求甚解法在我这里搞试验,实在不行,就拿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引申过来聊以自慰吧!哈哈……”江拥军只顾喝酒,笑答问话,一脸轻松的样儿。“听小道消息讲,某公社某大队的团支部在全县是先进,可能要考虑一个名额……还有……”一姓方的老同学又眨着小眼,很神秘地说。“管他呢,这些事我们也管不着!来来来,大家喝酒,平常都难得一聚,今天就喝他个痛快!”江拥军挥手劝道。“唉,江拥军,我看你有中的可能,这餐酒菜钱还是你掏算了!”一位姓李的老同学笑着说道。“甭管谁这次考中,可别忘了这帮弟兄们。今天就算我作东了,大家干杯吧!”“干!干……”一阵吆喝声,酒杯相碰,叮当作响。微弱的灯光下,一个个赶考者火烧燎原,神采飞扬,大有桃园结义之势,一番言辞慷慨激昂。几个人迈着醉步,兴冲冲打着趔趄地回到县委招待所,心事全无,倒头便睡,稍顷,鼾声四起。隔壁房间,一群群男女还在叽叽喳喳挑灯夜战,抄笔记,猜题目,背名词,记概念,忙得不亦乐乎……第二天,人们早早的来到县一中考场。这里已布置了三个考室。开考时,每个考室秩序井然,考生对号入座,一人一座,相互间隔很远。监考工作人员倒背着手,前后走动,一丝不苟的巡视着,核对着摆放在座位上的《准考证》照片。上午首先考试语文,卷子发下来了,正反面四大版。细一瞧,哦!题目还是不难的,那些文学常识题目,出题者意欲测验应试者读书的广泛性,把一些古典文学名著列出其作者的名字进行填空。江拥军心中一喜,不费吹灰之力,将其一一填上,并很有把握的笑了,啊,天助我也!要知道,这些古典文学名著他已不只是看过一遍,有些已是三遍了,难道它的作者还会不铭记在心么?其它诸如拼音、改正病句、翻译古文这些题目,都是他的拿手好菜,不在话下。作文是一篇记叙文,题目为《落实责任制以后》,字数要求控制在一千字以内。江拥军略一思考,想到了本大队的水电站通过落实责任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一事例,提笔一挥而就,一篇饱含深情蕴藏实践经验的千字文很快写成。语文考试,江拥军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第二门是考试政治,满版的哲学名词解释和掺插填空,再就是政治经济学的多种概念和简答题,那年在部队参加理论教员培训班所学过的内容,这回是真的派上了用场,题目也比较简易,也没怎么难住他。下午是考农业基础知识。开始,江拥军没底,显得很紧张,可试卷一发下来,那些题目却很简单,他高兴得恨不能跳起来。“二十四节气”,他平常是背诵得滚瓜烂熟,他一气默写完。“五谷六畜”他凭着记忆很快答完。什么“喷雾器为什么不能在水渠里冲冼”,什么“水牛为什么爱泡水塘”等答题,江拥军好似把握十足,略一运思构想则轻车路熟……真是天赐良机,估摸着这回成绩是会很可观的,江拥军美滋滋的离开了县城。回到家,听取江拥军谈考试的经过,父母也很满意。阴历十二月二十五,薄薄的晨雾早早的散去了,经过早些日子这场大雪的洗礼,天空显得异常的碧蓝明净。太阳一露脸,柔柔和和的,那放射出的霞光万道将村舍涂抹得一色金黄,山岚也披上了淡淡的黄色帷帐。公路上静悄悄的,衍射着阳光的露珠还静躺在青黄相间的草丛中。两辆飞鸽牌自行车响着畅快的铃声打破着这深冬的静谧朝江家庄飞驰而来……江富贵刚起床,正在洗脸,一抬眼看到公社的熟人驾到,连忙打着招呼:“张书记,李秘书,你俩早啊!”“是啊,我们一起床就过来了。江老支书啊,你也早啊!”张书记边答应着,边和公社李秘书支好了单车。“咦,江拥军呢?”张书记问道。“啊,他呀,还猫在床上呢!”“是啊,这几天也够他辛苦的了,别惊动他,让他再睡一会儿吧。”张书记关切地说。“张书记,,快过春节了,你们还没有放假?大清早的赶了过来,一定有事吧。”凭着多年担任农村基层干部的经验,江富贵琢磨着说道。“江老支书,是这样的……张书记眼看春节在即,想顺便到底下来走走看看,再则相找江拥军还有这个大队的支部书记谈谈……”李秘书迫不及待的将来意说明。“那你们在这歇息,我老伴在家,一会稀粥快煮好了,先填肚子,我去对面村庄把支书叫来。”江富贵说完,走到厨房跟老婆陈耒阳嘀咕了一阵,走了。在这空闲的当儿,张书记点燃了一支烟,在屋里踱着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挂在墙壁上的长方形镜框上。他瞅着一张放大了的五寸正方的军人彩色照片会心的笑了。这张照片是江拥军入伍不久照的,那是一张标准的军人像,方方正正的脸庞透出军人刚毅的气魄,眉宇间紧锁着智慧和锐气,大约远远的看上去还不失有一种青年人那单纯幼稚的神色。张书记眯缝着眼,想道,只要好好的施之以阳光雨露是会成长为一棵好苗的啊!楼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楼梯响处,张书记从沉思中醒过神来,蓦然回首,四目相碰,谁也没说一句话。江拥军看着张书记那慈祥的面孔那信赖的目光,张书记目视着江拥军那蓬松的乱发那凹陷的眼眶,那瘦削的脸庞,四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这时,大队支书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大棉袄赶来了,见了张书记,两人相互寒暄了一阵。张书记言归正传,一字一顿有板有眼很严肃的宣布道:“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江拥军从今日起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张书记宣布江拥军的任命后,又侧身转向这位干了七八年的支部书记说:“当然你这位老支部书记七八年来风里来雨里去,为了工作奔波着,确实劳苦功高,可是随着年纪的增大毕竟力不从心啊,就是爬坡走路也是年轻人快啊!”看着这位老支书在一声不响的低头沉思着,张书记递过来一支烟,他接住后闷不作声的大口大口吸了起来。“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从今日起,你担任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大队长。你和江拥军各自原先担任的职务自然免除,请互相作好移交工作。当然啦,年轻人毕竟资历浅经验不足,你还要帮他一把啊。”屋里静得出奇。“你们两位都是共产党员,按照党的章程,如有什么意见可以坦率的提出来……你们两人的任命通知过几天就到。”张书记又凝视了一眼老支书,平静地说。“我……没有意见。”老支书脸上泛起一丝忧虑之色,声音轻得不能再经了。“张书记,担当此重任,我恐怕不太胜任……”江拥军的心怦怦直跳,口中有些木讷地说。 “学中干,干中学,我相信你会不负众望的!”张书记拍拍江拥军的肩膀,投过来信赖的一瞥。“张书记,公社还等着你去开党委成员会呢,你看……”李秘书看着表,催促道。“那么希望你们二位互帮互学,合作得更好。”张书记立起身,重重的扫了二位一眼就告辞了。江拥军目视着张书记推着单车踏上了公路,老支书也挽留不住一声不响的离开了。江拥军回忆到此,赵东方又问道:“江副部长,听人家说,你当上国家干部后,原来是分配在清波公社,后来是你主动要求调来林溪乡这边远山区的?”“是啊,我被录取为国家干部后,到湘南地区农业干部培训班集训了五个月,就分配到了与我的家乡相邻的清波公社,呆了五个来月后,正好林溪乡缺一个副职的武装干部,县武装部长跟我开了个玩笑,问我愿意去否?我也没在意,就很爽快的答应了……谁知,玩笑一句竟当真!”说起调林溪乡的事,江拥军真是百感交集,喜忧参半……那是一九八四年元月,按照上级部署,全县各个公社都摇身一变,通过召开乡人民代表大会,都选举出了乡长,成立了乡人民政府。于是,江拥军所在的清波公社大门口所有的牌子都变了,白底黑字赫然显目。这时,江拥军接到了县人事局的工作调令,到林溪乡另行分配工作。江拥军手捧县人事局的一纸调令,手有些颤抖着……他是刚打开自己的宿舍房门在房间地上拾到的,因为这几天一直在下乡,晚上也没有时间回来,兴许这一纸调令还是乡办公室李秘书从那门缝中塞进去的。江拥军看了看那调令开出的日子,已是半个月前的日期了,一纸调令竟在乡政府压了那么久。他正在沉思着,乡政府院内邮电代办所的一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斜睨了一下他手中的调令,说:“还好,还没耽误去 林溪乡上班的日子!”这位师傅说完,又嘿嘿的笑几声,离开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轻声地说:“小江,你这个人啊,也太老实本份了,近段时间还在驴子拉磨——不停的转!”江拥军觉得话里有话,忙问道:“什么意思?你快跟我说说!”“不过你得保密才是。”这位总机接线员故弄玄虚,将嘴进一步凑近了江拥军的耳朵,小声说:“早些时候,我接转电话时,就听到县人民武装部和县人事局的领导在催乡领导通知你去县里报到,可乡领导不知何故一拖再拖,还把调令卡下来了……据我的观察,最近清波乡党委政府的人员调出频繁,连你一起算已是十几人了,可能乡领导也有些烦了。据李秘书讲,今天清早县人民武装部的部长亲自给乡领导挂电话,这才解决问题,将调令扔到了你的房间。我是电话总机话务员,按保密规定是不能跟你说这些呀!”江拥军突然意识到,难怪早些日子,几个乡领导对自己都是持有异样的眼光,并不断的安排自己下乡……该去林溪乡上班了。江拥军对林溪乡是陌生的,但知道那是一个又远又偏僻的山区乡。他还听人说过,那里山连着山,沟壑纵横,你那自己家乡的山与林溪乡的山来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有人说,那里林子幽深,遮天蔽日,白天在山里走路可以看到野猪,它不怕你,只要互不打扰,皆相安无事。去过林溪乡的人还打着手势,说是这个山头的人家喊叫那个山头的人家,双手合成喇叭筒,嘴一张一喊就能听得到,但要赶到那边,没有一上午的工夫是谁也没有这个能耐的……本来,在昨日晚上,江拥军就将行李收拾妥当。林溪乡离清波乡有一百多华里,他去找了原先是公社管委会副主任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主管全乡财贸工作的副乡长,说是明早就去林溪乡报到上班了,要搬家,虽然东西不多,但有那么远的路程,是否乡里给派个车去送一下?乡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主管财贸工作的副乡长,权力大得惊人,哪怕谁动用半文钱,都得找他批字,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常务副乡长,动车也就非找他不可了。今天是江拥军到林溪乡报到上班的日子。江拥军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随遇而安的一只小木箱和一个部队用过的背包,这就是在清波乡政府工作了五个月不多一天也不少一天的江拥军那全部的家当。按当地风俗习惯搬家安床起灶或异地上任也要选日子以求大吉大利。但此时的江拥军觉得,自己无妻无儿,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这些事自然是不讲究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无神论”者。心中疑神疑鬼怕出门,身边无忧无虑闯天下。唉,人生就是这样。因昨晚车子的事没有讲好,江拥军只得 又去找这位大权在握的副乡长。这位副乡长刚用完早餐,还在用牙签剔着牙,打着很难听的饱嗝,不屑一顾地听着江拥军站着说着要车的话,他慢吞吞的点燃一根在当时还算走俏的有着过滤的嘴的“湘南”烟吸了几口,又吐了一串烟圈后,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有蛮多东西么?”江拥军说;“东西嘛,一个背包一只箱,一担就能挑。”“那还不如请一台手扶拖拉机去算啦!”这位副乡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不轻巧。听了这位副乡长的话,江拥军的心里格登一下,感到愕然,但没有吱声,他知道自己的半斤八两,是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的。尽管如此,江拥军却寻思道,你不就是看轻我这个无职无权的一个平头百姓么?,如果我是一个副乡长一个副书记或是正科级的书记或乡长,你是这么个态度么?如果是那样,兴许想巴结还怕巴结不上呢,那时你恐怕在头几天就会筹划好,哪些人安排装车,哪些人去护送等等。是啊,值得可悲可叹的是,在“官本位”盛行的日子里,既造就了一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小人,也确实逼出了一些见官就拜见比自己卑微者就轻贱的见风使舵者。不是么,就我江拥军所知道的,某县委书记在位之日,过春节时,县委书记门前日夜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送礼求见者都得排队……县委书记夫人调动工作选择单位,都是争抢着要。但是,这位县太爷不久就退位了,给他安排了个虚职,他的“价值”也在一夜之间变了样,不但门前冷落车马稀,甚至晚间打扑克想娱乐也要三番五次电话相邀请人家才肯赏光,否则都会推说忙,左躲右避不晤面,好像曾经不相识似的。于是乎,人们就得出了个结论,平时那些对县委书记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的人都是强装的,是假面具,他们不是对县委书记本人好,而是真心实意的对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好……江拥军又去向乡里的党委书记告别,人要走了,总是要说一声的吧。书记家里正在请客,坐满了一屋子的人,杯盘狼藉一片,一屋子的“烟鬼”,烟雾腾腾的溢满了一屋子。江拥军说:“书记,我要走了……”书位瞪着一双醉醺醺的血红眼珠子,欠欠身,说:“唉,走啦,啊,再来玩啊。”说话很勉强。过一会儿,车来了,不是手扶拖拉机,是一台老掉牙的解放牌汽车。这位副乡长很可能是狠狠发了一回善心。不过,这台车子不是专门为江拥军准备的,而是顺路捎一趟到县城拉货。当然,乡政府也会少不了给这台车的司机几十元钱油费,以作补贴。乡政府院子里,当那台老掉牙的解放车停止了引擎的轰鸣声后,又变得很安静了,偶尔从书记宿舍中传来一两声喝酒划拳声,像是一道不和谐的音符,时而搅扰一下乡政府院子的沉寂。乡政府院内的干部都好像不存在似的,偶尔有一两个睡懒睡被尿憋醒起来小解的从江拥军门前经过,也只是瞅一瞅,不吱声的又猫回到那个温暖的被窝里去了。江拥军万般无奈,只好自力更生,将背包扔上了车厢,再搬箱子时,因箱子有书,很沉。还是那位乡邮电所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帮了江拥军的忙,并将江拥军的全部家当放在了驾驶室上的铁丝围栏里,并嘱咐好江拥军看管好自己的东西。江拥军一瞅车厢里,大概是先前拉了煤的缘故,黑乎乎的。江拥军本欲想坐驾驶室,但那里已被两个时髦的女郎占去了,她们还瞅着江拥军笑,并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个搞副业的农民工了。汽车开到了县城,司机是怎么也不肯去林溪乡了,他总是强调理由,说什么电瓶不行,充电机也不充电,回来晚了无灯照明,还有刹车装置也有毛病不安全……江拥军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干部一样,肩扛手提的将行李弄到了车站,赶上了最后一趟开往林溪乡的班车……客车像一条负重的老牛,哼哼唧唧的在盘山路上爬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客车还是继续在云雾里的山中弯道中蛇行。江拥军的思绪也随着云里雾里的起伏着。他感到有一丝丝孤独感涌上心头。唉,儿时的伙伴都 一个个成了家,小张飞去了乡里的中心电站当了电工,娶了清波乡一个漂亮的山妹子为妻。二混子的父亲从县委机关调到县商业局以后,他已招工到供销部门当会计,也娶了一个漂亮的农村姑娘为妻。二猛子在家务农,已生儿育女了。和自己一起当兵一起退伍回乡的曹小毛还是原样,光棍一条的在生活着,唉,在清波乡工作的日子里也没有去看看他,实在是太忙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接到陈技师的信了,怪想念他的……客车到达林溪乡政府所在地时,时间已接近下午一点钟了。江拥军肚肠叽叽咕咕直叫唤,他坚忍着,挑一担沉重,朝林溪乡政府院内走去。江拥军刚到达乡政府门口 ,乡人民武装部部长汪永富眼尖,看江拥军来了,立马一声喊:“江副部长来啦!”汪永富这一声喊,立马跑过来几名乡干部,帮江拥军卸下担,争着抢着将行李弄到了乡招待所。江拥军觉得受到礼遇,很是感动,心里边想,咦,这里的乡干部,怎么那么亲切?一对比,一天之中两个样,林溪乡与清波乡真是两重天啊,心中窃喜着……此时,江拥军因在县人民武装部开过会,只认识汪永富部长。汪永富住在“首长楼”的三楼,三步并作两步下得楼来,大嘴一咧,显得异常热忱,拉着江拥军的手直摇晃,说:“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县人武部让你担任副部长,通知已经下来了……啊,我有接班人啰!”这最后一句,汪永富几乎是喊出来的,而且是喊给全体乡政府院内的干部们听的。心直口快的汪永富给江拥军介绍了一位长得精瘦又略显精干而且脸上犹如白面书生般洁净的聂副书记,还指着一位迎面快步走来不停的眨着猫眼的一位乡领导介绍着说:“这是我们乡的贾副乡长!”聂副书记发现江拥军还没用午餐,忙领着他进了自己的宿舍。聂副书记的妻子笑吟吟的给江拥军端来了一碗剩饭和几碟子可口的野味肉辣椒酱。聂副书记说:“江副部长,饭有些凉了,是否热一下?”江拥军说:“不用,年轻人的胃还没有那么娇气。”其实,江拥军是饿急了的缘故,还管它热不热呢。饭吃完了,利用喝一杯热茶的工夫,聂副书记安慰着又略表歉意地说:“目前乡里房舍紧张,先住几天招待所吧……”江拥军笑笑说;“没关系。”聂副书记又说:“这段时间,乡里事情很多,很忙。县里召开三级干部大会期间,王成功书记胃出血,开了刀,胃切除了三分之一,正在住院。乡长在乡人民代表大会开完不久后,就调回湘中老家去了。现在由我暂时主持乡党委工作,贾光达副乡长暂时主持政府工作,跟你熟悉的汪大炮是乡党委委员,是乡武装部长还管政法这一摊子。乡办公室秘书于三喜,除协助乡领导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外,还分管信访工作。目前,乡党委委员还缺两个,乡长人选不知是外调还是内补,还是未知数……”接着,聂副书记呷了一口茶,又像自言自语的说道:“唉,人手少啊!人多了毕竟好办事。你来了,年轻人嘛,吃点苦不要紧,要多担点担子……”江拥军默默的点了点头。这一晚,江拥军住在招待所里,不知是被子有些潮湿的缘故还是其思绪纷繁,一时难以入眠。江拥军想,王成功书记病的不轻,一时出不了院,聂副书记的担子确实不轻啊。乡长走了,一乡之长的位置也不能缺啊,听人说那贾光达副乡长又不是党员,这政府这副重担能挑得顺利吗?     江拥军回忆到这里,情绪感染着赵东方。眼看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赵东方有些内疚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原打算嫌那每月三十来块钱太少而不想干了的想法确实欠考虑,你那些年那么坎坎坷坷的道路都走过来了,我与你比起来确实是太渺小了!我如果真不干了,既对不起在杨子坪牺牲的先烈们,也对不起你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语和那循循诱导的诤言啊!这样吧,我明天就去上班……”(待续)

    2008-06-16 14:53:06 作者:蒋任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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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海涛声(七)

    七、往事如烟江拥军送走老战友倪树林后,他已觉得倪树林要生二胎已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了。江拥军想,要真是倪树林生下二胎,罚款处罚肯定是免不了的,而且这些年倪树林也鬼精鬼精的,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则靠车吃车,也确实暗地里攒下了不少钱,花钱买个儿子,应是没有问题,倪树林也心甘情愿。可是,按照上级的有关计划生育规定,违反计划生育超生除罚款外,还要接受行政处理和政治上的处分,现在老战友倪树林身份特殊,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带“国”字号的干部职工,甚至连“背米”干部都不是,说是乡企业办的一个员工,充其量就是一个聘请的临时工。对号入座,要是那样的话,或多或少的处理都很难挨上边,但乡政府可作出决定,让倪树林卷起铺盖儿回老家是很容易做到的事。看来,倪树林孤注一掷造成既定事实那在企业办开车的饭碗恐怕是 捧不住了。想到这,江拥军的心中就有些隐隐作痛,毕竟是一个火车皮去一个火车皮回的多年战友了。计划生育是国策,谁也不能网开一面,说情更是无济于事,况且江拥军还是乡里的领导,更不能在这事上对自己的战友有丝毫的袒护。想到这些,江拥军又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没有作出什么对不起组织的出格事。至于对倪树林的个人感情那是另外一码事,现在不是流行着农村一句老话么,当亲情友情交织在一起情面难却时,处理的办法只有一个,即边喝酒边脸红,外甥给舅拜年是拜年,外甥来砍树舅舅抢刀是抢刀,两码事不能相提并论。工作是工作,感情归感情,前前后后的话已经跟倪树林讲深说透挑明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全凭倪树林自己把握自己了。想着倪树林的事儿,江拥军触景生情,不由的又将思绪拉回到自己的生世上来了。几乎是同一般大的年纪,倪树林和李武南这些同年入伍的战友,如今都已建立起了家庭,生儿育女,像模像样。倪树林虽然把着方向盘,是个较为有风险性的行业,挣个钱也要流下很多汗水,但他的小日子已开始宽裕了。李武南的家虽处穷困的山沟,但毕竟有了老婆孩子,有了家庭的温暖……自己虽然进入了“国”字号的行列,可至今仍然孑然一身,一到晚上,除了读书看报阅资料外,就是困顿来临时节上床入梦乡,这样的生活长此以往重复下去,确实觉得有些单调乏味。不过,江拥军自控能力很强,一遇到烦心恼人的事情,他往往就转移思绪,想一些愉悦开心的事情。他认为,自己是一名农家子弟,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要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算不易了,也算是老祖宗在天显灵,对得起自己了。熟知江拥军的人,都知道他有一曲曲艰难的岁月之歌,走过一段段坎坷不平的崎岖之路呢 ……江拥军的童年充满着梦幻,又充满着现实的艰辛。他的出生地为雄伟壮观的七宝山的山脚下,这里,离林溪乡有一百余里。按居住地来划分,江拥军也算是个真真切切地地道道的山里人……当地人都晓得,巍峨险峻的七宝山,在方圆百余里都有些名气。它,山形怪异起伏跌宕,像一位倔强的伟岸丈夫屹立在罗霄山脉的南面尾端。它,大大小小二十余座山峰,海拔均在千余米以上。它,延延绵绵二十几公里的山脊,犹如一条横卧于湘南大地的巨龙,气势恢宏。站在七宝山回首遥望,当地著名的回龙山寺庙紧紧地攀附于“龙首”,千百年的洪水冲刷,旷日持久的雷公电母肆虐,经年累月的狂风暴雨的狂摧,它依然岿然不动;“龙首”不堪重负,意欲要甩掉这多余的赘物,它却越附越紧,不愿离开片刻,以至人们慢慢的就将它奉为神灵。遇有兵荒马乱的岁月或洪涝干旱灾害盛行或某村瘟疫流行或者某人家事不顺,均会大老远跑到回龙山寺庙烧香拜佛求神问卦,小小山道,人流滚滚,络绎不绝。七宝山是一座有些神秘色彩的山,留有许多美丽的传说。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宇宙混沌初开,在天宫玩腻了的玉皇大帝出外南巡,一番腾云驾雾之后,他立马前瞻,稍顷按下云头,望见一座岩石突兀险峻陡峭并且山形怪异奇特的石山。玉皇大帝突发奇想,凡间竟有如此之奇山,何不把这山派上用场?南巡时没有建造行宫,劳累之时连个打盹儿的地方都没有,干脆将此山辟为储库,也好日后路过时歇歇脚。玉皇大帝一高兴,将此想法说与随行众神听,众神全声说好。于是,玉皇大帝用手一指,霎时电闪雷鸣山摇地动,轰隆隆一阵巨响,七宝山已是山腹空空,一座天然大型库房呈现于眼前。玉皇大帝令众神将八件珍贵宝物秘藏于此,并用三丈三尺厚的青石板严严实实的封好洞口,还派神兵日夜把守,隔三差五派钦差大臣来此巡视一番。玉皇大帝将八宝秘藏此山中,众神不知何故,也不便问,遂将此山唤作八宝山……时间慢慢的流驶着,玉皇大帝日理万机,久面久之,就将八宝山藏宝之事淡忘了。看守的神兵日子久了,耐不住寂寞,常擅离职守到凡间游玩,值守当班乃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管理日渐一日的松驰下来了。这时,天宫一神将财迷心窍,假借玉皇大帝的旨意,私自巡视八宝山,一番甜言蜜语后,支开了守洞的神兵,遂口吐烈火,用炽烈的火焰烧穿了石板一个洞,盗走一件稀世珍宝,然后逃之夭夭。玉帝闻信大怒,责令追查,并布下天罗地网。窃贼自知插翅难逃,遂将宝物掷于东海中,玉皇大帝眼看捉贼无脏,查无实据,也就不了了之。以后,人们发现八宝山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竖立山洞,传说中的石板也觅无踪迹,且洞口留下一行分辩不清的象形文字,有老者识之,惊呼道:“此语日:八宝失一,只剩七宝。”于是,七宝山这地名流传至今。七宝山山顶多为绝壁,巉石突兀,青松倒挂,猿猴难以攀缘。半山腰则是绿树成荫,莺啼鸣啭,一泓泓清冽的山泉从岩缝中奔泻而出 ,向山下汇流着。每当旭日东升之时,这里便发出道道金光,棵棵青松倒挂映入水中,犹如亭亭玉立的美女在溪边照镜梳洗,那情那景,真赛过西施浣纱倩容。每当红枫霜叶飘落的时节,采集名贵药材的老人便会背着竹篓,脚登草鞋,攀着陡峭的悬崖,细心搜索着灵芝等珍贵药材。更有甚者,那民间老手则冒着跌崖的危险,在秋冬季节,来到山岩跟前,攀岩附树,强忍着指甲的巨痛,像壁虎一样的紧贴着棱石,小心翼翼的向上引体,遇到倒突利岩攀不上去时,就采用最后一招,解下身上的长索和铁钩,然后脱下一只草鞋与索连上,“嗨”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山顶抛去,侥幸挂着固定的石头或枝枝桠桠,便冒险攀缘。至于为什么要连上草鞋,有人说是为了镇妖避邪确保平安,也有人说是一种心理安慰,草鞋上去了,犹如人的脚步踩稳了,心里会很踏实。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采集到那有山中美味佳肴之称同时又有药用功能的石耳。石耳长年累月生长在险要的悬崖岩石缝中,人们可望 不可及,一旦采到,八十年代,拿到集市上去卖,价格上扬时,往往百余元一斤,有时走运,一天可采摘到十余斤,这真是快速致富的一种门路。因此,多少人为它奔命,以至七宝山悬崖下白骨堆堆,多少人命丧黄泉……七宝山诸峰中间有一个大凹口,两峰之间相隔百余米,一条曲折的石板路拐了十二个弯,一直上升盘旋,最后延伸到山顶。站在大凹口,往东眺望,烟雾缭绕的罗霄山脉时隐时现,犹如一艘巨大的航船在云海雾天中飘渺浮沉。遇有风和日丽之时,从这里眺望 群山,群山如黛,犹如一颗颗绿色的翡翠在远方的天际定格着。往西看,湘南的衡阳郴州尽收眼底,那原野的碧绿,皆一览无余,真是极目楚天舒啊。七宝山十二弯的中段拐弯处,相传当年盗宝事件的岩洞就隐落在路旁十来米处,人一走近,小心翼翼的拨开蓬乱的茅草丛,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洞口就会展现在眼前,如在夏天,嗖嗖的凉风陈陈袭来,令人不寒而栗。据野史记载,四十年代末期,七宝山一带兵匪泛滥成灾,散兵游勇土匪强盗乘国家混乱之机趁火打劫,山下平民百姓屡遭劫难,一些自然村的民众不得不自行组织起来,拿起梭镖鸟铳进行自卫,保卫自已的家园。山下有一王庄,一天来了二十余个土匪,歪戴帽,敞露着黄军服,一个个醉醺醺,嘴叼大烟,倒挂着大枪,拎着抢来的鸡鸭,口口声声要王庄的百姓给他们杀猪宰羊庆贺打劫的胜利。看那样儿,分明是一支溃败的散兵游勇撮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伙土匪的乌合之众。这帮土匪坐定后,又提出晚上住宿王庄,还要年轻山妹陪宿,惹得王庄人咬牙切齿,暗骂这帮土匪禽兽不如,丧尽天良。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发生口角,被谙熟世故的老人王大伯用眼色止住了。这王大伯下令摆酒设宴,暗中召集几个酒量大的中年人轮流把盏陪酒,将土匪灌得烂醉如泥,不晓人事。这时,王大伯一挥手,四十多个壮实庄民拿着绳索一拥而上,两个对付一个,将土匪们捆个严严实实。当夜,土匪们一个个被押上了十二弯的洞边,连人带抢,一一推下去,只听见咕咚的声音响了很久……除掉了这批害人虫,这里安宁了好多年。至于这洞有多深,谁也不知,有好事者曾将四两织线连着坠子吊下去,还未到底。随着时代的变迁,这岩洞的神秘史也渐渐的被人们淡忘了……七宝山半山腰有数不清的山泉,汇集到一处,就成了一条小溪。这条小溪经过千百年的冲刷流驶,已经有了深深的河床,沿岸的沙滩有无数的鹅卵石,锃亮的裸露着。小小的溪水翻着波浪,哗哗的唱着小曲不停的向下流驶着,小鲤鱼、小鲫鱼摆着玲珑的姿势,摇曳着灵巧的尾巴,在溪流打弯的深潭中或水流不急的浅水中悠哉游哉,时有耀眼的鳞片在水面闪现着……江拥军出生的村庄叫江家庄。江拥军小的时候,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孩子王”。他常领着年龄相近的孩子们到沙滩,玩架桥或修渠道的游戏。他有一手绝活,就是在水上玩打水漂。有一次,江拥军很想在孩子们面前露一手,很想炫耀炫耀自己的绝技,以博取伙伴们那如痴如醉如呆的钦佩眼神。于是,一行人来到溪边,江拥军甩甩胳膊动动腿,算是活动热身。稍顷,只见他弓腰侧身,瞄准附近深潭那平平静静的绿色水面,屏住气,拈着石片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好看的弧,将石片猛烈抛甩过去,只听见“啪、啪、啪”三声响,深潭水面,已有三个水面点上激起阵阵炸点,在最后一个炸点的波澜即将消逝的时候,那块漂亮的石块才拖着丝丝遗憾,很不乐意地消沉于深潭,无影无踪了。江拥军小的时候就喜好游泳。开始只是在小溪中练习“打狗刨”,和孩子们对阵打水仗。随着年纪的增大,他就麻着胆儿,和大人们一样到有深潭的永乐江游水,扎下猛子潜入水底到石罅缝中摸鱼……一次,他和伙伴们在永乐江的回水湾处的乱石堆里摸 到三条大鲤鱼,到村东头鳏夫八爷家炖了,打了一次牙祭,惹得孩子们一提起这事就直流涎水。江拥军在家排行老三,老大拥国,老二拥民,都是父亲江富贵根据时髦时代给起的名。母亲陈耒阳,是小的时候从耒阳逃荒过来的,江拥军的祖父收留了她,以后就成为了儿媳妇。因她自己只知道自己姓陈,家里人喊她毛毛,并无正名,于是人们干脆叫她“耒阳婆”,久而久之,“陈耒阳”就成了正名。父亲江富贵,解放以前只念到高小就辍学了,解放初期是土改积极分子并入了党,一心忙公事,家中的事不管不探。母亲陈耒阳,苦命人家出身的人,勤劳憨厚,除按时出集体工外,就一门心思操持着家务,只求清淡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就心满意足了。江拥军生不逢时,那时候“大跃进”的形势如火如荼,国家向“老大哥”还债,农村到处办起了食堂,好多地方的人都得了水肿病。上山挖蕨根充饥,连渣子都吃掉了。糠糍粑填肚,拉屎不出,叫人去抠肛门是常事。那时,江拥军这些小孩子们按定量一天只能供应三两米,饿得肚肠饥饥直叫唤。有一次,公家的食堂甑子在灶上正冒着热气,江拥军饿得不行,疯狂地用脑袋拱饭甑子,差点给烫伤,恼得江富贵挥手打了儿子两个大耳光,以至多年后陈耒阳回想起这事时还掉眼泪。饥饿难忍的年代,人们最大的欲望就是如何吃饱肚子。于是,小孩子为了哄肚皮,也动起了歪脑筋。江拥军跟大哥二哥出去玩,发现公家南瓜地里那长长的粗壮的藤蔓下结着一个大南瓜,滚圆滚圆的,足有七八斤重。大哥细心眼,出了一个馊主意,说,我们酿南瓜酒怎么样?征得两个弟弟的同意后,他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在南瓜肚皮上雕开了一小块,然后叫拥军从家中偷来酿酒的“酒药”,悄悄放了进去,又轻轻的盖好盖。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他们三人来查看,掀开南瓜盖,只见里面瓜瓤烂呼呼的,香气袭人,一品尝,哇,好甜好甜的南瓜酒,三兄弟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只剩下一个硬硬的南瓜外壳遗在那里。事后,公家要查,一番询问之后,江富贵知道是自己儿子干的,三兄弟险些又吃了耳光,还是母亲护犊子般护着,这事也就过去了……江拥军七岁那年,父母送他上学了。老师戴着眼镜,仔细端详着这与众不同的孩子:浓眉大眼,眉宇之中透着灵气,紧闭的小嘴似有一般锐劲。粗看起来,这位典型的农家子弟憨厚淳朴,羞赧的面容时常不经过深思熟虑就不愿吐露半句言语。老师沉思良久,心中暗暗惊叹道:此乃栋梁之材也。江拥军学习 方法得当,成绩很好。老师对他很欣赏,认为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江拥军就读的学校叫十里小学,方圆十里只此一校。这所学校由于年岁已久,显得有些破旧,但能容纳五六百学生。解放前,这里是当地政治文化活动的中心,建有戏台子,每逢重大庆祝活动,则三天一大戏,一天一小戏,四面八方赶来看戏的人络绎不绝,人山人海,好不热闹。解放以后,重大活动都在乡里乃至以后公社举行,这里的戏台也就冷清了许多。最多晚上有时挂块白色幕布放放电影。戏台一直保留着,学校也放些杂物。因教室紧张,江拥军那个班后来就将课桌搬上了戏台,不管春夏秋冬,这里就有了琅琅的读书声,但终究是一个无墙的教室。不久,这里就发生了一件让江拥军多年不能忘怀的憾事。春季的一天,老师正在聚神上课,突然从大路边传来一声声呼喊声,“快来打狼呀!”教室无墙,外面一览无余。江拥军循声望去,发现学校前面的大道上,一只像狗一样的黄毛野兽正在啃咬一头大母猪,一位老人奋力用竹棍驱赶,却无济于事。江拥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强烈的责任感令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大喊一声:“打狼去!”随即,他纵身从戏台跳了下去,就近操起一根木棒赶去,同学们也恍然大悟,纷纷效法,教室里只剩下老师一人在那里吃惊发呆着看热闹。一路小队伍的呼喊追打,狼吓跑了,母猪保住了。事后,主人来校道谢,大红感谢信贴到了学校门口。遗憾的是,按照校规,江拥军带头散课,遭到口头警告一次……事隔不久,学校组织学生劳动上山砍柴,江拥军和小伙伴二猛子一起沿着公路向学校走去,走着走着,二猛子像发现了什么,说:“拥军,那油桐树上有一蚂蚁巢穴,我们上去砍掉它,免得树遭蚁咬……”二猛子指着一棵碗口粗的油桐树对江拥军一个劲的撺掇着。江拥军拗不过,想想也在理,说:“那我上吧!”他一猫腰,噌噌几下就上去了,手起刀落,蚁窝连根剁掉了。这时,公路上一个近视眼镜的养路工看花了眼,扯开破锣嗓子喊道:“干什么的,砍树,追!”不远处的几个养路工不问青红皂白追了过来。“快下来!”二猛子边喊边逃。江拥军一看情势不妙,慌得从树的半截跳下来,脚扭了一下,还是拼命的逃。几个养路工追啊追啊,一直追到学校,江拥军和二猛子终于被撵上了。江拥军有口难辨,不服气,被养路工重重的打了一记响耳光。学校只听单面之词,处理比上次要重,江拥军的“三好学生”称号被取消了。二猛子没有什么荣誉称号,给了个口头警告。俗话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江拥军就像交上了倒霉的华盖运,怎么甩也甩不掉。不久,家中一个两岁半的弟弟和一个刚满周岁的妹妹由于营养不良先后得病夭折,母亲悲痛欲绝连续几天病卧在床,父亲忙里忙外,早早的两鬃斑白了。大凡世上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愁上心头瞌睡多。连续的内外交困的打击,江拥军终日没有了欢笑,眼睛凹陷了,精神萎靡不振,学习成绩日趋下降。他日思夜想,巴不得一天就长大成人,为家排忧为父母解难……家庭的困窘,世事的艰辛,让小小的江拥军思绪万千……上美术课时,自选画题,他托腮思忖,将绵绵不尽的幻想托付于天空,画了一名飞行员驾驶新型战机穿云破雾,翱翔于祖国万里长空的情景。第二次美术课,他画了一名桥梁工程师正在图纸上描绘大桥蓝图。第三次美术课,经过一番构思,江拥军画了一名大夫正在抢救病人……一颗稚嫩的童心再次奋起搏击。放学后,人家的孩子踢毽子、打乒乓球去了,他却拿起了镰刀钻进了山中……日头落山之时,背上是一捆又干又大的柴火。晚上,不管是南瓜泡饭或红暑丝掺粮,他都吃得香喷喷。当田野的绿又重新萌发的时候,江家庄又是杨柳婆裟,溪流哗 哗,和煦的春风轻吻着大地,柔柔的,一遍又一遍,久久不愿离开。学校里学雷锋的热潮开始了。连续几天,江拥军和小伙伴们放完学,拿起镰刀禾枪上山砍柴,然后一担一担挑到老鳏夫八爷家门口,一捆一捆柴火堆满着他的屋檐。在爱集体做好事的精神鼓动下,不管是公路边田埂上或羊肠小道上,只要有猪狗粪,孩子们都会不嫌脏毫不犹豫的用手捧拾起来,扔到生产队的集体田里,路过马路帮助上坡的搬运工推车,搀扶老人或盲人过桥,星期天帮生产队在晒谷场赶鸡或抢雨收谷子,孩子们都觉得这是天职,是应该做的好事。学校里为了鼓励学生自觉做好事,特地设立了好人好事登记簿,把它挂在每个教室的黑板旁边,算是最显眼的地方。江家庄的孩子们分布于各个不同的年级,但他们做的好事最多。江拥军做好事次数最多,学习成绩最好,他得到全校师生的共同认可,当上了少先队的大队长。江拥军的父亲江富贵已当上了大队党支部书记,他经常鼓励着儿子们要为社会多做好事,好像孩子们好事做的越多,他这当农村干部的父亲就越觉着光荣。学校组织师生员工学习毛主席著作,首先要学习《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这三篇文章,名曰“老三篇”,要求不仅要逐句的朗读,还要会背诵。对于背诵“老三篇”,江拥军在一次比赛中一举夺魁,他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将三篇雄文背诵如流,而且不错漏一字,令人叫绝。为了把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活动推向一个新高潮,公社学区组成了讲用团,到各学校进行巡回演讲。江拥军经十里小学推荐,有幸成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有幸成为巡回讲用团的成员,登上了演讲台。这时,各种荣誉纷纷向他飞来,什么“活学活用的好典型”,“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优秀少先队员”,等等,都有他的名字,反正是各种耀眼的光环一齐罩住了这个幼小的心灵……他开始有些飘飘然了,有些自我陶醉了。他有着美好的憧憬,他想将世界上所有的好事做尽,他想将所有的毛主席著作背熟弄懂,他白天读夜间背,梦想有朝一日能奔赴北京天安门亲眼见到毛主席,亲耳聆听伟大领袖的谆谆的教导……这时,酷热的夏季来临,暴雨下得铺天盖地,一阵紧似一阵。七宝山山峰时而聚满乌云,时而雷声隆隆,好像雷公电母要将七宝山非劈下削去不可方才罢休似的。这天,江拥军依然像往常一样,高举着红旗走在前面,带领着众多的小伙伴们上学。上课的铃声响了,校长在第一节课时就将全校师生员工们集合起来开会,并用洪亮的声音宣布道:“老师同学们,我国已经开始了一场触及灵魂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共中央已经印发了《五一六通知》,高等院校已经成立了红卫兵组织,我们是小学,也要成立红小兵组织……”然后,一个戴着眼镜胸前佩戴着“教联造反团”胸章的教师清了清嗓子,挺着胸,宣读着一系列的上级文件。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好像他就要造反夺权当校长似的。江拥军坐在课桌上,睁着大大的眼睛,静静的听着,他那幼小的心灵已预感到一场大的变革要在国家的土地上发生了,暴风骤雨式的运动将席卷各个角落,当然,看那势头,学校也不能例外……下午,老师给每个学生下发了印着“红小兵”字样的方式红胸章,用一根别针别着,犹如一块护身符似的,大家都有着说不出的新奇感,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儿。当选举红小兵头头时,学生们提名让江拥军担任,因为他在学生中最是红得发紫了。突然,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按上级文件精神,江拥军父亲是大队党支部书记,是当权派,儿子是不能担任各级革命造反组织的领导……”江拥军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热,脑袋嗡嗡作响,至于下面班主任老师的话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的心犹如一下子降到了冰窖里,觉得好冷好冷,冷得在夏日炎炎的天气里打着寒噤。他耷拉着脑袋,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出教室的,同学们对他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喜欢和他交言语了,另类似的。平时几个要好的同学,也对他敬而远之。他噤若寒蝉,呆倦的手无力挽起不算沉的书包回到家里。他没有向父母诉说着委屈,他两眼呆滞,茫然无光,母亲以为他病了,也没怎么在意。他默默的将心中不快埋藏在那幼稚的心田里,他毕竟才过了十岁,还是个孩子啊!父亲到公社开会去了,回来的当天晚上,大队上也开了会,父亲在会上作了检讨,说自己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场触及人们灵魂的运动认识不清,以至于全大队开展此项运动冷冷清清。快散会时,大队文革主任说父亲检讨不深刻,要重写,要加倍提高认识。半夜时分,江拥军一觉醒来,发现微弱的灯光下映着父亲那张有些苍白的脸,那硬扎扎的络腮胡子陡立着,他还在伏案写着什么。第二天是星期天,父亲还未起来,江拥军起得较早,便蹑手蹑脚的走到抽屉旁,翻开一本稿纸,上面清晰地写着“我的检讨”四个字。江拥军不敢再往下看了,快要涌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拿起镰刀禾枪一人默默的上山砍柴去了。只有几天功夫的时间,江富贵就成了中国最基层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江富贵被挂着大黑牌子和地富反坏右分子等牛鬼蛇神游洞。大队部里。大字报已经是铺天盖地,有些写的内容纯属捏造,就像仇人似的,非把你打倒不可,还要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俗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过去,有些人因偷盗被公安机关拘留,也说是江富贵害的。连江富贵空闲时间去撒网捕鱼,也给安上罪状,说是搞资本主义,为什么捕的鱼不交公家,真是啼笑皆非。大队部里,除了满屋悬挂的大字报外,还有一道道特别的“风景线”,那就是满墙满墙的标语口号,除了丑化污蔑靠边站的中央领导人的口号外,其余就是“打倒保皇派江富贵!”和“江富贵是走资本主义道 路的当权派!”以及“江富贵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标语口号,十分显目。更可恶的是,大队上的造反派竟将这些侮辱人格的标语和漫画贴到了江富贵的家门口,并不准撕掉。江富贵隔三差五的被批斗,表面上好像很乐观,不当一回事似的,暗中却直叹气。他怎么也不明白,忽然一夜之间自己就变成了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晚上,江富贵经常在脑海中思考着这是怎么一回事,以至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失眠到天明。学校里,江拥军发觉昔日的好友再也不是那种对他钦佩之至的眼神了,而是一种由敬而远之渐渐转为斜睨或陌生的眼神。同学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时,常饶有兴趣地议论着江拥军父亲挂黑牌子游洞挨斗的情景……上山砍柴,江拥军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给他作伴,小伙伴们认为,和他在一起,生怕他传染着流毒似的,躲避瘟疫一般。有些家庭对江富贵有意见,将怨气发泄到江拥军身上,唆使孩子们喊“打倒江富贵”的口号。连平日与江拥军最默契最亲密的二猛子、二混子和小张飞等,也一改常态,坚定地站到“无产阶级革命小将”一边,对江拥军另眼相看,与他划清界限,不理不睬。此时此地的江拥军,万般无奈,茅草怎能撑起一片天呢?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命运对他这个生不逢时的孩子竟是那么的不公,甚至于有些残酷。学校往日给予的桂冠荣誉已是昨日黄花,连班里评上的学习积极分子一到校领导那里复议就立即与政治挂钩被无情的取消了。这一年总算在浑浑噩噩的日子中度过去了。又是一年的开春时节,桃花依旧笑春风,岸柳袅娜尽拂然,只是那料峭的春寒依旧延续了很长,快到清明节了,还寒寒冷冷的。江拥军在学校的报架上翻看着一份《新华社电讯》,上面登载着“文革”的各种信息,很多大中城市武斗升级,战火纷飞,各种战斗队造反团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星罗棋布于各个角落,甚至一家子都是几个派别组织的成员,互相辨驳,互相指责,不亦乐乎。报纸的头版都是一些诸如“誓死捍卫……”或“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等口号式标题特别显目,格外耀眼。武斗全面升级了,变相武斗式的批斗越来越剧烈了。更有甚者,某大城市的部队也动了起来,将坦克装甲车开向主要街道进行游行示威……江拥军怎么也无法理解,那么多人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到处发着疯狂,到处撒着野蛮……这真是:红旗飘飘处,语录高高举;到处搭斗台,全凭自作主。法律已遭到人为践踏,公正已散失殆尽,人们正义的心灵遭到严重扭曲……又是一个人们失去理智分不清好坏的日子。大队造反派又开始兴风作浪了,派人将去毗邻公社的深山老林里编织箩筐的江富贵押来,到了大队部,几个造反派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把他五花大绑起来,然后拿来一顶一米多高的高帽子给他扣上脑袋,上写“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江富贵。”造反派有意在整他贬损他,特地让他和一群“五类分子”排于一列,然后一起押着游洞,风吹起,高帽直摇晃,箍得头部生疼,造反派还说他不老实。这样,昔日 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今日竟成了和“牛鬼蛇神”一样的阶级敌人。随着游洞的队伍渐渐的逼近江家庄,江拥军的眼睛瞪得滚圆滚圆,此时他的心真的彻底碎了……七十年代来到了。七十年代的春天果然不同凡响,祖国的山川河流一扫阴霾的色泽,早早的就有些春意盎然的景色了。早些时候除港澳和那个偏于一隅的海岛外,全国都实现了革命的大联合,各级相继成立了革命委员会,造反派暂时偃旗息鼓,一盘散沙的局面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各种形式的阶级斗争和革命大批判行动依然锐气不减,犹如瞎驴转圈拉磨永不休止。《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社论一发表,顿时震动了祖国的山川五岳,学社论议社论的热潮如火如荼,一浪高过一浪。经过几年狂热时间冲昏了头脑的人们刚刚冷却了一点又被社论这把熊熊的大火烧起来了,庆祝全国山河一片红,接着又是“斗批改”,阶级斗争这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中苏边境的珍宝岛战斗结束后,“恐熊”心理不时攫住人们的心灵,“深挖洞,广积粮”闹的热火潮天,父送子当兵,妻送夫出征又成为了传颂一时的佳话。那时节,一块“光荣军属”的横匾可以荣宗耀祖好几代,退伍军人回乡手捧红宝书肩斜绿挎包胸戴红像章着一身褪了 色的草绿军装可连续在讲台上闲逛好几个月,那慷慨激昂的活学活用令台下人巴掌拍疼,那英俊军人的身姿令姑娘们好生眼热,滚烫的情话炽热的恋语就像蜜蜂一样围着“大兵们”转,在家休息练口才脚不沾泥生产队里的工分照记不误,遇有招工招干,他们无疑是佼佼者,冲锋在前不能耽误……征兵开始了。征兵动员大会上,面对台上县征兵领导小组领导们的激情演说和动员宣传,江富贵这条铮铮铁骨汉子顿时热血奔涌,心里有好多话要往外掏啊。他想,过去自己是大队党支部书记,今日已是一介平民,但还是一名共产党员,党籍还在,保家卫国是义不容辞。他第一个迈上讲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年老,尚不能背枪扛炮,但我有两个儿子都长成,我代他们两人报名应征!”话音一落,掷地有声,立即获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多少年上台只是挨批陪斗,想不到今天却换来群众和上级领导的掌声,他的眼眶湿润了,老泪顺着皱褶如沟渠的脸膛扑簌簌地流淌下来。随后,江富贵做通老伴陈耒阳的工作,让拥国拥民体检去了……体检结果出来了,拥国因有痔被刷下来了,拥民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顺风通过了各个项目的测试检查,乐得他回家时一路笑声,眼瞅着解放军这所大学校就要向他敞开了,父母的心愿就要实现了,他盼望着这天早点到来。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公社秘书和公社的武装部长风尘仆仆的来到江富贵的家里,要给江拥民整理应征入伍的政治档案。问话开始了,一问一答,笔尖刷刷,四五页稿纸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江富贵一家祖宗三代的历史。打这以后,江拥民在家盼啊盼啊,巴不得入伍通知书快点到来。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毗邻大队的合格青年都接到入伍通知书上县城集中了,他还泥牛入海无消息,没有接到片言只语……他陡然紧张起来,事觉蹊跷,跑到公社一打听,原来是一场偷梁换柱的丑剧击碎了他的当兵梦。世界上竟有这样缺德的种。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儿子自幼习医,跟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关系好,征兵时也报了名,体检时本来不合格,却打通关节靠舞弊蒙混过关。可问题又来了,本大队征兵指标只有一个,可两人合格又怎么弄?大队革委会主任抓 耳挠腮,一个歹毒的恶计在心中酝酿成熟。他装扮成心急火燎的样子,跑到公社革委会主任面前,说江拥民的父亲早几年是走资派且至今未改云云。公社革委会主任说,那时运动过火了,这个不是问题,中央已有新精神,过些时候还要启用这些老同志啊。这位大队革委会主任,见一计不成,又生二计,这可是他的最后“杀手锏”。他眨巴着眼说,江拥民家成份是中农,有人说还是富裕中农呢!况且他的伯父也有历史问题,据说他的伯父在解放前国民党军队中当过文书,还是反动的三青团员……我们大队专案组还在继续查着,是否在还没有查清之前暂时先别下结论好吗?此时,他那双狡黠的三角眼又朝着公社革委会主任眨了几下。公社革委会主任听说江拥民的社会关系复杂还有其伯父问题待查,顿时脸色阴沉,头也不抬的走了,把这个心术不正的人晾到了那里……政审关将江拥民拦在了军营门外,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从应征入伍的名单中刷了下来,一场偷梁换柱的丑剧预演暂且成功了。殊不知,这个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在县城复查时又被医术高超的部队军医给刷下来了。这真是应了那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玷污了自己的名声。隔了一个月,振兴矿务局来到农村招收煤矿工人,江富贵本来因征兵之事窝了一肚子气,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谦虚了,缠着公社的领导要了一个指标,替拥民报了名,幸好这个大队革委会主任去外省搞调查去了,谢天谢地,如愿以偿,拥民这个好后生终于高高兴兴地当上了一名煤矿工人。江富贵这一家还算幸运。二儿子江拥民当煤矿工人去了,大儿子江拥国在家娶了媳妇,过早地担当起了成家立业的重任,江拥军由高小毕业,升公社初中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江富贵挑着行李,兴高采烈的去送小儿子拥军上初中。两人沿着公路缓缓前行,当爬上一个山坳时,江拥军发现,弯弯曲曲的公路下面,有一个偌大的村庄,一条大河直奔而来,在村庄前绕一个弯,又向下游奔去,哗哗的流水声不断传来。河岸边,绿树成荫,芳草萋萋;田野上,田畴交错,沟渠纵横,鸭鹅在田间自由自在的游弋嬉戏,水鸟不时的掠过水面,引颈长鸣着。村庄前面约三四公里处,几座雄伟挺拔的山岭,蔚为壮观,犹如雄狮卧立。村庄后面,李花、桃花已含苞待放,涌过来丝丝暗香,沁人心脾。江拥军触景生情,问父亲道:“爸,这个村子很美啊!”江富贵眯缝着双眼,故弄玄虚地说:“拥军,你说得对,是个好地方,还出过两个大人物呢!”江拥军从小就爱听故事,一听说这里还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顿时来了兴趣,恳求着说:“爸,那你说说吧!”接着,江富贵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源头开始,侃起了那令人感伤的故事:……远古的时候,一神仙牵牛过坳,因长途跋涉,人疲牛乏。神仙将牛拴好,神仙则倚在巨石上酣睡着了。牛看着大路下面一片郁郁葱葱的青草地,饥饿干渴至极,遂挣断鼻绳,奔跑过去大口大口的啃食咀嚼起来。牛是神牛,吃饱后,拉下了一泡泡银尿金屎。神仙醒来,赶去牵拉,这神牛怎么也不肯挪动半步,神仙使劲拉,把牛鼻绳也拉断了。神仙断言道,此地灵验,必有人才出!这样,这里就起名为“牵牛坳”了。后来,一曾姓人家在此居住,世代勤耕勉织,这里慢慢的繁衍下来,已有百口之众,就成了一个比较大的村庄了。特别令我们当地人引为自豪的是,曾中生、曾希圣兄弟俩就诞生于此。两人自幼勤奋好学,诗书文典样样通晓,耍拳弄棒诸样武艺又是好生了得。兄弟俩年纪轻轻就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哥哥曾中生是黄埔军校毕业,红军长征时,他是红四方面军的参谋长,是一位具有卓越军事才能的红军指挥员和军事家,只可惜被张国焘暗杀掉了,从此,中华人民共和国过早地丧失了一名驰骋沙场的将帅才。弟弟曾希圣,跟随毛主席二万五千里长征,是军事情报专家,专门破译敌人的密电码,为长征的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抗日战争时期,他是新四军的师政委。解放后,他当上了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一九六○年第一次回到家乡,亲自调查农村经济状况,对当时农村大办集体食堂天天放卫星等浮夸风进行了尖锐的批评。他回到安徽后,还对家乡的建设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怀,亲自送了三台发电机给家乡人民发电照明……说到这里,江富贵用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水电站说:“喏,那机房里的发电机就是他送的,只可惜啊,兄弟俩都不在了……”听着那动人的传奇故事,江拥军陷入了沉思, 他暗暗在心底发誓:“先辈们的心血不会白流,我们这些后代将继续做他们那未完成的事业……”公社初级中学到了,父亲帮着报了到,交了学费,然后带着儿子到街上买了两个滚烫滚烫的馒头塞到儿子手里,嘱咐了一番,一步三回头的告辞了。多年来,孩子们都是紧跟着父母,衣到伸手饭来张口,现在念初中读寄宿要一人独立生活,一个星期才回去一次……江拥军一时又眷恋起以前的那简朴的家庭生活来,他用眼神送着父亲,望着父亲的背影在很远的地方渐渐的像一个小黑点消失了。他,眼眶里装满了泪水……学校的课程安排得很紧,数理化天天有,每周一次的学农活动雷打不动。睡觉床铺铺在灰很厚的楼板上,吃饭排长队,晚上无电自习点煤油灯,油烟呛得人咳嗽,熏得人直流眼泪。第一次写作文,老师出了个大题目,要求写篇开学第一天的感受文章。江拥军别出心裁,自拟了一个题目叫《父亲的背影》,将开学这一天一路的感受及所见所闻,通过父亲的一言一行细腻地予以描绘展现出来,虽然没有大散文家朱自清先生那篇《背影》写得那么感人,却也道出了一个少年的雄心壮志和今后的向往。这篇稚文足足写了两千余字,耗去了作文本十多页稿纸。老师慧眼识才,破例在课堂上作为“范文”抑扬顿挫地宣读了一遍,并张贴在校刊上,引来同学们争相观赏,啧啧称羡。不久,江拥军当上了班长。命运往往时常捉弄着人生,弄得世人啼笑皆非。一段时间里,有人可以喜事重重,逢山能开路,遇水能架桥;过五关斩六将,关关畅通无阻,道道难中有助;真可谓乐得个人逢喜事精神爽,真是人走运时路也拾金也。但有些人如果一段时间走背运,则是灾难重重,困难复至;遇山阻路,逢水无渡;意欲在这里明修栈道运粮草,那里却暗渡陈仓截粮道;他那里经常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喊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纵然你有三头六臂,又岂能逃出如来佛主的掌心?真是人行背运时走路也踢破脚指皮。一天,一位戴金边眼镜的老师正在上《农业基础》课。这位老师从小居于大都市,从小学念到大学,没有去过农村,也没有上过高山峻岭,至于田野的五谷杂粮长得什么样,他是闻所未闻。大学毕业后,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才远离城市来到这偏远的山区初级中学任教。他本来是学建筑专业的,设计高楼大厦是内行,至于教书可能就有点赶鸭子上架硬逼了。学用不对口,又好比泥瓦匠做木工活,装模作样的砍几斧,糊弄事罢了。当讲到浸种育秧时,这位老师说:“秧苗要长得粗和壮,稀密适宜肥水要跟上。”这话一点不假,还有点韵味嘿,同学们继续听他讲下去。接着,讲到施肥技术,只见他用手挥舞道:“有尿素更好,无尿素施碳铵…”这本来就是一句外行活,但同学们没有引起注意,就是知道了,也不愿意反驳而引起老师的反感。江拥军在家时,一次,父亲不时的抱怨着说,尿素催秧好,可惜现在国家供应得太少了。江拥军也想学学怎样种田,便插嘴道,仓库里堆了那么多碳铵,怎么不拿来催秧?父亲告诫道,娃呀,你还小,但长大了一定要明白,碳铵催苗是万万使不得的,会烧坏苗的,特别是早晨露水时千万施不得,那碳铵粉末沾到有露水的叶片上,会烧得焦黄的啊!回想到此,江拥军认为自己有纠错的责任,于是举手站起来说:“老师讲的不对,施用碳铵是会烧坏秧苗的!”这位老师一闻此言,脸绯红,知道自己讲错了,但又不知道如何扭转那尴尬的局面。过了一会,这位老师的脸色慢慢的起了变化,由尴尬渐变成一脸怒容了。教室里静得有些出奇,同学们睁大眼睛屏住 呼吸,静观事态的发展。老师果然发怒了,吼道:“好你个江拥军,目无组织纪律,扰乱课堂,站起来!”江拥军本来提完意见就坐下了,被老师这么一吼,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似的弹跳起来,怔怔的站立着……“我警告你,不要当了班长就气盛,你给我站好!前些时候,我听语文老师讲,说你作文写得如何如何的好,我也拜读过你那篇大作,其中有一段描写景物说什么‘山势嵯峨,一条小溪如玉带绕山转悠……’我真不明白,水只流,怎么会转悠?瞎编……”一顿好生讥讽。“老师,俗话说,山不转,水转。你若不信,我可带你到七宝山去看一看。”江拥军很憨厚地说。“我不去,听说那里有老虎,咬着了怎么办?你想害我呀!”老师眨巴眨巴着眼,把眼镜片推了推,由于用力过重,眼镜“当”的一声掉到了讲台与课桌的缝隙中。老师高度近视,掉了眼镜犹如瞎子掉了拐棍,寸步难行,他俯下身躯满地乱摸着,同学们哄的一声笑了。   一个顽皮的同学恰巧看到老师摸着讲台的下腿,就轻声嬉笑戏谑道:“看,瞎子摸大象了!”又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看着老师那可怜巴巴的样儿,最后还是江拥军不计前嫌鼓起勇力把眼镜给拾起来,交到老师手里。终于这堂课算是砸了。江拥军也亏了,期末考试,此门功课赫然记着:六十分。刚好及格,不多也不少。两年的初中生活过去了,江拥军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振兴县第一中学,又是在父亲挑着行李的护送下,沿着往县城的公路一路步行迈进了高级中学的校园……高中时代的学生犹如春笋嫩竹,正是破土崛起而立的时节,它拱破硬土出头露面需要大量的沃土和养分来强身健体,尤其处于巨石之下的春笋更需加倍的营养供给才能强筋健骨拱翻巨石而后生,然后将尖尖的脑袋探出表土。嫩笋一日数尺,拔节扯高,剥落笋衣伸长嫩枝,直至超过前辈跻身于万绿的翠竹林中,然后才装点着一片片能揉出水的嫩叶来。长成嫩竹来了,只有努力扩张自己的空间才能充分接受阳光的沐浴而显得青翠欲滴,妩媚可爱。长成嫩竹来了,只有与草木拼命争春,只有与同类拼命抗争,才能让林中伙伴望而生畏,钦佩致极。殊不知,笋之面世,竹之跻林,那要经过多少艰苦,那要保存多大毅力,总言之,消耗能量何人又能计算得清?江拥军觉得既然进入了高中行列,能与那城里人并排读书作文演算数学默诵英语,心中确实惬意。但是,家境的贫困却时时捆扰着他。逛书店是他的一大嗜好,那琳琅满目的小说和教科参考书之类的书籍令他眼馋,总是目不转睛流连忘返于其中。有好几次意欲买下一本爱不释手的小说读读,也因囊中羞涩而望书怯步叹而溜之。一次因教学难题的困扰跑到书店翻阅资料,无钱买书,只得边翻边从兜里掏出纸笔摘录起来,直到营业员走近将书从他手中夺走,这才醒悟。营业员见他只看不买,赚不到钱,狠瞪了他几眼,随后还硬梆梆地甩过来一句:“买不起还看那么久,真不晓事!”江拥军恍然大悟,此时才想起新华书店的规矩,不买书只翻看最多不得超过十五分钟。他无奈的抬起头,以惋惜的眼神朝营业员手中的书又瞟了几眼。他没有牢骚,毕竟摘录的内容也差不多了。他惬意的走了。学校每个学期举行一次数学选优,那些歪刁偏题一个接一个。江拥军好像对数学着了魔,吃饭走路还在口中背诵着公式,连在睡梦中同学们还听到他解析数学发出的呓语。天道酬勤,老天爷是最公平的,谁下的功夫多并能巧干,其收成就好。经过努力,江拥军数学选优得了头名,同学们惊羡,认为他有天赋。江拥军却很淡然。好友问之:“得了数学选优桂冠,又何以高兴不起来?”“我与数学大师华罗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江拥军心比天高。一段时间里,他一有空就会钻到学校的阅览室,那一套十多本的《十万个为什么》被他认认真真的翻了一遍。他还借阅了华罗庚的论述“优选法”的书籍,那些关于“运筹学”方面的知识也特别感兴趣,从不同的路径出发,猫转多少圈何时才能捉到老鼠?一些深奥的分油法,不同的分烟法等,他都拿来用数学方法分析和研究,拿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江拥军在学习上的难题 往往可以迎刃而解,可生活上的难题就不那么容易解决了。最令他头疼的是学校食堂伙食差,营养供应不上,往往吃饭后两三个小时就肚肠咕咕叫了。高中和初中一样,仍然实行定量吃饭,没有办法,一钵子三两米筷子夹个三五下就可风卷残云报销了。眼看这头一个学期快结束了,他想去振兴矿务局看看二哥拥民,顺便也去打打牙祭。星期六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终于拉响了,江拥军几乎是弹跳般的奔出了教室。他身无分文,坐客车没有那个福分,鼓起勇气走路吧。七月的天气,烈日灼烤着,大地热浪袭人。江拥军穿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光着一脑平头,敞开着衬衫,沿着公路茫茫然走去……他不停的挪动着双腿,就像一只圆规在一条白带子上不停的丈量着,止不住的汗水如泉涌着,衬衫湿透了,沾着脊背,腿起了泡,饥渴袭扰着,嗓子好像在冒着烟。树上的知了被暑热逼得停止了鸣叫,蚂蚁已悄然躲进了洞中。无一丝凉风,树停止了拂摇,绿色的叶片沾满了尘土渐渐失去了光泽,蔫蔫的微微曲卷耷拉着,叶脉已经粗细不均,好像在无声呻吟痉挛着。江拥军手搭凉棚眺望,附近没有一处亭子可供纳凉,连一个草棚子也没有。公路旁尽是些零星小树遮不蔽日,他恨不能像后羿那样将那毒日射坠……他继续走着,好不容易在公路旁发现一眼水井,一辆卡车停在公路旁,车头朝前,司机正在那里提桶加水。冒着热气的水箱大约太热了的缘故,水注入进去,咕噜咕噜的叫唤不停,顿时蒸气升腾得老高。江拥军抱着一线希望,慢慢的踱过去,对正在加水的司机笑了笑,说:“师傅,我实在太累了,搭我一程吧……”司机看看这个疲惫不堪两眼充满求援目光的孩子,忧虑了一下,“这……”,嘴嗫嚅着,随即往驾驶室瞟了瞟。这时,从驾驶室探出个头发蓬松得老高像癞鸡婆似的女人头,眼睛瞪得溜圆,脸皮抽动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咦,是个大孩子呀,想搭车?你那两腿是木作的,想得乖!”随即从座位底下抽出一瓶汽水朝咧开的两片猴子屁股的红嘴灌下去。司机听到女人吼叫,不吱声了。司机拧上水箱盖,拉开车门,打着了火,踩响了油门,那女人拿起喝剩下的汽水也给他灌了两口,司机趁势在她那穿得很薄的胸脯上抓了一把,嘿嘿笑着,女人半推半就的轻轻推了一下,嗲声嗲气地说:“看你那脏兮兮的猴手……”随即又浪笑几声。卡车一溜烟开走了,排气管鼓过来一阵油烟热浪,熏得江拥军睁不开眼,并呛得咳嗽了几声,他看着远去的车影,跳起脚骂道:“摔死你这骚婆娘!”搭车的希望霎时变成了泡影,江拥军也不急了。他俯下身去,朝着有点混浊的水井里掬了几捧水解渴,肚子好像也充实了一点,渴意顿消,饥意也有一些缓解。汗还在一个劲的冒,他索性将头泡进水里,凉意倾刻袭击着脑部,汗腺暂时被封住了。随即,他又撩起一片片水花将双腿撂湿,看看太阳已从正午往西偏斜了,他又大步流星的朝着振兴矿务局的所在地走去。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江拥军来到东江河畔,这里是耒水的上游,河面宽阔,振兴县的大多数工厂矿山以及一些省属企业都摆布于河的两岸。河水碧中泛绿,两岸翠柳青青,夕阳照得河面晶亮晶亮的。两岸沙滩上车辆奔忙,翻斗车装的河沙如小山包一样往河堤移动,工厂那高高的烟囱吐着浓烟,巨大的抽水泵房的抽水钢管伸进河里,日夜的吸着水流……几条小舟漂荡于河中,渔人披一身晚霞正在河中撒网,时而用竹篙撑得水面闪闪发亮。呵,好一幅渔舟唱晚遥看工业遍地开花的盛景。随着夜幕降临,江拥军来到二哥拥民上班所在地的振兴矿务局先锋煤矿。这个煤矿建在一个高高凸起的山头上,它有两个井口,其中一个井口开采时间已有一百年了。沿着小道前行,那煤槽上方耸立着一块巨大的铁皮标语牌,“毛泽东思想万岁”七个红色大字在十几颗百瓦灯泡灯光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煤槽底部,一列火车牵挂着二十几节车皮吐着一耸一耸的浓烟在装载着煤炭,巨大的漏斗处,只见钨金翻滚,奔流不息。径直往前走,江拥军看着运煤的电车挂着一节又一节铁斗沿着窄窄的铁轨咣咣当当的迎面驶来,上面的直流电网被牵引车的电极刮得弧光四射,给暮色的夜空增添着一道道 绚丽的色彩,美丽极了。江拥军来到工棚,一打听,二哥正在井下作业上班,得再过半个小时才能出来。江拥军又来到井口,时而看着井口时而欣赏这湘南煤都的夜景。一会儿,井口处,众多头灯闪烁着,一群井下工人下班出来了。煤矿工人一个个头戴矿帽,矿帽上缀一盏电灯,腰间挎一只黑色的电瓶,脚蹬高统胶靴,脸上被煤灰染得乌黑发亮,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眨着,犹如美国的黑人一般。工人们的工作服被煤尘煤水浸染,黑得有些发亮了。一群群工人手拿肥皂和换洗的衣服奔向了澡堂。二哥还没有影儿,江拥军正在纳闷,正欲转身离开时,突然有人喊“拥军,你怎么来了?”这声音好熟,江拥军喜出望外,果真是二哥。兄弟好久未见面了,拥民问这问那,眼看澡堂要关门了,拥民才如梦初醒,赶紧下澡池进行搓洗,只五六分钟光景就出来了。晚餐是丰盛的。拥民从食堂打来一盘葱炒肉片,一盘辣椒炒炖猪脚,还有黄瓜拌豆腐的凉菜。在二哥处,江拥军是不受约束的,他食欲亢进,一人吃了六两米,把可口的菜肴风卷残云似的扫去了大半,圆了一个久违的牙祭梦。看着弟弟的饥饿相,拥民会心的笑了。第二天,江拥民到队里请了假,陪着小弟一起去逛煤都城,特意赶到火车站坐了只有一小站远的火车。在商店里,他为弟弟买了一件圆领子的海军衫。这一天,江拥军玩得真痛快,以至到了太阳落山很久华灯初上之时,两人才回到工棚宿舍。江拥军从煤都回到学校不久,期中考试不久就要开始了。同学们都进入了紧张的复习状态。俗话说,临阵磨刀,不快也光啊!教室里,经常是下了晚自习还亮着灯;寝室里,熄灯铃响过之后,还有人在小声的背诵着公式。江拥军依然是不慌不忙,我行我素,人家忙他轻松,每天晚饭后的篮球场上总能见到他的身影。离考试还有三天。这天上完体育课后,江拥军又和同学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篮球,觉得热闷难耐,赶忙到附近的水龙头下一阵猛烈的淋头冲洗,汗渍冲掉了,脑袋觉得一阵清凉。晚饭后,他觉得疲惫不堪,腰酸腿软,脑袋似乎有缺氧的晕眩感。他仍然没有在乎。晚自习后,他拖着怠倦的身子,走到寝室早早的歇息了,大约半夜时分,他猛觉得脑袋胀疼,左大腿隐隐作痛,并随之抽筋痉挛起来,疼痛进一步加剧着,腿曲起来还疼,过了一阵子,腿就有点伸不直了。他强忍着疼痛起来小解,腿竟有些站立不稳,钻心的疼,一瘸一拐的来到厕所,三十米的距离,走着停下,停一会儿又走,足足走了十几分钟,豆大的汗珠布满着眼颊,湿透了衬衫。回到寝室后,忍着疼痛爬上床强制着自己躺下。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咬紧了牙关,继而又哼哼起来,但他又怕吵醒着睡梦中的同学们,离考试近了,睡眠十分重要啊!他又强忍着,克制着自己不出声,强制着自己在心中默诵着那枯燥无味的数学公式……实在忍不住,他悄然拿起毛巾衔在口中,牙齿将毛巾咬得挤出了水珠。慢慢地,他已经开始发烧了,迷迷糊糊恍恍惚惚之中,他哼起了革命样榜戏京剧《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唱词:“望飞雪,漫天舞,巍巍崇山……”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唱着京剧,几个胆小的同学畏缩着躲进了被中。这一夜,江拥军是在极度的痛苦中熬过来的。第二天一早,同在一个村子同在一个年级在另一个班读书的小张飞听说江拥军病了,给他打来洗脸水和饭菜,江拥军侧着身子沾了点水勉强抹了把脸,饭菜都没有动,口苦得像吃了黄连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喝了同学们送来的一杯凉开水,然后昏昏然迷迷糊糊的睡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觉得班主任老师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并在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班主任老师轻轻的说:“江拥军啊,你病得不轻啊,额头这么火烫,要赶紧去医院呢!”江拥军执意不肯,身上只有两块钱了。没有什么好商量的,班主任老师叫来几个同学强行将他背到了县人民医院,在门诊室打了一针青霉素,拿了几片药,他就急着要回来了。江拥军没有钱,不敢住院,又执意让同学们背回了寝室。饭还是不想吃,只是干渴着,水喝起来变得像糖水一样甜了,舌头的味蕾已经开始改变味觉了。这天晚上,他的病情又加重了,右膝关节也受到侵犯红肿起来,左踝关节也肿得像棒槌,下地一点就痛得钻心。父母不在身边,自己孤身一人,身上仅存的两元钱,昨日打针吃药用去了一块五角钱,还剩伍角了,他万般无奈,爬起来找到一张纸和一支笔,就趴在床铺上勉强支撑着,潦潦草草的写了一封信,意即叫在振兴矿务局先锋煤矿的二哥快来看望自己,自己实在是病的不轻了。然后,他用颤抖的手从衣兜中掏出一毛钱给同学们买信封和邮票,并随即写上了邮寄地址和收信人姓名,看着同学们渐渐远去的身影,他才重重的吁了一口气,像落于水中的弱者无意中发现了一根漂浮于水面的木头充满一线希望一样。同学们都去教室复习功课去了。他独个儿上厕所,只得靠支撑着一根扁担一步一步的挪动着。拉大便时,身子已蹲不下去了,他只能倚靠在隔板上,却怎么也拉不出来,热火毒素攻心,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病痛已很严重的缠住了他那健壮的躯体,搅得他生理功能严重失调紊乱,病来如山倒,他似乎要倒下去了,但还没有考试,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自己:江拥军啊,你可要挺住啊,这期末考试可是一道重要的坎啊……他强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在病床上……期终考试开始了。同学们惊讶地发现,三天没有进食的江拥军硬是拖着虚弱的病体一跛一瘸地走进了教室。考数学时,要是在平时,那样的题目对他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对于虚弱病体发着高烧且躯体剧痛的一位病人来说,是何等的困难啊!他对一些演算步骤渐渐模糊了,一想问题脑袋就发晕着,但最终还是考完了。坚持,坚持,再坚持,语文考完了,物理、化学、英语都考完了,他又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大气。晚饭时,他实在支撑不住了,在班主任老师的帮助下,终于住进了县人民医院。住在病室,一量体温,已是达到了四十一点五度,严重的高烧使他脑袋晕乎乎的。医生查了病,白衣护士给他打了针,服了祛痛片,躯体暂时缓解了疼痛。他静静的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瞅着洁白的粉墙,无时不思念着自己的父母,两行清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湿润着枕套,浸润着被单……小张飞已去江家庄捎信去了。二哥拥民来了,看着弟弟病成这样,用手帕抹着泪说:“弟呀,你为什么不早点住院呢?”话语当中似乎现出一丝责怪的口气。“二哥,我当时还没考完试,怎么能倒下呢?再说,父母拼死累活将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如今就我一人在念高中,来之不易啊!”江拥军倔强地说。由于矿里正在战高温夺高产,二哥留下三十元钱又去上班了。江拥军把钱塞在枕下,瞅着二哥那离去的身影,久久地说不出话来,这三张印有工农兵图案的人民币又何止三十元钱呢?这分明是难以数得清的无价兄弟之情啊!父亲来了,他是从“双抢”的大忙季节中赶来的,脚上着一双凉鞋,从卷起的裤腿来看,那腿肚子上的泥印仍依稀可见。队里没有什么钱,他从出纳那里只支取了三十元。父亲看着病恹恹的儿子,简单的询问了一下病情,就去找医生去了。他要竭尽全力帮自己的儿子将身体恢复起来,为了不耽误治疗,赶快去收费处预交了一些钱,并央求医生是否动用草药来治疗这关节炎,兴许好的快些。医生在江富贵的一番软磨硬缠下,采纳了这位憨厚纯朴的老实农民的建议,并经过会诊,由原先误定的“骨髓炎”重新确诊为“风湿性关节炎”,采用西药草药综合治理。也不知道那些医生从什么地方弄来一点草药给捣烂后炒也不炒就生敷到踝关节上,两天后,这部位就开始消肿脱皮,但过了一两天这部位又死灰复燃的肿胀起来……这些天,江拥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景色,他多么想出去走动走动啊,但力不从心,下床就疼得钻心。母亲也探望来了,她硬是冒着炎炎热火,马不停蹄的走了五六十里路,顾不上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当看着自己的儿子脸色寡白寡白的躺在病床时,止不住的泪水潸然而下,一会儿就开始哭了。江拥军平静的说:“妈,别哭了,我相信会好的……”“会好就好,我们全家就你一个读书人……”母亲说着,扭过脸去,泪滴得更快了。下午,缠着一身家务的母亲不忍心的走了。过了几天,江拥军的病情算是稳住了,但好转不大。看着住院的日子一天天拖下去,多一天就多一天费用,且江拥军又想家心切,要求出院,父亲拗不过,只好跟医生商量,院方同意暂时出院,拖欠的医药费等开学后再交。这样,江拥军拖着病体,在父亲的搀扶下,来到公共汽车站,乘车来到了公社的下车站点,离家还有七八里路,怎么办?父亲灵机一动,从附近的菜地篱笆中抽出一根木桩子,递与江拥军,江拥军又只得支撑着一步一挪的顺着永乐江边的公路走去,豆大的汗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虚弱。父亲建议休息一下,于是两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谁也没有说话。父亲望着烈日高照的天空,现出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悒郁来。没有办法,还得硬着头皮走,就这样走一程歇一会,好不容易捱到离家只有一里多地的距离了。父亲咬咬牙,硬是将自己的儿子挪到了背上,儿子心里一阵酸楚,只得俯身顺从地爬上了父亲那瘦弱的脊背上。父亲在重荷的压迫下,佝偻得更加厉害了,渐渐地,背上的布衫湿了,江拥军的胸襟布满着汗滴。暑气逼人,天还是热闷着没有一点风,人走在公路上就像闷在蒸笼里一样难受。父亲已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江拥军几次想从背上挣扎下来,但父亲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将自己儿子的双腿抓得死牢,就这样,江拥军被背进了自己那熟悉的家门……江拥军在家继续治疗,已有二十余天了。每一天,赤脚医生背着药箱给他打两针青霉素和发几片消炎止痛的药粒子。一天到晚,太阳出太阳落的晒得屋顶瓦片冒烟,江拥军躺在二楼的床上,闷热得如坐在蒸笼里。江拥军的病情仍然没有多大好转,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她挂着泪跟人说:“这孩子整日躺在床上也不见好,要是瘫痪了可怎么办啊!”江拥军还有一个年过八旬的奶奶,她是小脚,每天都会上楼去关顾自己的孙儿,她是最疼江拥军的,每天端水送饭,从不间断。每当江拥军伤心哭泣时,她就会用好言好语安抚他,使他获得一点慰藉。又过了几天,一位带着老花眼镜的郎中来给江拥军诊脉,判定是寒气袭身阴虚火盛引起关节发炎的,建议用药酒祛风散寒。于是,抱着一试的想法,江富贵到商店买了风湿药酒给江拥军服用,说来也巧,真是病痛对了药,不几天后,江拥军渐感肢体疼痛减轻,能不拄拐下床活动了。这样,两块来钱的药酒一瓶接一瓶的喝下去,病体渐渐恢复起来,脸上的血色也开始回升着……学校又开学了,小张飞一人去了,江拥军还在家静养着。又是一个月过去了,父亲跟儿子商量着,是否可以上学了?江拥军想,开学时间已过去这么久了,读书的心思已经开始淡漠了。他顺口说道:“算了,我不想去念书了!”“怎么啦,书也不念了?”“不怎么的,反正懒得念了!”江拥军想起学校那样差的环境,想起那念书的难处,就有些心灰意冷了。一连几天,父母劝,亲朋好友来劝,都无济于事,最后是由伯父出面了,他对侄儿说:“你不去念书可以,但咱村庄里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已经开始说,富贵的儿子是根扶不起的绳呢!你听听,这些话多刺耳,连我都有些脸红嘿……”“是谁讲的?”江拥军那倔强性子又使起来了。伯父又语重心长地说:“拥军孩儿,要争气啊,甭管谁说的,不要给人家看倒啦……”一石激起千重浪。江拥军忿忿然地说:“似这样说,我倒要争口气,让那些人瞧瞧,我江拥军是哪号孬种?”开学已经过去两个来月了。江拥军决定上学去了,他要求父亲一起陪同去,给校方讲一下理由。于是,两人清晨赶到公社,搭乘上了去县城的客班车。到了县一中,父亲跟校长交涉说明理由后,校长也很同情,没有说什么就去跟班主任老师交待去了。两个月的课程怎么赶?这确实是一个难题。老师们先后给江拥军打招呼,声明不懂可以问,可以单独去老师那儿补课。物理老师用心良苦,在江拥军的作业本上写下批语,要其约定时间去找他补课。江拥军性情倔强,对老师的好意他心领了,但真要补课,他却没当一回事,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自强不息。江拥军是不会轻易被困难吓倒的。他以超人的毅力自己对自己补课。利用晚自习的时间,他抄录同座的笔记,翻教科书,看同学的作业本。一个星期的发狠自学,他的心中已经有底了。期中考试时,同学们惊异地发现,拉下了两个月课程的江拥军好像有特异才能似的,数学得了九十七分,物理是八十七分,化学是九十八分,英语是九十三分。老师们也颇感诧异,齐夸江拥军天资聪颖,勤奋好学。随着形势的发展,“批林批孔”运动已形成风潮,一股批判“师道尊严”的旋风已席卷整个学校。一些名牌老师被冠以“孔老二的信徒”等罪名挨批,学校那些造反派老师,要求同学们要人人口诛笔伐,个个上阵论战。一位颇有造反精神的老师怂恿江拥军写一篇关于批判“师道尊严”的文章,他婉言拒绝了,他平静地对这位老师说:“没有老师的教诲,我哪有今天的成绩;没有老师的严教管束,哪有今天学校良好的组织纪律。”一些同学对他这种表现很惋惜,认为错失了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太死脑筋了。高中毕业时,江拥军以各科均在九十分的好成绩完成了学业,在念书的历程中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没有高考,工农兵上大学还得在农村滚上一身泥土在工厂沾满 一身油腻在军营摸爬滚打一番,才能由单位推荐去圆那少数人根子正苗子红的大学梦。此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口号又已经喊得震天响了,理所当然,不管你学习成绩如何优良,是城镇人口的,得打起背包扛起红旗然后在上山下乡的倡议书上签上大名,然后一头扎进农村这块广阔的天地里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农村长大的高中毕业生哪里来哪里去,不外乎又是回乡务农,在广袤的农村土地上大有作为起来……江拥军默默的回到了七宝山下那一湾溪水日夜缠绕的村庄,又回到了父辈们辛勤劳动的故土上,他又开始了手拿锄肩扛担脚爬山的新生活……公元一九七四年元月,从振兴县第一中学毕业的江拥军,此时已是十八岁了。他跨入了青年的行列,他充满着激情,立誓要以一个回乡知识青年的姿态去接受时代的洗礼,去接受新生事物那涌起的浪潮的沐浴。他踌躇满志奔忙在这片生他养他的沃土上……批林批孔运动在农村已是一浪高过一浪。江拥军利用劳动的间隙,天天去村庄后面的国家粮点看报纸,了解国内国际形势。江拥军好想练练笔,于是拿起了昔日在校时已经磨得很粗的钢笔来,琢磨了一下,写了一篇批判“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次于人”观点的论说文章,后来不知怎地就传到了公社党委书记的耳朵里,他将此文调看后大加赞赏,亲自点名江拥军参加了公社举办的大批判文章写作学习班。学习班结束后,他又被点名参加了公社组织的“批林批孔”巡回演讲团。演讲时,他那慷慨激昂的声音,那引经据典的事例,颇得群众的好评。后来,大队里举办忆苦思甜专刊,他拿出浑身解数,撰稿画图搞刊头版面设计,他一人包揽下来。专刊贴出后,大队社员络绎不绝的前来参观,因图文并茂,深受欢迎。江拥军努力学习种田的诀窍,时不时还研究合理密植增产的科学办法。江拥军干活能吃苦是有目共睹的。有一次犁田,耕牛少分配不过来,有一丘田就闲在那里了,这样,对第二天的耙田就会造成“窝工”现象。江拥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征得生产队长的同意,他和小张飞两人拿起一个人工犁田的工具,一前一后的拉犁着,牛一天才能犁完的田,他俩半天就犁完了。事后,人们戏谑他俩为“冒尾巴牛”……农业学大寨 时,江家庄也开始了治河改道垒河堤的一系列工程。江拥军和小张飞搭档,一人一头用粗大杠子抬石头,四百来斤的大石头抬起来轻轻松松,被誉为生产队里的“大力士”。江拥军饭量也大,红薯丝拌饭三大碗只需几分钟就可扒拉下,四大碗红薯拌稀饭咕噜几声就会不见踪影。晚上凡大队生产队开会,他是一次不拉,第二天照例在太阳未露脸时就上山,等人家一觉醒来刷牙洗脸吃稀饭的时候,他已是将一担两百来斤的柴火轻轻松松地担下山来。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位文武双全的小伙子,大队领导班子竟没有他的份,那位卡江拥民当兵搞偷梁换柱丑剧的原大队革委会主任摇身一变,在两年前担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仍然占据着“王位”。江家庄生产队评议工分时,这位土霸王还暗中指使生产队长给江拥军评六分,与甲等劳动力的十分整整相差了四分。江拥军气愤不过,找到生产队长大闹了一场,生产队长有悖良心,缩在一旁不吭声,但那工分簿上仍未改动丝毫。那时,江富贵还在靠边站,造反派的余毒还在流行着,他想,这种不正常的局面还要延续到何时啊!这年的冬天,陡地来了一个小阳春,湘南许多地方的杜鹃花和桃花都开放了。此时,北京的最高决策层也开了一个会,让一大批老干部复出又走上了党和国家的高层领导岗位,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这不啻为让寒冷的冬天吹进了一股暖流,缓解了冬的寒风肆虐,又确如一股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大地。江拥军的父亲已经复出,被任命为大队党支部副书记,那个为非作歹的土霸王下台了。冬季征兵开始了。此时,江拥军恰好去了二哥那里,父亲给他报了名,当大队支委会研究送检对象时,江拥军被通过了。江拥军回来后,只见各村庄的墙上都贴上了红色的宣传征兵标语,他一阵耳热心跳,父亲忙将过些日子就去体检的消息告诉他,乐得他一夜失眠。公社体检开始了。江拥军看见接兵部队有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干部,一米八的个头,单瘦身材,穿一身笔挺的的确良军服,脸上常挂着笑,咋看咋精神。这位军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清脆响亮,此时他正在和体检医生商量着什么。几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站在一旁窃窃私语,不时对这位军人评头品足议论起来。一位胖一点后脑勺留一绺马尾长发的姑娘凑在一位身材苗条胸脯丰满的姑娘耳边说:“你看那东北小伙子长得多帅!”说完,对那十多米远的英俊军人又暗中瞟了几眼。“喂,你是不是看中了,如果有意,我去给你撮合撮合,怎么样?”“去你的,我们这些山沟沟里的土包子还能高攀?再说那地方很远,是《智取威虎山》里的夹皮沟那样的雪地……”“这么说,我你都没有这福气啰!”“嘘!”一位扎小辫子的姑娘手一指,说:“那英俊的白马王子走啦!”果然,那位军人显然察觉了这几个丫头片子在议论他,脸上绯红着上了色彩一般,抬脚走了。体检按照排名次喊名依次进入,一个科目一个科目的检查仔细。名字叫到江拥军了,他心情有些紧张,生怕一时疏忽被刷了下来。他首先担心身高,因自己个子矮小,能否超过一米五?还好,竖立卡尺量身高,报数员喊道:“一米五二!”好险,过关了。磅称称体重,五十公斤,视力检查左右眼均为一点五……一路过关,还算顺利,最后来到总检复查室,医生开始询问病史。一位矮矮胖胖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医生,示意江拥军平躺在诊断床上,说道:“你的关节炎还犯吗?”江拥军一听询问老病的情况,心陡地沉了一下,怎么回事?在学校病过,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他们怎么知道?是否又有人背后捣鬼使坏?“没……没犯过了!”江拥军开始有些恐慌,继而又镇定了。他心里清楚,说话稍有不慎,仅一字之差的“是”与“否”,就可决定自己今后的命运。他清楚地记得,前些年,一位共一个曾祖父的堂兄去征兵体检,原本闯关夺隘一帆风顺,就因在总检复查室那握有“生杀大权”的医生很随便问了一句:“脚麻不麻?”堂兄没在意,一句话说漏了嘴,“有些时候看电影站久了就有点麻。”这样一语不慎成了终身恨。当汽车兵没去成,司机梦终成泡影。这时,那总检医生突然撩起江拥军的裤腿,叫他膝部弯曲着,说时迟那时快,听诊器冷不丁的朝膝关节叩去,小腿“腾”地弹了起来,接着又叩右腿,也弹了起来……“能不能挑担?”这个医生真啰嗦,问得仔细。“我挑担一百五十斤还走了八公里路呢!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我们大队代销点的小胡……”江拥军真有些急了,几乎是嚷着喊,屋里嗡嗡叫。“嗯……”总检医生哼了一声,毫无表情,挥了挥手,示意叫江拥军可以出去了,随即坐下来在体检表上挥笔写了起来。江拥军不敢怠慢,更不敢去偷看,赶紧穿鞋出去了。大约过了二十余分钟,所有参加体检的年青小伙子都被集中在医院的大会议室里,大家屏住呼吸,室内鸦雀无 声,静听着公社副书记宣布去透视体检的名单,按照惯例,凡是去透视了,这当兵的希望也就十拿九稳了。大家张开着嘴巴,瞪大着眼睛,全神贯注瞅着副书记念名字……“李海军……黄存洋……郭小伟……许大毛……熊立宏……”公社副书记一连念了五个名字,仍没有听到念自己的名字,江拥军急得抓耳挠腮。那些有自己名字的人已经脸露笑容,得意洋洋的了。江拥军心里清楚,这次征兵名额全公社只有八个,当念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还是陌生的名字,他懊丧的低下了头,已不抱什么希望了。突然,那副书记念完那第七个名字时,顿住了,扫视了一眼大家,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茶,又不慌不忙地从屁股右侧掏出一杆旱烟枪来,在下衣口袋中撮了一小撮烟丝装到烟窝里,又慢吞吞地从上衣口袋挖出一盒火柴,捡一根“哧”的一下划着了,火苗窜的老高,这才往烟窝凑去……真是急性子碰上了一个慢郎中。人群一阵骚动,“快念啊!”几个小伙子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大声喊着。“别急嘛,有名字的跑不了,没有名字的去不了!”这位副书记很轻松的笑着,又用手翻了一下笔记本。“江——拥——军!”这位副书记几乎是一字一顿一拖音念的。江拥军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边的公社武装部长捅了他一下,说:“念的是你的名字呢!”他才如梦初醒,顿时喜出望外,简直想立即蹦达起来,或者像小鸟儿那样快快飞回家,将喜讯早些先知父母,我当兵的梦要圆了。透视一切正常。本大队的两个年青小伙子没有参加复检透视的名字,颓丧的提前溜了。江拥军一路轻声哼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军营歌曲,脚步也轻盈起来,连路旁的树木也好像在和他亲近着,拼命的摇晃着身子,想跟他握手祝贺似的。田里的鸭子嘎嘎叫着,扑水振翅,犹如为他鼓掌一般……生产队的男女老少正在拉开着冬修的序幕,在小溪边一字儿排开,改溪筑堤,那铁锤从高处落下狠砸的碎石声,抬石头比赛的吆喝声,以及打夯的号子声,还有那来去匆匆挑泥块奔走的脚步声,汇集到一起,一派鼎沸熙攘的繁忙盛景。江拥军背着个半旧不新的斗笠打旁边经过,人们瞪着异样的眼光瞅着他,他没有理会,只是微微一笑地走过去了……人们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猜测着江拥军的命运,有几个平常和江拥军玩得来的后生竟打起赌来。家中做晚餐时,借着灶膛熊熊的火焰,江拥军涨着通红的脸庞,他抑制不住高兴劲儿轻轻地对父母说:“我这回真取上了!”父母听到这个喜讯,乐得合不拢嘴。江富贵捋了一下胡须,两眼笑着一堆,连声说:“取上就好,取上就好!”继而又自言自语道:“啊,终于了却了我一桩心愿。”随即,江富贵抢过儿子手中的柴火,一个劲的往灶膛里塞。母亲开始炒菜,茶油在锅里烧得噼啪响,一会儿就冒起了油烟子,她还怔怔的愣在那里。“哎呀,锅快起火啦,你看你还傻呵呵的愣在那里!”江富贵大声提醒道。“噢,快起火啦!”陈耒阳如 梦初醒,忙不迭地将一把青菜赶紧扔到锅里,溅得滚烫的油老高。“我这是高兴劲儿过头了,我的儿子这次能选上当兵,全靠我平常偷偷的多烧了几炷香托老天保佑的啊,我的心就像儿子中了状元一样高兴着呢。”陈耒阳边炒菜边唠叨着说。这顿晚餐虽然没有什么美味佳肴,但吃得十分惬意。这一家子多少年来这样的喜讯这样的氛围可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这次公社没有来整档案材料,兴许早就整好了。一天,一位身着羊皮袄军大衣脸上一脸刮得光光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是个大络腮胡子的接兵军官来到江拥军家,坐定后,对江拥军问这问那,还说怕不怕冷?江拥军把胸脯一拍,从嘴里迸出一句绷硬的话:“首长,我当解放军是死都不怕,还怕冷么?”那位军官一听,哈哈一笑,很满意的竖起了大拇指,连声说:“好样的,好样的!”他随即又嘱咐了江拥军几句,回公社去了。江拥军心里高兴着,这回去当兵有了绝对把握了。没过几天,入伍通知书下来了,是公社党委书记亲手送到江拥军手中的,江家庄的父老乡亲赶来看热闹,水泄不通的围了一屋子。多少年来,江家庄没有去当兵的了,这突然去一个参军的,不能不说是件大喜事。亲戚们闻讯后,也从远道纷纷赶来,送鸡蛋,送钢笔,送钱,一个劲的往江拥军手中塞。江拥军十分感激来人的厚爱,仿佛自己真的成了皇上御笔钦点的状元一样,就要赴京上任似的……江拥军应接不暇,东西接着又放下,亲戚朋友的礼物虽然不多,但礼轻情意重,都是看得起我啊!一会儿,江拥军又紧紧的攥着那一纸通知书,一字一字的看着,生怕稍纵即逝……天刚现出朦朦胧胧的一点亮,父亲就和江拥军一起上路了,他们怕搅了乡亲们的好梦,于是悄悄的没有去告辞就踏上那条熟悉的公路。天阴阴的,刮着一阵阵刺骨的寒风。他俩走的很急,八公里的路程只用了一小时一刻钟。在公社食堂吃了早饭,八个新入伍的青年每人戴一朵遮住了半个胸脯的大红花,登上了一辆大解放牌汽车。按照规定,亲属不准到县城相送,江富贵只好作罢,对江拥军简单的嘱咐了一番,就又慢慢的踏上了来时的公路……恰在此时,雾散日露,江拥军站在车厢里看到,一缕缕强烈的光线罩住了父亲返回的路上,那渐渐远去的背影霎时闪现了一下,那身躯是显得那样的硬朗……在县人民武装部,一大群天真幼稚的新兵穿上了军装,江拥军圆了军人梦,那高兴劲儿自然不必多说。他穿着那有些宽大不太合身的军服,左瞧瞧,右看看,走路挺着胸,就是不想低头,生怕影响自己的形象。接兵的部队首长在集合会上庄严宣布此批新兵是去东北,至于具体的地址,这是军事秘密,不便说明。啊,跟小道消息说的一样,没错!江拥军听音生情,脑海中又浮现了电影里那皑皑白雪冰天雪地的北国风光,念书时节那本打了卷儿的小说《林海雪原》中所描绘的山川河流莽莽林海,飞兵奇袭追歼残匪的情节又一一映入眼帘。孩提时代,听村庄里的老人讲述那去广东贩米挑盐的故事,先辈们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说的那老祖宗到北方闯荡江湖采集人参的传奇故事,又记忆犹新的在脑海中萦绕着。见大世面,纵观祖国的大好河山,畅游大江河海,这些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夙愿都有可能实现了,怎能不令人兴奋激动不已呢?江拥军行走在大街上,总觉得行人对自己是深含一片笑意,街景又是一脸的慈祥,就连那叶片飘尽似乎有萧瑟凋零之感伫立于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也好像在招手作揖。此时,江拥军已是被幻想的景色所陶醉得有些不能自巳了。翌日,一队队新兵背着三横两竖的背包,踏着还很不合奏的步伐,在远离县城的一个小火车站登上了军列。军列走走停停,昼夜兼程,在沿线兵站下车吃饭饮水解渴,一切都显得紧紧张张忙忙碌碌,动作稍一偏迟,轻则饿肚,重则掉队。睡在车上,那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轰轰隆隆叮叮哐哐的响声令人难以入眠。一路的行驶,那些著名的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还有那市区里奔腾不息的车流,令一直倚在车窗边的江拥军大饱眼福,一个带着田野泥土气息的乡巴佬也算幸运的见了大世面……列车来到武汉长江大桥,江拥军望着江面上那鸣笛畅游的江轮,心里也在丈量着那宽阔的江面究竟有多宽?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龟山蛇山,气势雄伟,衔江伫立于两岸。还有那黄鹤楼,过去只有在书本中见过,今天真真实实的摆在了眼前。壮丽美景,风光旖旎,随着列车的疾驶尽收眼底。那桥头岗楼里雄赳赳气昂昂挎枪守卫大桥的警卫战士,令江拥军羡慕不已。车过河南,气温骤降,铁道两旁已是冰凌闪烁,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如虎鸣般袭来,新兵们一个个冻得直打颤。在南方,冬天穿着绒衣就算很暖和了,现在是绒衣加棉衣还觉得冷。列车经过五天五夜的奔腾驰骋,大约半夜时分,两节车厢就像两匹不知疲倦的骏马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略显疲惫地在辽宁省复县瓦房店停了下来,其余的车皮依然缓缓启动被力大无比的内燃机车车头拉走了,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马上,从停在站台的两节车皮中倾泻出二百来号人来,头戴羊绒帽,背着背包,斜挂挎包,拖着坐麻了的双腿,很不情愿的上了军用卡车。绝大部分新兵的脸神都带着疑惑,不是说是到沈阳或大连吗?怎么在这县城站就下来了?敞篷军车鼓着劲,沿着一条柏油路飞驰起来,车灯将路旁的白洋树照射得雪亮。车厢没有油布篷,只有几根冰凉的铁管子插着,风就像刀子一样直往脸上割,一个个新兵被寒风逼得将脖子缩进了大衣领……“咚咚锵!咚咚锵!”一阵清脆的锣鼓声滚地而来,汽车马上放慢了速度,借着不远处微弱的灯光,汪拥军发现一群老兵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几个红褐色大字标语墙旁的营房门口使劲敲着锣鼓,有的老战士还朝车队招手狂呼着……新兵连的领导和新兵班长已经就绪,车一停稳,就忙着给新兵拎背包,问寒问暖,按照分班领着新兵走进了一个个烧得火旺的热炕。刚铺下被,新兵班长就端来一壶热水,供新兵们洗脸烫脚。江拥军被分到了新兵一连一班。新兵班长自我介绍说,他姓郭,河南省新乡人,一九七三年入伍,是在团修理所开吊车。一阵忙乎后,已是凌晨一点了。新兵班长说,大家赶紧睡吧,明早还要出早操呢。江拥军躺在所谓的炕床上,闭目寻思着,这些天就好像似在梦中,从一个老百姓到一名军人就这样开始了。他在心底里反复琢磨着怎么个干法,如能当个司机驾驶员什么的,以后退伍到地方还能吃香,弄台车子开开也够威风的了;或者被提拔个干部穿上四个麻袋兜,探家时也能荣宗耀祖一番,也算是从田里洗脚上岸吃皇粮了……江拥军想,自己有文化,当个技术兵不在话下,提个干部带兵也吃得消,唯一担心的是命运之神会不会降于自己的头上?如果阴差阳错什么好事也不与自己结缘,那么真是会枉来部队一遭。不会的,不会的,那自己运气红彤彤,倒霉的事儿是不会挨边的。江拥军在一阵幸福的遐想中进入了梦乡……“嗒——哒——滴!”军号声响了,窗外才刚有点露白。“起来。快起来!”随着郭班长一声紧似一声的催促,全班八个新兵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穿衣系裤蹬鞋戴帽子,一系列的快节奏,令新兵们手忙脚乱起来。江拥军因裤子穿反了,动作稍慢了一点,郭班长大声嚷嚷道:“快点穿,快点穿,再慢就不赶趟了,还磨蹭啥?”自从大老远离开了父母,江拥军还是第一次挨训,霎时,绯红的颜色直涌上脸庞,继而又延续到了脖子根……新兵们一路马不停蹄,跑步进入了空旷的操场。队伍立定后,江拥军一看,约有十来亩的大操场,铺着砂粒,平平坦坦,陡起一阵微风则地面就掀起一阵沙雾,迎面刮来,令人扑朔迷离。不远处,就是炮场,一门门穿着炮衣的高射炮怒指长空,还有许多叫不出名也穿上了帆布衣的武器静静的立于一旁。举目远眺,周围尽是连绵起伏的小丘陵,在那稍大点的山坡上,散落着掉光了树叶的刺槐,地上枯草焦黄着,茫茫一片。旷野上,稀疏的无叶树林中,错落着一个个都是小平房的小村庄,那里炊烟袅袅,升腾着,飘散着。近处,红砖砌就红褐色瓦片盖顶平房式的兵营,被一排排很高大很密实的白杨树裹的透实。江拥军深吸了一口北方冬天早晨的新鲜空气,觉得凉丝丝的。呵,昨晚这里是黑沉沉的夜,什么也没有看清,今日大地旷野就像一位人们顾盼兮兮的美女悄悄的揭开了面纱,让人干脆瞧了个够,再也不羞羞答答的了。又是一队队新兵队伍列队跑步前来,大头羊毛鞋将地皮跺得噗噗直响。列队完毕后,新兵连长,那位到过江拥军家的大络腮胡子军官迈着方步立在了队伍前面。值班排长也就是江拥军在体检时看到的那位年轻的军官戴着值日袖章,一路小跑到队伍前立定,双手随即放下,只听他从喉管里发出了“立正”的口令,随即转身,“啪”的一声向后转,向大胡子连长敬了个礼。“报告连长,新兵一连集合完毕,请指示!”“稍息。”大胡子连长还礼又轻轻下达了口令。“是!”值班排长一个向后转,又面向队伍发出了“稍息”的口令,队伍中立马发出一阵阵胶皮擦地的声音,延续了大约两秒钟。新兵连长说:“新兵同志们!从现在起,你们就要开始军政训练了,进入一个从老百姓转变为军人的过程。那些在家睡懒觉,拉帮结派的老乡观念,都要通通去掉!”说完,他用手在空中画了道弧然后用力劈下。早操回来,郭班长手把手的示范着折叠被子,还教如何抻平铺面。经他妙手拨弄,软不拉耷的被子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铺面洁白如雪水平如镜,毛巾晾到一条铁丝上整齐划一,挎包挂在钉上平平展展。郭班长说道:“从明天开始,每天自己整理内务!”“如果不会呢?”江拥军随便问了一句。“不会?没有早饭吃!”郭班长的语气是那样的坚硬。八个新兵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连队食堂里的第一顿饭是在一片叽叽喳喳的怨言声中吃完的。每个班一脸盆的白菜片,上面漂浮着没有一点油花的清汤,尝尝,是那种有酱没盐的味道,一大铝盆的高梁米饭横亘在食堂中央。江拥军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用碗盛了半碗高梁米饭,舀了一勺稀白菜汤在上面,咀嚼,咽着,真比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吃糠糍粑还难受。他轻瞟了一下其他人的脸色,也是面露愠色,只是不好发作罢了。有几个城镇来的兵,只扒了几口饭,就将剩下的倒进了猪食缸。一连几天,新兵们都是闻号即起,出操、整理内务、打扫卫生等,都显得时间很紧张。上午队列训练,下午政治学习,晚上要唱革命歌曲或点名讲评,全然不是有的人说的那种“大米饭加猪肉,穿上军装逛城市”的生活。队列训练枯燥无味还苦,手疼脚酸,脚跟磨出了老茧,还得“一、二、三、四”的拔正步。政治学习,屁股坐在一条折叠凳上生疼生疼,还得静静的听耐心的记录着笔记,否则就说你思想有问题。不到星期六星期天不准外出,不准娱乐。一系列《内务条令》、《纪律条令》、《队列条令》的条款禁锢得新兵们喘不过气来……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军政训练也在一天紧似一天的进行着。公元一九七五年二月四日夜,天空黑沉沉的,寒风呼啸着,从迷茫的天空中不时飘下来朵朵雪花。两个新兵连再加上一些未去沈阳施工的留守营房的老兵约五百人左右,正在团俱乐部礼堂兴致勃勃的观看电影《平原作战》,片子刚放到一半,突然,地面颤抖着,座椅摇晃,屋墙摆动,窗户玻璃像散了架一样哗哗直往下掉。不知谁喊了一声,“地震了!”倾刻,几百号干部战士连同小数的家属子女从两处窄门蜂涌而出,一时间秩序大乱,女人的呼喊声和小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江拥军连跨了几排座椅,也快速的冲到了门边。这门实在是大窄小了,而且人又一个劲的往外挤,眼看着前面的一些人倒下去了,后面的人又拼命的踏了上去……江拥军被人流推挤着,身不由己的挪到了门口,他用手拼足全身的力气支撑着,千万不能倒下的念头一次又一次的在脑海中回旋着。江拥军眼看还差半步之遥就可跨出门槛到外面了,可是拼足全身力气这脚就是抽不出也挪不动,犹如有无数条绳索在拉脚。蓦地,他发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被挤得脸色苍白,婴儿一个劲的哭啼着,眼看着这位妇女快招架不住了,要往后倒了,说时迟,那时快,他眼疾手快竭尽全力夺过那婴儿,奋力冲出了门……还好,这里不是地震中心,营房里只倒了一些烟囱,掉了一些玻璃,没有什么财产损失,但紧急疏散,过分拥挤却踩伤了几个人。江拥军勇救婴儿受到了口头表扬。第二天早操时,高音喇叭传来了营口、海城地震的消息,还说当地军民正在奋起抗震救灾,重建家园……大的地震过后,余震不断袭来,国家地震指挥部不断发出通报,要求作好充分准备,迎接可能发生的更为严重的地震。部队旋即接到命令,不管干部战士一律不准住营房,只能住野外。没有办法,军令如山倒,来了一个“深挖坑”运动。成群的官兵脱去棉衣,挥起了洋镐,甩开膀子在坚硬的冻土中刨了起来。集中力量,像修工事掩蔽部一样,一个连一个大坑,上面盖几张车用大篷布,用土压上,里面铺上草垫子,百十来号人猫腰下坑全睡在了里面。晚上,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吹起篷布像船帆,呼打呼打的响个不停。气温已降至零下二十几度,没有火炕,新兵们一个个冻得牙床打架,瑟瑟发抖,几番梦难成。万般无奈,只得一个挨着一个靠相互间发出的体温暖和着……江拥军这回可遭罪了。他本来就患过关节炎,那冰凉的冷气侵体,关节又一个个疼痛起来,往往夜不能寐,实在不行,只得到卫生员那里讨几片去痛片吃了强忍着,真是度日如年啊。当迎春花悄然开放的时候,地震警报解除了,新兵连的生活总算结束了。新兵们打着背包一个个从坑中拱了出来,犹如地鼠从洞中窜出来觅食一般,他们瞅着破烂不堪的坑池,会心地笑了。新兵下连队了。新兵们头顶上的绒帽缀上了新发的鲜红闪耀的五星帽徽,衣领两边钉上了两面红旗般的领章,他们从外表装束上已和老兵没有什么区别了,一个个欢呼雀跃着。经过两个来月的新兵连的煎熬,终天成了一名真正的军人。江拥军被分配到了高炮连。江拥军来到高炮连,分到了炮兵班,要当炮手了。看着一门门火炮直指蓝天,炮瞄雷达旋转着抛物线天线,监视着远空,江拥军颇感到做一名高炮手也很自豪……夜训时,场面更加壮观。随着一声声口令的传出,炮场顿时机器声轰鸣,绿灯火红的灯一齐闪烁,炮盘转动,长长的炮身管怒指长空;雷达荧光屏蓝红指示灯不停的闪烁着,一双千里眼两只顺风耳不停的搜索着茫茫夜空;指挥仪上,一枚枚高倍望远镜自动搜索着目标,电子计算机自动计算射击诸元。炮场中央,中央配电箱用一根根比拇指还粗的电缆线纵横交错的连接着各种武器,犹如蜘蛛织网一般。这时,营指挥员下达了统一口令:“就定位,目标正前方,高度三千,速度二百,自动跟踪目标……”顿时,几十门高炮一齐联动,遥指夜空,方位角高低角整齐一致,令人叫绝。这时,那位在新兵连当排长的年轻英俊军官又引起了江拥军的注意,他摇身一变成了本连炮技师。他姓陈,年方二十一岁,十七岁当兵,十八岁就去了石家庄炮校深造,回来后就提升为炮技师,排职,目前是团里最年轻的军官。此时,他走东串西正在检查修理火炮,连里的干部战士们说他是手到病除的火炮“大夫”。趁着夜训休息空儿,江拥军怀着好奇的心理,溜到了正在维修火炮的陈技师身旁,看着陈技师正在工作灯下猫腰检修一门火炮的方向机齿轮箱,两手沾满了油腻,额角上微微渗出了汗珠。江拥军凑过去说:“炮技师,累不累?”“哦,是小江啊,来,快给我将掉在炮盘底下的起子拿来!”陈技师返头看了一下江拥军,急切地说道。江拥军把起子拾起递过去,陈技师一双油污的手又拧起螺丝来,拧紧后,上好盖,用破布揩揩手,自言自语地说:“这齿轮箱的蜗轮起毛刺了,摇起方向抖动得厉害,毛病让我好找哇。”“明天不是有时间吗?干嘛晚上修机械。”江拥军有些不解地问道。“明天?如果明天早上就进入情况怎么办?”陈技师把“情况”两字讲得似乎有些重。是啊,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陈技师说的也是道理,如果关键时刻火炮打不响,那不等于废铁一堆么?江拥军目视着这位年轻的军官,看起来秀秀气气的 ,工作起来还真霸得蛮嘿。“干我们这一行,平常好像没有啥事,一天逍遥自在的,但我的心目中时常装着一本谱儿,那些高炮是我的服务对象,我是它的医生,责任重大着啊!”陈技师一本正经地说。这时,全连火炮再一次联动。瞅着一门门火炮运转自如,陈技师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他又钻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辽宁海城和营口遭受地震后,一支支抗震救灾队伍迅速开进了灾区,满载着全国人民的一片深情厚义的救灾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灾区……灾区人民的生活得到了保障,灾民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生产正在逐步恢复,但是强烈的地震使长长的辽河大堤遭到重创,长堤裂缝了!春汛即将来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整个营口地区处于洪水溃堤的危险,盘锦油田也危在旦夕!部队已接到命令,奔赴辽中一带抢修辽河大堤。部队马上召开了誓师动员大会。一时,决心书像雪片似的飞往团政治处。人民的安危子弟系于一身,灾区的困难军人义不容辞。江拥军趴在床铺上,悄悄给家写了一封简单而又充满激情的信,信中写道:“儿离家数月,历遭地震之苦,灾情状况想必你们已在报上见之。今灾区人民有难,我正义之师必然赴之……吾堂堂七尺男儿之躯,人民有难,岂能坐而视之……”江拥军过去在校作文是拿手好戏,今日正好派上用场,一封家信经过一番搜肠刮肚,继以寥寥数语,说出慷慨激昂之言,也算是优哉美哉。他把整个沸腾的热血之情用片言只语遥寄给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父母……拂晓,部队开拔了。一百多辆军车打开雪亮的大灯,像一条巨龙射出道道白光,照得沈大公路一片光茫。车声隆隆,地皮嗡嗡地回声颤动着。车上坐着一排排手握折叠铁把冲锋枪的战士,一阵阵晨风吹拂着,战士们放开嗓门,把粗壮雄浑的歌声一路飘荡下来……因昨晚当班站岗,睡眠渐渐的显得不足,随着车身的起伏颠簸,江拥军开始眼皮打架,头靠在车厢板上进入了梦乡……经过一上午的汽车奔腾驰骋,营口市到了。刚进入市区,那不堪忍睹的惨景就映入眼帘:到处瓦砾遍地,几座建筑物像豆腐块一样从中拦腰切断,只剩下一层或二层在那里孤苦伶仃的矮缩着,没有倒塌的楼房也在那里倾斜着,岌岌可危,犹如一座座比萨斜塔……街上搭满了用油毡挡风的防震简易棚。营口市委大楼从顶到底也裂开了尺把宽的缝隙。车队继续行进,威风凛凛的交通警察和部队先遣值勤人员在指挥着车队通过。街上自行车铃响叮当,公共汽车往来穿梭,人来人往,秩序井然。残存的商店正常营业,工厂的工人们正在清理废墟,恢复生产。从人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严重的地震,看不出一点地震后的恐惧感。在一座宽敞的中心广场上,一队队少先队员正在列队欢迎着车队。“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一束束鲜花频频往车上抛来。江拥军眼疾手快,倏忽立起身接住抛来的鲜花,不停地向广场的人群示意摇晃着,自己也不知道在喊着什么,眼眶顿时湿润了。车过海城县,官兵们看到在郊区的荒坡,新添了不少的墓冢,幡旗刷白的在寒风中抖动。车上鸦雀无声,只有发动机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过盘锦,告别大油田,暮色时分,车队进入了辽中腹地,稍稍休息后,简简单单吃了一顿晚饭,午饭是在车上吃的干粮。车队像一匹不知疲倦的战马嘶吼着,又在公路上扬蹄搅尘奔腾起来。凌晨三时,部队来到一个叫小杨树屯的村庄附近驻扎。车辆停靠辽河边,一字排开,每班分配一个供住宿的车厢。官兵们一阵紧张的忙碌,搭好了车篷,铺上了背包,抢修辽河大堤大会战的序幕就在辽河岸边拉开了……这里是辽河的上游,河床不算太宽,约六十余米,水不算深,两米左右。这条河春季混浊发黄,夏季清澈见底,秋季绿水汪汪,冬季黄绿交错,是一条有名的怪河。这条河,温柔心顺的时候,它源源不断地向下游工业区供水,向干旱的农田浇地,是一条造福之河。可它桀骜不驯的时候,就变成了猛兽,冲毁房屋村庄,淹没工厂稻田,手下毫不留情。解放后,当地政府为了扼制住这只危害百姓的“出笼之虎”,曾调集数万农民工,修筑了两条相互间隔二百余米堤上能过大车的三百多公里长的防洪大堤。借着朦胧的星光,江拥军拿着洁白的毛巾,走下河坎,就着河水擦了一把脸,顿时觉得被寒风吹皲了皮肤的脸庞舒服了许多。他拧干毛巾,擦了擦手,觉着毛巾粗糙异常,细细一摸,是一层细细的密密的沙粒粘附于毛巾表面,就着附近车灯射过来的光线,抖开一看,白毛巾染得焦黄焦黄,已经成黄手帕了。江拥军自言自语道:“辽河啊,辽河,你真是一条黄水河啊!”随着晨雾悄悄散去,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辽河两岸,终于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近处的大堤留着地震留下的累累伤痕静卧在宽阔的原野上,远处的大堤则有些朦胧,像一堵黑不溜秋的墙离得远远的。小杨树屯,那裂着缝开着坼的房屋冒着一缕缕炊烟,淡青淡青的。村庄依然是鸡鸣犬吠马嘶鸣叫,依然是那样的有生气。翠柳袅娜的拂着潮润的地面,白杨刚刚吐露着新蕊,蛙儿不断的鼓噪着,引得虫儿也扯着嗓儿凑热闹。嫩绿的野草沾满着晶莹的露珠,不时有几朵淡黄淡黄的野花点缀其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闲不住的河水依然搅动着两岸的泥土,哗哗流淌着……停车场上开始喧闹着了。官兵们奔走了一夜,人困神乏,被起床的哨声搅醒后,还不时有人打着呵欠,迈着疲软的身躯在洗漱着,盆缸碰击车身铁器的声音,格外脆响着,唯独驾驶室寂静无声,车流滚滚了一天一夜的司机们已经进入了深沉的梦乡。早餐后,瘦高个子的刘连长和副指导员到团指挥所受领任务去了,上午各班准备工具自由活动。闲暇无事,江拥军在车厢和班长唠了起来。“班长,听小道消息讲,说这次地震时营口、海城地区死了许多人,报纸广播电台又没公布,怎么回事?”江拥军小心的问道。“这是瞎扯淡。这次地震,国家地震局早有预报,在二月三日凌晨就通报了,在以后二十四小时之内这个地区所有人员撤离房屋,所以正因为预报准确,损失最小,当然人员伤亡也有,但微乎其微。”班长郑重其事地说。“最近一些传说,说地震过后可能还要发生海啸,会有其事?”“这是没有根据的,营口地区虽然紧靠渤海湾,但海啸是海底发生地震而掀起波涛浪涌,离大陆架很远的地面是没有多大损失的,况且目前地震专家们正在密切注视着这一带地层活动情况,如果真的发生海啸相信也会有及时报告的。”班长是辽宁人,一九七三年当兵,比江拥军大两岁,他那渊博的知识赢得了江拥军对他的好感。“班长,你年纪轻轻就懂得偌多,传授点秘诀吧!”江拥军瞪着求知的眼神,恳切道。“没有秘诀,我只念了两年初中,文化比你还低呢!我的秘诀全在这枕头底下!”班长说完,他挪开枕头,露过了一摞翻得发了卷边的书,一本《毛泽东五篇哲学著作》的合订本,还有《天体的奥秘》、《物种起源》、《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地震知识》等书籍……怪不得班长知道的那么多,原来他也是枕着书本睡觉全进了脑子里呀!“能借给我看看吗?”“行,拿去瞅瞅吧,有好处,看书多了,遇事也有自己的主见和见解,免得人言亦言,随波逐流。”江拥军拿起一本《地震知识》,说了声“谢谢”,风一样的跳下车,往近旁一棵白杨树走去。下午,经过一小时的简短动员和下达任务,江拥军所在的炮一连和所有参加抢修堤坝的部队开上了工地。高音喇叭响起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高高的堤坝上插上了鲜艳的红旗。只见辽河岸边,人声鼎沸,独轮小车来回奔忙,铁锹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嚓!嚓!嚓!一片掘土声。据悉,这次沈阳军区抽调了一万多名官兵参加了这次会战,各分一段,对裂缝的堤坝进行加高加厚。军区首长命令,辽河大堤抢修必须在春汛来临之前竣工!江拥军和班里一姓朴的朝鲜族老兵共一辆小推车。朴老兵虎背熊腰,在后推车掌舵,两只大手像虎钳一样紧握推手,江拥军动作敏捷,在前面用索拉车跑得飞快。一个下午下来,连里按规定每台推车运土三十车,他们两人却运土五十车,勇夺全连桂冠。为了早日完成任务,各部队你追我赶都加快了进度,晚上又干开了。随着堤坝坡度越来越陡,运土的难度更大了。陈技师和连部文书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连夜赶制简易滑轮拉索。他们在堤坝上用粗木搭起了一个架子,把一个大铁轱辘安放好,装上绳索,一群人往下边拉,铁钩钩住推车风一般就拉上了坝顶。这个技术改革成功了,功效提高了一倍。江拥军和几名新兵被单独抽了出来,组成了拉索队。又是一天天过去了,拉索队建奇功,几个小娃娃兵拉索嗷嗷叫,整个连队的拉土进度一路攀升,受到刘连长的口头嘉奖。这项技术革新又在全团推广,兄弟部队也前来参观,回去后纷纷仿效。“是英雄是好汉,抢修大堤显露身手试试看!”刘连长率先垂范,亲自推一辆车,边推边给全连鼓劲。领导带了头,士兵争上游。干部战士的激昂情绪达到了高潮,炮一连战果辉煌,在全团大会战进度表上独占鳌头……半个月过去了,日日夜夜,堤坝上是人头攒动,小车往来穿梭,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干部战士们真是钢铁意志,白天推车挑土,除了吃饭的时间就是大干快上的场面,晚上还打着煤气灯射着汽车灯不停的加班夜战。渐渐地,精神强悍的小伙子们眼眶布满了黑圈,虽然每顿饭食是白面大米加猪肉,可饭量明显的减下去了,身体瘦削了。水土不服又使一部分官兵阴囊脱皮,走路摩擦疼痛难忍。水质不好,一部分战士开始拉痢疾,一天拉十几次,走路无力摇摇晃晃。睡眠不足又严重困扰着,有的战士推车,推着推着就打起瞌睡来,车倒了人才醒,重新装上重新推。一天晚上,团里组织看电影,人一坐下,只见呼噜呼噜躺下一大片,再好看的故事片硬是刺激不起来。事后,有人统计过,这一个月在高强度的劳作下,人平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战士们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足,拉稀跑肚,头疼脑热,背疼腰坠,但在一股顽强的精神鼓舞下,硬是没有一个人退下来。江拥军所在的拉索队更苦,小推车一辆接一辆,应接不暇。上去,拉下来,又上去,每人一双好端端的军用解放鞋被压力挤破露出了脚趾头。一天晚上,拉索断裂,八个人呼啦啦全部从十多米高的堤坝斜坡滚落下来,一个个跌得鼻青脸肿。看着小推车一溜在堤下等待,江拥军第一个爬起来,大喊一声:“同志们,继续干!”又带领其他几个人冲上去了。最令官兵们头疼的是,白天汗流如雨,晚上潮气袭人,没水洗澡,战士们的衣服里爬满了虱子,剧痒挠得烂糊糊一片。一天吃饭时,江拥军觉得皮肤上有东西蠕动着,并感觉到咬了几口,他将手伸进衣服,慢慢的将那可恶的小东西逮住抓了出来。啊,这个小东西竟有半粒米那么大,长得白白胖胖的,四个小爪还在不断的蹬着……“什么东西?”班长问。“一个小咬。”江拥军死死捏住那小东西不放,生怕它跑了。“江拥军,你这小子真有口福啊!”朝鲜族朴老兵凑过来打趣道。“有什么口福啊,血都叫这家伙吸去了……”江拥军木讷地说。“虱子换锅巴,口福好啊!”朝鲜族朴老兵嘿嘿两声笑,一番幽默打趣,立即引起了全班战士的哄然大笑。江拥军觉得遭到戏弄,气不过,手中的虱子用力一抻,立即五马分尸,呜呼哀哉了……“五一”节这天,天高气爽,天空碧蓝得无一丝云彩,和风轻轻地刮着。大堤全线合龙总竣工的时刻到了!炮一连投入了支援兄弟连队的行列,看着胜利在望,无尽的喜悦涌上每个人的心头。天空,几架直升飞机嗡嗡盘旋着,沈阳军区首长、辽宁省委领导正在视察大堤,一架架摄影机从空中拍摄着那动人的场面……部队完成了艰巨的任务,胜利凯旋了。在辽中人民一片喜气洋洋欢送的氛围中,炮一连全体官兵回到了营房。此时,营房已像换了新装的姑娘,打扮得艳艳丽丽的。白杨绿荫一片,莺啼鸣啭春意渐浓,那一排排营房已掩映在绿树丛中,犹如村野别墅一般。这时,连队要选送新兵到师司机集训队去。江拥军想了一夜,梦想着要圆司机梦。清早起来,他去找了陈技师,不在,说是探家去了。利用午休的时间,他偷偷的跑到复洲城书店买了一本开车的书,避人耳目的看起来。世界上的事真让人觉得变幻莫测难以捉摸:想得到的偏偏得不到,不想得到的,命运之神偏偏降临到他的头上。晚点名时,刘连长扯着嗓门宣布了去师司训队集训人员名单,同在抢修辽河大堤拉索队比江拥军还矮小的一位新兵意外的摊上了……令江拥军意想不到的是,他这位高中毕业生则被莫名其妙的分配到了“老炊班”。从此,他将要整日整日的与锅碗瓢盆打交道 了,司机美梦像吹出去的气泡,倾刻破灭了。五月的天气,在北方的水还是冰凉冰凉的。一连几天,江拥军在食堂淘米洗菜,冷得骨髓都发寒,他患了荨麻疹,全身剧痒难忍,一处处疹子肿起来,继而又感冒发烧……他躺在了床上。不近人情的炊事班长脸布乌云,就像借了他的米还了他的糠一样难看,这家伙忍耐着没有发作,装模作样地在江拥军额头上摸来摸去,以为江拥军是假装患病泡病号,最后觉得江拥军的额头确实有点像火一样滚烫,才叫人送来了一碗稀饭。江拥军想,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些日子里怎么连互相信任的真情也显得虚无飘渺起来,他再次叩问起自己来,这千里迢迢来当兵是否真的是路走对了门走错了?知识高的不用,那些喜欢扫厕所的溜须拍马的连初中都没有毕业的人倒是派上了大用场,去开车去了!江拥军越想越觉得窝囊委屈,止不住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粒一粒的从眼角滚了出来。他抽抽噎噎的哭泣着,俯趴在床上,不住的泪滴已将被褥湿润了一大片……可恶的炊事班长,又像幽灵一样荡了过来,问道:“哭什么?”“我有点想……想不通……”江拥军抹着泪说。“哼,想不通?多想一会!”炊事班长悻悻的走了。没有办法,身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还得起来。江拥军被分去烧火。这烧火的活儿是最累又最脏的,那炊事班长存心给江拥军穿小鞋,但江拥军又偏偏是那种倔强的性格,反而使他精神振作起来了。每天凌晨五点一刻,他一个人默默起来,捅开炉火,等老兵们起来做饭时,水已经沸腾了……他每天都是汗流满面,每天都是黑脸包  公唱戏,每天都有人喊老炊,每天都是锅碗瓢盆奏响一片交响曲。连队去城里拉粮,他能一人将一百四五十斤一袋的高粱米抱上车,令马高牛大的东北汉子啧啧称赞。一天,陈技师来到炊事班,看到江拥军一脸通红捅炉膛钩炉渣,笑着说道:“炉火映照脸庞红,何不洒泪缀面容”。陈技师知道江拥军哭过鼻子,有意嬉戏他。江拥军不服气,你陈技师也在我面前卖弄起文彩来了?那我也接受挑战。一句顺口溜略一思索也脱口而出:“陈技师你别拿新瓶装旧酒——老眼光看人啊!我这里是:铁铲铁钩一齐上,炉火映照英雄样。”“啊,好一个英雄气概的铮铮男子汉!”“那你陈技师以后对我多多提携……”“好样的,今后我得收你这个徒弟……”陈技师默默走出烧火间,一件件往事又在心中陡然回忆起……去湖南接兵的时候,我曾留意过这小个子的年青人,听他母校的老师讲,此人头脑灵敏聪慧,好学上进,并有一定的写作天赋……但此人脾性倔强,是一匹难以驾驭的骏马。当时新兵下连队时,我想推荐让他干文书,但由于种种原因,唉,好钢扔到废铁堆里真可惜啊。记得那一次,炊事班随连队拉练进行野炊,在烧行军锅时,粗心大意的炊事班长竟将汽油当柴油使,泼到锅灶里,将江拥军脸部烧成重伤住院,他当时连哼都未哼一声,伤未痊愈就归队了,还好脸上未留下伤疤,否则一个有才有貌的俊小伙,怎么去找媳妇啊。还有一次,连指导员从炊事班的潲水池中,发现上面有几片漂浮的猪肉片子,便破口大骂炊事班搞浪费,气得炊事班的战士有冤无处诉,又是江拥军打抱不平,他气不过,捞起潲水池里的肉片洗净,掺炒进菜里,给连部送去,问连指导员吃起来香不香?连指导员连说:“香,很香!”江拥军第一次搞了一个恶作剧,他这是玩火啊!他是冒着被处分的危险干的啊!渐渐地,陈技师的眼角就有些湿润,鼻子就有点酸,好钢要有好炉,好苗成长需要适合的阳光和雨露啊,否则,再好的钢也派不上用场,再好的苗儿也会枯萎……江拥军在炊事班足足干了一年多,他始终未悟出人生的真谛。他真弄不明白,原以为部队是块净土,陶冶情操展示聪明才智就可以大显神通,殊不知,一连串的遭遇竟是显现出那样的不公……不久,连队换防来到了辽宁省新金县的普兰店,在城郊的营房里,又是春光流驶绿树葱郁的季节了。江拥军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炊事班的生活,又来到了炮兵班。连队支部委员会还宣布他兼任连里的火炮修理工,乐得他一连几天睡不好觉,又能和陈技师朝夕相处了,他知道是陈技师做的好事……江拥军在班里是五炮手,负责装填炮弹,是一门力气活,开一次炮闩至少要有一百五十来斤的手动力。开始班长看他个头不高人又有些消瘦,颇有些担心。可是不久,江拥军就令全连干部战士刮目相看了。一次连队进行举炮弹比赛,一位一米八高全身粗壮得如一头牛的东北大个子战士,手托四十公斤的炮弹夹举过头顶达三十下,最后瘫倒在地。连长刚要宣布桂冠非他莫属时,只听人群中有人喊了声“慢!”大家一怔,却见江拥军霍地从地上站起,对连长说:“我也会几下,我来试试!”人们惊愕之余,江拥军已经轻轻抓起炮弹,然后双手托平,在头顶上举了十下,继续举着,又是一气二十下,和那东北籍大个子平局了,战士们爆发出了一阵狂风暴雨式的掌声,为他鼓劲加油。陈技师也来观看,江拥军的倔劲好像为他也争了光,他大声喊道:“江拥军,好样的,再举十下!”听到陈技师在为他呐喊助威,江拥军更来劲了,举过头顶的炮弹像一块磐石停住了,口中又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战士们屏住呼吸,眼睛随着炮弹一上一下的起伏跟踪着,三下……七下……九下,江拥军额头冒着汗,手在发抖……陈技师怕他出问题,想叫他赶快撂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江拥军大吼一声“咳——嗨”声音像是从沉闷的胸腔中憋出来似的,是一种巨大的爆发力所致,炮弹夹升上了头顶,桂冠落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头上。“四人帮”倒台后,部队进行全面整军,军事大比武掀起了高潮。军械员黑布蒙眼装拆手枪冲锋枪,比一般人不蒙眼还快。司机倒车挂炮不用指挥一碰就“上钩”,车炮夜间黑灯瞎火炮公路。炮手则练“快准少”科目,看谁瞄准速度快,射击目标准,开闩压弹的时间少。江拥军进行五炮手的压弹比武,由达标时间八秒缩短至六秒,成了全团的压弹标兵。他迅速被连党支部接纳为中共预备党员。团修理所要到师参加军械装备快速维修保养比武,团领导点名要炮一连的陈技师和炮工江拥军参加,这样,陈技师负责火炮电机传动部分,江拥军分管车体部分。比赛开始了,全师四个团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江拥军充分显示出自己的能量,实干加巧干,七八十斤重的车体缓冲连杆,他一手提一个轻轻松松,装卸笨重轮胎一人就轻轻放上,他一人干了两个人的活。时间刚过一半,他全部拆卸组装完毕。剩余的时间,他就帮着陈技师干开了。这次比赛,江拥军认为本团夺冠稳操胜券,但握有“生杀大权”的师后勤部的最后评判结果却把亚军的帽子阴差阳错的戴到了江拥军所在团的头上,其中奥妙怎么也无法解开。师部开会颁奖这天,各团首长都坐在了主席台上。当师领导宣布完名次后,江拥军所在团的团长于军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不时像春夏秋冬的季节一样起着微妙的变化,最后竟阴着脸悄悄的走下台来……江拥军坐在台下,不断的观察着,心想,该有一场冰雹下了。果然不出所料,吃午饭的时候,于团长叫江拥军将团修理所副所长找来,劈头盖脑地问道:“大比武这天你干啥去了?!”“报告团长,我被抽去参加师评判组去了。”看着团长要发火的样子,副所长小心谨慎的答道。“我问的就是这个,今天我团大比武得了第几名?知不知道!”于团长又将声音往上提了提。“知道,得了第二名。”副所长内疚的低下了头。“知道就好,那你是干啥吃的?”“我……我……”副所长忐忑不安,语无伦次了。“难道你是吃干饭的?人家团里来的评判员给我们扣了那么多分,你就不会给人家团里也多扣点?你这个木鱼脑袋也开点窍啰!你看我坐在台子上这老脸往哪里搁哟,煮熟的鸭子飞了……”于团长将怨气全泼在这个副所长身上。于团长悻悻的走了,副所长还愣在那里,江拥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后,江拥军和陈技师与团修理所一起参加了全军军械车船部举行的火炮维修保养比武大赛,勇夺了全军第一名,总后勤部的首长亲自与他们合影留念,在江拥军的心中留下了难以忘却的纪念……比赛结束后,江拥军又回到了连队,又干起了炮工的旧业。一到班里,班长就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那样高兴,紧紧攥住江拥军的手不放,并连声说道:“你回来就好了,也能帮我一把,副班长到团教导队集训去了,新来的几个新兵很不听话,有一个还出了事……”江拥军确实听说了,近来团里营里连里班里都是出了事。团后勤处一司机开车时和一地方女青年说笑,精力不集中,导致翻车事故发生,死亡两人。营部一位战士浇地,到井里用汽油机抽水,不慎掉入井中溺水身亡。本连司机排一老兵开车由于转弯车速过快,将营房大门撞倒。本连雷达班油机员值机时,调戏地方妇女外逃至今未归……“我们班又是谁出了事?”“就是那新兵小汪啦!”班长气愤愤地说。接着,班长就一五一十的向江拥军说起了小汪的丑事……这是一个凉风习习的夏夜,班长带岗值勤回来,已是深夜两点了,他用手电照了一下床铺,发现新战士小汪不见了。班长觉得这事问题严重非同小可,忙叫醒同班战士在本连所在的几处房子分头寻找,仍不见踪影。于是,他只好半夜去敲连部的门,报告了新上任的谷连长。谷连长遇着有事就发懵,正在纳闷寻思着的时候,一位地方干部乘着夜色打着手电找到连部,在谷连长的耳边嘀咕了一阵就走了。谷连长一听,顿时脸色就有些阴了,他忙叫来通讯员,命令全连立即集合。不到五分钟,全连集合完毕,一个个都轻声打听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头脑简单的谷连长,在连指导员探家未归的情况下,不与其他支委商量,就贸然行动,他开始向全连官兵发号施令:“据可靠消息,今晚我连一战士已违法违纪在外,部队从现在开始以军事演习的形式进行动作,跟我快速前进!”谷连长打着手电在前,队伍紧跟着,来到离炮场约半公里的一处独立民房前停了下来。这是几间用泥巴干打垒造成的房子,房屋四周堆满子包米秸杆,一间屋里还亮着一盏红灯,窗户紧闭,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里间的影子。谷连长手一挥,说;“给我严密包围起来!”部队倾刻就像一张鱼网一样,迅即撒开,将房屋围成了两圈。突然,只听一声“叭”的拉线开关响,屋里的灯熄灭了,随即又是死一般的寂静。谷连长扫视一下周围,借着天上溜下来的一丝淡淡的星光,双手粗暴的擂起门来,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奇怪,难道这报信人有诈?但转念一想,既然来了,就非搞个水落石出不可。谷连长顿时改变了主意,很柔和地说:“老乡,开门吧,我们是高炮连的,部队进行军事演习,我们口渴了,想弄点水喝。”约摸过了一刻钟,里面的灯又亮了,但不是红灯,是白炽灯的亮光。随着门闩抽动的声音,大门开了,走出一个打着呵欠的老太太和一位似乎睡意还未完全醒来的约二十岁光景的女人。这女人穿着淡粉红的睡衣,头上髻发散乱,丰满胸脯高耸着,脚穿一双海绵拖鞋。这位女人定了定神,对谷连长暗含秋波的扫了几眼,然后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解放军同志,我家没有开水,要喝凉水嘛水缸里有,如果还不够的话,我家后院还有压力水井……”这年轻女人说完,眼朝屋外四处搜索着,看到有黑影在晃动,脸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即用手从睡袍衣袋中掏出一香手绢,装着擦脸又掩饰过去了。“通讯员跟我来!”谷连长和通讯员缓缓走进厨房,每人用勺子舀了少量的凉水,装模作样的抿了两口。他们看到了这里的内景:一共大小三间房,厅屋兼厨房,一些家什乱七八糟的摆放着,东厢房稍旧,那挂珠串门帘的那间,估计是老太太的卧室;西厢房那挂着粉红布门帘遮得密不透风的那间,许是这年轻女人的闺室无疑了。谷连长放下勺子,走出屋,细细瞅着那码得整齐的包米秸杆,估计这里没有什么问题,藏人也肯定在屋里,要么那女人的反应那么敏感。屋里是无权搜的。得请地方公安部门帮忙,暂且围住吧,难道还怕他飞了不成?天开始大亮了,几只猫头鹰在附近的高压电线杆上,凄惨的叫着。围了大半夜房子的官兵们开始打着呵欠揉着疲惫的双 眼,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说一句话。这时,两个戴着大盖帽着蓝色制服的地方公安来到了屋前,不容分说的往各个房间进行搜索,同时亮了一下搜查证,可搜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搜着。谷连长踱着步,背着手,反复琢磨着,难道人会插翅而飞?他随两个公安又往各个房间巡查了一遍,唯一见一个大廒横亘于老太太房间,估计是储藏粮食的,一把大铜锁锁在铁扣鼻子上……“这里面锁的是什么?”谷连长单刀直入地问。“没……没装什么,只是一点粮食……”年轻女人脸上掠过一丝恐慌的神色。“把锁打开!”一位地方公安吼道。“……”“快点!否则就把锁砸开!”另一地方公安催促道。“不要砸锁,我来开!”老太太被吼声给镇住了,哆哆嗦嗦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黄黄的亮晶晶的长柄铜钥匙,往锁上凑过去,可颤抖的双手怎么也无法将钥匙插入孔里,谷连长气不过,一把夺过,打开锁,掀起廒盖,啊,那失踪的战士小汪正在里面蜷曲着,瑟瑟发抖,脸色刷白刷白……过了几天,团里召开法制教育大会,团警卫排几名战士全副武装将团后勤处肇事司机和江拥军班里的小汪一齐押上了舞台,两人的帽徽被摘除了,领章被撕掉了,那位司机被军区军事法庭判处两年徒刑,小汪则被开除团籍提前退役。临走的时候,小汪眼泪汪汪,谷连长将一件旧棉大衣扔到了他的肩上,他当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去了。事后,江拥军才知道,小汪早就和那位年轻女人勾搭上了,经常以四五斤粮票或两三元钱换取那女人的肉体。那女人究竟是为生活所迫还是另有他图,只有两位当事人清楚了。江拥军对小汪这位新兵总有些惋惜,给刚探亲回来的连指导员说:“要是当时你在连里,用另一种方式去对待和处理此事,兴许是另一种结果,炮一连也不会蒙上这样的奇耻大辱。”指导员长叹一口气,平静地说:“我们都从头越吧,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失去的东西再也不能挽回了呵!”不久,部队准备进入营城子靶场进行实弹射击。在一段长时间的摩托化行进后,部队停止了前进,人员车辆靠着公路右边休息。此时,正是北方十一月份的天气,寒风呼啸着像刀子似的往战士们脸上刮,沈大公路上的刺槐树叶全无孤零零的伫立于路旁,任凭风的肆虐。汽车篷布伏在篷杆上本来是静默无语,风一吹顿时丰满起来,呼啦啦的响着。裹包着火炮的炮衣被寒风吹得呼打呼打直叫唤。江拥军照例对每门火炮的车体部分进行检查,他刚趴在一门火炮的车体后座查看时,哨声响了,车队又要开拔了。但他发现这门火炮车体上的支撑杆严重松脱了,难道这个班的战士在行进时就没有发现炮身管在来回晃动着?如不迅速排除这故障,就有翻炮的危险呢!江拥军一检查,发现是卡销严重缺油卡不死,他迅即打开工具箱拧开油壶盖往卡销滴去,看着差不多了,他拧上卡销,长长吁了一口气。他赶紧收拾工具,这时,突然觉得屁股重重的挨了两下,一扭头,原来是一排长在用大头鞋踢人呢!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妈拉个巴子的,还不快上车,磨蹭什么?”江拥军刚想发作,头车绿旗动了,只好悻悻的爬上火炮牵引车的车厢,随着车轮滚滚,一个恶作剧的编排策划在心中酝酿着……营城子靶场,位于渤海湾,一溜沿线达几公里长的海滩,日夜亲吻着海浪,和蔚蓝色的大海始终相拥相偎。每逢岁尾来临,这里便是高炮林立,机声轰鸣,人声鼎沸。随着一架架拖着大帆布桶的轰——五型靶机飞临上空,拖靶附近便是硝烟滚滚,炸点阵阵,一朵朵好看的白云犹如天女散花挥舞在蓝蓝的天空,分外壮观。沙滩阵地上,一门门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吐露着火舌,搅得沙滩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个连队一年那饱蘸汗水的军事训练成果如何将在这里得到检验,一炮中靶,将是全连立集体功一次的荣耀,否则,将前功尽弃。这天,炮一连占领阵地后,连长、陈技师、各炮排排长以及江拥军留下了,他们要研究最近几天的射击方案,特别是采用科研单位试制的火炮基线修正仪更要周密部署,以便提高弹着点的命中率。其它官兵则在连指导员的带领下撤离到离靶场五公里的村庄宿营去了。一阵紧张的诸葛亮献计献策会议,初步方案已定下来了,只待营团首长过目审批了。谷连长说:“大家如果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就分头准备去吧。”“一排长呢?”二排长问道。“他可能是搭二连的车走了。”江拥军答道。其实,一排长这人有肠胃毛病,每隔两三小时就要大便一次,这次去“蹲点”时他告诉了江拥军,如果车走时必须到那半公里外的旧工事中喊他。当然,江拥军嘴上答应着,心中决不会忘记来时路上那踢得生疼的一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既然如此,我们就赶紧走吧!”谷连长率先钻进了汽车驾驶室,陈技师也跟着上去了,并随即摇上了车窗玻璃。汽车开动了,碾起一阵飞扬的黄沙粒,朦胧沙雾中,远处一黑影像是提溜着裤子跌跌撞撞地边招手边追了过来。在车厢上扶着大厢栏板的二排长疑惑地问:“那人是不是一排长?”“不是,他早就走了,很可能是别连的战士,我们肚子都饿了,还顾得了这些?!” 江拥军又语气坚决地说。汽车刚刚到宿营地,连队就开始开饭了。江拥军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回忆着刚才那有意思的一幕,得意地笑了。一排长没赶上车,步行了五公里,胸中怒火就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责问江拥军为什么叫车不等他?江拥军说:“我们以为那提着裤子跑的人不是你,开始又以为你搭其他连队的车先走了!”一排长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又跟连长吵了起来……第二天,天气晴朗,无一丝风,碧蓝的天空清洗得像一块明镜。海面上,不时翻滚着小浪花,一涌一涌荡漾着沙滩。靶场上,一门门火炮被揭去了外衣,亮光光的黄绿色混合而成的油漆被刚升起于地平线上的一轮火球照射得锃亮锃亮,炮瞄雷达的抛物面天线像圆形的铝锅,不停地旋转着和不时的校正着高低俯仰角。连指挥所设在离火炮阵地约两百米处,三部电话单机占据着指挥桌。谷连长神情严峻地坐在一把军用折叠椅上,通讯员在身旁伫立待命。陈技师在火炮阵地中央的信号配制中心忙碌着,旁边一台火炮基线修正仪指示灯光闪烁着,一门门火炮电缆从四面八方像蛛网一样布过来,这里成了网纲。陈技师就像一个撒网的渔人,手牢牢地控制着网头……江拥军独挡一面,在各火炮间穿行着,不时的用万用电表测试着。今天是实弹射击的日子,非同小可,军械部分和电器部分不能出半点差错。九点三十分,南面天空传来了一阵时断时续的飞机轰鸣声,由远渐近了。靶场,此时宁静得出奇,一门门火炮后面的战士们目光炯炯有神,目视着那远方的天空,做好了登炮射击的各项准备。“就定位!”谷连长终于发出了口令,声音在空寂的沙难上骤响,其它部队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惊得海滩上几只水鸟扑翅飞走了。“目标出现,高度三千,方位角四千,高低角两千五,距离六千,速度两百……”测距兵手擎测试机大喊着,炮瞄雷达和指挥仪也频频向火炮自动输送着各个射击数据诸元。              一架轰——五型靶机,身后一根约一公里长的钢丝绳拖着一个大布桶拖靶朝阵地飞来,银白色的机翼在阳光反射下显得熠熠生辉……“开闩压弹——拉握把!”随着连指挥所一声口令,各炮的五炮手们把四发一夹的炮弹推入了弹仓,同时每炮按规定连挂着四发炮弹在槽,另四发摆在左下方炮弹托盘里。这次是连续自动发射十二发,这几年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都还没有一次发射那么多炮弹,兴奋之余不免有些紧张。江拥军也上了炮,他很利索地打开了沉重的炮闩,一拉握把,四发炮弹顺溜地进入了弹仓,有一发还进入发射状态滞停于弹膛。“距离五千……四千……三千……”测距手高叫着。“距离二千五!”测距手大声呼叫着。“放!”谷连长将手中的自动发射摁纽用力按下,顿时大地撼动,颤抖着,数门火炮吐露着金黄带红的灼热火焰,咚!咚!咚!炮弹如雨点般飞向拖靶,拖靶周围绽开一朵朵淡白淡白的花絮而又慢慢的散开着。地面烟雾腾腾,沙粒弥漫一片……第一次点射过后,靶机仍在轰鸣,仍在平稳地飞行着,拖靶未伤皮毛,还在上空穿行……“奶奶的!”谷连长轻声骂了一句,手又使劲摁响了自动发射铃,顿时,阵地上铃声大作,但火炮却哑然无声。怎么回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江拥军迅速用一只手抓起托盘的那剩下一夹四发炮弹往弹仓里猛推,另一只手将自动发射开关扳到了手动的位置。顿时,随着咚、咚、咚几声炮弹出膛的闷响,五发炮弹旋即飞向拖靶,有两发几乎同时穿透靶心,冒出一股巨大的白烟,随即拖把一点一点的像撕扯着的破布片往天空飘去……“打中了!打中了!”炮一连整个阵地沸腾了。官兵们尽情的狂喊着,跳跃着,欣喜若狂。江拥军缓缓走下火炮,脸色被硝烟火焰灼烤得通红,他把油腻的手用破布擦了几下,脸上慢慢的露出了笑意。他心里清楚,没有他那娴熟动作配合,哪怕谷连长将摁扭按烂,都不会有一发炮弹射出炮膛的。“江拥军,好样的!”陈技师跑过来,高兴得几乎要拥抱自己的徒弟了,他紧紧地拉着江拥军的手不放。其他五炮手都有些傻眼了,望着剩余的炮弹,怔怔的呆在那里,他们怎么也无法理解江拥军在那剧烈的颠簸中会连上那些炮弹且打得一发不剩。要不是今天真的打下来拖靶了,那些五炮手非挨谷连长一顿骂不可。谷连长圆了击落拖靶的美梦,自然高兴,也就不乱发神经骂人了……“谢谢你,我们一定给你请功!”谷连长一溜小跑来到江拥军面前表扬他。过了一会儿,鲁莽的谷连长似乎明白了什么,抓住江拥军的手使劲的摇动着:“小江,把你那绝招给大家说说。”“连长,区区小事,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你要想知道其中的奥秘,请问我的师傅吧!”他一扭头,又去检查火炮去了。谷连长用眼神瞟了陈技师一眼,似乎像一个求学的孩子突然遇到了知识渊博的先生一样,他不耻下问地说:“老炮,那你给指点指点迷津……”“其实,这些方法一般战士们在平时训练中是体会不到的,江拥军刚才也出了错,只是在几秒钟之内凭着过硬的技能和智慧给弥补上去了。”陈技师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谷连长听陈技师这么一渲染,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死缠住陈技师不放。无奈,陈技师才道出了个中奥秘:“本来按教材,十二发炮弹在连续发射时可不打开自动发射开关,五炮手只要自动连续输入炮弹夹就是了。但是,在实战中不行,你看江拥军刚才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八发炮弹一瞬间就发射完,剧烈颠簸再加上剧烈声响,炮手稍有反应不过来就会连不上。自动开关打开,炮弹还有一发在炮膛内待发。江拥军反应快,又推最后一夹炮弹进去,你在那连指挥所摁电纽,这边火炮在发射。当膛内还剩下最后一发时,火炮又自动停射,他又从容将自动开关扳到手动发射位置,最后一发也就打出去了。于是,这五发炮弹为这次击落拖靶立下了关键的一功……”谷连长恍然大悟,是啊,实战就是教材,这些方法我们在炮兵院校学习时也没有涉及到,且打靶练习也只有一次性四发炮弹……谷连长寻思着,自动摇头,笑了。一会儿,他又哼着小调,走进了连指挥所。   江拥军荣立了三等功……(待续)

    2008-06-16 14:46:37 作者:蒋任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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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海涛声(六)

    六、恻隐之心江拥军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他真有些担心,江忠生与李立萍的事已经遮掩过去了,好就好在有一个赵敏替江忠生当了替死鬼,但如果江忠生今后在男女关系上再出事,就是有个孙悟空给他 施法也救不了他啊。江拥军还隐隐的感觉到,贺耀辉也很可能要出事,这个贺耀辉和李宗敏的老婆还打得火热,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依然我行我素,说不定真会东窗事发呢。江拥军感到不解和纳闷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宁愿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而且有些干部,在生活作风上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误,屡教不改,处分处分再处分,值吗?自己曾经在一个私下的场合里,问过一个老同志,为什么干部们老是在这个方面犯错误?是生理之需,心理所求,还是思想问题?还是心灵扭曲变态?出乎意外的是,那位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的老同志却说,唉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有结过婚或没有沾过腥的还不知道,这偷女人很刺激呢,可以调节精神,其乐无穷啊!老同志的一番话确实让自己大吃一惊。当自己问那老同志,说,你在工作岗位上那么多年,老婆又在农村,你搞了多少女人?又出乎意外的是,这位老同志不但不恼不怒,还喜上眉梢地嘿嘿浪笑着说,无可奉告,天机不可泄露,免得节外生枝……江拥军还清楚地记得,和一个朋友侃谈时,那个朋友竟大谈偷女人的绝招。在被江拥军灌了几杯烈酒后,这个朋友酒后吐真言,讲了一个真实而又滑稽的故事。在故事开始前,这位朋友故弄玄虚地说,偷女人的绝招就是七字妙语:胆大心细脸皮厚。江拥军故意逗弄他,说,何以见得?这个朋友胸脯一拍,说,且听我慢慢道来:话说某公社一个长得又黑又矮又常流鼻涕的干部,真名我不告诉你,暂且管叫他刘某,四十老几了,老婆在家长年累月“绣地球”,一两个月才来公社一次,还是到刘某这里讨几个工资钱回去买油盐日用品,有时刘某强留她也就顺便住一晚,有时家里事多也就拿几块钱连饭都不吃就会急急忙忙赶回去。年终时,刘某的老婆来到公社一下子要从他手里拿走一百多块钱,说是去交给集体还超支款,如不交清,家里的口粮也要扣下来。刘某无奈,只留了点伙食费,其余一百多块钱悉数给老婆拿去了。刘某知道,老婆这次拿了钱,很久都不会来的。这时,刘某的隔壁新调来一个公社干部,二十几岁,女的,还未结婚,长相也算水灵。当时,公社里干部的住房都很简陋,全是土坯子房,上下两层楼,宿舍与宿舍之间都是用薄薄的板皮子相隔,上层楼与下层楼也是楼板相铺,相互之间咳嗽走路说话打呼噜都听得清清楚楚。公社干部之间,时不时因为走路脚步重影响休息而发生口角,或者因为楼上的人洒水漏到楼下的床铺上而发生骂架。开始这几天,女干部见了刘某都是随便笑笑打打招呼,而刘某就觉得那女人对他有好感,就开始想入非非,对她琢磨起来。有时,女干部在隔壁洒了香水气味飘过来,刘某都要贴近板壁缝嗅闻好一阵子。刘某的花心肠子开始活泛起来,总想着如何把那女干部弄到手。那女干部好像也很警惕,像防贼那样防着他,跟他说话都是远离三尺,晚上睡觉都是将门闩闩得牢牢的,卡销卡死后还要检查一遍。她也从不到近在咫尺的刘某宿舍里串门,有些什么事也是隔着门槛讲完就走,从不僭越一步,用句恰当的语言来形容,那就是对刘某敬畏三分。刘某也不气馁,整晚整晚的琢磨着如何接近她的办法。他用小刀在板壁上刻了一个小圆孔,一到晚上就从小圆孔中往女干部那边偷窥,为了隐藏秘密,白天他用挂历将小孔遮得严严密密,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常来刘某家串门的公社干部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秘密。有一天晚上十点多钟,刘某突然听到隔壁一阵叮叮当当的铁桶响过后,就只听到一阵阵细微的撩水声,他扒开挂历,将眼贴近小圆孔窥视着,啊,那女干部正在擦澡,那丰满的乳房耸挺着,那有着优美曲线的胴体诱惑着刘某连嘴里的涎水也流出来了。刘某顿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有些窝囊,老婆跟这女干部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一个是凤凰,一个是鸡。他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再往下想的话,那就觉着活得没啥意思了。那女干部擦完澡,穿好衣服后,就坐在办公桌前对镜梳理着头发。刘某有些急不可待了,开始大胆起来,站立于小凳子上面,掏出那命根子就往板壁孔伸,刚好就伸过去了。为了引起女干部的注意,刘某轻声说,喂,有条蛇过来了!那女干部一返头,借着灯光的亮,发现了那玩意儿,说了声,流氓!随之,她操起一个鸡毛掸子打了过去……刘某措不及防,喊了一声唉哟,立马缩了回来。第二天清早,刘某看到那女干部就有些害臊心慌,连眼皮都不敢抬,可那女干部则显得落落大方无事一般,依然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刘某凭直觉,那女干部决不会告发他。这下,刘某一颗悬着的石头落地,彻底放心了。刘某的胆子更大了,在板壁原有小孔的上方又刻了一个小圆孔,这样,下方孔成了玩儿的通道,上方孔 变成了观察孔,而且又别出心裁的用一张红色娘子军的剧照画图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刘某想,胆大已过了关,这刻了两个孔也该是心细过关了,剩下的就是脸皮厚能否起作用了。这天晚上,刘某故伎重演,谁知,两孔均被隔壁女干部用纸糊上了,他暗笑着,这简直是螳臂挡车,一张薄纸势单力薄怎么能抵挡住我那杆枪的进攻呢?在那女干部将要睡下时,刘某又轻声喊道,一杆金枪过来了!女干部又看到那玩意儿,这回没有拿鸡毛掸子打,而是用手狠狠的捏了一下,顺便还轻声的骂了一句,真不要脸。刘某看得真切,暗想,快成功了。过了一会儿,刘某重又伸过去,轻声笑道,你摸摸,好玩呢。那女干部也觉得新奇,犹豫沉思了一下,就真的玩起来了,玩着,摸索着,揉搓着,女干部忍耐不住,也索性全脱光了衣服,也拿了一个板凳,站上去,很和谐的配合着。刘某真的大功告成。东窗事发后,两人都调走了。据说,那隔着板壁通奸的事一直成为这个公社的笑谈。 江拥军想,也难怪过去那些公社干部常在男女关系上面犯错误,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两地分居促成长期的性压抑所致,就像一盆水满了就要往外溢,道理就是那么简单。现在,这种状况就好转多了,好多好多的乡干部跳出农门后,娶的老婆或嫁的老公都是“国”字号户口,哪怕暂时的两地分居,组织上都会优先考虑调于一块。还有的人,配偶虽是农村户口,也可慢慢农转非了,堂而皇之地随老公“定居”乡政府,长期厮守在一起,犯这方面错误的终究少多了。但是,也有一些人在这方面经常出错,往往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除了一些社会环境因素影响外,恐怕就得怪自己了。不过,现在社会上在这方面的管束力好像也放松了,人们都有些司空见惯了,大可不必像从前那样较真,往往是不告不理,就是理也从宽……令江拥军感到困惑的是,改革开放那么多年了,经济建设是上去了,但是一些地方的道德水准和一些人的做人标准却在慢慢地下滑了。有些高官,尸位素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金屋藏娇,骄奢淫逸,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这些人将入党誓词和党的教导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些人将党的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忘得一干二净,这些人将人民群众的冷暖重重的撇在了一边,这些人追求虚荣,盲目攀比,讲究排场,大搞形象工程,大造楼堂馆所,大量购买高级轿车……以至出现了雷锋班的战士退伍回乡学雷锋还被当地干部当作有精神病强行送进“疯人院”,出现了部队领导路遇车祸抢救伤员而肇事司机逃逸反而被伤者家属污陷部队车辆肇事而不让走的令人寒心之事,还出现了执法人员将枪口对准人民群众开枪的恶性案件,频频出现“三乱”屡禁不止的怪现象,出现“官官相护”和“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腐败行为,出现“猫鼠共舞”的怪圈……江拥军想,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才刚刚起步,还有那么多的贫困地区需要去扶持和开发,需要党和国家的干部去关怀那里的弱势群体和去那里领导脱贫解困;那里的山里娃上学困难,学校破烂不堪,有的学校甚至是在风雨中飘摇;那里的农民经济底子薄弱,个别地方温饱还成问题;那些穷山恶水需要治理,与大自然作斗争的能力需要全面加强。面对这些情况,如果我们的领导干部少买点高级轿车,少建些高级楼堂馆所,少吃点高级宴会餐,拿这些资金去扶贫,去改变落后面貌,去盖学校,去改水修渠,那多好啊!就拿林溪乡来说吧,有那么多山民住在深山老林里,住在沟壑湾垅里,有些梯田全靠天水,十年九旱打点粮食全靠老天爷帮忙发善心。有些地方解放三十几年了,一直还没有公路,抬脚是山,出门是坎,运肥送粮,贩卖山货,全靠肩挑手提,往返到外面赶一次集还得快手利脚早起夕归。他们祖祖辈辈走在弯弯的青石板上,不辞辛劳的躬身奔波着,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望着公路修到农舍村寨旁;他们祖祖辈辈没有念过多少书,吃尽了睁眼瞎的亏,现在巴望着孩子们多读点书,将来学到知识为山区脱贫作贡献,可学校是摇摇欲坠的危房,师生怎能心安?他们自从盘古开天地就是用松明子照明,一直沿袭至今……他们盼望着深山建起水电站,点上雪亮雪亮的电灯;他们盼望着大汽车开进大山,将山货拉到沿海地区销售赚钱,眼睁睁的看着在山里头烂掉,真可惜啊!前些日子,江拥军和汪永富到县民政局反映林溪乡落后面貌时,县民政局局长讲了一个真实的笑话。说是国家民政部派了一个调查组到与湘南地区交界的某省的一个革命老区调查,在采访住在深山老林里的一位老红军时,问他知不知道现在党和国家的主要领导人是谁时,他摇头说不知道。当问到他有什么要求时,这位老红军说,唉呀,这么多年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还不来看看我们呀!这可是八十年代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七八年了。老红军一语既出,满座皆惊,都流泪了……这地方不用说穷,连信息都闭塞了,怎么得了?!江拥军想,现在自己也算一个小小的基层党的领导干部了。俗话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换句王成功书记的话说,一个农民的儿子,当上一个乡领导,也不容易啊,千万要珍惜。想到这里,忽然,江拥军就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起来,他默默地在心底发誓着,要积极配合好陈涛书记,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将林溪乡变变新换换貌,也不枉在林溪乡工作一场……这一晚,是江拥军最难入眠的一次。已是凌晨时分了,窗外的大树在秋风的吹拂下,又发出一阵阵悦耳动听的林涛声,哗唔——哗唔,像是一首首天籁发出的催眠曲,江拥军觉得那美妙的音符是那样的诱人,旋律跌宕起伏之间,窗外那朦胧的远山近峦都变得亲切起来。此时此景,江拥军臆想到,这山乡大自然发出的声律是专为我弹奏的么?这气势雄浑的林海涛声是在为我鼓劲呐喊么?江拥军想着想着,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解放楼”里,乡计划生育办医生翠翠婆的房间里很是热闹。昏黄的电灯光下,几个人影在叽叽喳喳的商量着事儿。他们分别是翠翠婆何翠香、她的妹妹何清香、妹夫倪树林。翠翠婆非常兴奋像捡到金元宝一样高兴地说:“前些日子,有一天我清晨起来去厕所小解时,当路过首长楼一楼方秀香宿舍时,你们猜猜看,我看到什么了?”“姐,你见到什么了?”何清香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时还天刚朦朦亮,不巧撞见乡粮站的江忠生从方秀香家悄悄溜出来,他当时很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吱声就走过去了。我估摸着,这浪荡公子江忠生已和方秀香有暖昧关系了,昨晚肯定就睡在她房间里。后来,我又发现方秀香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以前对我都是颐指气使,稍有不慎就是呵斥或指责,现在倒好,她常主动跟我套起近乎来了。反正,我的态度是对她和江忠生的事我一直守口如瓶,没有透露半点风声,连你们这些亲戚我还是头一次露口风。不过,现在时机已到,我已抓住了方秀香的把柄,况且乡计划生育旬已告一段落,你俩想生第二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快些行动吧。”“好翠姐,怎么行动?我们得商量个谱儿才行,否则事儿败露,既要重罚款,还可能生不成,说不定我在乡企业办开车的事儿也会被搞掉!”倪树林有些担心地说。何清香也说道:“要生就要瞒天过海的生下来,否则去做那刮宫引产的手术,我可受不了。”何翠香笑道:“这样吧,倪树林你得赶快行动,到处放风说,你的女儿曾经被疯狗咬过,到哪个医院去开个证明来,里面一定要写上可能会有后遗症……”“如果医生们不肯写怎么办?” 倪树林提出问题。“那你要千方百计收买医生,不行就动点钞票放点血吧,这可能是关键的一步。证明开好后,然后马上写个申请生二胎的报告,顺便给贾光达副乡长一点好处,一定要让他在报告上签字同意生二胎,同时你还要到乡领导那里去串串门,跟陈涛书记、尹副乡长、聂副书记等人通气,至于汪永富这个大炮那里不说也罢,他那炮筒子嘴管不住风,嚷嚷出去只有坏事。还有于三喜那里也不能露风,他虽跟你是高中时的同学,但这个人阴阳怪气的鬼着呢。还有江拥军那里,你可去说说,毕竟你们之间是战友,他肯定不会害你。方秀香那里你一定要搞通,你是开车的,只要给他一些运输上的方便,让她将准生二胎的报告递到县计划生育委员会去审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递上去了,这事就像老板购货验收点数,算是成功了大半……”“如果上面不批,拿不到准生证怎么办?”倪树林说道。“这些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摆平,实在不行,也就是钞票背时,到时你准备个一两千块钱就行了!”何翠香胸有成竹地说。倪树林说:“好翠姐,真难为你了,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回去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大水村那山里拉杉树条子呢!”“慢走,你着什么急啊,还有一件大事情没有做完呢!”翠翠婆轻声吼道。“什么事?”“现在不告诉你,等下你就知道了,男人嘛,反正是与你传宗接代有关的事……”翠翠婆嘻嘻哈哈笑着。翠翠婆说完,立马将房门插死,将窗帘拉合上,悄声叫妹妹脱了内裤躺在了床上。随即,翠翠婆从计生箱里敏捷的拿出镊子和消毒酒精棉球,细心的给妹妹下体消了毒,然后又拿来了扩宫鸭舌器、拉环钩等用具,叫倪树林拿了一只装有三筒电池的手电照亮着……翠翠婆脸上冒着涔涔热汗,颤抖着手用拉环钩在妹妹的子宫内左探探右钩钩,好不容易钩到了,轻轻拉取着,一个沾着血迹的避孕环好不容易的被钩了出来。翠翠婆又压低声音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私自取环是违法的,去年有一个地方的赤脚医生私自去取环,得了三百元,还判了刑呢!”两人听了,都连声说“绝对不会”,嘴角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这些天,倪树林表现得异常的活跃,对人格外的殷情,逢人三分笑,遇事勤点头,说话先躬腰,已成了他的职业需求。凡遇乡领导出外搭他的车时,他先是问声好,替领导打开驾驶室门,然后轻轻的关上门,顺便递上一支带嘴的“郴州”牌香烟,又满脸堆笑地说:“请坐好。”待这些程序周到做完后,倪树林这才点火踩油门发动车子挂挡上路。他这一连贯的动作,对哪个乡领导都是一样,就差没有做给高级官员开门还要用手护头生怕磕着的动作了,如果真要那么做,就会失得其反,他那溜须拍马的丑行就暴露无遗了。令倪树林感到欣慰的是,如今汽车方向盘把握在自己手里,出外办事真方便,真是有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感觉。确实如人所说,司机,司机,“师级”干部也,谁也管不着,有时还可“通天”,办妥一些人难以想象的难事。可不是嘛,有人深有感触地说,过去司机怕首长,首长指东不向西,尽心尽力服好务,还得提防首长发脾气;现在是首长怕司机,首长不轨他知晓,暗记心中当作“杀手锏”,关键时刻要挟首长表态同意签意见,稍有不顺就将首长逼……是啊,一些首长的阴暗面都被司机掌握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焉有不怕之理?怪不得一些当官的又开始赶时髦,开始偷偷摸摸学开车,一旦去办什么“秘而不宣”的事,既方便又安全,何乐而不为呢?令倪树林不快的是,“新解放”车从厂里提回来交到自己手上后,企业办就比以前管得死了,车子跑运输一回到企业办,就等于车子进了牢房,乡企业专干仇万里好像总与他过不去似的,盯得贼死,不准随便开车出溜。这些天,倪树林总往方秀香宿舍跑,一个劲的套近乎。方秀香要与恋人刘专干会面,乡政府到乡学区有几里路,带东带西沉甸甸的,也觉不方便。但倪树林很乖巧,经常在乡政府门前“守株待兔”,瞅见方秀香拿东西往学区去时,就会连忙一把夺过来,谎称要回头坪村老家,一路同行,将她送到学区,方秀香自然感激不尽……倪树林还见缝插针,帮贾光达副乡长的父亲家运去一车柴火,上等好烧的干枯柴,未收分文。倪树林还费尽心思,把自己准备给老母亲做棺材的两个立方米的上等杉原木,趁一个风高月黑天,偷偷送到了贾副乡长老家……贾副乡长一高兴,提笔在倪树林要求申请准生第二胎的报告上签上了几行字:县计划生育委员会:鉴于我乡倪树林、何清香夫妇之大女儿曾经被狗咬伤,当地群众说是疯狗,当时也没有及时注射狂犬疫苗,据医生证明,很可能要危及生命或者留下后遗症,烦请你们按有关计划生育政策之规定,安排二胎生育指标……倪树林拿到了主管计划生育工作的贾副乡长的批条,欣喜若狂,忙去找方秀香盖章,方秀香一看有贾副乡长的亲笔签字,二话没说,忙盖上了“林溪乡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公章。倪树林心里清楚,林溪乡人民政府的公章在于三喜的手中握着,是万万盖不到的,也不至于去惊动他,到时羊肉吃不着反倒沾着一身膻。对于于三喜这个人,倪树林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透到底是何事得罪了他?原来两人在高中时还是一个班的同学,当时关系还不错。后来,高中毕业后,倪树林当兵去了,于三喜上中专念书去了,两人从此失去联系,直到倪树林退伍回乡在乡企业办开上汽车,后来于三喜也辗转来到林溪乡当乡干部,两人才有所接触,但关系平淡,呈不冷不热的状态。晚上,倪树林来到在乡里开一三O车不久的战友李武南宿舍里闲聊。当谈到自己想生二胎时,李武南的神色顿时有些冷峻起来。李武南悄声对倪树林说:“我俩既然是老战友,也就不是外人,这事你是要想得周全,计划生育是国策,是天下第一难事,又是天下第一大事,稍有不慎,你倪树林就会在这上面栽跟斗……”“怎么个栽法?”倪树林瞪大眼睛问道。“你是乡企业办的一个聘请员工,在实行计划生育这个问题上,乡里对你就会高标准严要求。虽然贾副乡长在你的申请报告上签了字,填上表格送上去,县计划生育委员会还不一定批呢?”“为什么不一定批?”“这个道理很简单。你按农民可生育二胎的七个条件里只能套第一条,即经县级计划生育技术指导组鉴定,第一个孩子有非遗传性残疾或有其他严重生理缺陷不能成长为正常劳动力的。你的女儿按你的说法是被狂犬咬过,谁证明?谁又能证明你的女孩不会成才,甚或有生命危险。所以,你的报告很有可能不会批。”“实在不批,也就算了,我照生不误!”倪树林斗胆地说。“真是这么想的?”李武南问道。“那还有假?”“按照国家现行的计划生育政策,是国家干部和职工的,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的,一律开除公职,而且是夫妇双方都开除,不留后路,还要罚款,不许翻案复职,这已有先例。你目前是乡企业办的员工,虽然不是正式职工,但如果要硬性强生二胎,换句部队的行话说,那也只好打起背包回老家了!”“这……这……”倪树林开始犹豫起来。 从李武南的宿舍出来,倪树林有些忧心忡忡,心中一直打着鼓。他又怀抱着一线希望,走进了“首长楼”的三楼,敲开了老战友江拥军的房间。他将说给李武南的话又重叙了一遍,他想听听江拥军的意见,毕竟江拥军是乡领导,见多识广,还是掌握国家现行政策的消息灵通人士。江拥军有些遗憾地说:“按照你现在的情况,在国家新的计划生育政策未出台之前,县计划生育委员会肯定不会批……”“那如果我强生了二胎,乡里和乡企业办会不会强行将我的方向盘夺了,将我清退回家?”“这就很难说了。”“此话怎讲?”倪树林从江拥军的口气中好像又找到了一线希望,如果不清退,哪怕多罚点款也在所不辞。“据官方还未公开的消息,根据农村的实际情况,以后农村的计划生育政策会稍稍有些松动,各个省都会制定相应的计划生育条例,双方都是农村夫妇的,如第一个孩子是女孩的,可以有计划的安排生育第二胎。但我估摸着这两年之间这一政策不一定会出台,因为现在全国正是生育的高峰期,如果你真赶上明年有这个政策的话,就可从轻处罚。另外,如果是贾副乡长和方秀香能替你承担一些责任的话,也可从轻处罚……”“你这一席话,既讲了政策又讲了现实,还提供了一些计划生育发展趋势的消息,让我茅塞顿开!”“这事非同小可,我们战友之间说句内心话,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啊!”听了江拥军老战友的一番真情实语,倪树林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感激之情,临别时,他百感交集,就像战友之间久别重逢一样,紧紧攥住老战友的手直摇晃,连声说:“谢谢,谢谢!”随后,他旋风一般的下了楼,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倪树林回到家里,对老婆何清香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儿子我生定了!”说完,他搂着老婆还使劲亲了几口,乱蓬蓬如荆棘一样的胡茬子刺得何清香一阵乱叫。何清香嚷嚷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不正经!”倪树林笑笑说:“我是为后代着想呢!”晚上,夫妻俩躺在床上,依偎在一起。倪树林为了生个儿子,又想和老婆做那档子事,何清香说:“歇歇吧,明天你还要出车呢!”“只要能给你怀上个儿子,我就是三天三夜不睡,照样把着方向盘开车不歪扭!”“你吹牛,你出了事,我怎么办?”“放心,我一把着方向盘精神就处于亢奋状态,眼睛瞪得溜圆,能出什么事?”熄灯后,倪树林辗转反侧着,还在一个劲地想着生儿子的事。他在心里筹划着,等老婆怀上后,过个三个月,就领着她到城里照B超,看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如果是个女孩,就处理掉算了。如果真是怀上了男孩,就想方设法将老婆藏匿起来,嘿嘿,待到明年秋来九月八,我儿哇哇啼哭坠地啦……倪树林打着美妙算盘含着笑,渐渐的进入了梦乡……(待续)

    2008-06-16 14:44:07 作者:蒋任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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